斩鬼夜鸟子

作者：树田省治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简介

    普通的高二男生久远久，在某天突然发现到自己的青梅竹马桂木驹子有了奇特的改变，她不但全身出现了骇人的式神刺青，还必须与名为夜鸟子的中世纪女阴阳师之灵，迎战凭附于同学与老师身上的鬼怪们。

    久远在知道真相后，决定和驹子一同作战。

    他们需要斩除的鬼共有五只，期限是一个礼拜，两人能顺利完成斩妖除魔的大任吗！？

    以「跨越我的尸体」等作品闻名的鬼才游戏制作人·树田省治，初次挑战妖艳传奇冒险文学！

    ●作者的心愿

    若是能想起高山南小姐嗓音的读者，务必以驹子有如高山小姐精力充沛切开朗的声音，而夜鸟子则是低沉又恐怖的声音作为角色印象阅读（笑）。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一章　猫球──星期一

    第一章猫球──星期一

    潮丸【うしおまる】

    宿于右臂的招潮蟹式神。召唤时，会集合许多小型螃蟹，在右臂形成巨大的蟹螯。

    —1—

    早期一，少女奔跑着。

    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她的马尾在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少女挥动着双手拼命地狂奔。

    紧追在后的则是黑影、黑影、黑影。

    校舍中充斥着不寻常的热气与浓烈呛鼻的兽臭。

    油毡地板在夕阳的照射下，变得如血一般艳红。在一面闇黑之中，无数的光点熠熠发亮着，仿佛要舔舐那片鲜红。

    一阵阵声响……

    咕哝不休的呢喃。

    高声且拖长了尾音，就好像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唰唰的爪声磨蹭着冰冷的地板。

    喵喵咪呜咪呜咕噜咕噜叽叽呜啊呜啊。

    是猫。

    光点来自于数百只猫儿的眼瞳。

    大猫、小猫、黑猫、白猫，而且全都不是普通的猫。

    仅有头颅的猫，发出咻咻不成音的声响。形同气球般竖起毛的猫，脸上悬挂着腐坏的眼球。双头公猫，与如娱蚣般有多只脚的母猫依偎着交媾。在母猫的腹侧，有七只只有头部的小猫，喵喵地叫着吸吮母乳。

    奇形怪状的猫儿，上方是猫，下方也是猫。交叠的猫脚，或相互纠缠、或彼此融合，形成了巨大的集合体。

    一阵咯吱咯吱的异响，是猫儿啃噬同类的声音。轻佻的娇鸣，则是表示亲密的意思。

    偶尔有猫从集合体中脱离，立即就会被同伴捉住尾巴拉了回去。

    畸形的集合体中有着无数的脚。或蹬过、或滚过地面，以怒涛般的气势向前推进。

    每当它在地面滚动时，便会将周围的猫吸纳进去，体积逐渐扩大。眼见已膨胀到即将触及走廊左右两侧的大小。

    而在猫儿们前方的，是一对身着学生制服的男女。

    他们抓住彼此的手奔跑着。男子的体格看来不差，但已气喘吁吁。刘海因汗水而紧贴前额，他挥动着单手，挣扎着摆动，双腿也几乎要打结了。

    束着头发的娇小少女，反而显得较为镇定。呼吸规律而平稳，手脚的摆动也有一定的节奏，甚至有余力偶尔转头，目测他们与异物间的距离。

    距离逐渐缩短了。

    那个物体如海浪般紧迫而来。在那异物的前方，六只脚的猫如蟑螂般唰唰爬行于地面，脚掌间张着薄膜的猫，如蝙蝠般在空中滑行。蝙蝠猫见了少女，喵地叫了一声，嘴角垂下唾液。

    男子的手因汗水滑落而松开了。

    他想呼唤少女，但除了阵阵喘息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当他正感焦虑之际，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步调被打乱，步伐已经慢了下来。

    蝙蝠猫飞向空中，往男子的肩头一抓……衬衫撕裂，鲜血渗出。

    随着不成声的哀号，男子的身体突然往下陷落。

    攫住男子脚步的，是地板上的洞穴。

    硬质的地板不知何时被贯穿，出现黑漆漆的洞口。

    一阵腥风从中窜出，洞穴中央存在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那是两根利齿，以及前端是分岔的细长舌头。男子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

    他腰部以下的部分完全埋入地板中，如呕血般的惨叫回荡在走廊之间。

    但是，少女别说是停下脚步了，甚至连头也不回。

    不久，完全吞食掉男子的『洞穴』，瞬间阖上了双颚。大嘴深深沉入地板，消失无踪。

    地板之上，猫儿的集合体滚动着追向少女。

    不知男子是否有察觉到……

    在松开手时，少女一度回过头来，轻声呢喃着。

    那声音，唤着「虚」。

    只不过，少女的声音与尖锐的猫鸣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最后，当男子放声哀号时，少女未再回头，只是用力握紧了规律摆动的双于。

    奔跑。奔跑着。少女穿越走廊。

    她双手挥舞，抬起了膝盖，制服裙翻飞着持续向前方跑去。

    身后猫儿的集合体逐渐加快了速度。小猫们的叫声刺耳，野兽的体臭与甘甜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猫儿的集合体朝少女迫近。

    少女的速度怱然减缓……

    她跑进一间敞着门的教室。

    意识到已将猎物逼进死胡同的猫儿们，同时张开了嘴。

    无数的头颅，如被风轻拂而过的花朵般摆动着。即将获得上等饵食的预感使它们发出阵阵欢愉的叫声。

    蝙蝠猫与娱蚣猫钻进门口，后续的猫儿集合体无视着门的存在，直接冲了进去。

    少女缓缓回头，一手抓向制服的领口。

    她迅速扯掉领结，单手解开了钮扣。一鼓作气将拉链拉下，隐约可见小巧的胸部。

    她依序褪下衣袖，袒露出全身的肌肤。赤裸的颈部至肩头略显紧绷，…伹仍呈现出柔美的线条。她的手，轻抚过躁动的肌肤，并褪去了内衣肩带。

    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使得前方的猫儿止住了脚步。一只几乎腐败的猫，立刻被后方袭来的集合体给挤扁，内脏喷溅而出。

    少女徐徐抬头。

    霎时，整间教室鸦雀无声。猫儿们的鸣叫戛然而息。

    —2—

    星期一早晨。

    此时的久远久还不知道，就在这一天的傍晚，他即将受到猫妖袭击。

    晴朗无云的天空，令抬头仰望的他全身是汗。

    挥洒而下的阳光，热腾腾地烘烤着往学校路上的坡道。

    久远虽然知道没用，仍然忍不住出声埋怨：

    「热死了，什么鬼天气啊……」

    他翻动着制服上衣，企图用来扬风。这个行为本身光是看起来就显得十分闷热，姑且不论衬衫，因汗水而紧贴在腿上的长裤，着实令人难受。

    眼见再不加快脚步就会迟到，久远的步伐却还是迟迟难以向前迈进。

    从第二学期开始，九月都过了一半了，这暑气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还能听见阵阵蝉鸣。

    他估算着学校的距离，心烦不已的久远，却在他后方有着一个哒、哒、哒、哒、哒、哒、哒、蹚，打着八拍的轻快脚步声朝他接近。

    ——一大早会大剌剌地发出这种脚步声的，就只有那家伙了。

    就在比他回过头去还早了一步的时机——

    「Q，早啊！」

    他的背后被轻轻一拍。

    「喔喔，驹子啊，早。」

    久远故作无意识状，甚至未注意到对方的叫唤。

    她的身高矮他两个头，额上浮现着汗珠，束起的马尾在身后摆动。

    「嗯——？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怎么啦？」

    「……这还用说吗……我都快热死了……」

    「既然你觉得热，那就跑吧！」

    「我说啊……我不会阻止你的，你就自己先走一步吧。我可没兴趣陪你练习。」

    「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哟！」

    所谓驹子的练习，指的便是赶上迟到前的电车，并一口气冲入校门。为了对应下礼拜天的秋季县大会，这在驹子的生活中可说已成了惯例。

    久远掀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八时二十八分，离校门关上还剩两分钟。这的确是挺危险的。

    「……我也没拿全勤的打算，你还是先冲吧。」

    不只久远，大半的学生们部悠悠哉哉地走着。再怎么说，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哈哈哈……」

    驹子笑着想打混过去。

    她身着深蓝色的水手服，这是长袖的冬季制服。因为正当换季期间，倒也不是不准穿冬季制服。不过……驹子的制服很明显地因为汗水而湿透了。

    「你明明也很热嘛。」

    「嗯，所以啦，热成这样，不用跑的真会让人受不了。」

    ——啊，原来如此。

    「用跑的会比较凉吗？」

    「吹吹风很舒服哟。」

    迎向风的驹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显得十分凉爽，久远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赛跑到校门口！输的人要请客喔。」

    驹子话刚出口就拔腿开跑。

    拿着书包的她奋力挥动双手，裙摆翻飞，膝盖几乎要拾高至胸前。她以这副无防备的模样直驰而去，长长的马尾于空中飞舞。

    「啊，喂，田径社的，让步啊！」

    久远高声呼叫，随之追了上去。

    ……上当了。

    久远感到手脚瘫软，筋疲力尽。

    虽说在奔跑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感觉到凉爽随风而至。但一停下脚步，却会更显闷热。更何况久远的教室位于日照良好的南向，座位则又在窗边。

    「嘿嘿！」

    驹子在后方的座位上拭着汗，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嗯，那就让你请一顿啦，满分寿司怎么样？」

    「等等，说请客当然是指午餐啊！」

    就算只是回转寿司也不容小觑，驹子的食欲可不像一般的普通少女。

    「Q！大丈夫一言九鼎——！」

    「可恶……」

    Q这个称呼，是从「久」这个字的音读而来。（译注：「久」的人名训读为HISASHI，音读为KVU。）

    不过，只不过呢……

    身高超过一八〇公分的久远，容貌端正，无论做什么事都颇得要领，他也从未因此而摆出一副模范生的姿态。这样一名无可挑剔的高二学生，却被人称之为『Q』，会用这个蠢得简直像卡通角色般名字称呼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就是——桂木驹子。

    他们两家住得近，两人从幼稚园时期就已相识，也就是一般所谓的青梅竹马。

    说得更明白一点，那就是久远实在拿驹子没辄，但却又不讨厌她。

    小时候，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被卷入这女人的步调中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真是受够了，他每次都这么想，不过，驹子对此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当久远意识到的时候，她总是一句「哪哪，Q。」地在他身旁笑嘻嘻地唤着。

    重复一次，久远并不讨厌这样的驹子。

    证据就是这种不合情理的关系，不知为何竟持续了十年以上。只是久远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所以才说对她没辄。

    「这么热的天气还一大早就赛跑？真是青春哪，久远小子。」

    出声搭话的是滑头的荒木。

    「……吵、吵死了，少啰唆。」

    久远俯身趴倒在课桌上。

    这时，教室门唰地一声敞开，久远闭上了嘴。学生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名年岁半老的教师正站在讲台上。

    ——啊？没听到「起立」的口令。

    「……嗯，三桥今天请假吗？」

    听到老师提问后，副班长连忙站起身来，喊完起立、敬礼、坐下。

    ——三桥请假了啊？

    在闷热的酷暑中，听着毫无内容的讲课，久远恍惚地这么想着。这倒是挺稀奇的。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三桥应该是全勤吧。不，该说之前一直都拿全勤才对。她跟驹子相反，每天早上第一个来到教室，甚至还会看情形加以打扫。三桥初美就是这种类型的女生。

    「喂喂，Q。」

    当他半闭双眼，听着冗长的指导事项时，驹子从后面踢了过来。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喵呜——））

    「嗯……？」

    侧耳倾听，走廊上的确传出某些声响。那是种有如婴儿哭声般的尖锐号哭。听来有些凄凉，使人感到坐立不安。

    「猫？那不是猫叫声吗？」

    是猫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像是小猫的叫声。

    一旦集中注意力，就能够听见的叫声。（（喵呜——））

    「……就是这样。你们可别因为天气热，就整天恍神哪。」

    老师这么一提，教室中立刻响起阵阵嘘声。不久，嘘声转变为「冷气！冷气！」的齐声大合唱。

    「荒木，你很吵喔。」

    最先带头起哄的荒木，脸上浮现了苦笑。

    久远等人所在的教室是今年刚盖好的新校舍，空调设备十分完善。然而等着从旧校舍迁过来的其他年级的教室里并没有空调设备。空调没有打开似乎是因为学校不能只单独给二年级生使用，但这样的原由也不过是形式上的平等而已。

    「好诈喔——一楼的教职员室不是开得嗡嗡叫。」荒木还是学不乖。

    「你们还年轻啦。要是像宫本老师那样，这种热度还没有冷气的话是会死人的啊。」

    想起一副鱼干样的世界史老师，教室掀起一阵爆笑。

    「嗯，那就这样啦。」班导将话题告一段落。

    正当副班长要喊口令时，前方的教室门无声无息地缓缓开启。

    「那个……对不起，我迟到了……」

    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就在那瞬间……

    （（喵呜——））

    「……等等，刚才是……」

    驹子这么说的时候，久远也应声地点了点头。

    ——刚才确实有听到猫的叫声。

    那是方才未曾有过的、小猫清晰的叫声，听起来带着一点哀愁的尾音。

    「三桥……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老师紧张地说道，奔了过去。

    三桥的制服上满是污泥，膝盖上也出现擦伤。况且，传闻中拥有F罩杯的她，男人……不、就算不是男人，身为教师，会推测成最糟的事态也并非毫无道理。

    「呃、那个……嗯，对不起……」

    三桥静静地低下头来（（喵——

    「那个……有小猫……」——呜））

    只消听到这么一句，「什么嘛——」教室中的气氛立即渐趋缓和。三桥喜爱小动物的程度是众所皆知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反倒令人放心。

    「在来学校的途中，我听到小猫的叫声……那个……我想说会不会是跟母猫走散的小猫……声音正从车子底下发出来的……嗯……因为很危险……」

    「所以，为了救出那只猫，你就钻到车子底下了？」

    三桥点点头。（（喵呜——））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对了，你先去一趟保健室，然后换体育服之类的别件衣服回来上课吧。」

    三桥带着惺忪的眼神回答了一声，就这么进了教室里。

    「不是，我是说，你就去换件衣服吧。」

    「咦？啊、是……」

    「三桥，你不要紧吧？啊、对了，保健委员，你陪她去吧。」

    在女学生的陪伴下，三桥步出了教室。

    其后，副班长立刻喊完口令，导师也走了出去。

    「真是有三桥的风格啊。」

    久远这么说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情况似乎也不太像她？

    三桥的体型丰满，带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说话也很温柔……唉，简单来说就是慢半拍的个性。不过，她的思绪比班上的任何人都还敏锐。能连续成为两任班长，寸不是浪得虚名。再怎么说，这都不像平常的她。

    他回神一瞧，发现驹子也带着微妙难解的神情，陷入了思考。

    「怎么了吗？」

    「嗯？啊、没什么。」

    久远耸了耸肩。（（喵——

    在远方某处，又传来一阵猫儿的叫声。——呜））

    —3—

    时间到了第三堂课，也就是在生活指导课时，被提到如果没开冷气就会死人的那位宫本老师的世界史课程。

    久远焦虑难安地听着如枯木般的老教师讲课。

    宫本着名的离题故事，在学生们之间被称作『真假武勇传』。而老师今天也是状态绝佳。

    从罗马时代的故事，跳到年轻时贫穷之旅的回忆。回佛罗伦斯的便宜旅馆途中，在昏暗的夜路上被当地的几名年轻人缠上。其中一人拿出了小刀，然后……正当此时，下课铃声响起。

    「……啊，都这个时间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继续啊～女学生们高声叫道。

    久远等男生们则是扳着面孔。宫本的故事虽然有趣，但下一章课问题可大了。

    男生的第四节课，可是有『capacity小野』之称，小野老师的剑道课。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只要有人上课迟到，他就会以连坐法开始说教。这就是capacity小野的必杀技。

    众人的视线，全都汇集在班长三桥身上。

    表示「让他继续嘛——」的女生，和「赶快喊口令啦——」的男学生们。

    三桥本人，却似乎毫无察觉这些目光，只是静静地发呆。

    「唉，今天就先讲到这边吧。」

    宫本这么说道，才让男学生们暗自松了口气。

    在三桥喊完口令的同时，久远等男生们便冲出了教室。

    ——咦？

    久远忽然感到些许不对劲。平时驹子都会在这时跟他展开竞速的。

    女生的体育课是驹子最爱的田径。每当这堂课一结束，她就会如疾风似地比任何一个男生还快冲下楼梯，那英姿已是惯例了……

    这样子好奇怪，一个疑问从久远的脑海中闪过。

    「还真惨哪。」

    「就是啊。」

    在男更衣室换装时，久远向荒木回话道。

    结果，他们还是没能赶上小野的剑道课。

    久远等人在木板房内正襟危坐，被说教了二十分钟。被小野说教最辛苦的是，不但得端坐在木头地板上，而且被说教的时候，还必须保持严谨的表情。

    『capacuty小野』这个别名，就是从某次说教得来的。

    迟到就代表态度上的纷乱，也是不得要领。这样谆谆告戒之后，小野一鼓作气地说道：

    「你们知道要领的英文怎么说吗？是capacity啊。You们真是，capacity实在太差了。」

    附带一提，capacity不是要领而是容量。而且You的复数根本不需要再加上一个『们』。

    要是小小心笑了出来，说教就会毫不留情地无限延长，那份折磨实在超乎想像。情况不妙的话，五十分钟的课程甚至会完全变成忍耐大赛。

    「与其叫作剑道，不如说是持久端坐训练啊。」

    久远跟着点头。姑且不论剑道，他倒感觉到自己的端坐功力变好了。

    「真要说的话，都是那张脸的错啦。光看到他那张脸……」

    「嘘！」

    久远迅速打断对话。

    「你有没有听到猫叫声？」

    「……啊？真的有。」（（喵呜——））

    （（喵——呜——））

    不知从何处传来小猫的叫声。声音微弱，显得似远若近。

    「是不是有谁在置物柜养猫啊？」

    「不然就是跑错地方，被关起来了吧。」

    久远因自己的想像而蹙起眉头这么说道。

    「还是别管太多比较好喔。」

    小林像个木桶般的大脸从一旁出现。

    「昨天三班的田中，才说过置物间里有猫。大家分头一个个贴着耳朵找，最后还是找不到。根本没有什么猫啦。」

    「可是听得到啊……」

    荒木浑身不舒服似地说道。

    「所以才叫你们别管了啊。」

    小林的声音也带着些许怯意。

    「看吧，又听不到了对不对？」

    荒木点点头，久远则是陷入了沉默。

    叫声的确消失了，但久远却听见了另外一种声响。

    喀、唰。喀、唰。喀、唰。喀、唰。

    听来微弱的这阵声音，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抓着铁墙一样。

    —4—

    「……又被念了一顿。」

    「怎样怎样，capacity小野的新作？」

    久远一回到教室的座位上，驹子就凑了过来。

    女生真好啊……抬头望着驹子的久远，又出现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到底是怎么了？

    久远一边吃着便当，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驹子的脸瞧。

    「怎么？该不会是你爱上我了吧？终于发觉自己的心情之类的？」

    「满脸汗臭味的，谁会爱上你啊？」

    「可真敢说啊，好小子，你这欠债不还的家伙。」

    驹子才轻轻握住了拳头，久远便仰身一闪。这下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我又没欠你钱……」

    「你不是说过要请我一顿！」

    「满分寿司是吧……」

    「知道就好。」

    望着驹子一脸得意的神情，久远突然意识到……

    明明是在体育课后，驹子身上却没什么汗味。而且，脸色也显得相当平静，丝毫未见红潮，实在不像刚运动过后的模样。

    ——难道这家伙在体育课的时候请假？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不会一大早就全力冲刺了吧，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凝。

    「那么，还债的日子，该选哪一天好咧？」

    「明天怎么样？今天有社团活动，可能……会到很晚。」

    驹子是田径社，久远则是回家社。两人为了自己的升学道路，都相当努力。

    「就这么说定了。啊，不过，还请手下留情。」

    就在此时——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才听见叫声，驹子便忽然起身冲出教室，久远也立刻追了上去。

    此时女厕前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怎么了？」

    久远朝站在哄闹人群最前方的荒木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里见她们把三桥拉来女生厕所的。」

    荒木说出了下手的女学生的名字。

    「……她们欺负她？」

    「呃，这个嘛……」

    「好了好了，你们稍微让条路出来。」

    驹子拉着三桥的手从人潮中出现。（（喵——呜——））

    三桥她……则是一脸惊呆的表情。

    哭声是从人潮的后方传来的。久远梢梢一瞥……看到正在哭泣的是里见她们一行人。脸都哭花了，女孩们大声哭闹着。

    ——她们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喵——呜——））

    「我也完全没头绪呀。」

    回到座位上的驹子只是这么回答。

    「她们好像是说猫在作祟什么的，真是无聊透顶。然后说三桥可能是作祟的原因……」

    久远是今早才注意到的，不过女生之间则是在更早几天前，就出现『看不见的猫在作祟』的传闻。而在这时，三桥因为说出「救小猫」的少根筋发言，便成了宣泄积怨的牺牲者。听说就是这么回事。

    「等一下……这样根本说不通吧。」

    「所以我刚刚才说我也不知道啊。」

    驹子似乎也以为是三桥遭遇到危险所以才冲了过去。但是，哭着从女生厕所出来的却是里见那群人。

    顺带一提，为帮助弱者而奔走，是驹子自幼就未曾改变过的习惯。久远也因为跟着着她一起行动而不知吃过多少苦头。这女人连面对比她大五岁的孩子王都能面不改上前去，然而又不知为什么，每次被打得满头包的人总是久远……

    「那，被盯上的三桥怎么会……？」

    「大家也都说不知道。一听到猫的声音，她们就突然哭了出来。」

    结果，里见一行人去了保健室，似乎就这么跷课了。唉，虽然这也没什么稀奇啦……

    —5—

    放学后……

    久远站在直通校门口的林荫道上，遥望着暑假才刚完工的新校舍。纯白而具机能性的新校舍，与并列在旁外观脏污的旧校舍之间形成正比。

    而且这栋旧校舍，过去数次的粉刷工程似乎都有些随便，底下的脏污斑驳浮现。宛如大白天撞见一名打算以浓妆蒙混成二十来岁的老太婆般，充满震撼力。

    ——猫妖啊……如果是学校怪谈的话，旧校舍那边看来还挺适合的呢。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住校门口走去。

    「久远！」

    校园内有个尖锐的声音叫住了他。声音来自于一名矮小的体育教师。他记得对方是田径社的顾问，斋藤。

    「你跟桂木同班对吧？」

    「是啊……」

    「桂木她怎么了？」

    听到这个问题后，久远望向了操场。操场上排列着一个个跨栏，但是，他却只看到『轻巧跃过』跨栏、懵懵懂懂的其他学生们。

    跨栏用跳的就输了。真是的。就算逞强踢倒了跨栏，也得靠着耐力来跑完全程呀。不知道曾经在什么时候说出这番话的驹子，她的身影竟没有出现在操场上。

    那家伙，明明说下星期日要参加县大会，还—副全力以赴的模样，现在到底跑去哪儿了？

    「唉，因为那么勤奋练习的她，却在县大会前突然说要休社。桂木啊，她只要再多高个十公分，就能够前进全国了耶。你知道吗？」

    「咦？啊、是……呃……我也、不是很清楚。」

    久远好不容易保持住一脸镇定的表情。

    那个驹子？那个视跑步跟跳高为生存目标的驹子休社了？

    更何况，她今天不是说有社团活动吗？

    「总之，你先帮我转告她，别太勉强自己了。」

    「啊，是。」

    斋藤似乎还想多问些什么，不过久远只是适当地向他道别，将这话题告一段落。

    久远感到胸口一阵忐忑，他觉得驹子一定出了什么事。

    ——啊，我一定又得牵扯进这种麻烦事了。饶了我吧，驹子。

    今天，补习班还要考一个月一次的分班测验哪……

    啊——真受不了……可恶透顶！

    久远试图挥除心中不祥的预感，向右转身，全速朝前方奔驰。

    「喂，有没有人看到桂木啊？」

    他回到教室时，刚好是打扫的时间。久远就近抓了一个女学生问道。

    「不是已经回去了吗？今天在上体育课时，她也只是在一旁休息。」

    ——她果然没上体育课啊。

    「啊——你要问桂木的话，她刚才上楼去了。」

    「谢啦。」

    久远转身跑出了教室。

    在一路奔跑的久远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早驹子的面孔。

    她那副额上满是汗水、双颊绋红、紧咬了牙关的模样，就有如看见弑父仇人一般。

    但是，即便如此，那张脸——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就是那张脸，令他感到挂心。

    上体育课休息他还能理解。明明得了感冒之类的病，原本身体就不大能运动的，早上却还是跟着他使出全力冲刺。她就是个会做出这种轻举妄动行径的傻瓜。

    可是休社这件事就实在太奇怪了。既然休社，就表示暂时不会去练习了吧？要是失去了跑步和跳高，那家伙还能剩下什么呢？

    一楼是职员室、保健室，其余还有理科与视听等特殊教室。

    二楼，是久远等二年级学生所在的教室，并设有家政教室，以及有着榻榻米地板的礼仪教室。

    三楼也几乎都是教室，但由于其他旧校舍的搬迁问题，现在除了音乐教室以外，并没有开放使用。

    各楼层在走廊的东西两侧都有阶梯。

    久远走上鞋柜正前方的东侧阶梯，步往三楼。

    ——受不了。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啊。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无人的三楼里，充满着猫儿们的鸣叫声。

    ——该不会是猫的集会场所就在这附近，因为风刚好吹过来才听到之类的吧……？

    久远设法说服自己，但还是没办法。因为那声音感觉就像是近在耳边。

    就在走廊遥远的彼端，他看见飘舞的马尾，以及深蓝色的制服背影。是冬季制服。

    「喂，驹子！」

    久远奔驰于走廊间，但驹子没有转过头来。

    「驹子！」

    追在她身后的久远，一时为之语塞。

    太奇怪了。驹子宛如久远不存在似的无视着他的叫唤，她背对他继续走着。

    久远心想只要她回过头，至少可以看见那一贯乐天的表情，自己也就能知道该接什么话。

    「驹子！你在做什么啊，喂？」

    百思不解的久远伸手搭向驹子的肩，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久远突然想起，暑假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古早电影。那是一部恐怖片，或者该说像时代剧风的怪谈。有一幕这样回过头来的女性，脸变成了猫妖的模样……

    外头一片暗红色的云霞。橘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走廊。

    而出现在那光芒中的面孔……基本上还是人类的脸。五官的模样，是驹子没错。可是——

    ——她并不是驹子。

    驹子会张嘴大笑，但从未冷漠地将嘴角抿为一线。她是个会直视别人的家伙，但不会以估价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

    皱起的眉心、紧抿的双唇，全都跟驹子不一样。

    不知该怎么形容，默默无语的驹子，她脸上所浮现的表情就像一个更为坚强的成熟女性。

    即使如此，久远还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而张开了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此时，某个柔软的东西触及后颈，使他背脊窜起一阵酥麻。

    ——手指？是驹子的手指。

    驹子环绕着久远颈部的手，以缓慢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近。

    久远的脸凑近驹子，并感受到她的气息。

    驹子的眼眸，仍静静凝视着久远。

    「今天的事，就全忘了吧。」

    驹子的唇以湿润的声音低喃，叠上了久远的唇。

    舌尖探了进来。驹子的舌宛若其他的生物般，在久远的口中狐魅地挑动着。

    久远的舌发麻般地被用力吸吮。

    近似于痛楚的快感瞬间从口腔落入喉头。

    心脏以加倍的速度脉动着。

    一时之间难以呼吸，眼前一片昏暗。

    感觉有如小石子坠入深深池底……

    久远的意识，应声消逝。

    —6—

    久远的身体无力地蜷曲着，头埋向驹子的胸口，沉重地倒了下去。

    「等一下，你对Q做什么啦！」

    驹子大声叫道。

    「封住他的嘴和填饱肚子呀，真面目要是被揭穿的话不太妙吧？」

    藉着驹子的嘴，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可是也不能……！啊——真是的！」

    驹子满脸通红地直跺着脚。

    她的一张嘴在两者间切换，如同独角戏般的奇妙对话持续着。

    「这男人还能作为诱饵呢。」

    「少说蠢话！我要把他带离这里。」

    驹子将手伸进久远的臂下，使劲将他抬起。

    「扛着个人男人，根本跑不动吧？」

    「有什么办法，是你害他昏过去的啊。」

    「不丢掉这累赘，可是会被它们给逮住的。」

    喵喔——喵呜——咕噜噜噜噜噜。

    向晚微暗之际，猫儿们的叫声阵阵回荡。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他丢着不管吧！」

    驹子拖着久远，蹒珊地迈出步伐。

    「来了！」

    驹子并末对那声音有所回应，因为她正拼命忍着不叫出声来。

    一阵腐肉的臭味扑鼻而至。

    薄薄贴着一层皮的猫骷髅，喀哒喀哒地发出嘲讪声。双颊处紧贴着两只猫的头颅，喧闹着大声合唱。小猫的头部爆裂，血与浆液喷洒于四周。

    它们正逐渐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

    一阵像被压扁猫儿的惨叫声。随着那声响，猫球缓慢地开始滚动。

    「快点，会被追上的！」

    「Q、Q、Q！快醒来啊、Q！」

    驹子以毫不留情的力道拍打久远的脸颊。

    当甩完第四个巴掌时，久远醒了。

    「驹子？你……！」

    「好了，看那边看那边。」

    驹子一股脑儿地把久远的头扭向后方，久远脸色大变。

    「拼命逃！知道吗？」

    只见久远点头如捣蒜。

    「好了，快跑！一、二！一、二！」

    驹子一边说道，一边抓起久远的手往前跑，久远则跌跌撞撞地紧跟在后。

    驹子踏着明确的步伐，而另一方面，久远从一开始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久远被握着手，紧咬双唇。猫儿们的叫声不断回荡着。

    突然久远的脚后跟感到一阵痛楚，他望向下方……

    竖着毛仅剩头颅的白猫，带着赤红的双眼，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跟。

    为了甩开它，他死命地踢着。白猫摔落到地面卜，应声碎裂。

    无法言喻的触感，让他不禁背脊一阵发寒。

    「喂！你是男人吧！」

    驹子在前方怒吼着。久远气喘吁吁，他连同话的余力也没有。

    紧接着听在耳里的，无庸置疑同样是驹子的声音。

    只是，她的音质显得更为冷酷，就像是别人的说话声。

    「那也是没办法的。刚才那家伙的精气，大部分都被我吸走了嘛。」

    「咦～是吗？真伤脑筋……还有没有能救Q的办法？」

    两位蹙着眉的驹子……不、一人分饰两角的声音，正小声地讨论着些什么。

    驹子的手毫无预警地松开。他的脚步不听使唤，马上离驹子愈来愈远。久远试图发出求救，却因胸口的疼痛而出不了声。

    ——啊啊，又被驹子当作垫背的啦。

    要是当时就那样出了校门，跟平常一样直接去补习班的话，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我真是个蠢蛋哪……可恶，这下不妙了，该死！

    野兽的微温气息，凑近久远的身后。

    正当他以最后的力气踏出步伐时，脚底怱然向下沉陷。

    ——洞？在走廊？人快死的时候，会看到这种幻觉吗……

    在地板上的漆黑洞穴。

    下一瞬间，久远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洞穴。是嘴巴。是牙齿。是喉咙。是个超乎想像的巨颚。

    正如同他字面上的形容，走廊上张着嘴的大洞，下个瞬间一口将久远吞噬。

    与猫儿们不同的腥臭味，令久远再度失去了意识。

    此时从走廊中滑出一颗庞大的头颅，闪着光滑发亮的青色鳞片，那是一条巨蛇。

    蛇头翻转着，如游于水中般穿越过坚硬的地面。『水面』上，现出了蛇的躯体，还能看见它鼓胀的腹部。末端应出现尾巴之处，却瞬间闪过了另一具蛇头。

    于蛇消失无踪的地板上，奇形怪状的猫儿们直奔而去。

    就像是等着驹子与猫群进入教室，蛇再度缓缓地浮出地面。

    腹部像吞了颗蛋似的隆起处，咕噜咕噜地移转至喉部。

    最后，它从口中吐出了一个人来。

    当蛇缓缓消失于地面时，久远的手随之震了一下。

    —7—

    当久远清醒过来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头发与脸上黏呼呼的液体。

    他伸手想拭去，但手上也全沾满了黏液。制服从头到脚，都被湿湿黏黏的东西所覆盖。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久远膝盖一软，重重地摔跌在地面上。

    地面上，也布满了散发强烈臭气，有如泥泞般的呕吐物。久远站起身，将手拭向四壁。

    状似呕吐物的黏液，从走廊的那端呈直线延续至眼前教室的门口处。

    ——是那只猫……猫的集合体经过的轨迹吗？

    一想到这里，久远终于回想起来了。

    「驹子！」

    他环顾四周，仍不见驹子的身影。

    此时眼前的教室，却响起许多猫儿的叫声，并接二连三地传出桌椅迸散、碎裂的巨大声响。

    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久远生物的本能这么告诉他。

    就在这时，久远的脑海里响起了自幼听过千百遍的、驹子的口头禅：

    「你还是个男人吧！」

    「因为你是男生啊！」

    「堂堂男子汉……！」

    ——可恶可恶可恶！知道啦！我知道了啦！

    在胸中下了近似放弃的决心之后，久远踌躇地踏出脚步。

    驹子十之八九就在这间教室里面，但久远还是没有立刻冲进去的勇气。

    他避开留有猫儿们行迹的前门，绕到了教室后方。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情形下，久远慎重其事地拉开门，战战兢兢地望向里头。

    往教室里—瞧，猫的集合体看来比刚才更为庞大。

    驹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桌上，凛然与猫儿们对峙。

    从久远的方向看去，正是她挺立呈直线的背部。

    正当他以为驹子是将两手交握于胸前时，她水手服的领结轻飘飘地落下。接着，她似乎拉开了拉链，褪下制服的上衣。

    见到她裸露的背部，久远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在她的整个背面至腰部上，都描绘着精致的蓝黑色刺青，紧贴于微泛红潮的肌肤上，是只巨大的人面蜘蛛。

    她以苍白的手指将发束拉开，马尾飘逸地散落，覆于背部。

    「来吧，阿修罗。」

    在出声的同时，头发下的某种物体开始蠢动。

    久远不断眨着眼睛。不过，那并非他的错觉。

    蠢动着的是那刺青上的蜘蛛，它细长的节肢。

    被剧毒般横纹所点缀的蜘蛛脚，于驹子的背上爬行着。

    接着，其中的两对迅速伸出她的背后。

    而那一根根节肢，一口气伸直为驹子身高般的长度。

    猫的集合体爆破四散，化作无数如石砾般的物体，朝驹子飞去。

    驹子伫立不动，动作的只有那四根蜘蛛脚。

    蜘蛛脚瞬间将迎面飞来的石砾若无其事地贯刺成串。

    尖锐的惨叫声响彻四周，原来那石砾竟来自各色的小猫头颅。

    呜哇，久远不经意地叫了出来。

    留意到那声音后，驹子转头望向久远。

    她袒露着胸脯，毫不掩饰自己的裸体，带着和先前一样的冷漠眼神注视着他。

    「你、你……是谁！？」

    两对蜘蛛节肢鲜明地舞动着，顺手就将猫的头颅甩落。

    教室的墙上，原本像是猫儿头部的物体进裂开来，沾染上痕迹。

    驹子以无表情的脸庞，延续着话语：

    「吾？吾乃夜鸟子。」

    在被血染红，充斥着温湿兽臭的教室中，女子的声音凛凛回荡。

    「斩鬼夜鸟子。」

    —8—

    随着阵阵翻搅声，猫球改变了形体。当它膨胀到几乎快碰触天花板的瞬间，便如雪崩般朝驹子……夜鸟子蜂拥而至。

    桌子宛如无重量般，轻盈地浮起，在教室中飞舞着。

    而久远则在其中拼命地窜逃。

    骚动告一段落后，久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巨大猫球及夜鸟子，在教室正中央展开了对峙。

    夜鸟子的四根蜘蛛节肢，正牢牢地制住猫球不放。

    「潮丸！」

    在夜鸟子出声叫唤的同时，她闲着的人类右臂忽然鼓胀了起来。

    如小钢珠般大小的黑色粒状物，不断从上臂表面涌出。那一粒粒的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手腕方向移动，而后结实地覆盖手肘至指尖，形成某种物体。

    是一个前端尖锐、扭曲成形的巨大蟹钳。

    那只巨剪，轻易地刺入猫球当中。

    咻唰，阵阵切割皮肉的声响，以及听了对心脏不太好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被斩裂的猫球化为一滩污泥，坠落在夜鸟子脚边。

    咻唰、咻唰、咻唰。

    那声音不断地响起。夜鸟子则像一名经验老到的园艺师，以毫不迟疑的节奏，从猫球上斩落肉片。

    不久，出现在猫球当中的是——

    ——人？

    血肉馍糊，甚至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看得出在猫球中心的，是名人类的形体。仔细观察，那件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是女生的体育服。

    到底是谁？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是被吃掉了吗？

    久远胆战心惊地凑近夜鸟子的身后。

    「你退下。」

    夜鸟子的命令不容置喙。简直像后方也长有眼睛一样。不……是真的有！

    在长发之中，有四对目光锐利的眼睛，盯着久远瞧。

    「你打……」

    从久远的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响。他大大深吸—口气，试图再度出声。

    「你打算做什么！」

    自猫球中现身的少女面前，夜鸟子的巨大蟹螯嘎然作响。

    ——那家伙，该不会想把那女生切碎吧——

    「喂，住手！」

    「伦、子、亲、名、报……命、善、道、含、人……」（译注：除秽清净之言灵祓词。）

    教室中闪过一道白光，令久远眯起双眼，光线由黑板散发而出。

    大小正好至黑板上下缘的圆形，如脉动一样发出白银般的光芒。

    在一片银白的光彩中，逆光而立的夜鸟子与猫球的身影，行如两幅剪影画。

    猫球正在哀号。球中的猫儿们尖叫着进出血泡，争先恐后地想脱离球体。

    在逐渐解体的猫球中，女学生忽然拾起了脸。

    ——三桥！？

    三桥的胃部一带鼓动、隆起。

    隆起处随即转移至胸部、喉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出了口中。

    唰！巨螯发出挥空的声响。

    无视于瘫软倒地的女学生，飞跃而出的物体，往久远所在的方向跳去。

    「别让那家伙给逃了！」

    被这么厉声一喝，久远不假思索地迈开步伐。

    穿梭于东倒西歪的桌椅间，某样物体高速奔驰着。那东西看来像是颗硕大的毛球。

    越过桌下，毛球扑向教室的后门。

    一阵冲撞木板的坚硬声响，毛球硬是被弹了回来。

    滚落到地板上的毛球开始冒烟，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朝久远的方向跳去。

    ……这东西也是猫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毛球已朝他脸上飞来，利爪深陷入双颊。猫的触感，就像条湿漉漉的抹布。

    被尾巴缠住喉咙的他，不自觉地张开了嘴。猫儿的头顺势钻进了他的口中。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嘴中扩散，久远死命地咳着。

    「你别动。」

    一阵冷酷的嗓音，传至久远耳畔。

    前方视线骤然转暗，巨大的蟹螯，就在他眼前晃着。

    近距离定睛一瞧，会发现整只蟹螯正蠢蠢欲动。

    驹子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地集合许多小型的螃蟹。它们聚集融合，才形成这样一只巨大的蟹螯。

    久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在原地呆立着。

    巨螯一度从视线当中消失，接着，咻唰的声音再度响起。

    巨剪在他眼前阖上，猫儿一分为二，落了下去。

    久远掐着喉咙，将猫……猫的头颅给吐了出来。坠落地面的猫头发出咻咻声响，瞬间化为绿色的泥浆。久远死命地呕吐在那摊污泥之上。

    「真受不了，只会给我添麻烦。」

    终于吐完的久远拭着嘴角，望向夜鸟子那方……然后，从原本应是属于驹子的白皙裸身上，将视线移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吾因故借用驹子的身体。」

    「驹子呢？你对驹子做了什么？」

    眼前的少女，以深觉麻烦似的口气低语：

    「你去问她本人。吾要睡了。」

    她毫不迟疑地闭上双眼，又忽然睁了开来。

    驹子原本平缓的肩膀稍稍耸起，嘴角恢复了柔和的线条。两脚的幅度略微拉开，站在眼前的，就是他所熟悉的驹子。

    驹子望着久远，大大睁着双眼，满脸通红。

    遮覆在胸部上的手握成了拳状，这一看就知道是十足的备战模式。

    比久远闪开的动作还快，一个强烈的右直拳朝他腹部猛攻而来。

    「笨蛋！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这应该纯属不可抗力吧？」

    久远背对着驹子，嘴里咕哝着说道。

    我特地来找人，被怪物袭击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得被揍一顿？虽然自己是主张正义的，但久远也不是那种会强出头的人。

    「总之，要是你敢转过来的话，我会杀了你喔。」

    久远叹了口气，后方传来衣物的摩擦声。她拾起内衣，轻轻套上水手服。久远在一阵发束捆绑的声音之后，才听见她说：好啰。

    「这件事，我应该保有发问的权利吧？」

    「嗯？那点小事之后再说。赶快先打开窗户吧。」

    「啊？喔……」

    嗅觉已经迟钝到他都快忘了，室内可是臭气冲天。

    「这些，该怎么办哪？」

    久远指向无数的猫尸……肉块。上方咻咻升起一缕看来对身体有害的轻烟。

    「啊——这些还用不着请专业的清扫大队出场啦。只要接触到外面的空气，马上就会消失无踪的。」

    着手帮忙驹子打开窗户，久远试着探问：

    「清扫大队？」

    「Q已经跟它照过面了吧？就是，长这样的……」

    驹子轻轻掀起一小片裙摆。有条双头蛇盘舞在那双大腿的肌肤上。

    「咦、啊、啊——这、那是，你……」

    久远语无伦次地说着，终于会意过来。在几乎被猫妖袭击那时，姑且不论过程，救了自己的就是驹子……驹子的大腿。

    眼见地上的肉块喷着气泡，化为轻烟，飘出了窗外。两人纷纷排列好教室的桌椅，已经被弄坏的那些，他们也无计可施了，总之，教室还算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模样。

    「那，我先把三桥送去保健室啰。」

    「我来就好了。」

    三桥方才被黏液沾染的体育服，现在已几乎干透。衣服虽然多少有些皱巴巴的，不过，至少在还能解释的范围。

    「怎么一直色眯眯地盯着人家看？」

    「我才没有！再说，凭你的身高根本抬不动人家吧？」

    「是——吗？」

    结果只好由两人一同扛起三桥的肩膀。

    久远将手伸入她手臂下，「嘿咻」一声抬高。置于肩上的手，碰触到了驹子的手。

    「啊，对喔。」

    忽然想到些什么似的，久远轻声低语。

    「怎么啦？」

    「你不能上体育课跟社团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刺青吗？」

    「什么嘛，你都知道了啊？嗯，算是吧。不过，这东西在这个礼拜之内不想点办法的话……」

    「嗯……是礼拜天吗，县大会？」

    避免换上体育服，以及穿着长袖的冬季制服，原来都是为了遮住身体啊。

    ……太好了。

    不、一点也不好。驹子以县大会为目标，在暑假中，以几乎宣言自己要舍弃女性身分的自觉，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拼了命在练习。这些努力，却因莫名突然出现的刺青而将化为泡影，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但，驹子依然没有放弃。当久远得知这一点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感到松了一口气。

    保健室在一楼。要下楼梯不是件简单的事，如果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必定更加辛苦。

    当他们走到终于能看见保健室时，驹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谢你，Q。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出门在外，果然不能没有朋友呢！」

    「喔、嗯……」

    「请你吃一顿，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喂，我都差点小命不保了，竟然只换来一顿！？

    久远忍住心中这些话，没有说出口。

    唉～只要跟驹子扯上关系，每次都会变这样。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二章　苍蝇王──星期二

    第二章苍蝇王──星期二

    舞【まい】

    寄于左臂，毒蛾的式神。召唤时，能从左手中放出小蛾，于周围散步各种各样的毒。

    —1—

    星期二，少女奔跑着。

    在比地狱之闇更为漆黑的地面上。

    马尾于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她挥动着双手，拼命狂奔。

    沙嗡沙嗡沙嗡的声响传来。

    向晚的走廊上，像打翻了几水桶的墨汁一般，地板、墙壁、天花板，也全被染黑，甚至微微散发出光泽。

    窗户。只有窗户映照夕阳，闪耀着红色的光芒。从那窗缘上，黑色的粒状物零零落落地掉了下来。

    是虫。

    长着一对黑亮的翅膀，挥舞两根触角，如拳头般大小的甲虫，于玻璃窗上滑行、落下。而落下的地板上也有虫，窗缘旁的壁上也有。无数的甲虫，一同于走廊上奔驰。它们不只是跑，用滑的、跳的、在空中飞行的，一个个都意气风发地往前推进。

    而在有如夜晚时分的走廊中央，一只如大型野兽的生物在空中疾驰。

    深黑色的头部、彩虹般的光辉宿于背部，相较之下，她的手脚显得特别白皙。

    「我讨厌虫，我讨厌虫，我讨厌虫！」

    在笼罩黑暗的走廊略前端，驹子有如呓语般不停地叫着。

    她以张开双腿的外八姿势跑着，仿佛飞行于空中。

    她的右手大幅摆动，左手则抓着手机凑向耳旁。

    「你冷静点，离3—1只差一点点了吧。」

    手机中传出的是久远的说话声，驹子以怒吼声回应：

    「这要我怎么冷静啊——！」

    一只飞蚁从她那张开的口中冲了进去，驹子脸色大变地吐起口水。

    她的目光紧追着教室上的标示——

    「3—1、3—1、3—1——」

    ——忍不住像咒文般念了出口。

    3—3、3—2，号码逐渐减少，紧接着……

    「3—1，终点！」

    驹子抓住了门，奋力拉开。

    但是，门却是动也不动地，上锁了。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

    —2—

    时间回溯到昨天星期一的傍晚，在一整天的灾难之后——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

    驹子从未想过，自己竟将陷入忍不住如此大叫的紧急情况。

    将脱离猫球的三桥送到保健室后，他们两人在离开学校的途中，久远一直显得心浮气躁。

    或许由于时间不早也不晚的关系，此时通学的路上几乎没什么学生。

    确认过旁边没有人之后，久远终于开口了：

    「话说，今天的那场骚动，到底是怎么间事？」

    「……啊——我肚子饿了。」

    「那去吃顿饭吧，要去吃满分寿司吗？」

    他心想，这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坚强。现在久远的脑海中，充满着猫膨胀起来、被切碎、被压烂的画面。老实说实在没什么食欲。

    在抵达店内前的二十分钟，两人聊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世界史宫本老师的「真假武勇传」有多扯啦，或capacity小野的新搞笑桥段怎么样啊……

    ——话说回来，好久没和这家伙一起回家了。

    上高中之后的久远，为了极力摆脱中学时听话、存在感薄弱，简单来说就是有点不起眼的形象，而刻意表现出强烈的性格。也由于这个缘故，他似乎有些下意识地回避从小就十分了解自己的驹子。

    就在自己执着于这种无聊小事时，驹子成了孤单一个人，才会演变成被奇怪的刺青附身，还得跟妖怪作战的局面。

    ——真是过意不去啊……

    「好——今天请你吃多少都没问题！」

    突然从他嘴里蹦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蠢话。

    「喔，你真慷慨。可以吗？我可是真的饿到不行耶。」

    「就交给我吧。总觉得驹子好像也经历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啊……」

    「也是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数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盘子，久远的脸色为之发青。

    满分寿司乃是以价格跟分量为卖点，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回转寿司。每盘都算一百日圆，因此醋饭的比例较厚，上面的料看来几乎都很少。

    一般食量比较小的人，大约两、三盘就吃饱了。

    而现在，堆叠在两人面前的盘子，十个成一座山，还又多出了三个、四个；、五个……

    ——别人应该会以为，这些大部分部是我吃的吧。

    实际上，进了久远嘴里的只有五盘，其余都是驹子的杰作。

    驹子缓缓拿起盘子，夹起寿司沾上酱油，再放入口中品尝，其后并啜了一口茶。光看这些动作，实在看不出她这么能吃。

    问题是，这个动作一刻也没中断，而永远……不，而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占领吧台的盘子山，转眼又多加了一层。

    唉，毕竟她已经事前警告过，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久远原本打算边吃饭边把事情问个清楚的。

    可是，他现在才察觉到，在回转寿司店的吧台，实在不适合谈那种话题。

    「驹子——也差不多……」

    「是啊，那接下来，去吃豚骨拉面吧？」

    久远趴倒在盘子山旁。

    就算改成豚骨拉面屋，驹子吃东西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减缓。

    「你也太强了吧。」

    「别发牢骚，我不是帮你点馄饨面了吗？」

    驹子稳健地将大碗拉面的汤暍到一滴不剩之后，小声地补充道：

    「……『那个』之后肚子会很饿的。」

    「那个啊。」

    是指变身的事吧，久远如此推测，她终于肯进入正题了。

    「果然，跟新校舍的传闻有关吗？」

    「算是吗？」

    驹子缓缓叙述。

    「就在前天吧，我们家的祖先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

    是托梦吗？

    「然后呢？」

    「她叫我讨伐学校里的鬼。」

    久远等着她往下说，但对方似乎打算就这样结束话题。

    「那个祖先是什么人？鬼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抓走三桥？」

    驹子皱起了眉。

    ——糟糕，我一下子问太多了吗？

    这家伙的头脑大半都被运动神经所支配，不太适合思考问题。他刚刚完全忘了这点。

    「那些——我也不太懂，你还是问那边吧。」

    「那边？」

    「……哼……真麻烦……」

    突然驹子说话的音调一变。

    ——出现了！妖怪、节肢女！

    久远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惊慌，故意用对朋友般的语气问道：

    「你，我记得是叫……夜鸟子？」

    「没错，你是叫久远吧？你有什么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类琐碎的小事你去问驹子吧，吾困得很。」

    「等等等等等等，你们俩别互相推卸责任啊。」

    不傀是祖先，两人还真是奇妙地相似。

    「真受不了啊。那作为告知你的报酬，这个叫『豚骨拉面』的东西，再帮吾叫一碗吧。肚子饿到不行。」

    ——你们用同一张嘴说话，难道只有胃不是共有的？

    用汤匙舀起乳白浓郁的拉面汤头，闻了闻气味，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味道之后，夜鸟子一口气吃了起来。

    看来这对她而言是意想不到的美味，夜鸟子的口吻听来轻松了许多。

    「然后呢，你想知道些什么？」

    「第一个问题嘛……你是谁？」

    「吾乃夜鸟子，以阴阳之术斩除恶鬼为职。」

    「这位夜鸟子，有什么目的？」

    「往昔，有五只吾应要斩除的恶鬼。有个兔崽子不知哪根筋不对，擅自封印了它们。就凭那种半吊子的荒塚，迟早会有蠢蛋把那些鬼挖出来的啊。」

    「就是暑假时的新校舍工程啦。」

    驹子忽然出声补充，原来她还有意识呀。

    「斩鬼夜鸟子尚未斩到的鬼有五只，吾便是对此心有挂念，方才回归现世。幸而找到了与吾血脉相连之人哪。」

    夜鸟子一边用筷子挟起了鱼板，她细细端详着上头的漩涡，一边叙说道。

    「那，所谓『鬼』指的是……？」

    「他们寄宿人身，无恶不作，最终将啃噬所附身的人类。」

    那三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幸而获救啰？

    「既然你有斩鬼的名号，应该能够击倒恶鬼吧？」

    「如果能刺进心脏是最好不过。就算目标偏了，只要能挖去内脏，也能立即成功铲除，要砍去鬼的首级可是意外地困难啊。虽然大腿处也有主血管流通，其他的话就……」

    「喂！真这么做的话……」

    「被附身的人类自然会死。但，这也将铲除鬼，因此并无大碍。」

    「……难道没有不杀死人类的方法吗？」

    「哈，你也跟她说同样的话啊，你们真是莫名其妙。」

    夜鸟子捧起了碗，将底部剩余的汤喝完之后，呼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是这女人的什么？」

    「什、什么，你这么问我也……」

    「你看上她啦？」

    「不、怎么说、那个……」

    ——一副驹子的长相，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总之，你帮吾转告这野丫头吧，别为了他人轻忽自己的性命。」

    「啊？」

    「要让人脱离鬼，得先预布日轮之阵，并将鬼引至该地。假使这家伙在途中精疲力竭，就什么都甭谈了。」

    ——啊，原来如此，他心里终于有底了。

    驹子想拯救被鬼附身者的性命，为此必须引诱鬼到能使两者分离的日轮之阵。而驹子充当了诱饵，所以，她才以死为赌注并拔腿狂奔。

    在三桥身上逼出猫妖的教室中所发出的那亮光，人概就是日轮之阵了吧。

    「因为这女人说，不这么做她不愿协助吾啊。」

    「要不然你一开始是打算怎么做？」

    「那还不容易。当她脱离人类并显露出本性时，刺进她的心脏给予最后一击，这是最简单俐落的方法。」

    ——喂喂，这根本就是个杀人魔嘛。

    「不好意思……我是站在驹子那边的。」

    夜鸟子单手掩嘴，露出不快的神情。而在眨眼之间，那目中无人的表情已不复存在。

    「……她生气跑去睡了。」

    「是喔。」

    「嗯，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叫做就是这么回事啊？」

    久远不自觉地提高嗓音。

    「我说你啊，明明平常『喂喂，Q！』之类的一直挂嘴边，就连没事也要叫，现在既然事情这么严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啊！」

    驹子睁大眼睛，一副现在才发现似的表情。

    「……少给我装傻喔。」

    「那我问你，在看到三桥之前，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会先劝你去一趟医院。不过，如果我看到那个刺青的话，可能会相信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再突然把自己的衣服脱掉，让你看背上的刺青？Q，这样你不会吓傻吗？」

    「……会，别说劝你去，我可能当场就把你拉去医院了。」

    「你看——吧。」

    被驹子这么一说，久远低下了头。

    「那，你……难道不怕吗？」

    驹子静静答道：

    「当然怕啊，怕得要命……不过，要是坐视不管，每天见得到面的同学，就会被鬼给吃掉耶，你忍心看到事情变成这样吗？」

    「唉，我懂你的心情啦，可是啊，再怎么说……」

    「你也看到了吧？现在的我有那样的能耐。能做得到却不去做，那就太懦弱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拜托是个普通人的Q陪我一起铲除恶鬼的。」

    这么说道，驹子挤出了个笑容。

    ——普通人哪。对现在的驹子来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啊……

    「唉，反正就是这样啰。在我们家的祖先升天成佛之前，我体育课都会请假。反正好像这个礼拜之内就会解决完了。上课要是有发生什么事，记得帮我掩护啊。还有，刚才你听到的事要保密喔。」

    嗯、嗯……久远点着头应道。

    「啊——轻松多了，果然还是说出来比较舒服。那，这边就由我请客吧！」

    「不用了啦……我出就好。」

    「是吗？谢啦。」

    久远跟驹子在车站前道别。钱包中的补习班测验费早已消失无踪。被家里发现他—跷掉补习班应该也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了吧，到时候肯定会被老妈臭骂一顿。

    不过，对于那么久以后的事，久远根本无所谓。

    现在最重要的是设法处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的驹子。

    —3—

    星期二，早晨。

    离驹子尖叫着『等一下，怎么会这样！』还剩十个小时。

    久远的心情糟透了。

    昨晚只要躺上床一闭起双眼，脑海中就会出现驹子的身影。不对，应该是夜鸟子吧。她在那间昏暗教室中，裸露肌肤的模样。

    白皙的肌肤微微浮现汗水，胸部虽然小巧，但也比记忆中的来得丰盈……约是刚好能收入掌心的大小。鲜艳群青色刺青顶端的浅红色突起，随着驹子的喘息缓缓上下摇晃。

    望向伸往面纸盒的手，久远不禁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我真是糟透了……

    那时明明打算立刻别开目光的，结果却连这样的细节都深深残留在脑海中。一闭上双眼就浮现的身影，让他无法避开视线。

    他放弃入眠。只要醒着想点事，自然会无意识地睡着吧。

    他睁开眼，想到就的是驹子的脸。

    是她在拉面店的爽朗笑容。

    「啊——轻松多了，果然还是说出来比较舒服。」

    虽然驹子一脸无所谓的神情，不过，想想其实还挺可悲的。普通的女高中生，不但全身被纹上奇怪的刺青，还得拼了命地奔跑。

    但一想起当时的她却只有表情跟平常一样，感觉不出一丝的烦恼。

    ——哇，能做得到却不去做，算是懦弱吗……驹子还真是单纯。

    结果，睡着时似乎已是黎明过后。

    脑袋抽痛、满眼血丝、呵欠不断，早餐也食不下咽。虽然感觉糟糕透顶，久远依然早早出了家门。

    那是因为他想尽量延后与驹子碰面的时间。

    他乘上空荡的电车，随后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他站在月台上慎重地望向周遭。由于时间还早，学生的数量并不多。

    「Q！早安！」

    「呜哇啊啊！」

    背后被轻轻一拍，久远发出引人侧目的惨叫。

    「喂……什么嘛，你这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

    驹子嘟起了嘴。

    她和昨天一样身着冬季制服。驹子生气地挥着手，她柔和的肩膀与呈弧度的胸线映入眼帘。久远不由自主地想起制服底下白皙的肌肤，咽了咽口水。

    「怎么啦？你一大早眼睛就布满血丝。知道吗？像你这样的眼神啊，其他人都会说是性骚扰喔。」

    「抱、抱歉……」

    「咦……？真的是吗？什么嘛——那就算了，今天就特别原谅你一次。哈哈哈，毕竟Q也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呢。」

    「唉？」

    「不是啦，我以为你八成被我吓到了。被幽灵附身，又全身都是刺青之类的。因为啊，会带我去拉面店那些地方的男生，除了Q以外也没有别人，要是被讨厌的话不就很孤单吗？原来——是这样啊，亏我还为你担心。」

    「不对不对不对！事情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嗯——？原来如此。那样的我，反而比较符合你的喜好呀？那可真不敢当……」

    「你、你这家伙……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这么早来？」

    「人家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控制走路到学校的时间。」

    驹子小声地说着。

    「你想，我在体育课之类的都请病假，如果还在迟到前猛冲的话不太妙吧？」

    「你昨天就该注意到啦。」

    也是啦，驹子笑着说道。

    久远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他昨天彻夜所想的、许多安慰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

    最后，那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地阖上了。

    遇到这种事还能这样笑得若无其事的傻蛋，哪有什么话能对她说呢？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什么，怎么了？」

    「没——事。」

    ——我是个男人啊！

    可恶可恶可恶！要当个男子汉就当吧，该死！

    要铲除恶鬼还是什么的，我全都奉陪！

    久远在心中如此大喊，但仍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勇气。

    —4—

    打开教室的门，还没有其他同学到校。

    「……哇噗！」

    正要进教室的久远出声大叫。

    突然有某个东西黏上了脸。他用手拨开，感觉有种看不见的丝线触感。

    是蜘蛛丝。

    他甩着手试图将之挥落。

    「……这次的是这个？」

    大概吧，驹子随即回应道。

    「那，夜鸟子有说些什么吗？」

    「那个人早上是不会起来的，都得要等到中午过后。」

    「什么？有低血压的幽灵？那这会儿应该还在睡吧……」

    这么说完，久远压低了音量。

    「那家伙，真的值得相信吗？」

    「她愿意救三桥啊。」

    「可是刚开始，她打算连三桥一起砍下去耶。」

    「Q不也被她出手相救了？」

    ——啊，是没错。还让我被蛇妖给一口吞了。

    久远嘟哝着『也是啦』取代这句话。

    「话说回来，鬼要怎么来分辨呢？」

    「呃嗯……被鬼附身的话，好像都会变得很奇怪。」

    「很奇怪是怎样？」

    「听说会依附身的鬼而有不同。」

    「……这样说实在是……」

    久远的班级有三十四人，一个年级一百多人。如果是以全校来算……加入数职员……啊啊——这下该怎么办？

    此时传来打开拉门的声音，两人顿时噤声不语。

    接下来是一阵尖叫。

    「呀！」

    「三桥！？」「三桥！？」

    久远与驹子，立刻起身冲了过去。

    在久远奔跑时，驹子轻巧地飞越过课桌椅，直线冲了过去。

    「咦，怎么了呢？今天来得好早。」

    三桥一脸意外地望着两人。

    「呃……你还好吗？」

    「啊，我？对不起，刚才好像缠到了蜘蛛丝……」

    她的头发上，还挂着闪闪发亮的银色丝线。

    「今天有好多虫子喔。走廊上也出现很多尺蠖虫呢。」

    三桥开心地说道。

    「啊，对了对了……现在刚好遇到，听说昨天是你们照顾我的？」

    「算是吧。」

    「因为三桥你晕倒了，我顺便把这家伙叫来一起送你去保健室，只是这样啦，当时以为可能是贫血吧。那，你状况怎么样？还好吗？」

    这些话倒也不算什么天大的谎言，久远也同样地为三桥感到担心。

    「嗯，今天精神好像还不错。要不然，最近我的脑袋都好像有点不清不楚的。」

    「喔喔，那就好……别太勉强自己身体了。」

    「谢谢你们。」

    此时教室再度传来开门声，接下来是男子的大叫：

    「怎么了，荒木？」

    久远还是加减探问了一下。

    「这里怎么有蜘蛛网啊，昨天负责打扫的人偷懒了吧？」

    ——看来准没错了。

    ——这下准没错了吧。

    久远与驹子，瞬间交换眼光。

    「啊，那里，我也一样沾上了呢。」

    像找到了同伴似的，三桥露出了微笑。

    结果之后也持续着阵阵尖叫。到第二节课结束时，人家都是低着头进出门口的。

    不管再怎么扫、再怎么拂仍挂在那儿的蜘蛛丝，只是最早出现的异象罢了。

    —5—

    第四堂课。只要是正逢成长期、食欲旺盛的高中生，此时肚子里的虫都开始咕咕作响。

    英语老师黑田在女学生间荣登『想紧紧拥抱的老师』No.1的宝座。身为男子汉的久远只觉得他个子矮、长得一副娃娃脸又优柔寡断。唉，不过两者间可能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吧。

    当宣告午休时间的钟声响起……

    「啊、等等、等一下，再讲最后一个就好……」

    「又来了，最后一次攻击！」

    荒木立刻从旁插话。

    讲课总是不知不觉就占用到休息时间，是黑田的坏习惯。不过，要是在第四堂课，那可是教人难以忍受的。

    「啊——知道了。那就这样、就这样好了，明天见啦。」

    黑田深觉可惜似的鼓起了脸庞。

    『闹脾气的声音也好——可爱唷！』是女同学们对他的普遍评价。

    当欢声四起，三桥也喊了下课口令，此时——

    从隔壁教室，传来令墙壁也为之震动的尖叫声，一时之间未曾停歇。

    教室内的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

    「啊，我去看看。大家别动、先别动。」

    黑田如此说着走向隔壁教室时，众人不约而同从包包里拿出便当。

    一时间忽然有人发出了惨叫，而且还是连锁效应。

    望向喊叫的方向，便能得知原因。

    从各处的便当中爬出了大型的娱蚣。有人大叫着将它扫落地板、有人先跑再说、或是哇哇大叫试图踩死它们。

    三桥则是用筷子夹住，兴致勃勃地观察。

    在一片凄惨的哀叫声中，只有一个人冷静地采取动作。

    ……荒木？

    他推开人群，悄悄离开了教室，那个身影格外显眼。

    久远转过头去，自然地与驹子目光相会。

    「我们得快点找到鬼附身的对象，现在状况可不太妙啊。」

    「看来是这样没错。」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发现是三桥的？」

    「唉，那个女孩的行为太可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久远心想如果碰巧是在这间数室的话还好，要是在其他教室的话，该怎么去找？

    不、要是在其他年级呢？

    正想着种种可能，忽然又传来『碰咚』一声，令人背脊发寒的声响。

    在课桌另一侧，一只脚高举于空中，不住抽搐晃动着。有人痉挛了！

    「喂，让开。」

    周围的学生都胆战心惊地包围着他。

    是小林。

    那巨大的身躯，以及口中喷出白沫、挥舞着手脚挣扎的模样，的确令人不禁退避三舍。

    「谁去叫老师过来，我送他去保健室。」

    「我来帮忙。」

    「驹子，拜托了。」

    虽是十分不自然的组合，但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出面说声『让我来』。与其说他们没有勇气，不如说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理清现场状况吧。

    过了一段时间后，痉挛停止了，小林也已完全昏厥过去。借助驹子的力量，久远总算背起了小林，出了走廊。

    当他们正要下楼梯时，遇上了荒木。他双手各提了个大袋子。

    「那是什么啊？」

    「小卖部的面包，任君挑选～」

    荒木说着，得意地抿嘴一笑。

    ……原来如此。吃不到便当的话，学生们就会朝小卖部蜂拥而上，正是所谓捷足先登啊。

    「趁火打劫得好！」

    「嘿呀。」

    「我也要预订两个。」

    「啊，我三个，拜托了。」

    「咦？嗯，交给我吧。」

    荒木装作筋疲力尽的模样回到了教室。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趁火打劫的意思啊？

    一下了楼梯，小林的重量便一股脑儿全压到了他身上，久远的肩膀也吱嘎作响。

    「久远。」

    叫唤他的声音，并非是出自于驹子。

    「夜鸟子吗？」

    「这个家伙，身上有虫臭。」

    「那也难怪啊。」

    久远简要地说明了刚才发生的怪事。

    「原来如此，你先想办法抓好这家伙。」

    「喔。」

    久远照她说的，从昏迷的小林身后扣住他的双臂。

    哼！她使劲一挥。驹子的手刀自手腕处沉入腹部。连正后方的久远都感到被殴打一般的冲劲。

    或许小林就算失去了意识，仍然感受得到痛楚，他因而张开了嘴。

    喝啊！这次驹子的左手，轻易地进入他的口中。在下一个瞬间，久远皱起了眉头。

    驹子的食指与中指之问，夹着一只油亮亮、带着紫色光泽的娱蚣。她将手一抽，滑溜溜地拉出长度惊人的虫身。

    就在同时，小林抽动着身体跳了起来，久远奋力抓住他。

    「与其说是娱蚣，这应该算绦虫级的吧。」

    久远将瘫软的小林，先安置在楼梯平台的墙壁旁。

    「这家伙，大概是吃进了孵化前的虫卵。」

    这么说来，久远突然想到……

    「啊，这家伙，早上有偷吃便当。」

    说完之后，久远陷入了思考。

    「这么说来，你是指大家的便当里，都有那种虫的卵？最后会孵化、长大？」

    「当然。」

    「是谁放的啊？」

    「当然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只要有人被鬼附身，眷属之鬼便会不断增加。」

    对方一脸『你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吗』的表情，令久远顿时有些困窘。

    「啊，是这样啊……」

    那些小型生物，特别是像蛆那样的小虫，会突然孳生在垃圾或腐肉之间？记得有个否定这种自然发生论的实验叫什么来着，教科书上有写到……好像啦。

    不过，就算对中世纪的阴阳师解释这些近代科学应该也说不通吧。正所谓依生存的时代不同，常识也会有所差异。

    「竟然在正好眠时吵醒吾，之后就交给你们啦。」

    不待久远应声，夜鸟子眨了眨眼。

    下个瞬间，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回荡于走廊间。

    久远被娱蚣给丢中脸。尖锐的附肢蠕动着在脸部搔爬的触感，令他也跟着放声哀号。

    久远拼命地把脸上的娱蚣拉了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干嘛啦！」

    「娱蚣啊，娱蚣！」

    驹子几乎是已经眼泛泪光。

    「虽然说要拉出来也是没办法……可是在那之后一————直抓在手上耶！一直缠在手指上，你们还那么慢条斯理地讲话。啊啊，好恶心。」

    驹子使劲将双手在久远的背上擦拭着。

    「等一下。」

    从驹子口中，冒出了夜鸟子的声音。

    「什、什么啦。」

    「别扔了那只虫，之后会用上。」

    驹子不禁皱了皱鼻子。

    「……我先拿着吧。有能包的东西吗？」

    喏，驹子递出了白色手帕。

    久远将蠢蠢欲动的娱蚣包起……稍微苦恼了一下，便收进口袋。

    「手帕就不用还给我了。」

    驹子以坚决的声音说道。

    保健室前已形成了队列。驹子与久远连忙排向最后方。

    「看来早上偷吃便当，不只是小林的专利啊。」

    「是呀。」

    以一个班级中有两名来计算……三个班三个年级共十八人，也难怪得排队了。

    在队列最前方的是保健校医加美山老师。

    「来，救护车马上就到了，食物中毒的人过来这里。其他人先去黑田老师那边。」

    有张娃娃脸的老师挥着手，看来他似乎是特地跑来帮忙的。

    「受伤的人，这边这边。」

    的确有几位在混乱中受伤的学生，已并排在队列之中。

    「现在开始我会传一张纸，请写上食物中毒的人的班级姓名。然后，要陪他们去医院的人来这里。」

    保健室校医加关山老师扯着嗓子大喊。她巡视着队列中的学生，声音中透露着紧张。

    在等待期间，其他的老师们搬来了棉被，并排在走廊上，保健室前顿时成了应急救护站。

    久远等人也让小林躺在棉被上休息。

    「好了，没事的人先回教室吧。」

    加美山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Q……我们走吧，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妨凝他们。」

    离开走廊后，久远问道：

    「那个……虫子进了肚子里的那些人，会怎么样啊？」

    驹子的眼神瞬间望向远方，然后点了点头，转而望向久远。

    「不用担心小林了。」

    「那小林以外的人呢！？」

    久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驹子也随着皱起眉来。

    「又不是我说的，是夜鸟子说的啊。」

    「抱歉。然后呢？」

    「她说，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久远『呼——』地松了口气。

    相反地，驹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咦？什么？我不知道啊？」

    「喂，到底怎么了？」

    「她说肚子里的虫子长大之后，会成为新的鬼！」

    「喂，怎么回事！？你叫夜鸟子出来一下。」

    驹子也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受不了……连个午觉也睡不好。」

    夜鸟子这么说着，打了个大呵欠。

    「变成鬼是什么意思啊？会变得不是人类吗！？」

    「有些姿态的确会改变，但有的也不会。」

    「等一下！进入小林肚子里的那东西，跟其他的鬼不一样吗？」

    「鬼就是鬼。寄宿在人体，啃食人类的精气而繁殖。你所说其他的鬼，是指魑魅或魍魉吧？那些是不会生息后代的。」

    「啥？？？」

    经过一番质疑答辩之后，久远终于获得他想知道的情报。

    「也就是说……鬼分为两种对吧？附身在人身上繁殖的头目，和它手下的小卒，就像蚁后和工蚁那样吗？」

    这么说来，三桥那时也是这样没错。那颗猫球衍生出无数的猫，跟附身在三桥身上的本体，正是层级相异、截然不同的个体。

    「……看来你终于懂了，真是累人的家伙。」

    夜鸟子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总之，如果放任不管，在医院的那些东西，全都会变成鬼对吧？」

    「正是如此。现在如果消灭了头目，魍魉们自然也会跟着后代一同消失。」

    「那只要打倒本体，蜘蛛跟娱蚣也会跟着消失吧。那期限是？」

    「『期限』？啊，从刚才那只虫的成长速度看来，应该是今晚吧。」

    「喂！这么重要的事，干嘛不早点说！」

    「别操心了，到傍晚前都还有时间。」

    夜鸟子像发困似的，又打了个呵欠。

    「现在不是想睡的时候吧！别开玩笑了！」

    「别喷口水啦，Q……你那么激动也没用啊。她说接下来会开始准备的，我在问她要不要交给你把风啦！」

    驹子擦拭着脸颊回答。

    —6—

    喀吱喀吱，传来粉笔的书写声。

    手上一片白，夜鸟子将复杂的图形描绘于黑板上。

    小小的十六个圆形，如花办般包围着五重的大型同心圆。大圆与小圆，合计十七个圆形的内侧，逐一分布着像是梵文的模样，写着从未见过的十七种符号。

    那是门轮之阵。应该是模拟太阳形态的魔法阵或类似的阵形吧。虽然不记得细节，似乎像是在教科书中见过的曼茶罗。

    下午三点半。结果久远还是跷了下午的课。

    久远潜入无人使用的新校舍三楼教室，百无聊赖地为绘制阵形的夜鸟子把风。标示上写着3—1。三年级生还没有搬进这里，据说第三学期才会迁移过来。（译注：日本高中一年分三个学期，第一学期4月开学、第二学期9月开学、第三学期1月开学。）

    久远望着面向黑板的夜鸟子。看来她已经把日轮之阵绘制完毕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找出鬼？」

    「拿出刚才那只虫来。」

    嗯，久远忧郁地低声回应。

    口袋之中还残存着那蠕动的触感。

    夜鸟子从讲台上走下，白皙的手毫不迟疑地朝他一伸。

    「那个借我。」

    「等、等一下！」

    忽然插嘴的人，是驹子。

    「接下来，得碰……那个对吧？」

    驹子……夜鸟子点了点头。

    「你对虫没辄？」

    「谁会喜欢那、那种东西……」

    也是啦，除了三桥以外，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不太想碰吧。

    「我要先有心理准备，等一下。」

    闭上双眼深呼吸后，驹子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

    「那么，要开始了。」

    随着夜鸟子的说话声，驹子的神色变得更为哀凄。

    驹子的手，紧紧地捉住了娱蚣，她从唇中念诵出简短的咒文之后，唇缓缓地与娱蚣一吻。娱蚣的色泽一下子从紫色转为绿色。

    「呜……¨」

    久远马上捣住驹子的嘴。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他们躲在这边的教室，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下一瞬间，他捣住嘴的手传来一阵剧痛。久远这回得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来捣住自己的嘴巴。

    在恶梦般的瞬间过后，久远终于松开了手。手掌上还清楚地浮现一个红通通的齿印。

    「我受——够了啦！」

    驹子噙着泪水，往这边瞪过来。

    「初吻是你，接下来是换娱蚣！？别闹了啦！」

    ——初吻？不、等等，我跟娱蚣算同等级的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久远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种事，绝对没有第三次了！」

    此时她的右半边脸上，浮现起『小题大作些什么？』的表情，是夜鸟子。

    「只是注入精气而已，好了，快追！」

    变成绿色的娱蚣，早已爬下了课桌，窸窸窣窣地开始前进。

    「走了！」

    驹子一声不吭，依然瞪着久远。

    ——好啦好啦，反正我跟娱蚣的等级一样就是了！

    驹子的唇角向上一挑。不快的神色转变成令人发毛的笑容。那不是夜鸟子的冰冷微笑，而是驹子本身的表情。

    「上吧！我豁出去了！管你们是鬼还是什么！绝对要让这些家伙后悔曾出现在我的面前！」

    —7—

    两人的前方有一名头发几近全秃的教师，与男学生并肩走来。久远对两者都有些许的印象，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记得之前曾在补习班看过那名学生几次，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国公立理科班三年级的学生。

    窸窸窣窣前进的娱蚣，朝着学生的方向前进，看来对方还没有注意到。

    「可以了吧？」

    驹子说……夜鸟子点头回应。

    「手帕还我。」

    驹子从久远手上夺过手帕，将它轻轻盖在娱蚣之上。

    下一瞬间，她那锻链结实的脚便狠狠地踩了下去。

    而且还是用脚跟。她有如要踩出一个洞般，用拧着手帕般的动作，扭转脚跟踩烂它。

    驹子肩头起伏，用力喘着气。

    「话说，那两个人该怎么办才好？要是被老师看到的话会很麻烦吧？」

    「就是说啊。」

    「唉，算了。老师那边就交给我想办法吧。」

    「咦，Q你愿意帮忙？真的……可以吗？」

    久远点点头。

    ——啊～啊，又陷下去了……连颗糯米团子都没拿到，就这样加入了讨伐恶鬼的行列。为什么我老是会自己一头栽进这家伙捅的篓子里啊？

    「那，Q只要成功的话，就先离开吧。不要像昨天那样跑来看喔。」

    「好——我绝对不会去的，我只是普通人哪。之后我会用手机跟你联络的。」

    话一说完，久远就便尽全力朝走廊奔去。

    他跑过了老师面前。

    「喂，那边那个！」

    秃头老师一如预期地望向他。确认这一点之后，久远设法集中意识，现在决心是最重要的，要是不彻底地跌倒根本没有意义。

    他依老师的话回头，同时故意把右脚伸到左脚前方。拖着鞋子一滑，重心往后倾，维持着近乎滑垒的姿势在空中挣扎着。

    到中途都还是演出来的，但在身体悬空的瞬间，久远因强烈的恐惧而手忙脚乱。结果便是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喂喂，你还好吧？」

    站起身后原本想点头的久远，表情顿时僵住了。

    在老师正后方，驹子与男学生相对而立。

    从学生口中、耳中，涌出了大量的苍蝇。它们无声无息地着地后，完全覆盖了学生的身体。

    驹子以手掩口，背向虫子往前冲。

    「喂！」

    一被老师搭住肩膀，久远这才回过神来。

    「我、我没事。」

    「就是在走廊胡来才会跌倒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振作点哪、振作！」

    高中生这种身分得随着老师的状况而应对，有时当大人、有时又是小孩，还真是忙碌啊。

    「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的。」

    对这位不知名的教师，久远数度低头道歉。

    他装作要回去的样子，匆忙地跑进厕所。

    久远拿出手机，按下单键拨号钮。

    —8—

    响了两声之后，驹子接了电话。

    「驹子，你那边怎么样？」

    「我讨厌虫，我讨厌虫，我讨厌虫！」

    驹子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你冷静点，离3—1，只差一点点了吧。」

    「这要我怎么冷静啊——！」

    驹子的声音渐行渐远，风声取而代之。

    「3—1，终点！」

    听到手机那端驹子的声音，久远握拳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喀哒喀哒的声响过后，紧接而来的是驹子的尖叫声。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

    「喂，驹子，怎么了？」

    久远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跑了起来。

    此时从手机中传出刺耳的撞击声，是掉到地上了吧？喀沙喀沙的杂音，是被虫给吞了吗？在那之后，通讯就切断了。

    久远以一步跨两阶的动作跳着冲上了楼梯。

    久远自己并没有留意到，由于过于担心驹子，他早已忘了内心的恐惧。

    楼梯中途结起了一大片蜘蛛网，他数度拭着脸。

    到了三楼，久远捣起了耳朵。

    是虫子的振翅声。就像大群蚊子飞舞时发出的那种尖锐扰人高音，充斥了周遭一带。

    光是站在原地，飞蚁就纷纷扫过他的手。

    ……动作得快点才行。

    他一踏出脚步，数十只虫子便在拖鞋下被踩扁。

    只有在此时，他才羡慕起驹子所穿的冬季制服。穿着夏季制服所露出的手臂，如果不经常挥舞，马上就会聚集起许多虫子。

    久远豁出去并像跳起章鱼舞般抖着全身，终于抵达了3—1教室。

    拉门因爬满了虫子而显得黑漆一片。他使劲一踢，虫浪顿时退散。掉落在脚边的，是驹子的手机。

    试图打开教室拉门的久远，嘎噔一声差点失去重心。

    钥匙呢？是钥匙！驹子凄惨大叫的原因就是这个啊。

    现在没有时问去职员办公室找钥匙了。

    久远先向后退，然后使尽全力朝门撞去。

    在第三次冲撞下，门朝里侧飞去。在这同时，虫从上方倾盆而下，久远发狂似的叫着，猛揪自己的头。

    他看见驹子在走廊的尾端，后面则是……跟随着密密麻麻的虫群。

    「喂——！」

    久远大叫并挥着手。

    应该是由于教室门打不开，所以她只能先从西侧阶梯下去，冲过二楼，再由东侧楼梯爬回来绕一圈吧。想想还留在二楼的同学们，一定会吓得半死。

    久远冲进了3—1教室，接着忽然脸色一青。

    他急急忙忙地奔回走廊，双臂交叉比了个手势。看到大大的叉号，驹子看似跟着点了点头。

    应该是在下课过后，有人曾经来这里锁门，而且，还顺便……

    该死！连夜鸟子在黑板上精心绘制的阵形，也被擦得一干二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久远死命思索着。

    被擦拭过的黑板，残留有淡淡的粉笔痕迹。

    ——夜鸟子那家伙，由于不熟悉力道，还折断过好多根粉笔呢。这样的话，或许还有救也说不定。

    久远拾起粉笔，开始奋力描绘日轮之阵。

    就在此时……

    久远感到后方有动静，他惊慌地回过头去。

    ……什么！比什么叉啊！

    驹子想大叫出声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

    当久远打开教室的门时，他用全身比了一个胜利姿势。

    但是，之后却出现叉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脚力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跑步的方式，会依距离而有相当大的差异。

    驹子从一开始就全力冲剌，只想着绕一圈回到3—1，在这段时间内，久远就会帮她处理好门锁。虽然自己千叮万嘱要他不要过来看，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久远一定会及时赶到。

    而那份确信是正确的。

    只是，原因不明的是那个叉号，这让她突然得跑上第二圈，接着是第三圈。

    她咬着牙经过3—1教室前，跑下西侧阶梯。

    ——就在这里拉开距离！

    驹子带着要是着地失败就有可能撞到头的气势，卯足全力跳下了阶梯。

    哒、哒、哒，准备好步伐，起跳！

    脚总算在阶梯上的平台着陆，她在原地转身，再一次！

    不要看后面，绝对不要。

    如果是长距离的跑者，这或许也会是一种对策。

    不过，驹子的专长是四百公尺障碍赛。如果想冲第一的话，就不需要望向旁边或后方，只需要看着眼前的跑道与跨栏，竭尽全力冲刺。

    更何况……要知道与对手之间的距离，根本用不着回头。

    虫子沙沙作响的齐鸣，有如上千只蚊子漫天飞舞的振翅声，形成阵阵令人作呕的鸣叫。

    她感觉得到那些声响，几乎近在耳畔。

    —9—

    「我来帮忙。」

    「三桥……！？」

    站在久远后方的人，正是三桥。

    久远向着黑板的手，不禁停了下来。

    「桂木同学她刚刚很夸张地跑过二楼走廊……只要描好那个就可以了吧？我也来帮忙」

    久远暂且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无语地，望着连一半都还未成形的日轮之阵。

    虽说心中有着数不完的疑问，但现在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喀吱喀吱，只响起黑板逐渐消耗粉笔的声音。

    三桥比久远要来得灵巧许多，她用粉笔描画的图形也堪称正确。

    ——拜托一定要赶上啊。

    久远内心祈祷着，并持续手边的工作。

    来自远方，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久远皱起了眉头。要是平常的时候，驹子的脚步声应该更为轻盈，且带着愉悦的节奏。

    ——看来她的脚已经快使不上力了。

    他想跑出走廊，比个OK的手势。但是，最重要的日轮之阵还没有完成。久远加快了手中粉笔的速度。

    驹子不住大口喘息着。当第三次爬完东侧阶梯时，她感到双腿像跑了十次以上的赛程。

    但是，身体还动得了。别急。别乱了节奏，保持八节拍。

    驹子的眼睛追着标示不停地跑着，终于到了她所盼望的3—1教室。

    久远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可能还是不行吧。

    但是……她已经没办法再跑一圈了，只能在这里赌赌看。

    她的双腿已到了极限，像要从口中呕出血来，吸饱了汗水的冬季制服重得要命，好热。

    即便如此，驹子的双眼依然测量着与门口之间的距离。

    调整好步伐。

    好，五步、四步、三步、二步、一步。

    跳！

    久远也看见了简直是滚进教室来的驹子。

    上半身采取守备姿态，倒卧在地。

    「完成了！」

    久远扔下了粉笔，扶起驹子。

    驹子想向久远说些什么似的张开了嘴，但仿佛连喘口气都很勉强。

    「太阳符号，我们重新画好了！」

    话说出口的久远，随即陷入不安之中。究竟……外行人所画的阵形，能否发挥效果呢？但是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选择相信并祈祷。

    驹子用手搭上了久远的肩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久远，你去挡住……门口……争取时间。」

    夜鸟子只交代了这么几个字，便喘着大气，一边胡乱地脱起衣服。

    久远扶起了自己踢倒的门，朝出入口进行突袭。

    「唔喔——喝啊啊啊！」

    但久远这般的奋斗也只是枉然，黑雾从门缝间渗了进来，缓缓扩散至室内。

    「糟糕，快点！」

    久远头也不回地叫着。

    「这次就一口气解决掉吧！」

    「看来，好像要用上狠手段了，你趁现在快逃！」

    将一身冬季制服硬塞给三桥，赤身裸体的驹子指向后方的门。

    在教室中央，虫子汇集于半空，只有那里的颜色显得特别深。仔细端详，将会发现在那里的是无数的黑蝇。

    它们逐渐集合成为有形之物，是一只有着粗壮四肢的巨型肉食野兽。

    野兽张开那深邃漆黑的嘴，无声地咆哮着。

    —10—

    「别回头，快跑！尽可能逃离这里！」

    夜鸟子的怒吼声袭向两人朝教室后门离去的背影。

    久远他清楚得很，夜鸟子心里并不是真的想一口气收拾掉对方，而是因为驹子的身体已经没有长时间作战的力气了。

    久远由内侧轻易地打开了门锁，他将三桥推出走廊后回过头去。

    在黑暗浓雾的另一方，有只漆黑野兽的形体，与身高甚至末及它一半的小小黑色人型。

    人型的那方，是驹子毫无间隙被黑蝇所覆满的身体吧。

    或许是为了让久远等人逃跑，她丝毫没有抵抗的模样，完全伫立着不动。

    野兽攀升圣天花板，在那儿咧开自己的嘴后再度阖上，瞬间将人型从头部吞了进去。两个身影合而为一……

    但是久远看见了……

    人型眼见将被野兽的嘴吞入时，像是朝这里说着『放心吧』般地挥舞着手，然后从那手中放出了一小片雪白。

    ——驹子，加油啊！

    久远催促着三桥的脚步，越过漫天舞动的飞蚁帷幕，猛冲过走廊。

    当他们终于抵达阶梯前，久远再度回过头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最后那手势的意思，有可能不是「放心吧」，而是「再见」。

    就在那一刹那……

    从3—1教室中传出爆炸的轰响，冒出了火焰。

    走廊的玻璃窗户随着爆风被震碎，剩下的另一扇门也被炸飞。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其后，刚才的爆炸宛如一场梦般，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防火警铃也没有响，或许就连火灾感应器也在瞬间被炸坏了吧。

    如同估计着久远和三桥离开教室的时刻，室内起了变化。

    那变化正缓慢而确实地进行。

    掩盖着整间教室的漆黑妖雾，逐渐被新出现的白色浓雾所驱逐。

    望向地面，落下而痉挛抽动着的虫子，已累积成层。

    而白色浓雾的原形，则是夜鸟子遭漆黑野兽吞噬前放出的一只蛾所挥洒的大量鳞粉。

    教室中弥漫着白色浓雾。忽然，蛾体起火，火源引发了爆炸。

    室内顿时成了红莲地狱。

    火焰将苟延残喘的虫子毫不留情地焚烧殆尽。

    黑色的野兽也被火焰所包围。每当它为了扑灭身上的火而于地面翻滚时，就有烧成炭的黑蝇零零散散地落下。

    看若那熊熊燃烧的野兽体内。

    人类的手臂显得形单影只，正是朝久远挥动的那只左手。

    从夜鸟子的手中再度飞出了白蛾，蛾在室内孤伶伶地飞舞着。

    每一振翅，就会有大量熠熠生辉的鳞粉飘洒开来。

    眼看着火势逐渐减弱。

    久远抱起了置于走廊角落的灭火器，奔回教室。

    虽然各处仍然冒着烟，但火势几乎已完全扑灭。

    墙壁焦黑，靠近操场那侧的窗户就连玻璃碎片也荡然无存。

    掩盖整片地板的焦黑虫尸，在教室的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原本为野兽模样的物体，有如被忘却的墓碑般立于顶点。

    教室内没有任何在动的物体，却也不见驹子的身影。

    「桂木同学——！」

    替代目瞪口呆的久远，三桥高声疾呼。

    宛如回应那呼喊一般，焦黑一片的黑板中透出了淡淡的光。

    ——那是？

    光芒迅速增添亮度，浮现出太阳符号，那正是久远与三桥所描绘的日轮之阵。

    驹子还活着！久远有这样的直觉。

    从日轮之阵散发出的光芒，准确地照射在小山的黑色墓碑上。

    炭化的黑蝇块零零散散地剥落，其中出现了一对男女的身影。

    站立着的是浑身灰黑的驹子，倒在地上的应该就是被作为宿主的男学生吧。

    三桥毫不畏惧虫子的残骸，沙沙作响地大步朝向裸身的驹子直奔而去。

    久远则背对驹子等人，侧眼瞥视状况。

    「喂，她没事吧？」

    迅速穿上从三桥手中接过的火服，「正如你所见。」夜鸟子的声音回答。

    「那个鬼的主体，你收拾掉了吗？」

    「还没，驹子看来就是一副恨透了的模样，所以吾打算交给她解决。」

    夜鸟子的唇角，稍稍浮现了妖魅般的微笑。

    「那东西在哪啊？」

    「呵，在这儿。」

    才刚说完，夜鸟子略低下头，随着「唔呕」的恐怖声音，将某物体吐到了地板上。

    那是和中午所吃的炒面面包差不多大小的……大肥蛆，而且还活着。

    「这是被称作黑色魔王·苍蝇王的本……」

    打断夜鸟子的说明，发出「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慌乱叫声的，应该就是驹子吧。

    苍蝇王的下场实在是悲惨到不禁令人同情，结束得简简单单。

    驹子抢过久远手中的灭火器后，使尽全力地砸了下去。

    嘎滋。呼咻。

    蛆喷洒出淡绿色的体液，在形貌溃散的瞬间化为灰烬……

    随着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吹进的风，飘荡四散。

    乘着那股风，消防车的警铃声逐渐接近。

    「我们还是早点溜吧！」

    衔着发圈的驹子，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点头。

    「啊，等一下。」

    三桥将数位相机对向黑板。喜爱动物的三桥，为了拍摄在通学途中所看到的猫狗，总是随身携带相机。

    「你在做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画好的，拍下来作纪念，而且可以当作下次的参考呀。」

    ——下次？久远硬是咽下这个字，拉起了三桥的手。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三章　樱花精──星期三

    第三章樱花精──星期三

    虚【うろ】

    宿于腹部至大腿间的双头大蛇式神。召唤时，可单独现形，或者和夜鸟子的腿合体出现。

    —1—

    星期三，少女奔跑着。

    在无尽飘散的樱花花瓣中。

    马尾于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她挥动着双手，拼命狂奔。

    驹子所就读的高中有条樱花道从校门环绕半圈操场，接续到体育馆约三百公尺的小径。

    开花时期在每年的四月十日过后。由于微妙地赶不上入学典礼，也没办法拍摄以盛开樱花为背景的纪念照。不过，在这附近算是个小小的景点。

    就跟大部分的学生一样，驹子也很喜欢走过这段淡粉色的隧道，至少在今天早上之前都是。

    再度让时间回到一天前。星期二下午六点半之后，太阳早已西沉。

    将之前被鬼附身的男学生遗弃在三楼后，驹子、久远与三桥三人，连忙从还冒着烟的新校舍溜了出来。

    幸好在这时期，这所学校还没有运动社团勤奋到要用上夜间照明设备。

    趁着暮色横越过操场，他们藏身于校门前一棵大树的后方。

    三台消防车与一台救护车，鸣着尖锐的警铃声，急速经过眼前。

    「就这么丢在那儿，那家伙不要紧吧？」

    「他也没受什么伤，而且有救护车来了，应该没问题啦。」

    「一定会被询问详细情况吧？再怎么说也是爆炸事件的重要在场者。」

    「那个人应该也……大概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介入驹子与久远之间对话的，是三桥。

    「那……三桥你呢？」

    「嗯，一直到刚才，看到那个为止都还……我也曾经被那种东西附身吧？」

    ——哎呀，被发现了吗？

    不愧是三桥。虽然说话慢半拍，但是脑筋可是很敏锐的，传闻中的F罩杯里装的一定是聪明的脑子吧。看来是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久远下定决心后回道：

    「呃——唉，什么嘛……那又不是三桥的错……所以，那个就……别在意了啦。」

    「对不起……」

    三桥有气无力地结束了对话。

    出了校门之后，三人之间仍持续着尴尬的沉默。

    而轻易打破这气氛的，是从驹子腹中发出的咕噜声。

    「肚子好饿——！」

    驹子像是故意般地大声嚷嚷。

    「唉，今天的确是跑了不少。」

    「对不起……救我的那次也很辛苦吧？」

    当久远正努力想着安慰她的话时，意外的人物应声了。

    「正是如此，你叫三桥吧？说到要回礼，盛宴款待是自古以来的常习。总之，你就请一顿吧。」

    看来夜鸟子是记住『请一顿』这个字眼了，三桥则是愣了一下，驹子连忙打起圆场。

    「啊，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在意呀，哈哈哈……」

    在笑声中，再度响起肚子咕噜直叫的声音，实在是毫无说服力。

    「请问，你喜欢煎饼吗？方便的话要不要过来？我们家是开煎饼店的喔。」

    「算我一份！」

    驹子干脆地撤回前言。

    三桥家「御好亭三桥」，就开在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街上，也就是在驹子与久远通学路上的途中。以一楼跟二楼作为店铺，三楼和四楼则是住家，听说可以从屋顶上看到建筑在略高山丘上的学校。三桥的家是以瓷砖铺建而成，是一栋相当雅致的大楼。

    三人避开了一般客人，占据了二楼最里侧的位子。

    夹杂在墙壁上的普通菜单之间，有张以大型字体写着「挑战套餐！三十分钟内吃完五份免钱！」的宣传单。

    当驹子开始吃第三轮挑战套餐时，包括夜鸟子的事在内，三桥对于鬼的理解程度，已远远超越了久远之上。

    「鬼的目的啊，这问题问得可真不错。」

    夜鸟子一边呼呼吹着乌贼煎饼一边说道。

    「真要说的话就是繁殖。鬼会先依附于人体，养精蓄锐，但之后会产卵并死亡。喂，那个『没奶滋』不要加太多。」

    久远的指尖在沾上酱汁的金属小铲子上，铿地轻敲一声。

    「那么，被附身的人会怎么样呢？」

    三桥灵巧地将猪肉煎饼应声翻了个面。

    「杀死宿主的话就无法寄生了，就算是衰弱状态，也会让他活到孵化为止。一般而言，最后也将成为新生之鬼的食粮。」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乎常理了。那鬼会吃人类的什么呢？」

    三桥将分切好的整整一大片猪肉煎饼，有如供品般静静地推到夜鸟子面前。

    「人的情感，也可称之为魂魄吧。特别是年轻人的，有如这混合多种食材的『条站套餐』般，十分丰盛，而且也相当美味。你们那个叫高中的地方，是汇集了那个的好场所。」

    夜鸟子马上大口塞进了猪肉煎饼。

    「啊，所以鬼就算解除了封印，也不愿离开学校呢！那么，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校园内又会出现牺牲者对不对？啊，嗯～鬼还剩下几只呢？」

    「三只。」

    「那个……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三桥望了一会儿夜鸟子的脸，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呃……我……我当然没有办法跟鬼作战，不过如果是准备工作或收拾残局……那个……呃嗯——要不要来一份葱烧煎饼呢？」

    「拜托了。」

    这两人奇妙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在这段期间，久远只有嘲弄驹子门牙上沾了绿色海苔，不过也完全遭夜鸟子漠视。

    向三桥的父母三番两次地道了谢，两人走出店门后，久远发着牢骚：

    「也不能每天都给三桥家请客呀，照这样子下去，就算再多钱也不够花吧。」

    『就是说啊』，驹子忧郁地以眼神回答着。

    「那明晚交给吾请客。别操心，这里有的是钱。」

    从驹子的包包底部，取出一个没看过的钱包，里头装了数张万元与千元钞票。

    「这样，衙门就会判断学校被放火是盗贼所为，不但能帮成为宿主的学生一扫嫌疑，还能填饱咱们的肚子，这人世间就是该互助互信哪。」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在那场危急的战斗中，竟能想到这些，并且还有余力去偷走人家的钱包……

    隐约窥见夜鸟子性格中的另一面，久远的头不禁疼了起来。

    数着钱包中的钞票，驹子也跟着叹气。

    ——话虽如此……

    那个三年级的，还真是有钱哪，啊，难道是补习班模拟考试的……？

    啊～啊……唉，不过看那个样子，他也没办法参加考试了。

    —2—

    星期三，早晨。

    距离驹子与久远确认下一场战斗的预兆，还有三分钟，而距离三桥在『可以帮忙的事』上精采的表现获得全员一致认可，只剩十二个小时。

    久远与依旧身着冬季制服的驹子并行着，悠闲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上。除了挂心昨晚的爆炸究竟引起了多人的骚动，倒是十分平静的通学景致。

    「三楼的日轮之阵已经不能用了啊。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要重新画过，这次也得选在不会被擦掉的地方呀。」

    「……是啊。」

    两人依然没什么好主意，对话因而一时中断。

    直至昨天为止还那样吵杂的蝉鸣声，似乎也减少了许多。难不成由于昨晚的爆炸，让这里大部分的蝉都化为灰烬了？

    唉，虽说距离枫红的季节还早，现在原本就是适合蟋蟀与螽斯鸣奏远胜于蝉鸣的季节，也不得不说其实是返回了常理。

    当他正发着呆思索这些事时，从学校的方向传来了喧闹声。

    才刚听到那声音，驹子便马上跑了起来。

    「在旁人看得到的地方，你不是要装成不能跑步吗？」

    久远在驹子的身后暗骂着，连忙追了上去。

    在穿越过校门的正前方，一株格外壮硕的大树底下，正是人潮聚集之处。刚好正位于他们昨晚藏身躲过消防车和救护车那棵树的附近。

    先抵达的驹子仰望着众人所指的前方，那里有朵稀疏的小花，大约盛开了两成吧。

    是漂亮的淡红色染井吉野樱，现在明明已经是九月了。

    在单纯地发出欢呼声的学生之中，只有驹子一人神情肃然。

    「昨天根本没有这东西啊？」

    「虽然不太清楚，大概吧。」

    仔细一瞧，其他的樱花树也开始结出了花蕾。照这幅情景看来，可能下午就会全面盛开。

    「这也是那个东西搞的吗？」

    驹子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她跳了起来，宛如宣战公告般朝樱花树干奋力一踹。

    花瓣翩然飘落，周遭的学生们纷纷叫喊着。

    无视于那些吵嚷声，驹子迅速朝校舍方向而去。上课五分钟前的铃声就在此时响起。

    通往三楼的阶梯被红色胶带封锁起来，挂上了禁止进入的警告牌。

    进了教室，班上讨论的全是有关昨天的爆炸事件、和不合时令樱花盛开的话题。即便有几名因肚子痛而缺席的同学，食物中毒的骚动似乎早已被众人遗忘。

    早上的生活指导课，就在说明昨晚发生的事件中结束。

    爆炸的原因目前不明。今天一整天，警察跟消防队将会入内调查。

    昏倒在现场的三年级男学生被送进医院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据说就这样住院观察了。

    第一节和第二节课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怪事。

    由于教地理的大谷老师请了假，所以第三堂课改为自习。搞不好明明是个老师，结果那老头儿自己早上也偷吃了便当。

    驹子以手托着脸，静静俯视着下方的樱花道。二楼教室是监视犯人的绝佳位置。唉，不过位于窗边的，大部分都是同样的景致，倒也没什么特别起眼的事物。

    第四堂课是一周一次的英语会话听力课。从视听教室回来时，大批的学生都贴在窗户旁，兴奋地叫着。

    虽然并没有怎么期待，但久远还是完全猜中了。从校门口延伸至体育馆，一道宽幅的粉红色线条美丽地完成。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想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办场不合时节的赏花会。

    「要不要也过去看看呢？不快点的话，好位子会被占走喔。」

    连应该明白事情严重性的三桥，都一手拿着便当，一边开心地向他们招手。

    ——事有蹊跷。怎么回事？大家全高兴成这样。

    久远的背后流过一道冷汗。

    「……哟，第三只是樱花精呀，这下可麻烦了。」

    似乎终于清醒过来的夜鸟子，俯望着窗外的景色，独自低喃道。

    「师父，麻烦是指？」三桥问道。

    ——喂喂，三桥。你什么时候成了夜鸟子的徒弟啦？

    「哼，可能为时已晚了。」

    此时，在樱花道的某处，响起了第一声尖叫。

    「你刚刚拿图钉什么的，偷戳我屁股干嘛！」

    「什么？你才是拿走我的章鱼小香肠吧！」

    一些无谓的小纠纷，在樱树下各处同时展开。

    这些争执，在一声大叫之后回归寂静。

    一名女学生在树根旁跌倒，翻飞而起的裙摆下露出的白皙腿部流下了嫣红的鲜血，一段树枝刺进了她那吹弹可破的大腿。

    这种因『不小心』所造成的事件，光是在午休时间就发生了七起。

    到下午第一堂课时，柏油路上开始出现无数裂痕，道路四处坍塌。

    事已至此，慢了一步处理的教职员会议，决定全面封锁樱花道。

    仍对恐怖事物感到好奇，特地跑到事故现场的四名调皮学生相继被刺伤，使得牺牲者增加至十一名。

    保健室连日来热闹无比。这对保健校医加美山老师来说，应该相当于一整年的工作量吧。

    种植在事件发生处旁的樱花树，其淡红色的花瓣比其他的樱花树更为红艳，而知道其中原因的，就只有他们三人。

    —3—

    「樱花原本就是以人血着色，香气将使得血气迷乱，这是基本常识。」

    夜鸟子眯起了眼，透过教室窗户眺望下方的樱花。在她身旁，三桥正逐一点着头，频繁地抄着笔记。

    「也有某些地方会为了镇邪，而将尸骨埋葬在根部。此为人与鬼打交道的形态。」

    似乎带着些许怀念般，夜鸟子的口气缓和，又忽然一转。

    「啊～真是的！」

    一直忍耐着的驹子，终于发火了。

    「长篇大论就免了，我们得先找出宿主才行，有头绪的话就快点说吧。」

    「用不着找呀。瞧，就在那儿。」

    夜鸟子指向盛开的樱花道树。

    「已经被吞进去了吧，就在那其中的某一株。而且能轻易容纳一个人的大树，数量倒也不多。」

    「今天早上，驹子用力踹的那棵和……大概有五棵吗？」

    「体育馆前也种了几棵高大的樱花树，全部加起来有七、八棵。总之，其中一棵就是鬼的主体对吧？」

    对于驹子的回应，夜鸟子却是回以冷笑。

    「今天没有联络却无故未来学校的、早退尚未回家的学生，大约有几人？」

    「喂，意思是说，难道不止一只吗……」

    三桥理所当然地斜眼一瞥抱着头的久远，接着翻阅笔记本。

    「师父，你昨天曾说过，鬼在大白天的行动不会太明显对不对？这样的话，趁现在用斧头或其他工具砍断，不就没问题了吗？」

    原来也有这种方法呀，久远随之抬起头来。

    「要那样做也行。试着砍砍看，如果喷出赤红鲜血的就等于命中目标吧？吾倒是完全无所谓啦。」

    三桥像是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般缩起了身子。

    「犯不着操心，吾就算同时与八只鬼交战也没问题，这点就交给吾处理吧。只不过问题在于……」

    说到这儿，夜鸟子语气停顿。转向窗外，她缓缓眺望而后指着樱花道树那侧的校园一角。

    「要绘制阵形的话，就在那附近吧。东北方位正好有合适的栅栏。」

    夜鸟子所选今晚的战场，正是棒球场的内野。所谓合适的栅栏指的则是挡球网。

    「不过，问题是……」

    总是游刃有余的夜鸟子，一反常态踌躇着说道：

    「能同时逮住八只鬼，也就是八株大樱花树的庞大阵形，该如何绘制于那个场所？」

    沉默了一阵子的久远，像是要说出『什么嘛，就这点小事啊』似的，抿嘴一笑。

    「从体育仓库偷拿石灰粉出来，用那个画上白线怎么样？以垒包作为记号，应该满容易就

    能画好了。」

    「在地面？那在第一只踏进的同时，阵形也就跟着瓦解了吧。」

    久远绞尽脑汁所想的点子，瞬间就被夜鸟子给否决。

    「也就是说啊，让鬼聚集在投手丘附近，之后由某人瞬间画好那个魔法阵的话……就行了吧？」

    驹子仍不放弃。除了跑步与跳高之外，这女人的长处，就是绝不轻言放弃。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方法就连吾也毫无头绪。」

    夜鸟子在这段话之后又补充道，如果不在今晚之前救出被吞进樱花树干中的人，他们将被同化再也不得分离。

    从驹子，亦或夜鸟子的口中，逸出深长的叹息。

    离太阳下山仅剩两小时，众人开始被绝望感所笼罩。就在此时——

    不知是否未感受到这沉郁的气氛，三桥尖声叫着，蹦蹦跳个不停。

    「啊啊！那个！看，快看那边！你们看，那个。不是还有那个在吗！」

    三桥指向的前方，与方才夜鸟子所指的是同一面挡球网。

    三桥打开了携带式的笔记型电脑，似乎打算为无法理解的两人与一人，使用电脑进行说明。

    片刻过后，液晶萤幕上显示出昨天三桥拍摄下来的太阳符号。十六个小小的圆形，如花瓣般围绕着五重同心圆的日轮之阵。

    —4—

    驹子与久远在田径社的社团办公室屏气凝神，注视着三桥所进行的工作。

    三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敲击着电脑键盘，努力反覆计算着三角函数的复杂公式。

    晚上八点半。

    确认警察与消防队已撤离，三人依循步骤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那，等我数完十，就开始了喔。」

    已换上轻便体育服的驹子，从校门口来电确认。

    「我了解了，请小心喔。」

    三桥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紧张。

    驹子弯下身子，凝视前方。

    在月光之下，只有樱花如浮空的白纸罩蜡灯般，隐约闪烁着光芒。

    除了驹子心脏的脉动以外，一片静谧，什么也听不见。

    十、九、八、七……

    太阳西沉后，樱花的成长虽随之止息，熟悉的行道树却有些近似森林的面貌。

    今早与小型轿车错身而过的这条道路，狭窄得仅容一个人通行。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让驹子练习所特地设置的跑道。

    六、五、四……

    驹子的得意项目，是四百公尺障碍赛。总有一天达到一分钟以内的纪录，是她的梦想。

    就像往常起跑前所做的，驹子在脑海中描绘着今晚的路线。

    从校门口至新校舍入口，是直线两百公尺。在那儿左转，到体育馆前还剩下一百公尺。之后是跳下操场，以投手丘为终点。

    三、二、一、零。

    驹子从蹲踞起跑的姿势跃起，疾奔加速冲刺。

    如同等不及驹子的进入般，淡红色的隧道已开始蠢蠢欲动。

    劈哩、劈哩、劈哩。嘶咻、嘶咻、嘶咻。

    以惊人气势伸长的枝与根，迫近了驹子的头上和脚下。

    树枝企求贯穿驹子的背部，树根则伺机缠绕脚踝，好使她摔倒。

    就连楚楚可怜的花瓣，也试图堵住驹子的口鼻，带着恶意飘舞于空中。

    在驹子的前方，道路如同巨人的手掌相合般逐渐封闭。

    忽然，在前方约七公尺处，也就是驹子的三步前、一秒之后即将通过的地点，地面上出现了裂痕。柏油路隆起，粗壮的树根气焰蓬勃地跃出了地表。

    就像早已算计好似的，上方覆盖了数根尖锐的枝干。树根与枝枒之间，仅有五十公分的缝隙。

    驹子所剩的空间，是个位于腰部高度，没有上盖与下底的大型瓦楞纸箱所形成的洞。约十根细桩突出于内侧。刚好就只有那么点大小。

    但是，驹子毫不迟疑。

    ——不要紧，还有很大的空间。只要注意头部的高度，就能轻松通过。真要说会令她感到不安的，是起跳的时机。

    ——没问题的，之前每天都有练习。一步各修正两公分，就来得及，别犹豫，交给身体的记忆吧。

    驹子这么告诉自己，脑海中响起了某超人气偶像团体的畅销歌曲。那是驹子今年夏天所编成，调整起跳脚步用的秘技。

    上了高中之后，大多数的女子选手，都以十五步跑过跨栏与跨栏间三十五公尺的间隔。但是未满平均身高的驹子却办不到这一点，这也是身为选手的致命伤。

    不过，驹于从未想过为此放弃跨栏，她真的很喜欢跑步。

    所以每餐每餐，她都拼命地喝牛奶，一年间长高了三公分三厘米。

    这贵重的三公分三厘米，硬是加上她异于常人的练习量，在今年夏天，她终于能像一般选手以十五步跑过。

    只是驹子的十五步，是几乎没什么余裕的十五步。只要节奏略现混乱的瞬间，就会完全随之瓦解。

    所以在八拍子的第二回，最后的『蹚！』时，必须确实越过下一道跨栏才行，在暑假期间，她不知为此练习了几千次。没问题的，别犹豫，相信自己吧！

    哒、哒、哒、哒、哒、哒、蹚！

    她伸出右手与左脚，弯曲身子。右大腿像要嵌入骨盆般使劲收紧，再一口气弹开。

    很好！着地时也很完美。

    瞬间松了口气的驹子，毫无预警地失去平衡，往前摔倒，她设法踩稳了脚步。

    地面正摇晃着，花瓣如风雪般飘舞。

    接着，有如撕裂某物般的异样声响传进了左右两耳。

    喀咔喀咔、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

    她仍未降低速度，只是轻轻地甩甩头。

    樱花巨树花瓣飘散，不住地晃动。

    粗壮的树干上浮现丑陋的面孔，如洞穴般没有眼珠子的眼睛，她与那眼睛目光相望。

    樱花树一边以骇人的面貌瞪向驹子，一边将根部从地面拔起。

    喀咔喀咔、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

    「别担心，那些家伙还没习惯怎么走路。脚程上还是我们略胜一筹。」

    她的耳内响起了夜鸟子的说话声。

    簌飕飕…………簌飕飕…………簌飕飕…………

    樱树终于开始了行进。

    —5—

    「从那边可以确认桂木同学的情况吗？」

    从久远持有的手机里传来了三桥尖锐的声音。

    「呃——嗯，一、二、三……目前有三棵尾随，正往这边冲过来。」

    从久远的位置，只能看见杂乱地动了起来的樱花树顶端。不过，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一定是驹子的所在位置了，那一点正以猛烈的速度朝这里移动。

    「唔哇！」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哟、喔、喔。有点重心不稳，没问题。啊，刚才冲过我前面了，追在后面的又增加了四棵。」

    在盛开樱花的间隙之中，瞬间闪过了驹子的身影。

    节奏有条不紊，照那个样子看来，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什么嘛，那家伙……还挺有本事的嘛。很好，冲啊冲啊——！

    「请记得要告诉我时机喔。」

    三桥的声音使得久远回过了神。

    「喔、喔！就交给我吧！」

    就在这时，樱花道下传来驹子连续两次的尖叫。

    当驹子弯过操场转角时，也在一瞬间瞥见了久远。

    他以危险的姿势，跨坐在挡球网上方。

    ——可别摔下来啦，我马上就过去。

    驹子抬头望着久远，目光离开了脚下，就在那瞬间的空档，她少躲过一根树根。

    缠绕住右脚的树根，将驹子拉往空中，倒吊了起来。紧缚至体育服的胸部处。

    「呀啊啊啊！」

    宛如听见了这声尖叫，周围的树枝从四面八方朝驹子涌上。

    该穿刺过哪儿好，胸部、腹部、还是臀部？或者挖出她的眼珠子呢？

    无数的枝干，有如品评般包围住驹子的肢体。

    该花点时间好好玩弄她？或是一口气贯穿？

    像是饥肠辘辘的野狗群，彼此互相牵制，观察着她的情况。

    「唔哇！不要——！」

    听见驹子的叫声，按捺不住的第一根树枝采取行动。那锐利的尖端正确地朝驹子的乳房袭去。

    「愚蠢的家伙。来吧，潮丸！」

    被夜鸟子的怒吼所召唤，小只螃蟹一粒粒地出现在驹子的右上臂，转瞬间便将驹子的右手打造成巨大的蟹螯。

    咻唰。

    捉住驹子脚步的粗大树根轻易地被切断。

    「痛！」

    驹子被扔到地面，肩膀与背后重重地一撞，此时蟹螯已从她的右臂消失。

    「快跑！」

    驹子比夜鸟子出声催促还快一步地站了起来，再度起跑。

    身后，差点吃了她的无数枝干紧追而来。

    久远见嘈杂的樱花树再度移动，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定睛一瞧，体育馆旁的两棵大樱树，正朝向驹子的前方缓缓挪动。

    ——可恶！竟然打算夹击！

    「驹子！前面！前面也有！」

    久远竭尽全力地扯着嗓子大喊。

    奔跑中的驹子耳里听见了久远的大叫声。

    ——前面？什么意思啊？

    那句话的意思，驹子马上就明白了。

    新出现的两棵大树，完全阻挡了她的去路。

    路、没路了。驹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灾难也降临到放声大叫的久远身上。

    听到声音的枝干，将久远当作了新的猎物。

    攀附挡球网的树枝，无声无息地向上爬行。

    「往左跳！」

    眼看就要尖叫出声的驹子，嘴巴却对她发出了命令。

    但往左望去也布满了樱树的根枝，连蚂蚁能爬进去的间隙都没有。

    ——啊～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驹子下定决心，以双臂护脸，纵身往左侧的树丛一跃。

    正如预料，无数凶暴的根枝，张牙舞爪地等候着她的到来。

    锐利的树枝刺击驹子的身体，接二连三地来袭。

    贯穿树丛，驹子的身体翻滚到操场上。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上丝毫未见严重的伤势。

    满腹狐疑地站起身来，有东西零零散散地掉落在驹子的脚边。

    那是被划破蟹壳的数百只小螃蟹。

    ——潮丸？是你保护了我呀，谢谢你。

    「用不着向式神道谢。」

    夜鸟子冷淡的声音，令驹子猛然清醒过来。

    目标挡球网近在眼前，驹子再度迈开了步伐。

    —6—

    「驹子过来了，她倒在地上，啊、啊、啊、站、站起来了！又开始跑了。」

    三桥听着手机那头传来久远的兴奋叫声，安心了不少。

    「别弄错时机喔，有效范围只有在内野里面而已。」

    「OK、OK——」

    三桥将颤抖的手指静置于小小的突起之上。

    从久远的方向，只看得到驹子站在投手丘上的人影。

    从一垒方向跟三垒方向各三棵，合计六棵巨型樱花树，正一步步朝驹子接近。

    ——那些家伙，动作还真慢哪，还不快放马过来。

    久远想起了在作战会议时，与夜鸟子间的对话。

    「这次也会像昨天那样，轰隆一声就搞定吧？」

    「你说舞？那是在狭小的场所才适合使用的武器。」

    「那是用钳子把它们喀嚓？」

    「潮丸不适合用于复数的敌手。」

    「啊，是蜘蛛吧。用那个刺下去对吧？」

    「要是刺下去，就连里面的人类也会死啊！」

    「那到底是什么啦！？」

    「这不关你的事。」

    那家伙，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啊咧？驹子那家伙，竟然在投手丘上坐了下来，也太从容自在了吧。

    望着驹子的久远还没有留意到已伸至他脚边的树枝。

    「翘起屁股蹲下，像小便的姿势。」

    抵达了投手丘之后，夜鸟子马上下令道。

    「那种姿势，我死都不要。」

    「……唉，放心吧。这么暗的地方，普通人根本看不到的。」

    驹子万不得已，只好脱下运动短裤蹲了下去。

    「百爷。」

    夜鸟子话都还没说完，就有条长形的物体，呼噜一声从驹子的后方溜了出来。

    「呜哇、呜哇、呜哇。等一下。什、什么，刚才是？」

    「小心哪，好，可以站起来了。看来客人们差不多也该到啦。」

    六棵巨型樱花树，缓慢地踏入棒球场的内野。

    三桥将手机置于耳畔，等待久远下达指示。

    「再一下下，还剩一棵。听到了吗，还没喔……好，就是现在，GO——！」

    正当三桥要按下按钮的瞬间。

    「哇，住手！放开！」久远在手机的另一头大叫着。

    「咦，到底是要还不要啊……？」三桥简直快哭出来了。

    驹子焦急不已。

    六棵巨树已在内野集合完毕，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失策了哪。就是因为随便相信他人，才会落到这种下场。真没办法，这次就以吾的做法……」

    「不行！！！！」

    夜鸟子顿时被驹子的声势镇慑住。

    六只樱花精，完全包围住了投手丘。

    在对三桥发出「GO——！」指令的瞬间，久远的脚被数根树枝攫住了。

    「哇，住手！放开！」

    在挡球网上，他展开与树枝的搏斗。

    「咦，到底是要还不要啊……？」

    从手机那头，传出三桥一头雾水的声音。

    此时，抓住久远脚部的树枝，突然松脱开来。

    一只长形的人面虫随后穿越树枝，露出脸来，是副满脸皱纹的老人面孔。

    「施主，可别让人家女孩子等太久啊。」

    「唔，虫说话了！」

    虫以身体缠绕起久远因惊吓而重心不稳的身体，巧妙地支撑住。

    「施主，脚边的事儿不打紧了，就及早完成工作吧。」

    恍然间过神的久远，朝向手机叫着。

    「三桥，按、按、按！快按！」

    —7—

    设置于挡球网上方的夜间照明灯，其中一盏被点亮了。

    棒球场内野一片通明。

    同时，被一垒、二垒、三垒、本垒所包围的大型日轮之阵，浮现于眼前。

    「喔～？这下子赶上了呀？」

    在阵势的正中央，夜鸟子努力忍着不笑出声来。

    她解开马尾，胡乱脱掉了脚上的钉鞋，裸足赤脚。

    「虚！吾难得有这个兴致。今晚将乘兴一舞，与我为伴！」

    驹子察觉到两腿上奇妙的不协调感。好似有些汹涌的起伏，从大腿朝脚尖处蔓延，并深感拘束般地脱离了双脚。

    在那瞬间，上下视野相互替换，世界跟着开始剧烈旋转。

    驹子的腿强烈蠕动着，并接连有力地持续伸长。长到大约有驹子身高的三倍吧。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驹子似乎看到自己的脚尖出现了两颗头。

    久远与人面娱蚣一同坐在挡球网的上层观战。

    「能活着见到咱家大小姐的舞姿，施主可真是有福气，就算哪天去了那个世界应该也能炫耀一番啦！嘿嘿嘿嘿嘿……」

    人面娱蚣张开无牙的嘴，嗤嗤笑着。

    夜鸟子立于投手丘上。

    一开始轻巧地翻了个跟头，就这么倒立着，水平张开左右双腿。

    接着，她边替换撑在地面的双掌，边旋转起身体。

    随着回转逐渐加快，双腿跟着伸长，最后变化成两条全长超过五公尺的人蛇。

    「百爷，帮忙镇住那些家伙。」

    夜鸟子的怒吓声传至挡球网上，人面娱蚣便兴冲冲地朝久远告辞。

    「一下切断身体组阵、一下又得关照栅栏上的男子，这次是？今天的大小姐，可真是爱使唤人哪。那么，施主，老夫在此先行告退。」

    ——切断身体组阵？什么意思？说到阵，难道是日轮……？

    出现在久远脑中的疑问随即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慑，瞬间消失无踪。

    大概是夜鸟子已咏唱了咒语，方才模糊显现于地面的日轮之阵，正散发出鲜明的光线。

    完全围绕住内野，直径约四十公尺的巨大日轮之阵。

    庄严且强而有力的光芒，自地面升起。

    当沐浴于那道光芒中，樱树的动作瞬间停止。

    六棵樱花巨树所组成的淡粉色小山之间，有个物体大排场地卷起花瓣，逐渐浮现。

    那是个巨大的竹蜻蜓……

    不，是两腿左右展开，手臂朝头的方向伸直，倒立着高速回转的夜鸟子。

    夜鸟子的舞，似乎不仅无拘无束，连重力都无所限制。

    有如替换着舞伴般，她在樱树之间优雅地移动。

    只不过，从传来的声响听来，要说优雅未免相去甚远。

    喀滋、喀滋、喀滋、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夜鸟子的两腿化为双头大蛇，将所有碰触到的物体打得粉碎。

    火花数度飞散，樱花的枝枒、树干，被毫不留情地击碎、削落。

    樱花精们呻吟着，完全抵挡不住她的攻击。

    它们痛苦地从像是嘴巴的洞穴中，吐出了浑身树液的人类。

    缩起了树根、最先试图逃跑的，是在大树之中最为壮丽的一棵。

    它却好像一时之间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突然笨拙地失去了平衡。

    但不知道它是否别有用心，就这么倒向方才所吐出的人头上……

    久远不禁有所觉悟，感觉自己将看见极为凄惨的光景。

    然而，不知怎么同事，大树忽然以极为不自然的角度停止了倾倒，在仅剩的距离内，几乎能感受到倒在地上的人的呼吸。

    不仅如此，眼前即将倒下的大树却像不倒翁那样，忽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使它展现这项绝技的是从地下伸出的锁链。

    这条链子不知何时出现，将樱树的根部紧缚于地表。

    锁链的原形是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人娱蚣躯体。

    樱花精已是逃也逃不了，甚至连倒下也不被允许。

    久远第一次见到树木哭泣的模样。从树干上两个如眼睛般的洞中，红褐色的树液代替血泪，滴滴答答地迸流而下。

    在久远看来，就像个拼命乞求饶命的可怜巨人。

    但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大树们，甚或连他们诞生的意义，都被夜鸟子的倒立之舞无情地击溃。

    喀滋、喀滋、喀滋、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终于，六棵樱树只残留根部与花瓣，化成了木屑。

    其后，只留下教地理的大谷老师等六名去向不明的学生及教职员，再加上昏厥倒地的驹子。

    从她的胯下，人面娱蚣探出头来说：

    「啊——啊，要是用不着去救那名男子，就会是老夫得胜的……大小姐，今日的赌局就当作没这回事儿啦。」

    他在一阵嘟哝后，转瞬间消失无踪。

    —8—

    「喂，你还好吧？」

    从挡球网爬下的久远，出声叫唤呈大字形倒在操场上的驹子。

    「好想吐…………」

    唉，这也难怪。虽说是仅仅五分钟，在倒立着回转了几百次后，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呢？没问题吧？那个叫樱花精的收拾掉了吗？」

    「放心吧，那本来就是春季之鬼，在秋风吹拂之下便会消失，终究只是一夜迷梦。」

    这边的另一个人，仍维持着那可恨的一贯口吻。

    三桥活力充沛地晃动着那传说中的F罩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计算没有出错，太好了。」

    三桥所说的计算，是指贴于夜用照明灯前方，缩小比例的日轮之阵。

    由久远攀登并测量挡球网上方的照明至地面的高度，在厂商的网页找到夜用照明的光扩散率，以及世界性统一的棒球场内野大小规格等等。

    三桥将久远所得到的这些情报，为了让映照于地面的日轮之阵尽可能地成为正确的圆形，无数次地反覆计算。

    最后，在萤幕上绘制成离正圆形相去甚远，连椭圆也称不上的有机体图形。

    那扭曲的图形经过三桥的慎重摹绘，久远的细心关注，数度确认水平垂直，才固定于照明灯前方。

    「没问题的。」三桥说道。不过，在实际行动之前还是不放心吧。再怎么说，那都是唯一一次的机会，能够顺利进行，或许有大半都是因为运气好。

    「不过，这些要怎么办啊？」

    三桥张望着大量的碎木层，和六根巨大的树桩，以及散乱倒在操场上毫无意识的六人。

    「总之，先把人搬出操场，之后的交给虚就行了。还有，久远，借一下肩膀给这女人，她头还在晕。喔，对了，可别忘了驹子的宝物啦。」

    夜鸟子手指的前方，是驹子扔在地上的钉鞋。

    他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数度往返，总算将驹子与六人移到现在一动也不动的樱花道树下。

    久远回过头去，操场内已经展开了『大扫除』。

    双头大蛇于月色下翻腾着深灰色的巨大躯体，在操场中游动着。它张开大大的嘴，陆陆续续吞下垃圾。

    ——啊～连投手板都吃下去了……

    多亏双头大蛇迅速吃干抹净，操场方面大致上已整理好。

    剩下的问题则是，樱花大树连根拔起，开了六个人洞，以及从樱树中救出来的六个人，该找什么理由蒙混过去？

    有个傻瓜唐突地说道：

    「说是『樱花大盗』怎么样？对了，嗯……犯人想偷走我们学校的美丽樱树，恰巧被这六个人现场目击了，就用绳子或什么的将他们绑起来，关在某个地方了。」

    ——喂喂驹子，你的脑袋是不是还在晕啊？

    「这么说来，刚才体育用具室里有看到麻绳喔，还有最适合用来蒙住眼睛跟堵起嘴巴的布条和头巾。啊，把体育用具室当作监禁场所也不错耶。」

    ——竟然连三桥也跟着起哄……

    「唔嗯，真是个好主意。」

    ——你们还决定了咧！？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四章　水虎──星期四

    第四章水虎──星期四

    百爷【ももじー】

    寄宿于肠道内壁的百足式神。召唤时，分为单独召唤与形成夜鸟子的鞭子两种形态现身，会说人话。

    —1—

    星期四，少女奔跑着。

    在深夜的游泳池畔。

    马尾于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她挥动着双手，拼命狂奔。

    右上臂有潮蟹、左边是蛾，两腿上有条双头大蛇，背上遍布蜘蛛的刺青。胸口则是写有「2—2桂木」的白布条。

    今晚驹子身上穿的，只有一件深蓝色的学校泳衣。

    循着月光望向水面，映照出她带着些许不安的身影。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驹子后退了两、三步后，加上助跑，顺势一跃而下。

    一阵巨响，硕大的水花溅起。

    在水中有另一方听见同样的声响，但却遍寻不着身影。

    驹子不想错失对方的任何动作，凝视着漆黑的水面。而在游泳池畔，久远也拿着手电简照向水面。

    「在那儿！」

    久远的手电筒捕捉到了某个物体。

    在游泳池中央冒出了小水柱。那一瞬间，激起如刀刀般锋利的水波，以驹子为目标直线袭来，距离只有约八公尺。

    ——好快。

    驹子伸手攀上排水沟，灵活地撑起了上半身，右脚踏上池畔。

    久远连忙抓住驹子的右手，助她一臂之力。

    正当要抽回左脚时，某种东西猛然扯住她的左脚。

    「呜啊！」

    驹子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被拉住，要被拖进水里了。

    驹子咬着牙，心腿使劲向前蹬。久远也仍抓着驹子的右手，奋力拉着。

    「放开，蠢蛋！」

    久远的手突然被甩开，取而代之，驹子伸出了左手，紧抓住久远的手臂。

    「潮丸！」

    驹子恢复自由的右臂，立即生出了巨大的蟹螯。

    她上半身一转，朝驹子左脚附近胡乱地刺、刺、刺、刺。

    攻击第四次时，才感到有些许反应，左脚忽然一轻。

    过度出力的驹子，整个人扑向一屁股着地的久远身上。

    意识着眼前驹子的濡湿胸部不断起伏，久远问道：

    「你还好吧？」

    「可能不太好……」

    定晴一瞧，左腿的小腿肚留下了四根利爪的抓痕。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借着快要惨叫出声的驹子的口，夜鸟子喝令道：

    「来了，快跑！」

    站起身来的驹子与久远背后，响起了哗哗水声。

    滴答…………滴答…………

    几滴水滴落下，在游泳池畔形成了一处小水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但却又遍寻不着身影。

    —2—

    依照惯例，时间回溯到前一天。

    星期三的夜里，晚上九点半。驹子、久远与三桥，都还留在学校里。

    为了让今晚的骚动看起来像是『樱花大盗』的杰作。

    他们将六人搬进体育用品室，随便绑了绑，当三桥提议的蒙眼堵嘴作战结束后，这个傻瓜又想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主意：

    「被书者要有实际上的证词比较好。喂喂，Q。就由你当犯人吧。」

    ——我？我当犯人？

    然后驹子用相当暴力的手段，依序把六个人全弄醒过来。

    面对不知发生什么事而惊慌失措的六人，久远揑着鼻子威胁道：

    「啊——我是，樱花大盗呀。呃——正在偷樱花树的时候，被You们看到见了呀。呃——对了对了，Japan的樱花，真是Beautiful。阿拉伯的国王肯出一亿日圆买呀。啊——所以，那个，我就饶You们一条小命，就向警察这么说，不对，是别说才对吧？」

    ——最后还接了个『吧？』。而且怎么回事啊，什么阿拉伯的国王……

    不过，只见六个人全都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确认过情况后，夜鸟子又唤出了那只名为『舞』的白蛾，让全员睡着。看来不花上两、三个小时是醒不过来的。而且还附赠这几天以来的记忆也将跟着一团乱的效果。

    这飞蛾还真是好用啊。

    「烧肉好！烧肉、烧肉、烧肉帝王！烧肉、烧肉、烧肉帝王！」

    由于驹子连喊到令人不胜其烦，今夜的晚餐就决定为『烧肉帝上』。

    烧肉帝王是家位于邻近车站，以「每人三千日圆吃到饱」为卖点的烧肉连锁店。

    「我之前就有在想，这家店的招牌，真的很奇怪耶。牛打扮成一副厨师模样，还笑咪咪地拿着装了牛排的盘子……这根本没道理啊！」

    ——我说啊，真要说没道理的，是吃完牛五花跟牛肩肉八人份、牛肝和牛舌四人份还停不下筷子的驹子你吧，虽然这也已经习惯了。

    从厨房出来一名看似店长的人物，以诧异莫名的表情不时瞄向这里。

    三桥不知为何，愉快地望着驹子壮观的吃相，随即开口说道：

    「好羡慕你喔，桂木同学，你身边有好多稀奇的动物耶。」

    ——那些怪物，也包括在可爱小动物的容许范围吗，三桥！？

    「冬季制服真是热到不行。」

    ——呃，不是这个问题吧，驹子。

    「啊啊，不过，接下来天气就会变冷了……」

    驹子把拌了满满牛五花肉的莴苣菜，一口放进嘴里。

    「啊，昂来胡此，也没或啦。」

    ——呃，我说啊…………连要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他把嘴边的话硬是咽了下去，而夜鸟子却说出了奇怪的话：

    「这小女孩可真有趣哪。唉，就当作是今日的奖赏，下次也让式神跟着你一次吧。」

    「师父！真的吗？」

    三桥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昂来还可以炸样啊。卡是，跟的没万题吗？」

    驹子咕唧咕唧地嚼着牛杂串，可能是嫌麻烦，她只咬一半就吞了下去。

    「如果是老实的家伙，应该可以维持个一天。」

    「那，如果超过一天的话，会怎么样？」

    久远不由得脱口问道。

    「会被附身吧。吾的式神原本也是鬼，而且，在这里的全是些曾经对同族下手的离群者。」

    「那就是没有亲人、也没有家可以回啰？好可怜……」

    三桥用手帕拭着眼角，跑向了洗手间。

    眼见三桥逐渐朝不妙的方向发展，久远实在不太放心，在三桥从洗手间回来之前，他试着想改变话题：

    不过，今天的夜鸟子特别多话，感觉上反而比平常还来得恐怖。

    「啊——说到这，刚才附在驹子腿上绕来绕去，帮忙打扫操场的家伙，跟前天把我吃掉的是同一只吧？那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呢，吾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是因为方便，就留它在那儿了。只知道名字叫作虚，它的胃似乎通往幽冥地府。」

    「幽冥地府？？？」

    夜鸟子诧异地嗅着泡菜特殊的气味。

    「这么说来……这样还能回得来的，你是头一个啊。」

    ——刚才，这家伙似乎若无其事地说了些很恐怖的话？

    「而且啊，每次看到的大小好像完全不同，还有分S、M、L尺寸的？」

    夜鸟子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把泡菜扔进嘴里。

    「你有看到尾端的另一颗头吧？另一边叫褴褛。虚吞下褴褛，似乎就能自由改变大小。」

    「这、还真……厉害呀……」

    夜鸟子的表情突然险恶了起来。

    「唔……是啊，与那家伙为敌时，为了打倒它……实在麻烦得很。」

    取代皱起眉头的夜鸟子，驹子继续问道：

    「咦，你怕辣呀？唉、唉，那只叫作舞的漂亮的蛾呢？」

    驹子将冰水含在口中，夜鸟子这才恢复了正常。

    「那只是最难处理的，只要一飞上天，就不可能再回来了，它必定会死去。所以你每次见到的，其实都是另一只式神。」

    「骗人……竟然是那么短暂的生命……」

    不知何时已回到座位的三桥，又擤着鼻子站了起来。

    在目送她离去之后，夜鸟子继续低声说道：

    「其实啊，只消一只被击败，下一只便会产生残杀敌人之毒。也就是说，那家伙是愈战愈强，也因此才想避免经常使用。」

    久远噘着嘴皱起鼻子。

    「……因为要是与它为敌，会变得很难缠？」

    「正是如此。」

    久远将乌龙茶一饮而尽，粗鲁地放下杯子。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绝对不是什么正派东西！而且我完全听不懂，鬼、式神，还有你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夜鸟子一副怜悯似的，凝视着盘中只剩下一片的牛杂切片。

    「久远，你瞧瞧这片牛肝。你不知这牛的名字，不会知道它如何生、又如何死，也不能了解它的喜悦与悲伤。这便是所谓的人理。」

    「哎呀，如果要去一一计较那种事，那根本活不下去嘛。」

    夜鸟子将牛杂切片放进嘴里，用望着生鱼片一样的目光，紧盯着久远不放。

    「那倒也无妨。只不过，所谓式神有式神之理，而鬼则有鬼之理。唉，方才所说，倒也只是套用臭小子的一席话哪，哼哼。」

    夜鸟子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独自发笑。

    久远听得是一头雾水。不过，最为疑惑的事似乎理出了些头绪。

    「那我问你。夜鸟子，你的理又是什么！？」

    「哼，问这有何用？难道是作为某天与吾为敌时，应如何制敌的参考吗？」

    ——虽然对你的确有些看不过去，但也没必要做到那样吧……

    「好吧，若是来自于你的攻击，吾不会做任何抵抗的，只是可别一时大意伤到驹子喔。她是桂木的独生女，父母会伤心的。」

    夜鸟子瞥向墙上的时钟，大概是驹子想确认时间吧。

    「那么，差不多该散会啦。」

    夜鸟子愉悦地站了起来，变回了同样心情太好的驹子。

    「今天晚上，由夜鸟子请客～！」

    这时，三桥带着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从洗手间回来。

    「那个，关于这件事……店长说今天不收钱，八是拜托我们以后别再来了……然后，还有这个……」

    三桥递出了茶色信封，里头装的是张万元纸钞。

    —3—

    日期切换至星期四，深夜凌晨一点。

    驹子终于完成了作业，钻进被窝里。

    「唉，今天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朝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自言自语说道：

    「吾自有生以来，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好像也是啦，能够跟被凭附的我一起斩除恶鬼，就一定有那个能耐。你一个人也能轻易取胜吧？唉，我其实也没想到，现在每天都刺激到会想说『啊，这次死定了？』不过啊……」

    「用不着再说下去，吾知道的。唉，正因如此，吾至今从未仰仗他人完成工作。只是，该怎么说呢，像今天这样的做法倒也……不坏。」

    「嗯，就是说呀。」

    驹子似乎是放下了心，眼皮缓缓闭上。不过，马上又睁开……

    「吾也有件事想问清楚，是关于久远的事。」

    「怎么了啊，这么突然。」

    「你喜欢那家伙对吧？」

    「才——没有，真是的，我跟Q才不是那样，只是从小到大的玩伴而已。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呵，会为了一个连喜欢都谈不上的女人，拼上性命陪她斩鬼吗？唉，久远的心意怎么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你。一旦牵扯上那男人的事，你就像冲昏了头似的，判断也容易失焦。你自己有留意到这一点吗？」

    「咦，我才没有那样。绝·对·没·有！」

    「至少与鬼对峙时，别被其他事给分了神。吾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哎呀，所以我说，是你误会了啦。喂，等等……」

    久远正被某种东西紧追在后，拼了命地奔跑。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到脚而跌倒，此时脚上缠了一只人面娱蚣。

    脚步声逐渐接近，同过头去发现是夜鸟子，额上长了两只角。

    夜鸟子的右臂现出巨大的蟹蝥，夹住久远的头。

    「住、住手啊！」

    咻唰。叽、叽、叽、叽、叽……

    久远从床上一跃而起，身旁的闹钟正急切叮咛着早晨的到来。

    他静待心跳平稳下来后，才开始整装准备上学。

    从车站到学校，久远都是跟驹子同行。跟昨天不同的是，驹子脸上戴了个大大的口罩。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才用眼睛笑着说：是出门前被妈妈注意到有大蒜味才这么做的。

    学校嘛，跟想像中的一样混乱。在前天的谜之爆炸案后，昨晚与『樱花大盗』的条件商量处，忽然变成了侦讯室，受到监禁的六名被害者持续受到询问。

    顺带一提，犯人被推论为来自东南亚走私集团的男女双人组。根据全员的证词表示，女方颇为凶暴，而男方似乎较为笨拙。

    早上生活指导课的内容，主要是虽然这几天连续发生了些奇怪的事件，不过希望大家别受影响，要像平日一样勤勉向学，诸如此类的告诫之后就结束了。不过，在学校内有刑警、外有记者蜂拥而至的情况下，这些告诫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话说回来，今天生活指导课的最后还有个通知事项。

    「今天午休时间，从十二点四十分开始，负责世界史的宫本良治老师，将在游泳池举办古式泳法的学习会，有空的人可以去参观学习。」

    导师也深感困扰地念完了备忘录，之后还补充要游泳的只有宫本老师而已，可别自己换了泳衣去呀。

    宫本明年即将退休，是个不太起眼的老教师。他本人可能打算办个退休大典吧？不，瞧瞧这股暑气。他应该只是想找个理由独享游泳而已嘛？难道因为接连不断的奇怪事件，为了稍微缓和一下学校紧张的气氛，宫本才细心地出主意？这的确像是那个人会想的法子。因为他就是个拥有这种幽默的老师。

    就连久远也感到意外地，满心盼望着午休时间的到来。

    游泳池畔聚集了超过百名的学生与两、三位教职员。

    现场人数十足表现出宫本在校园内的评价。

    在众人声援下，宫本展现了斜泳、立泳，以及『单人花式泳法』。

    说有趣倒还真的挺有趣的。而宫本老师本人一定比任何一位观众都要来得乐在其中。

    最后，有人从游泳池畔递给宫本一把团扇。

    上面有金鱼的图样，是夏季期间在车站前赠送的住宅展示中心宣传品。

    宫本仰向水面，举起单脚，用脚趾夹住那把团扇。

    记得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这类表演，应该是用摺扇才对。是因为来不及准备吗？

    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挺蠢的，不过一旁的驹子则是不断大叫着『好厉害、好厉害！』

    接着，团扇仍浮于水面上，宫本的身子回转了半圈，脸朝下方。

    再转半圈仰向水面……突然，宫本的重心一个不稳。

    哎呀？金鱼不见啰。拍手声停了下来，游泳池畔掀起了一阵爆笑。

    「可真是不像样的扇旋泳技啊。」

    驹子带着冷冷的表情说道，看来夜鸟子似乎清醒过来了。

    宫本慌慌张张地潜下水寻找团扇，全身没于水面之下，就在这时……

    宫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过，在下一瞬间，宫本便在水面上露出半个身子。

    向鼓掌与声援者致意，满面笑容地挥动金鱼团扇。

    宫本在一瞬间看起来好像消失了，大概是水面反射造成的吧。

    古式泳法学习会，在盛况中圆满落幕。

    多亏了这搞笑却温馨的活动，让校园内的确找回了些许以往的笑声。

    虽然，那也不过持续了数小时而已。

    —4—

    就算到了放学后，学生间依然热烈地讨论着宫本老师中午的热情演出。

    有人躺在课桌上模仿泳技、还有人用脚趾夹住数科书挥舞，各式各样的动作在喧闹中进行。

    三桥跟驹子也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个话题。

    「斜斜的，像这样，咻咻——好像乌贼哟。」

    「那种金鱼团扇，其实我们家也有耶，我还满常用它的说。」

    「对了……我想问一件奇怪的事，当宫本老师潜下水去找团扇的时候，是不是突然不见了？」

    「啊、对对，还真奇怪呢，哈哈哈。」

    久远的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驹子的笑声停了下来，接着是咂舌声。

    「据吾所知……那可能是水虎作祟。」

    「水虎？」

    「没时间了，吾之后再作说明，马上去找出宫本来。」

    话还没说完，驹子的双脚便直直朝数职员室奔去。

    不过，她一出教室马上就发现了宫本老师。

    在走廊的那端，看到了他那眼熟而带着穷酸样的背影，手上仍拿着那把金鱼团扇。

    「宫本老师——！」

    对驹子的呼唤，宫本没有任何反应。

    「水虎——！」

    一听见夜鸟子的声音，宫本大吃一惊似的瞬间回过头，转而拔腿就逃。

    久远与驹子追赶在后。

    驹子从在走廊打扫的同学手上抢过扫把，以掷标枪的方式朝宫本的背后丢了出去。

    此时，跑在前方的宫本，背影忽然转为模糊，如融化般消失在眼前。

    扫把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撞上某物，啪嗒一声落下地面。

    在宫本消失位置的反方向，走廊西侧传出了惨叫声。

    回头一望，只见学生们一个个应声倒下。从这里根本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他们朝叫声的方向全速赶去。

    奔驰途中只见倒地不起的学生们，正抱着肩膀或胸口哭泣着。也有人的背上裂了道长长的伤口，血流不止。看起来就像是被利刃划过一样。

    「痛！」

    久远突然蹲下身。他仔细一看，自己的左上臂被划伤，留下了四条爪痕。

    ——怎么回事啊，是谁干的好事？

    这次从东侧传出了哀号。四处逃窜的学生们纷纷沦为这场血祭的牺牲者。

    ——是从什么时候错身而过的？可恶，居然把我们当笨蛋耍！

    驹子瞥向久远的手臂，马上掉头跑回刚才来的方向。

    久远抓着手臂，摇摇晃晃地追在她身后。

    保健室连续三天大排长龙。久远在驹子的陪同下，排在队伍的末端。在那之后，加上在楼梯被袭击的人，伤者总计十三名。

    警铃声逐渐接近，看来今天又叫了救护车。

    结果，他们还是没能逮到水虎。

    彻底地被它给逃了，而且还是近在眼前。

    —5—

    保健校医加美山老师瞥了一眼久远的手臂后，便把绷带直接丢给驹子。

    看来在这些人之中，他的伤势算是轻微的，也就表示请随意自理。

    驹子磨蹭着他包了一圈圈绷带的上臂，走出了保健室。三桥百无聊赖般地杵在门口，不知为什么，她手上还抱了支扫把。

    「你不要紧吧？」

    「还好啦。不过，为什么你好像很宝贝地拿着根扫把？」

    「这个啊，因为有样东西想拿给你们看。」

    「呃嗯——那就先到那里再说吧。」

    驹子的食指指向阶梯，之后并回转了半圈，这指的是到阶梯里侧的暗号。

    「你们看这里，扫把头这边？」

    三桥递出的扫把头上，有用奇异笔写的「2—2」字样。

    「啊，这个！是我丢出去的那根扫把，不过，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扫把……不是吗？」

    三桥缓缓将扫把柄转了一圈。

    「啊，真的！看到了看到了！」

    驹子稀奇似的直盯着扫把头。

    「你看、你看，就像果冻一样，很可爱吧？而且好有弹性呢。」

    「你该不会摸过它了吧？」

    三桥笑开了脸。只有久远以惊讶莫名的神情望着两人。驹子忽然抓起了久远的手指，靠近扫把头，使他碰触到某种柔软的物体。

    「唔哇，这什么啊？」

    这次久远也看见了。扫把头上刺了一个透明的东西。它的样子很像是一个装了水的塑胶袋，不过更为透明。这个东西有时会因为光线的不同，才能够看清它轮廓的一部分。外型就像两个拳头大的章鱼水母。（译注：钵水母的一种，外型酷似章鱼，故有此名。）

    「这个啊，很有趣哟。你们看，只要这样抓紧它……」

    三桥这么说着，忽然抓住那物体，并朝两人伸出手。

    三桥理应出现在那物体后方的手掌竟然消失了。

    「师父，它刺在桂木同学朝宫本老师丢去的扫把上，所以它是水虎身体上的一部分对不对？」

    「猜对一半，它是披覆在水虎的主体上，也就是式神。」

    「……那是什么意思呢？」

    「例如潮丸虽然成为吾身体的一部分，但那并非本人。潮丸再怎么遭受破坏，吾也是不痛不痒。假如损坏，只要再召唤一次就行了。」

    总之，就是这么同事。被水虎附身的人，全身会被透明的章鱼水母喽罗包覆住，使宿主本身的形貌消失。就算击溃了章鱼水母，别的喽罗也会补足那破绽。似乎是类似于这样的构造。

    只是虽然弄清了这一点，水虎仍旧下落不明。就算知道，要是看不见它的形体，也只会重蹈覆辙。

    「不过啊，三桥，你竟敢若无其事地摸这种东西耶。」

    「因为有消毒水的味道呀，它说不定比久远同学的袜子还要干净呢，你闻闻看。」

    三桥将那物体举到了久远鼻子前方，驹子也从一旁凑了过来。的确有些漂白水的气味，这「游泳池啊！」「是游泳池！」

    久远跟驹子同时大叫，望向对方。

    「嗯，隐匿之处似乎有些头绪了哪，那么接下来……」

    夜鸟子看到三桥的动作，不由得咽下了要说的话。她舔了舔那只貌似章鱼水母的东西。

    「啊——真的耶。这个是普通的水喔。」

    在场的两人哑然无言。有点可以想像三桥那时为什么会被鬼附身的状况了。

    「那个，三桥。我可以问一下吗？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你都是怎么找到的？」

    驹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收拾扫把，拿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前端有点重……」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那就好，哈哈哈。」

    驹子到底把她想成什么，三桥似乎也毫不在意。

    「对了，师父，您知不知道水虎的弱点呢？因为啊，就连师父好像也对辣的东西很没办法……」

    「喔——？你说辣椒是吾的弱点？这话吾可不能充耳不闻了啊。」

    夜鸟子的太阳穴上冒出了青筋，嘴角浮现恐怖至极的笑容。

    「不、不是，那个，对不起！是我弄错了……」

    「那家伙对热没辄。不过，若是热度太高的话，宫本也会跟着丧命的，这么一来就无法任意使用火攻。况且只要这些家伙仍包覆着水虎，那攻击的效果也可想而知。」

    三桥『嗯——』地应了一声之后，简洁有力地说道：

    「反过来说，只要把这个像果冻的东西加温到大概洗澡水的温度，直到变得透明，就可以了吗？」

    「难道……你办得到？」

    「是的，应该可以！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我马上去准备。」

    三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将章鱼水母硬塞给驹子后，小跑步地离开了。

    驹子一脸恶心地看着自己消失的手掌。

    久远个形于色地思索着夜鸟子所说的话，「宫本也会跟着丧命的。」那家伙也以她特有的方式，顾虑宫本的安危。

    三桥过了十分钟就回来了。

    她手中拿着一支烧瓶。根据她的说法，她是从因刑警到来而混乱不堪的教职员室大方地拿走钥匙，再从理科教室的架上偷偷拿来的。

    在一行人的凝视下，三桥洒下了魔法之粉。眼见章鱼水母慢慢变白，还开始自体发热，试着碰触，的确只比洗澡水来得热一点。

    烧瓶上贴着手写的「醋酸钠CH3COONa」标签。

    三桥十分认真地为他们解释这个符号的意义、和化学反应式之类的东西。当然久远、驹子和夜鸟子听得是莫名奇妙。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么一来就有办法加以迎战了，他们可以救出宫本老师。在场的三人与另一人，都确实地感受到这东西的效果。

    警察似乎推测这起伤害事件的犯人有可能仍潜伏在校园内。

    因此社团活动只得中止，现在还留在校内的学生，被交代要尽快回家。

    他们原本提议是要跟昨晚一样，在警察离开之前，躲在田径社的社团办公室里。

    不过，眼见搜查员甚至开始清查焚化炉和污水槽，他们也只好放弃了。

    出了校门的三人，在三桥的邀约下，往御好亭三桥前进。

    但是，再怎么说还是不太好意思，因此一行人走进了御好亭三桥隔壁的速食店，外带优惠中的秋季限定套餐五人份。值得一提的是，驹子这次只指定了其中的三人份。

    他们到了三桥位于三楼的房间。故作姿态地摊开教科书和笔记奉，展开作战会议。首先根据夜鸟子的提案，决定回避水中作战。接着绘制出游泳池周边的地图，确认驹子今晚跑步的路线，而久远与三桥的任务也决定好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把日轮之阵画在哪儿……本来应该要这么说的。不过，今天三桥的第二样魔法道具解决了这个问题。

    其实很简单，就是将她电脑中的太阳符号档案，送去照相馆请人放大印制成B2海报大小而已，这魔法道具还真省钱呀。

    据三桥所言，甚至可以把它印在丁恤上。只要穿着那件衣服，就不会被鬼缠上……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保证，但至少能求个心安。

    他们每隔十分钟轮流上屋顶一次，等待学校的灯火消失。

    当校内四处搜查的警察们终于打道回府时，已是晚上十点过后。

    别说犯人了，那些警察肯定什么也找不到。再怎么说，犯人用肉眼是看不见的，唯一的线索，也就是三桥找到的那根扫把，现在也已经落在虚的肚子里。

    三人回到了学校，绕过正门，攀爬上离游泳池较近的后门。

    将印有太阳符号的海报仔细贴于预定的位置，准备完成。

    游泳池的水面映着明月，一片寂静，连一圈水波也没有。

    换上学校泳衣的驹子握紧拳头，戴着橡胶手套的三桥握紧装有醋酸钠的烧瓶，久远则握住了从三桥家拜借而来的手电筒。

    —6—

    为了诱出水虎，驹子刻意制造巨大的声响跃进游泳池。

    隔没多久，游泳池的中央漾起了水波，水虎开始移动。

    驹子连忙想爬上池畔，却被水虎攫住了脚。

    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挣脱了，但驹子的左脚也因此负伤。

    「来了，快跑！」

    因夜鸟子的催促而站起身来的驹子与久远后方，响起了哗哗水声。

    滴答…………滴答…………

    几滴水滴落下，在游泳池畔形成了一处小水滩。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但却遍寻不着身影。

    「跑得动吗？」

    「应该没问题的。」

    驹子和久远在游泳池畔直线狂奔，终点在游泳池的另一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两人的后方，追捕者也加快了速度。

    久远望向了驹子。看她手臂的挥动、腿的行进、呼吸的节奏，似乎不至于乱了步调。

    在驹子脚上的伤口虽然不足普通的擦伤，但并末妨凝她的速度。

    久远不禁在心中苦笑，要是一个不留神，会被丢下的反倒可能会是自己。

    刹那间，水面忽然涌现波涛。侧目望去，有无数的水波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某些物体，如雨点般洒落于两人的四周。

    「什、什么？」

    「呀！」

    驹子的脚踩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

    在几乎要跌倒时，久远总算撑住了她。

    速度变慢了许多。当他们再度拔腿前进时，这次变成久远的脚踩到了那东西。

    他往前一扑，重重跌倒在水泥地上。

    但是却感觉不到痛。久远的身体与地面之间铺了层看不见的软垫。

    「章鱼水母？」

    回想到刚才的声音，前方的数量应该也不少。要在这样不便行动的地方全速前进，也是相当大的赌注。

    滴答、滴答。

    脚步声接近了。但就算回过头去，仍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命中了久远的脸。

    啪嚓。

    啊，这触感是章鱼水母。一定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它近在身旁，水虎才故意丢了这东西过来。

    ——混帐东西，把我们当猴子耍。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拖延时间，岂能让这种怪物害驹子停下脚步？

    正当久远下定决心时，驹子的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

    「玉、虎，负责开路！」

    突然，驹子的学校泳衣在胸口的附近，瞬间消失无踪。从她裸露的一对乳房，气势磅礴地射出了两道火焰。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前方传出章鱼水母破裂的声响。

    「咦？咦？」

    接着，从驹子的乳房中跃出了某种巨大物体，就这么吐着火焰，往两人的前方直驰而去。

    全身赤红与青蓝的两只狮子，不——是唐狮子。宛若是在教科书上看到，叫狩野什么人的屏风画里跳出来的两只雄壮唐狮子，从眼前冲了出去。

    「咦？咦？」

    驹子和久远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不由得面面相觑。

    然后下一刻，久远便慌张地转过头去，看到他这反应的驹子，马上用手遮住了胸部。

    就在此时，久远的背部闪过一阵炽热的冲击。

    「唔啊！」

    在他的背后出现了四道又深又长的爪痕，衬衫被血染得一片鲜红。

    「别畏畏缩缩的，快跑！」

    听到夜鸟子的呼喊，驹子与久远追在唐狮子的身后，再度迈开了脚步。

    三桥整个人俯卧在水泥地上。

    从作战开始，她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最先听到的，是驹子跳进游泳池的声音。

    之后，是驹子的尖叫声。再过了一会儿，还听到了久远的叫声。

    从三桥所在的位置，根本无从得知目前的状况。

    她为两人感到担心，但是，她现在也不能离开这里。

    她下定决心，只能相信他们两人，在这里继续等候。

    此时……

    咻唰，地面随之晃动。

    有个庞大的物体在三桥的正后方着陆。她惊惧地不敢回头。

    咻唰，这次是在身旁的左右侧，声音听起来更加接近了。

    ——不会吧……！

    有东西，跨到我身上了？呀，压上来了。

    要、要被压扁了。不要啊——我不要这种死法。

    三桥连想叫都叫不出来了。

    —7—

    驹子和久远，跑着经过更衣室前方。

    看到了。

    更衣室的另一侧，被水泥墙环绕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今天的终点。

    这个地方有提供冲脚的水槽和淋浴设备。

    由于驹子扬了扬下巴一不意，久远先跑了进去，驹子立刻随后跟上。

    里面有个为了洗脚所设置的水槽，槽内地面比其他部分深了四十公分，并蓄有清水。宽约一公尺半，长约四公尺再多一些，厚实的墙壁围于两侧。

    两人啪唰啪唰地发出嘈杂的水声冲了过去。

    他们在尽头处转弯，从墙壁的另一方奔出，这个地点比刚才的要宽敞许多。

    眼前是洗脸用的双侧洗手台与用具仓库，更里面则是淋浴用的设备。

    金属水管并列于头顶上方，每一条水管都连接了几个莲蓬头。只要打开水阀，瞬间就能形成一道雨帘。

    两人加快脚步，穿越莲蓬头的下方。

    前方是与厕所通用的男女更衣室大门。太阳符号的海报，就贴在那两扇门之上。

    背向门的两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驹子今天的终点，夜鸟子的战场。

    驹子转身背对久远之后，她将勉强只剩单侧的泳装肩带从肩头拉了下来，然后一口气将泳装褪至足踝。

    「『笨蛋、色狼、转过去啦！』驹子她叫个不停，吵死人了。」

    久远虽然听不到驹子内心的声音，夜鸟子却还是如此转述。

    「啊，抱歉。」

    久远用手掌覆住了脸。

    纹于背部的蜘蛛全图、坚挺臀部上方的一条锁链、紧实大腿上有着大蛇的胴体。他从指缝间看得一清二楚。

    夜鸟子解开了马尾。

    两腿左右敞开，向前微屈着身子。

    而后右手缓缓嵌入两腿之间。

    此时，墙壁的另一端响起啪唰、啪唰的水声。

    有人越过冲脚的水槽，朝这里接近。

    啪唰啪唰。一阵扬起水花的声响令三桥猛然回神。

    驹子和久远就从她眼前跑了过去。

    两人看来似乎都受了伤。

    她想出声叫唤。但是，如果被水虎发现这个地方，两人的辛苦将成为泡影。一想到这里，她就咬紧牙根忍了下来。

    不过，却有个家伙为了看清状况而站了起来，那家伙现在就趴卧在三桥的身旁。

    三桥连忙把它的头压低。青蓝色的唐狮子顺势磨蹭着她的手，它搓揉般地来回摩擦着自己脖子附近。

    啪唰、啪唰。

    洗脚的水槽处，再度响起了水声。

    ——跟桂木和久远同学的脚步声不大一样。

    或许是对那声音有所反应，三桥听见背后传出了低吼声。

    她不假思索地踢向那声音的来源。赤红色的唐狮子亲昵地舔起了她的脚。

    啪唰、啪唰、啪唰。

    水声愈来愈接近了。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是，目标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三桥将烧瓶的盖子给打开，然后站了起来。

    正下方就是淋浴区了，她站在用具仓库的屋顶上。

    三桥初美率领着红、蓝两头唐狮子现身了。

    三桥在戴了手套的手掌上，堆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那座小山正轻轻地颤动着。不，颤抖的是她自己的手。

    ——拜托，醋酸钠，请赐给我勇气——

    三桥在心中祈祷着，伸手将它洒向空中。

    白色粉末在夜空中飘散，缓缓飞舞而下。

    仔细一瞧，洗手台前方的空间，骤然化为白色。

    以那里为标的，再一次，三桥豁出去地将粉末挥洒而下。

    夜鸟子的右手中正握着昨晚那只不知是从哪里取出的人面娱蚣。

    「大小姐，今个儿有何差遣啊？」

    人面娱蚣无牙的嘴角露出卑微的笑。

    「鞭子。」

    夜鸟子的红唇浮现浅浅笑意。

    「这次得使上两根。」

    夜鸟子一边这么说道，一边忽然将人面娱蚣从中扯断。

    「痛——！饶了老夫吧，真是的，大小姐太粗鲁啦……」

    人面娱蚣满是皱纹的脸孔，看起来更显愁眉苦脸了。

    「对了，百爷，你对那作何感想？」

    夜鸟子抬头望向正从用具仓库屋顶挥洒粉末的三桥。

    「哎呀哎呀，那小妮子……难道不知道在她身边的，是曾经吞食数百人的妖怪吗？」

    ——呃，刚才它说什么？有没有搞错啊！

    三桥啊～现在不是悠闲地当什么开花爷爷的时候啦……！

    想是这么想，但驹子根本出不了声。

    「这下子难不成得跟它们俩杠上？别开玩笑啦，即便是大小姐，同时遇上两只敌手，也不太妙啊。」

    「不，对手在那下面，吾的正面。喂，你给我看仔细点。」

    「啊，看来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慢慢现身啦。」

    现在，无论是谁都能看见水虎的身影。

    像是重叠穿上数件白色羽绒外套般的膨胀人型。

    在那身体上，也清楚看得出覆着数百只白浊的章鱼水母。

    但现身于夜鸟子眼前的水虎，竟然有三只。

    水虎操纵章鱼水母，做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伪装。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夜鸟子如此说道，舐了舐嘴唇。

    「这下可有趣啦，这三只其中只有一只是真货吗？那么，老夫就赌右边那家伙吧。大小姐呢？」

    「左边的。」

    她才刚这么说完，夜鸟子便将双手交叉于胸前。下一瞬间，两根鞭子有如挣脱绳索的猎犬，朝猎物飞奔而去。

    霹咻、霹咻、霹咻。

    只听见破空而过的声响，却不见夜鸟子手中的鞭子。

    上方的金属水管，也丝毫没有被鞭子击中的迹象。

    霹咻、霹咻、霹咻。

    不过，章鱼水母确实地被削了下来。被劈裂的残骸流下了白色汁液，以惊人的速度堆积于地面。

    霹咻、霹咻、霹咻。

    到底是使用什么样的伎巧，才能够如此地精确无误？并列的三只水虎，中间那只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左右两只的一大半身体，几乎同时崩坏。

    夜鸟子的鞭子发出狂啸。

    「啊啦？两只都猜错啦？这么一来，赌局泡汤啦。不过，老夫另当别论，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也会失算，该不会是天要下红雨了吧。」

    剩下的那只水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又一步，缓缓逼近。

    ——有哪里不太对劲……

    夜鸟子一反常态地焦躁了起来。

    霹咻霹咻霹咻、霹咻霹咻霹咻、霹咻霹咻霹咻。

    仿佛想挥去那份焦虑的心情，夜鸟子主动缩短了与敌方的距离。

    挥动长鞭的速度更快了，甚至看不见挥舞鞭子的双手。

    转瞬间，第三只水虎的身体也随之溃灭。

    但是……

    「哎呀？这家伙也是个空壳……」

    人面娱蚣的多嘴忽然被倾盆而下的大雨完全覆盖了过去。

    有人打开了淋浴设备的总水阀。

    ——是中了圈套！

    这一瞬间让他们的对手有机可乘。

    某种东西有如嘲讽着夜鸟子般从她的脚旁擦身而过。

    「呜啊啊——！」

    在夜鸟子的背后，久远呻吟出声。

    她回过头去，久远自腰部以上几乎消失，仅剩右肩与脸庞的一小部分。

    不过他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混帐东西——！」

    —8—

    夜鸟子回过神来，自己的右臂至肩头处，已经埋陷在水虎的身体当中。

    她以甲壳包覆的右臂，贯穿了紧缠住久远的水虎躯体。

    只用了一击。

    久远被夹在水虎与墙壁之间，身体仍动弹不得，而夜鸟子的右手近在脸旁。

    在她的右手之中，正牢牢地握住某样物体。

    是一只微微染成鲜红色的章鱼水母，有着四根巨大的利爪。

    久远直觉到这便是水虎的主体。

    那东西留下一股白烟，像被吸入夜鸟子的右手般，消失无踪。

    战斗结束了。

    披覆于水虎身上的章鱼水母，没了主子，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从章鱼水母剥落的空隙中，出现了宫本老师的脸。接着是肩膀，其后是胸部。

    看见自己的右臂刺入了宫本老师的腹部，驹子不由得别开视线。

    「我……杀了宫本老师，是我……是我杀了他……」

    驹子说着说着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五章　付丧神──星期五

    第五章付丧神──星期五

    玉【たま】·虎【とら】

    宿于乳房的一堆雌雄小狮子式神。召唤时会从胸口跳出，单独行动，口中会喷出火焰。

    —1—

    「别动，忍耐一下，要是你现在把这只手给拔出来，宫本就死定了。」

    夜鸟子向驹子这么说道，并唤出了「舞」。

    在她左手掌心之中出现了一只白蛾。

    夜鸟子在它翩然飞起之前，便五指握拳，紧紧地将它捏碎。

    然后在嵌入驹子右手的宫本腹部，将那些碎片稀稀落落地洒下。

    夜鸟子数度召唤舞出现，不断地重复相同的动作。

    过了不久，她的左手掌心已微微渗出血来。

    「哎呀呀，看来惹得舞生气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夜鸟子如此自语道，又继续将第七只舞捏碎。

    「还是叫救护车来……比较好吧？」

    三桥与两只唐狮子，担心似的注视着宫本的腹部。

    「啊……对，快……快去叫救护车！」

    顿口无言的驹子忽然大声叫道。

    「都叫你别动了，还是想想能取代樱花大盗的借口吧。久远，你去收拾准备离开这里。」

    三桥拿出了手机。

    久远奔跑着回收带来的物品。

    「宫本老师他……」

    幸亏没有命中要害。血止了，也已消毒过了。好，现在把手拔出来，一直线、慢慢地来，别想些多余的事，现在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就行了。」

    啾噜、啾噜、啾噜。

    驹子的手臂，缓缓通过宫本的身体。

    而每次移动，宫本的身体便微微痉挛着。

    啾噜、啾噜、啾噜。

    驹子的上臂出现在眼前，接着开始看见下臂，就快脱离了。

    这时驹子的指甲接触到某种东西。

    跳动着，宫本的心脏确实仍在跳动着。

    夜鸟子从宫本身上拔出右臂，就这样前去淋浴。

    她细心地清洗着染血的手臂。

    ——不论怎么洗，那血迹是再也清洗不掉的。

    驹子听着来自远方的救护车警铃声，在心中这么想道。

    他们看见在后门外被送上救护车的宫本，和一起下车的三桥。

    「既然已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我就留下来吧，没问题的。」

    在告别时，三桥说了声「没问题的」。驹子实在不懂，究竟是哪里没问题。

    在目送响着警钤的救护车离去之后，久远转身面向驹子。

    「先说好了，这不是你的错。还有，也不是你的责任……」

    久远还想说些更加重要的话。但，接下来脱口而出的却是——

    「啊——对了，驹子，你肚子饿不饿呀？今天我请客……」

    久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将手置于驹子的双肩，把她用力地抱入怀里。

    驹子再也无法忍耐，在久远的胸前大声哭了起来。

    听见她的哭声，久远的眼眶也扑簌簌地溢出了泪水。

    ——这不是你的错，久远是这么说的。

    但是，驹子心里知道。看到久远的上半身消失，毫不思索地飞奔过去的人不是夜鸟子，而是自己。就在那一瞬间，宫本处于水虎体内一事，完全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

    昨天夜里，夜鸟子明明才提醒过的，但是，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一直认为自己还是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这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

    宫本老师有可能死掉。

    接下来，自己还会再杀死谁呢？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是啊，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也不是你的责任，久远是这么说的。

    但是，夜鸟子还是感到焦躁不安。对小觑了水虎的自己，对没有察觉到被愚弄他们的对手算计，对过于愤怒而急于解决对手的自己。

    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既可以像对付猫球时一样，用潮丸的蟹蝥将之一片片剁碎，也可以召唤舞，慢慢蒸干对方。

    只是一个名叫宫本的男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驹子哭了……

    ——是我的错，久远其实说不出口。

    依照当初的计划，我应该待在更衣室的屋顶，支援另一边的三桥才对。但是，就在进行作战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我想在驹子的身旁保护她，保护那个远比自己来得厉害、脚程又快的驹子，结果却什么也帮不上。

    不仅如此，还因为自己被水虎逮到，让作战变得乱七八糟。要是自己不在现场，不管是一二只、四只或五只恶鬼，夜鸟子都能轻松解决。

    「宫本要是死了，都是我害的。」他想对驹子这么说。

    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肚子饿不饿呀？」真可笑，实在太丢脸了。

    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点也没变。我是个窝囊废，龌龊的人渣……

    ——谁都没有责备我，明明是我的错啊！

    在救护车中凝视着气息微弱的宫本，三桥内心如此想着。

    要是留心听水声的数量，应该就能注意到还有一只水虎跟在后方。

    想获得大家的认同，想被称赞，对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感到洋洋得意，才会漏听了声音。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那么可爱的动物。它们好像也很喜欢我的样子，真的觉得好开心喔，所以才会有所松懈。

    惹出事件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故意报上自己的名字，叫了救护车。

    如果真有什么万一，我会说谎，说是我刺伤宫本老师的……

    就在星期四即将进入星期五的稍早之前。

    久远搭乘计程车送驹子回家。

    驹子的父亲大发雷霆，久远只能三番两次地低头道歉。

    从小时候开始一直都是这样。每当驹子打破玻璃时、害邻居的小孩受伤时，久远总说是自己闯的祸，因为袒护她而挨大人责骂。

    驹子也曾帮久远免于受其他人欺负，不过，被保护的人总是自己。她仿佛到了此时此刻才发觉这一点。

    好累，完全没有食欲。

    洗澡时，她用力搓洗着右臂直到发红，还是没办法。

    驹子瘫倒在床上，却睡不着。

    左小腿的伤口好痛，不知为什么，左臂也在发热。

    不过，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疼痛。

    中学一年级时，她曾有过因为练习过度，阿基里斯腱断了一半的情形。跟那时比起来，现在好太多了。

    但是右手的痛是不一样的……

    ——啾噜、啾噜、啾噜。

    通过宫本的腹部时，右臂记住了那样的触感。

    这天晚上，她一夜未曾阖眼。

    —2—

    星期五，早晨，上午四点十二分。

    手机响起收到简讯的声音，她跳了起来确认内容。

    看完简讯的驹子，向夜鸟子问道：

    「呐、还剩下几只呀？」

    「一只。不、一只半吧。」

    「半？唉，也没关系啦，反正离县大会还有两天。」

    驹子这么说完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厨房的冰箱走去。

    久远起床之后，三桥的简讯已经寄到了。寄达的时间是上午四点十三分。

    标题写着「刚才搭警车回到家了。」

    「桂木同学、久远同学在晚上十点半之前，都待在三桥家念书。

    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一直都在学校的后门『外』。

    三桥为了想喂体育馆后方的小猫而闯进学校。

    晚上十一点，从门『外』发现三桥坐上突然到来的救护车。

    没看到、也不知道宫本老师的事情。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之后，你们是怎么回去的呢？这边说真话就可以了。

    事情大概如此。

    详细情形到学校再聊三桥初美

    PS宫本老师的手术好像成功了(＾-＾)V」

    ——是吗？太好了。

    宫本老师得救了。

    驹子应该也看到这封简讯了。她不会再因此哭泣，真是太好了……

    三桥那边似乎也已杀出重围。不过还真是的，为了喂猫？没想到这借口还能被接受。久远苦笑着拭了拭眼角。

    为了慎重起见，正当他按下删除键的同时……

    「警察找你的电话——！」老妈慌张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久远接起电话，依照三桥简讯上的指示谨慎回答问题。

    千钧一发之际。警方似乎大失所望，轻易地就相信了。

    「可不能随便相信现在的女高中生喔。」

    久远朝早已结束交谈的话筒喃喃自语着，接着他草草吃了几口早餐就飞奔出家门。

    就算是早一秒也好，他想赶快见到驹子的笑容。

    一进了教室，早已是人声吵杂，其中也看到了驹子的身影。三桥正被包围在人潮中心。

    大概是关于昨夜一事，大家都感到相当好奇吧。久远也加入了同学的行列之中。

    「昨天不是命令我们要赶快回家吗，所以没办法去喂体育馆后面的小猫，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件事……从我家屋顶可以看见学校，等到灯火都熄了之后……我才拜托久远同学跟桂木同学帮忙，从后门跑进学校里……然后啊，就在要往体育馆的方向去的时候，经过游泳池旁，就听到阵阵呻吟声。我吓了一跳，才发现有人倒在地上……仔细一看，竟然是宫本老师……他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就赶快叫救护车过来。」

    每当同学问起，三桥便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认识三桥的我们听到这些话，可能会觉得理所当然。不过啊，没想到警察还真的肯相信她的话呢。难道负责的刑警也是个爱猫人士？」

    身体恢复了健康，今天开始又回到学校里的小林诙谐地说道。

    对被人说在那像篮球般大小的头里面，只装了乒乓球那么大的脑袋的小林而言，这可是再中肯不过的意见了。

    「啊啊，那是因为呀——」

    三桥从书包里拿出三只猫食罐头，放在自己的桌上。

    「咦咦～你都随身带着这东西到处走啊？」

    三桥被这么一问，又继续拿出了三只罐头放上桌面。

    小林已经傻眼到说不出话来，不过久远比他更惊讶个好几倍。

    ——喂，等等，三桥，你跟水虎对决的时候，也带着那些罐头走来走去吗？为、为什么要带那些东西？

    「然后啊，还有这个。」

    接着，三桥摊开了一本笔记本。

    在这本笔记当中，详细记录了学校周边所能看到的所有动物。其中，最近还附上照片写着，体育馆后方诞生了三只小猫，照片旁甚至还有喂食的日期。

    ——哇咧？也就是说，三桥原本打算在击败水虎之后，真的要顺便去喂小猫……？唉，真是服了你了。

    附带一提，看到这个的刑警，别说相信三桥的话了，听说由于笔记本上记载得一丝不苟，甚至还主动建议她以后可以当警察的笔录人员。

    驹子似乎也察觉到这令人惊愕的真相，她用紧握住草绿色手帕的左手，砰砰地槌着桌子，笑到快哭出来。

    久远看见那笑容后，终于松了口气。

    ——是吗……我想守护的，就是这个笑容啊。

    早上的生活指导课，概略说明了昨晚的事件，以及宫本日前的情况。

    宫本的腹部，开了个『如手臂能通过大小』的洞，状况相当危急，幸好手术平安无事地成功了，情况也稳定许多。之后只需静待他意识恢复即可。

    从外表看起来实在无从想像，宫本的好体力据说连医生部大吃一惊。

    唉，要是知道急救时用上了大约十只毒蛾，医生岂止惊讶，应该会当场晕过去吧。

    指导课中除了说明昨天的状况之外，还转达了两件事。

    首先，明天礼拜六跟平常一样，要上六小时的课。这是为了赶同这几天因骚动而大大落后的教学进度所做的紧急措施。也是自去年年底，因流行性感冒而造成封锁以来的第一次。导师还提醒大家别忘了带便当。

    第二件事，就是三楼今天一样禁止进入。业者今天将前来检查前天发生爆炸时，没有正常运作的火灾感应器，顺便维修消防栓与防火门。

    在生活指导课的最后，导师慰问了三桥，之后也不忘小声补充，在学校养猫实在不太好。

    —3—

    午休时间，迅速前往探视宫本的校长，亲自在校园内广播。

    据说宫本在校长的眼前恢复了意识，强而有力地握向校长的手，他老泪纵横地表示，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校园内各处掀起了欢呼声。有的家伙互相击掌，甚至有女生感动到哭了出来。硬要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便失去了记忆，宫本的『真假武勇传』没办法再添上新的一页吧。

    听到这个消息后，最高兴的莫过于驹子了，这点绝对错不了。

    久远想看见驹子的笑脸而同过了头。

    然而驹子却是一脸郁郁寡欢，打开盖子的便当也丝毫没有开动的迹象。

    「怎么了，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咦，才没有……只是有点，从昨天开始就好热。是感冒了吗——果然，在九月的晚上还是不该跳进什么游泳池的。」

    驹子发倦似的笑了笑。

    久远伸手探向驹子的额头。虽然有些发热，幸好不如想像中严重。

    「我都说这点小症状没什么的……一个大男生还这么夸张～」

    他的视线偶然停留在驹子的左手，她手中紧握着一条草绿色的手帕。

    可能是注意到久远的视线了，驹子迅速将左手藏到课桌底下。

    「喂，难道你那只手……」

    驹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不断否定地拼命摇头。

    他将驹子拉往教室的角落。

    「好了，让我看看。」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他用背部充当围墙。

    驹子这时才肯摊开左手。

    手帕上沾满了茶色痕迹。他小心地慢慢揭开它，驹子接着皱起了眉头。

    她的手掌被严重的水泡所覆盖，被烧得红肿溃烂。

    「这该不会是，昨天那些蛾造成的？」

    「大、大概……是吧……」

    驹子还隐藏着些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左边的袖口下有着鲜红的痕迹。

    久远把三桥叫了过来。

    久远等人现在所在的新校舍二楼的礼仪教室，是个位于走廊旁，有六坪大小的和室。目前只有茶道社和花道社一个月会使用到数次。其实一部分情侣在校园约会时，会利用这里的机会还要来得更多。不过，那大概也仅限于放学之后。

    幸亏并没有发情到大白天就窝在礼仪教室里的情侣。

    久远随着三桥，将驹子带进礼仪教室，并从内侧上了锁。

    驹子有所觉悟般，正坐于榻榻米上。

    「左手臂让我们看看。」

    她脱去外夹，卷起了左边的袖子。

    「咦！？这是、什么！」

    三桥会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驹子的左臂产生了异状。

    到昨大为止，接近肩头的手臂上，只有一只小小的蓝蛾刺青。

    而现在，整只左臂上却遍布了无数蛾的图案。有如燃烧一般的红蛾。

    用不着呼唤，夜鸟子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舞那家伙，似乎为了昨夜的事在闹别扭。唉，它还只是个孩子，马上就会忘记的。最长只需忍耐个两天，只要好好吃些能滋补精气的食物，这只手臂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夜鸟子漠然叙述的口吻，仿佛是他人的事一般。

    「手臂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是指……其他地方……还会怎么样吗？」

    驹子一边卷回袖子，一边绷着脸问道，额上还浮现了汗水。

    回答她问题的夜鸟子，仍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说：

    「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吾无法充分发挥全力。能召唤的式神，也仅以一只为限，对于今夜的作战相当不利。」

    「今夜？你今天还打算继续吗？再说也没战斗的敌手……」

    正如久远所言，想到连日来的骚动，今天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发生。

    「有些事挺令人在意的，吾承认自己是有一丝疏忽，不过包括水虎在内，大部分的鬼几乎是以本能行动。就算有，充其量也只有犬一般程度的智慧。不可能会创造分身，甚至还企图算计吾。」

    大概是想到昨天的事，夜鸟子抿着嘴。

    「你用一副这么恐怖的表情，要说觉得不可能也……」

    「久远同学，请安静一点！那么，师父，令人在意的事是指？」

    「如吾的直觉没错，应有诡计多端者穿针引线。恐怕是舍弃人身化为鬼者……那便是最后一只。」

    夜鸟子的话才刚说完，驹子立即问道：

    「舍弃人身？……那，是什么样的家伙？」

    全员屏气凝神，等待夜鸟子接下来的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打算来斩除五只鬼没错吧？」

    「封印之人并非吾。是个怱略鬼有鬼之理、只会制造麻烦的蠢小子，详情只有那家伙才知道。只不过……」

    只不过？

    久远与三桥跟着重复道。

    「吾已斩除过几百只鬼，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需对方稍有动作，吾便足以推测。」

    提醒下午课程开始的钟声响起。

    「呼啊～口是那个，凹是别出现炸今天就、好了～」

    「呼啊～口以的话，还真～希望是炸样呢。」

    驹子与三桥打着大大的呵欠站了起来。

    昨天和今天，两人应该都没什么睡吧。一放松下来就猛打呵欠了。

    「这样的话，唉，在鬼出现之前，大家就边睡边等吧。」

    想跷课的话可以去保健室，要不然从今天的天气看来，屋顶应该也不错，久远心想。

    ——喔喔？那女人状况不佳啊？

    ——不、等等，也有可能是为了引出我的圈套呢。

    ——唉，也罢。就让这家伙尝些苦头吧。

    ——话说回来，那可真是个好货色哪。

    ——想必特别美味吧……

    ——决定了……那女人的身体，我就接收啦……嘿嘿嘿、嘿嘿嘿嘿。

    它窃听着三人之间的对话，在黑暗中窃笑不已。

    —4—

    出了礼仪教室后，驹子眼看就要阖上的眼皮，忽然睁得老大。

    「三桥，有些事跟你商量一下，过来这儿。」

    夜鸟子向三桥窃窃私语地短暂交谈了几句。

    不消多久，三桥的眼睛也跟着瞬间张大。

    「久远同学，接下来我会跟桂木去一趟保健室。啊，你别担心。因为实在太想睡了，只是稍微装病而已！所以，请帮我们敷衍老师一下——」

    此时周遭的学生纷纷回过头来，精力充沛的病人拉着半梦半醒的驹子，朝保健室的方向而去。

    ——啊，被抢先一步了。

    久远在下午第一堂课结束后，偷偷地登上了被红色胶带围起，今天也禁止通行的三楼。

    他设法不让维修着火灾戚应器的作业员发现，通过音乐教室前方，再登上两侧的阶梯。

    久远上了屋顶，横躺在长椅上，仰望着天空。

    耳畔仍是不变的蝉鸣声，不过，天空早巳是秋高气爽。

    望着鱼鳞状的卷积云，意识渐行渐远。久远也累了。

    哈啾，久远由于自己打的喷嚏而醒了过来。

    一看手机，已稍微过了放学时间。

    ——哎呀，竟然睡了四个小时。

    久远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不过，驹子跟三桥的书包还在座位上。

    他心中想着『不会吧』，还是跑了一趟保健室。日光灯已经关上了。

    不过，从床帘的那一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两人皆以难看的睡相图解范本般的姿势熟睡着。

    ——喂，驹子！大腿上的大蛇全被看光啦。

    ——还有，三桥！你前面为什么是开着的啊！？

    顺带一提，连保健校医加美山老师也整个人趴在桌上，咕噜咕噜地酣睡着。

    距离上次看到驹子的睡脸，是从小学二年级的夏天之后，相隔九年了吧。

    总觉得跟小时候没什么变。略翘的鼻子、丰润的嘴唇……

    ——既然睡得这么熟的话……？

    关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初吻，包括与娱蚣相提并论的事，久远也感到相当不满。不过因为对方是驹子，这一点他倒是毫无怨言。

    不过，就算是男人，基本上也是存有梦想的。在看得见海的公园长椅上，在结束约会后女方的家门前，在空无一人的放学后教室和……嗯，保健室或许也还不错？

    正当久远沉浸于如此的妄想中，突然听见驹子的梦话：

    「真是无趣的男人。什么也不做的话，就赶快叫她起来，吾肚子饿了。」

    ——呼，危险、太危险了，这女人可真吓人哪。

    久远为了掩饰自己不正经的念头，努力故作镇静。

    「什～么嘛，你醒了啊？」

    「连吾也跟着睡着的话，此时要是突然被袭击，根本无从应付。」

    ——真、真不愧是夜鸟子。

    他唤醒驹子和三桥，最后并叫醒了加美山老师。

    这位女士似乎是从上午睡到现在。

    这么说来，她最近几天可说是忙得不可开交哪。唉，这位老师能够一直熟睡，也是今天一整天学校和平的证据。

    他们留下还一副想睡模样的加美山老师，离开了保健室。

    此时，从黑暗的走廊间传来说话声。

    「是谁还留在学校里啊？」

    声音的主人是校长先生。

    「噢，我还想是谁呢，原来是三桥同学啊。这附近还有可能出现些危险分子。你们可得小心点，赶快回家呀。」

    目送校长的背影离去之后，驹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啊——肚子、饿了。」

    会从口中说出这句招牌台词，就表示驹子的身体状况比白天要来得好多了吧。

    「啊，今天我们家的店休息，不过有办些小小的活动哟，请务必来参加。」

    「那个活动，该不会是能填饱肚子的活动吧？」

    「是啊，当然了。」

    「我要去！我要去！」

    三人脚步轻快地返回教室去拿书包。

    亮着紧急照明灯的二楼走廊，回归宁静。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希望就这么度过平安无事的一天就好了。

    然而这样微小的愿望，却被『碰』一声轰然巨响彻底粉碎。

    —5—

    二年一班、二班、三班，教室前后两方共六扇门，接二连三地倒向走廊。

    霹咻，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踩碎倒下的门扉，异形野兽们从教室中现身。

    那些生物没有头，只有干瘪瘪的躯体和骨瘦如柴的四只脚。

    眼看马上就要掩埋走廊了，数量相当惊人。

    驹子、久远、三桥，背对着那一大群生物，拔腿就跑。

    此时，野兽们也晃动着四方形的背，开始横冲直撞。

    咔、咔、咔、咔、咔……哒、哒、哒、哒、哒……

    追在驹子等人身后的，是三间教室份的百张课桌。

    喀、喀、喀、喀、喀……叩、叩、叩、叩、叩……

    此时从一旁，另一批兽群轻快地超前追来，是三间教室份量的百张椅子。

    三人以东侧阶梯为目标，一路跑去。

    但是，有某样东西位于走廊尾端，等待着三人的到来。

    它飘浮至空中，将柄对准了三人。

    同时如射出的箭矢般划过空中，是十几支扫帚和拖把。

    「滑过去！」

    听见了夜鸟子的怒吼，三人以脚尖朝走廊猛然滑行。

    扫帚和拖把扫过鼻子前方只有毫厘之差，后方响起与桌子的猛烈撞击声。

    不过，他们仍无法阻止课桌们的来袭。

    三人急忙站起身来，逃到阶梯的前方。

    定睛一瞧，楼下也被课桌椅给完全淹没了。

    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它们正在上升，爬上来了，用那四只脚，互相践踏着。

    「上面！」

    久远大叫，三人赶紧奔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安静得宛如二楼的骚动就像是个谎言。

    三桥指向走廊的另一侧。

    驹子和久远点点头，朝西侧阶梯再度迈开步伐。

    正当他们跑到了走廊的正中央时……

    磅！义出现刚刚才听见过的讨厌声音，后方的一扇教室门飞了出来。

    又是桌椅群吗？

    此时，从后方飞来某物体，袭向三桥的后脑勺。

    夜鸟子立刻以手刀击落。

    滚落到脚边的是块板擦。

    「不会吧！」

    往板擦飞来的方向一瞧，三桥大叫出声。

    巨大的物体正从教室当中现身。

    是黑板。黑板飘浮在半空中。

    并且，缓慢地变换着方向。使尽全身的力量。

    像要为板擦报仇雪恨一般，朝三人滑翔而来。

    「快、快逃啊——！」

    伴随着久远的叫声，驹子与三桥拚命朝前方冲剌。

    西侧阶梯就在眼前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

    碰！面前音乐教室的两扇门飞出了走廊。

    最后的刺客，三角钢琴也在瞬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6—

    特大号的两只敌人。

    后方是飞在空中的黑板，前方则是拥有漆黑三只脚的巨兽·三角钢琴。

    「趴下！」

    听见夜鸟子的声音后，三人趴倒在走廊上。

    千钧一发，黑板同时掠过他们的背上。

    在它飞过的瞬间，夜鸟子眼见机不叮失，朝黑板尾端奋力一踹。

    原本的飞行速度再加上踢力，黑板瞬间加速飞冲。

    咻咚！

    抬起头来，只见整块黑板砸上了三角钢琴。

    「成功了吗？」

    久远的期待，落空了。

    三角钢琴看来毫无所惧。

    它一圈圈地回转着漆黑的巨体，甩开了黑板。

    噔、噔、噔。噔、噔、噔。

    强而有力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上。

    三角钢琴椅以三只脚步行而来。三只中的一只大幅朝前方倾斜，每当此时，黑色的巨体便会一百二十度旋转。它重覆着这样的动作前进。

    「三桥！轮到你出场了。」

    「是，师父！三桥初美，准备好了——！」

    夜鸟子这么一喊，三桥便独自朝三角钢琴迈开脚步。

    那勇往直前的步伐令久远为之瞠目结舌，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

    三桥连同罩衫的下摆，一口气将传说中的F罩杯托起。

    「小玉、小虎，去收拾它！」

    在三桥发号施令的同时，一对乳房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霎时飞奔出红与蓝两只唐狮子。

    两只狮子朝着三角钢琴直奔而去。

    漆黑巨兽与红蓝唐狮子间展开了殊死斗。

    赤红唐狮子往三角钢琴的背部一跃而上。

    漆黑巨兽以惊人的气势旋转着，边吧嗒吧嗒地不停开阖着巨大的钢琴盖。

    为了想甩落背上的敌人，发狂似的挣扎着。

    喀哩喀哩喀哩。

    赤红唐狮子因而伏下身广，伸爪用力蹬着钢琴盖。

    它乘隙进行反击。锐爪毫不留情地劈斩而下。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被劈裂成雨大半的钢琴盖，飞向空中。

    失去上盖的三角钢琴，内脏原形毕露。琴弦和音棰看得一清二楚。

    赤红唐狮子舔舐着嘴边，利爪应声挥下。

    另一方面，青蓝唐狮子潜至驱体下方，镇定了其中一只脚。

    它被甩开了好几次。每当此时便从三只脚之间钻了过去，只缠着同样一只脚。

    青蓝唐狮子的攻击单调而乏味，却是彻底且顽强不屈。

    久远瞥向驹子的侧脸，再望着三桥的背影，忽然肯定了一点。蓝色的那只是母的。一定不会错的。真正不容小觑的，其实是那只才对。

    喀哩咔哩、喀哩咔哩、喀哩咔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青蓝唐狮子，终于咬碎了一只钢琴脚。

    奏着不协调的和音，漆黑巨兽失去了下衡，倒落在走廊上。

    满目疮痍的三角钢琴痛苦地挣扎着，在地面上直打滚。

    胜负已见分晓。不过，两只唐狮子的攻势依旧不留余地。

    音棰、踏板、琴键，接二连三地飞散开来。

    「好了，到此为止。」

    三桥拍了拍手。

    以那声音为信号，两只唐狮子飞奔至双手展开的三桥怀中，消失了踪影。

    「好了，走吧。」

    在夜鸟子的催促下，三人往西侧的阶梯前进。

    但这侧的阶梯下方，同样被课桌椅挤得水泄不通。

    回头一望，走廊的另一侧也出现了大群的课桌椅。

    「这么下去没完没了啊。这上面又是什么？」

    夜鸟子望向楼梯上方。

    「是屋顶，不过……」

    夜鸟子打断了久远接下来想说的话。

    「那，我们走吧。」

    语毕，她便与三桥匆匆忙忙地登上了楼梯。

    ——一上屋顶就没有地方能逃了啊。她是怎么打算的？

    久远虽感纳闷，依然追在两人身后。

    在他们后方，许多桌椅蜂拥而至。

    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

    他们终于开始登上阶梯，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嘈杂声使得夜鸟子回过头来。

    「三桥，把那个丢上楼梯，争取时间。」

    「是，师父！三桥初美准备好了——！」

    三桥朝着走廊下方，直直地将右手伸出，并用左手扶着。

    「雪虎！」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从三桥的手掌中发射，飞到了阶梯上。

    怱然，爬上楼梯来的桌椅失去了平衡，纷纷滚落。

    而其他的桌椅也被卷了进去，滑稽地翻滚而下。

    ——那是水虎的……？那家伙，昨天在我的面前……？

    「别拖拖拉拉的，小心被丢下喔。」

    追上夜鸟子的声音，久远到了屋顶上头。

    幽暗之中，只剩车站前灯火通明。

    「你家是在哪个方向？」

    「那个红色霓虹灯的左边一带吧。」

    夜鸟子和三桥一边看着夜景，一边悠闲地聊着天。

    铿、铿、铿、铿。

    门的另一侧，课桌们猛冲着想跑出屋顶。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两人都抓住吾的脚。」

    「是，师父！」

    三桥紧抱住驹子的左小腿。

    「可、可是……」

    ——难道，她打算从这儿飞下去？

    磅！

    门终于被撞破，课桌椅争先恐后地冲上了屋顶。

    久远心一横，扑向了空着的右小腿。

    「可别放手啊，紧紧抓牢了。」

    夜鸟子解开了马尾，左右手擒住了久远和三桥的后衣领。

    「八咫！」

    顿时脚下刮起了风。

    受到了那股风的吹拂，驹子长发迎风飞扬起来。

    她的头发等分为左右两股，聚合而起，更加伸长，大大地扩展开来。

    不久，驹子的双肩出现了一对巨大的三角形。

    那是对全长超过十公尺的漆黑羽翼。

    「目标，御好亭三桥！飞吧！」

    呱啊——

    此时头上传来一声乌鸦的呜叫。

    啪沙！

    只消一振翅，屋顶上便卷起了强烈的暴风。

    三人的身体逐渐消失于秋季的夜空中。

    最后看见的，是许多被扫落于地面的桌椅。

    ——明日便能一决胜负了。

    夜鸟子抬头仰望星空心想。但她仍末察觉，意料之外、未见踪影的最后一只鬼，同时也在想着同样一件事。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第六章　傀儡渡──星期六

    第六章傀儡渡──星期六

    八咫【やた】

    隐藏于头部的乌鸦式神。召唤时，头发将变形为羽翼，刮起暴风。是夜鸟子的飞行形态

    —1—

    星期六，少女奔跑着。

    为了逃离朋友与老师所伸出的魔掌。

    马尾于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她挥动着双手，拼命狂奔。

    今天追赶着驹子的，是受到鬼所操纵的『活傀儡』们。

    他们其中一人体内，潜藏着最后一只鬼。只不过，现在并没有任何能够确认的方法。

    ——但是，我一定会赢的。

    驹子在心中如此宣言，并使尽全力冲下通往一楼的阶梯。

    眼前的一楼走廊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安静得宛如二楼的喧杂只是一场谎言般。

    ——这里一定也会动手脚。

    ——不过我会在被算计之前，冲出去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走廊的尽头距离东侧的阶梯约有五十公尺，必须要在七秒之内抵达。

    驹子朝被夕阳染红的跑道冲了出去。

    四十公尺……三十公尺……剩下二十公尺了。

    此时，前方教职员室的门发出尖锐的声响，随之倒在走廊上。

    一阵阵闹哄哄的人影出现在走廊上。

    教数学的寺井将巨大三角尺的尖端对准了驹子。

    保健校医加美山，手里握着数把剪刀与针筒。

    田径社的顾问斋藤，抱了两颗铅球。

    化学老师吉冈拿在手上的，是装了液体的大型三角烧瓶。

    其他还有七、八人。以身旁物品作为武装的教师们，挡住了驹子的去路。

    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地逐渐朝驹子逼近。

    突然，capacity小野杂乱无章地挥动起他的竹刀。

    小野根本没在看其他的老师。

    其他的老师也没看见小野的凶刀。

    全员都以混浊而毫无生气的双眼，望向驹子一个人。

    小野的竹刀命中吉冈的脸部，银框眼镜飞了出去。

    吉冈的后脑勺闷声撞在地面上。

    他原本拿在手上的三角烧瓶飞向空中，其中的液体泼洒在加美山的腿上。

    咻。

    随着这声响，加美山的丝袜和皮肤上传出了焦臭味。

    加美山慢条斯埋地望向自己焦黑溃烂的腿，冷不防地朝寺井的背部挥舞着剪刀。

    寺井受到这样的攻势，倒向吉冈身上。

    大型三角尺噗哧一声刺入了吉冈的腹部。

    「什、什么啊，这是……」

    驹子颤抖的声音，使得全员再度望向她，以污浊不清的眼神瞪着她。

    再度跨出一步、一步、又一步，往驹子所在的方向走来。

    驹子被这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吓得后退了几步，回过了头。

    但是，走廊的西侧，也被从二楼倾巢而下的其他活傀儡所掩埋。

    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水守服』，是唯一的一件吗？」

    因夜鸟子突如其来的询问，驹子回过神来。

    「这是亲戚大姊姊给的旧衣服，还有另外一件……」

    ——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这种问题？

    「那么，就走上面那条路吧。」

    ——上面？

    「仰起身子，尽量跳高一点。」

    ——仰身，是说背越式跳高？

    不可能啦，我只能跳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没办法越过老师们。而且，地上又没有跳高护垫，着地时该怎么办哪？

    「快点，来了！」

    ——啊啊啊～不管了。

    首先，目标就定为身高最矮的英语老师黑田。

    驹子开始助跑。

    对于突然朝自己奔来的驹子，黑田只是默默注视着。

    哒、哒、哒、哒、蹚。

    驹子在黑田的面前扭转身躯，背朝黑田一跃！

    那一瞬间，夜鸟子的声音闪过。

    「阿修罗。」

    终究还是无法越过黑田的头部。

    驹子的背，眼看要猛然撞上黑田的脸……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突然间，驹子的制服背部，大大地撕裂开来。

    从她背上现身的，是长如驹子身高的四根蜘蛛脚。

    那些脚朝黑田猛烈撞去。

    然后，脚朝走廊的天花板上，啪嚓一声，嵌了进去。

    驹子看到的是倒立着俯视自己的老师们。

    不，倒立的应该是缠在天花板上的驹子才对。

    沙、沙、沙、沙、沙、沙、沙。

    驹子穿越过教师们仰望的头顶，于走廊的尾端着地。

    就这么有如疾风一般，街上了东侧的阶梯。

    目标，三楼，决战之地！

    —2—

    离决战时刻还剩二十四小时。不过现在还是礼拜五，晚上六点半。

    在他们脚下一段遥远的距离，是通往学校的熟悉坡道。

    拾起头来，能看见一对完全融入夜空中的深黑大乌鸦翅膀。

    惊险地逃过桌椅的袭击后，驹子、久远、三桥三人从学校屋顶离开。他们就这么从航空路线平安抵达御好亭三桥的屋顶上，并暂时前往三桥的房间休息。

    一进房间，驹子就坐到了梳妆台前。

    「呐、三桥，这个借我哟。」

    「啊，请用请用。」

    「对了，能填饱肚子的活动是什么啊？」

    「这是企业机密，敬请期待。」

    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三桥匆匆忙忙地跑到楼下去。

    久远站在驹子的身后，朝镜中的驹子说道：

    「还是真危险哪。不过，话说回来，夜鸟子是魔法师吗？那只乌鸦，到底从哪里变出来的？难道有乌鸦刺青之类的吗？」

    「我也不知道啊，这种……啊～真是的……讨厌，那只叫八咫什么的家伙。你看啦，我的头发都乱成一团了！」

    驹子正用一根梳子与复杂纠结的头发搏斗中。

    从后方望着她这副模样的久远，有了新的发现。

    「啊——有了！」

    一只乌鸦躲藏在里头。此平常绑马尾的地方稍微再下面一点。

    久远以『中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戳着驹子的后脑勺。

    「咦——是在头发里呀？哪边、哪边？」

    驹子转过身体，正面的镜子上映着自己背影。她想侧眼确认新的刺青，但似乎看不太到。简直就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小狗。

    那模样逗得久远直发笑，他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不不、不过，夜鸟子到底养了几只式神哪？」

    驹子似乎放弃找寻乌鸦，开始绑起头发。

    「谁知道呢？螃蟹潮丸嘛，还有正处于叛逆期的舞……背上的蜘蛛，叫什么名字来着？」

    「呃……记得是叫阿修罗。另外，还有人面娱蚣百爷。说到这儿，那只娱蚣爷爷的刺青，又是画在哪里呀？」

    「这、这是企业机密……」

    驹子显得格外慌张。看来，还是别太追究这件事比较好。

    「还有虚、刚才的八咫跟……啊！对了，那两只红色和蓝色的，玉跟虎，为什么会从三桥的胸部跑出来？」

    驹子绑完熟悉的马尾甩着转了过来。

    「夜鸟子说，今天我的体力不够，为了以防万一，在保健室像这样，跟三桥贴在一起……」

    驹子闭上眼睛，半张着嘴，抱着前方的空气。

    久远对两人的模样浮现了种种想像，不禁一时语塞。

    「Q，你表情变得超色的耶。啊～好险喔，幸好夜鸟子没说要把式神移到『特爱胸部星人』的Q身上。」

    驹子暗自窃笑着抬头望着他，久远慌张地想改变话题。

    「啊、啊、啊、对了对了！在楼梯那边用上的家伙，足水虎吧？为什么三桥连那种东西都带在身上？」

    「那也是转移过去的。」

    驹子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那，为什么会在夜鸟子那儿？昨天应该已经收拾它了啊？」

    「你问她本人吧。」

    驹子眨了眨眼，变了个声音。

    「这也没什么人不了的。因为好像满方便的，所以就留下来养了，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其他的式神也是如此，都是从别的地方捡来的。」

    「捡、捡来的？」

    ——只要跟你扯上关系，连鬼也变得跟猫狗没两样，真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啊。

    「对了，刚才说到一半……乌鸦、螃蟹、蛾。还有，蜘蛛跟唐狮子。接着，大蛇和娱蚣，以及水虎。呃嗯——一共有八种。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唉，大概就这样吧。」

    「真的吗？」

    「吾从不说谎的。式神有八只，这些就是全部了。」

    「脚底呢？」

    「……还真罗唆啊。既然如此，就在这儿脱光，你自己找总行了吧。」

    夜鸟子一脸不悦地伸手拉领结，久远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

    「笨～蛋，怎么可能脱啦！」

    久远内心的一丝期待和小腿骨，同时遭到驹子迎面毫不留情地奋力一踹。

    「准备啰罗，桂木同学跟久远同学请一起下来吧！」

    望向房里的三桥不可思议似的俯视着紧抱住小腿、痛得在地上打滚的久远。

    —3—

    「那么，接下来将展开御好亭三桥的新菜色审查会。初美的朋友们，今天请多吃些，之后也麻烦你们评分啦。」

    三桥的爸爸和蔼可亲地笑着，将『创作』煎饼的材料扔到铁板上。

    从吧台另一侧，刺激食欲的清脆声响回荡于店内。

    特地为驹子与久远所准备的是位于一楼的六人席。

    在旁边的座位上，三桥的三个弟弟们正热烈讨论着动画。

    而在里侧的和式座位，三桥正依序为受到招待的常客们倒着啤酒。

    这感觉真是奇妙。在如此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接下来竟开始聊些孰生孰死的话题。

    驹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而不发一语。久远只好无奈地开始找话题。

    「所以，那些桌椅就是最后的鬼吗？」

    「咦，最厚？最厚的煎饼？是这样吗？真令人期待呢。」

    驹子的视线牢牢地盯向料理中的吧台。

    ……不行，这女人根本听不进去了。

    久远在驹子的眼前，伸出手应声弹了一下。驹子眨了眨眼，立刻转变为夜鸟子。

    夜鸟子同样也是一味凝视着吧台，一次也没望向久远。

    「……你说那是最后的鬼？真是可笑至极。那只是普通的付丧神，不过是骗小孩的玩意儿罢了。唉，最多也只能用来试试身手。」

    「那是骗小孩的玩意儿？那，最后的鬼又是……？」

    夜鸟子的表情变了。她大大地圆睁着眼，从她那眼眸中究竟捕捉到了什么呢？

    原来是三桥爸爸两手并用，一次送过来的六个盘子。

    「嘿，第一批，久等啦！那边的是明太子煎饼加蛋，简称明蛋。然后，这边的加了牛蒡丝，简称牛蛋蛋……开玩笑的啦！哈哈哈！」

    哈哈哈，久远敷衍地笑了起来。呵呵呵，没想到竟然连夜鸟子也跟着发笑起来。

    三桥的爸爸到了和式座位区，立刻掀起一阵爆笑……没想到他还满受欢迎的。

    「最后的鬼……已大概能够推断了。唉，别急啊，吾会依序说明的。」

    夜鸟子将筷子掰开，目光随之改变，看起来就像猛禽锁定了猎物一般的眼神。

    之后不管久远再怎么问，夜鸟子始终闭口不谈。

    不，倒也不是闭口不谈，而是为了撕碎、咀嚼、吞咽而不停地动着。

    当正好吃完一半明蛋和牛蛋蛋时，她和驹子互相交接。

    驹子像要赶回落后的半圈赛程，以惊人的速度收拾煎饼。

    「真是的！夜鸟子那家伙，一直不肯换人家吃……然后啊，那个叫作付丧神的，听说是依附在老旧物品上的下级鬼喔。可是学校的桌椅都还很新，所以她推测会不会是被贴上『诅咒贴纸』那样的东西，才招来了付丧神。」

    驹子尝过一遍味道之后，开始慎重地为剩下的明蛋和牛蛋蛋解体。

    「啊，佐美乃滋和细香葱。喔！发现碎芝麻跟海苔丝。不过啊，那么多的桌椅，如果只由一个人去贴贴纸的话，得花上三个多小时呢。该说是勤劳呢，还是该跟它说声辛苦了？那只鬼喔，一定是A型的啦！」

    将分解好的煎饼一口气放到嘴里，驹子才瞄了一眼久远，她说：

    「话说回来，Q，你是什么血型的啊？」

    「……A型。」

    久远有气无力的声音，被驹子的大叫给完全覆盖。

    「叔叔——！明蛋跟牛蛋蛋……再来一份！」

    「第二批，是我想出来的菜单呢。」

    三桥端来两个大盘子上所盛的，是红色与绿色的巨大煎饼。

    「啊——这个！应该是玉和虎吧？唐狮子套餐。」

    三桥听了驹子的话，脸上开心地绽放笑容。

    「红色的是『红蛋』，绿色的是『青虎』。来，请尝尝看吧。」

    用不着三桥的招呼，驹子立刻大口咬向两只唐狮子。

    「咦～里面放了起司啊，感觉很像披萨呢。这红蛋里面是放了什么？」

    久远斜眼瞪向眼睛望着上方思考，不停大嚼的驹子。

    「我说啊，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上了啦。最后那只鬼，你有头绪了对吧？」

    「胡萝卜、红椒、培根、还有辣椒丝。酱汁加了蕃茄酱。」

    连三桥都无视他的话，让久远显得愈来愈烦躁。

    驹子对于加了辣椒丝大感惊讶，更挑动了她的好奇心。

    「那，青虎那块呢？」

    「我说，最后的鬼是……」

    久远快受不了了。

    「菠菜、蒜黄、芦笋、蚕豆。很健康吧？而且酱汁尝试在橄榄油中加入了罗勒，吃起来怎么样呢？」

    「三桥，这个很棒！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久远终于无法而忍耐了。

    「驹子，你稍微休息一下。」

    驹子的嘴里还叼着青虎，脸上带着『咦？』的表情回过了头。在她面前，久远的双手啪地一响。

    驹子眨眨眼，之后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青虎从夜鸟子的口中消失了。

    「三只伪水虎，以及大量的付丧神……从那些计谋看来，吾认为，最后的鬼即为傀儡渡。」

    夜鸟子的口吻十分地沉着，使得三桥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那是什么样的鬼呢？」

    「不仅是被附身的人类，连他周遭的事物都会被当作傀儡来使唤。」

    傀儡？三桥对歪着头的久远悄声说了「人偶」。

    夜鸟子轻轻点了点头，将口中的青虎咽了下去。

    「恐怕就连水虎也是遭到傀儡渡的操纵吧。」

    「也就是说——它是会附身在鬼身上的鬼吧？」

    随着久远得意地探出身子，夜鸟子也将脸凑近地说：

    「傀儡渡也是鬼，只会依附于人体。之前你们身边有便于操纵水虎的人吗？」

    夜鸟子这么一问，一边望着陷入思考的久远，一边将红蛋送入口中。

    不过，下一瞬间，她又将刚放进嘴里的红蛋喷了出来。

    「宫本老师！？」

    大叫出声的人是驹子。

    「……也就是说，那时宫本身上潜藏了两只鬼，是这个意思吗？」

    久远一边用湿纸巾擦拭着飞溅在脸上的鲜红酱汁一边这么说道。

    三桥目光集中散落在铁板上的红蛋残骸，她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

    「傀儡渡现在还在老师的身体里吗？」

    驹子抱歉似的望着三桥的双眼中，反省的神色已经消失无踪。

    「你忘了刚才在学校被桌椅袭击的事了吗？」

    伴随『啊』一声，三桥正擦拭着铁板的抹布停了下来。

    「正因宿主是从一个人移转至另一个人身上，才会称作为『渡』。鬼移转至接触过宫本的人，而且那个人已经返回学校了。」

    「可是，宫本一直都在医院里啊。」

    听见久远的疑问，令处于夜鸟子当中的驹子想到了午休时间的广播。

    ——有个人去医院探望宫本老师，还跟他握了手。

    三桥也想起来了。

    ——那个人在他们被付丧神袭击时也在现场。

    三桥正要脱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就在那一瞬间……

    「初美！该出下一道啦。来，赶快送过去吧。」

    从吧台那侧，传来三桥爸爸朝气十足的叫声。

    —4—

    「……是校长。」

    连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答案，都让久远感到半信半疑。不过，情绪倒是相当激动。

    当久远理清这个答案，已经接近御好亭三桥长达三小时的新菜色审查会的尾声。

    顺道一提，至此陆续端出的创作煎饼中，包括以牛肝和牛杂为馅料的『肝杂煎饼』、用上平常三倍鸡蛋的『蛋蛋煎饼』等，足足有十五种之多。

    「咦，Q，你还在想啊？」

    一脸愕然的驹子，与得意洋洋的久远目光相会。

    「傀儡渡现在的宿主是校长啦，一定不会错的。」

    久远寻求认同地将视线转移到三桥身上。

    不过，那方却带着一脸为难的表情摇摇头。

    「哎呀，我知道你们可能很难相信，不过真的是校长啦。」

    久远拚命地说服两人。

    不过，驹子与三桥似乎连停下筷子的意愿都没有。

    「因为，都被Q识破了嘛。所以，她说一定已经移到别人身上了。」

    「那个时间老师们都在教职员室，可能还有几个学生留在学校里。」

    久远不禁大叫出声。

    「那，不就没办法知道谁是傀儡渡了嘛！」

    久远的声音，使得三桥正随手煎着煎饼的弟弟们，一起回过头来。三桥以姊姊特有的威吓式笑容，取代向他们答声「没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所以才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嘛。」

    驹子悄声说道。

    「咦，是吗？」

    久远的声音，变得更加有气无力了。

    驹子叹了一口气。可能就看准了这时机，夜鸟子插嘴说道：

    「从前为了消灭傀儡渡，烧尽一整个村落是常有的事。唉，也就表示要找到那家伙，难度相当高。」

    对于夜鸟子直言不讳的意见，三桥跟久远无言以对。

    「只不过这次不同。那家伙可不会对打它脑袋主意的吾置之不理。即便不去找，它也会像今天这样主动找碴，我们只消等着就行了。跟那件事相比……」

    至此，夜鸟子语气停顿，朝铺满大蒜的…『蒜煎饼』伸出了筷子。

    ——跟那件事相比，眼前的煎饼还更重要是吧？

    「跟那件事相比，该选哪儿作为战场才好？要是逃了可就麻烦啦。这次得确实地逮到它。有没有足以关住那家伙的场所呢？」

    夜鸟子这么说道，眼光望向了三桥。

    像是想回应师父的期待，三桥带着难解的神情转过头来。

    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啊地叫了一声。

    「今天的最后一道可以上啰。初美，来帮忙拿吧。」

    从吧台中，响起三桥爸爸叫唤女儿的声音。

    —5—

    「为新菜色审查会做结尾的，是这三道。」

    三桥端过来的，是装在小盘子中，像可丽饼一样的煎饼。

    包着红豆的『豆馅煎饼』、加了烤苹果的『苹果煎饼』、盛有凤梨和火腿的是『夏威夷煎饼』，上面还淋上了三色甜酱。

    「哇喔，是煎饼甜点耶！」

    不知何时回来的驹子笑容满面。

    啊啊，再这样下去，又要离题了。正当久远皱起眉时——

    「三楼，我们就在那里一决胜负吧。」

    三桥唐突地宣言道。

    「要怎么关住它呢？」

    比久远张嘴的速度还来得快，驹子提出了疑问：

    「魔法之门，这两个孩子会帮我们打开。」

    三桥满脸笑意地伸手覆住传说中的F罩杯，自豪地捧了起来。

    之后，经过三桥的说明，也确认了各自的任务后，今日的作战会议就算平安结束。

    驹子与三桥又变回普通女生那样，对三种煎饼甜点大快朵颐。

    「苹果煎饼超棒的！」

    嘴边沾上覆盆子果酱，像长出胡须的驹子如此叫着。

    「这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也能轻轻松松地吃完喔。」

    ——轻轻松松？哪里轻松了？

    久远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咪咪的三桥。因为今天三桥的食欲惊人到完全不输给驹子和夜鸟子这对无底洞组合。

    ——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今天三桥也召唤了式神。久远察觉到这一点后，立即下定决心，他说：

    「那个啊，我有事想拜托夜鸟子。」

    驹子听到久远的声音而回过了头，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已不属于驹子。

    「怎么，有事相求？若是让出你的豆馅煎饼，倒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久远一声不吭，将装着豆馅煎饼的盘子推到了夜鸟子面前。

    「也让我拥有式神吧，我也想帮忙。」

    「你想保护驹子？」

    「是啊，毕竟我再怎么说也还算是个男人。」

    对于久远毫不犹豫的答覆，夜鸟子哼地笑了一声。

    「……有那么好笑吗？」

    「不、吾不是在笑你，是笑吾脑中那个高兴得活蹦乱跳的傻瓜。」

    夜鸟子灵巧地以筷子包住并夹起豆馅煎饼送入口中之后，用那双筷指向三桥的胸部。

    三桥微微颔首，站了起来，坐到久远的身旁，并更加接近他。

    「久远同学，面向这边。不用紧张，由我来就可以了。」

    ——喂、喂，难道，要在这里吗？至少在三桥的房间或……

    久远想起在三桥房间，驹子抱着空气的那副蠢样子。然后在脑海中将驹子换成了三桥，又想像那传说中的F罩杯，接着一边将手伸向翻领衬衫的钮扣。

    三桥抓住他那微微出汗的手，用力地握住。

    「雪虎，要搬家啰。」

    ——咦！？啊……什么嘛，是那家伙啊。

    啾噜。

    随着三桥的呼唤，有什么物体悄悄潜入了久远的右手。

    久远不由得缩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五指，手掌正中央出现一个如痣般的痕迹。

    「这就是那只水虎？该怎么说呢，还真迷你啊。」

    「式神之力量，正是由刺青的大小来表示。」

    ——那么，覆于驹子背上的蜘蛛，和扩散到整只左手臂的舞，那力量又是？

    三桥朝哑然无语的久远说道：

    「还有啊，这孩子不是水虎，是雪虎。不好好呼唤名字的话，它是不会听你的喔。」

    ——雪虎啊。

    久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掌中已属于自己的怪物。

    决战的前一个夜晚就这么结束了。顺带一提，在御好亭三桥新菜色审查会中获得最高分的，是只把洋芋片弄碎后混合制成的『波卡煎饼』。是三桥的弟弟们为了消磨时间做着玩儿的半熟煎饼。

    —6—

    星期六，早晨。

    驹子仍不知道决战的对手是谁，也不知自己将被那名对手压倒在地，与即将遭受到的屈辱……

    久远今天第一次跟驹子一起搭电车。

    久远平常所坐的车厢，是人潮拥挤的第四节。驹子坐的应该是比较空的第一节才对。但是今天的她也坐上了第四节车厢。

    将抵达车站时的煞车，伴随着些微的晃动。受到其他乘客的推挤，驹子不由自主地抓向久远伸向吊环的手臂，从她马尾上传来晨浴似的余香。

    久远向驹子询问左臂的状况，她依然抓着久远的手，并将制服卷至手肘。

    「为什么换到这么挤的车厢来了？」

    一下了月台后，久远如此问道。

    「不是有谁说过，要保护我的吗？」

    驹子这么说着，还傻傻地笑了起来。

    「今天就把它收拾掉吧。」

    「那当然，明天是礼拜天。我还想跑步呢。」

    ——对喔，还有县大会。

    学校从大清早就一片混乱。

    那也是当然的。超过百张的桌椅被扔在校园内，掩埋了楼梯与走廊。而且原本放在课桌中的教科书和辞典，都七零八落地散落各处。

    结果男学生负责搬运桌椅，女学生则开始打扫并回收书籍。

    久远发现在桌椅的裏侧，贴着奇妙的六角形纸片。

    ……就是这个吗？昨天，驹子所说的诅咒贴纸。

    他想之后再拿给夜鸟子看看，便将其中一张放进了口袋。

    之后光是整理，就花了两个小时。

    连日来的事件使得教学进度严重落后，又加上这两小时的损失。

    头痛的校长，决定单纯地将上课时间挪后两小时，如昨天所预告，宣言实行六小时课程。这毫不讲理的决策于广播之后，在校园中掀起了嘘声大风暴。

    没想到其中还有怒斥「校长是鬼！」的学生，久远回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暗自发笑。

    对于搬动桌椅的犯人仍毫无头绪，开始上课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了。六小时课程结束后，预计将会是下午五点半的事。

    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专心听课。到了大概下午三点，几乎没有还肯认真听老师讲课的学生了。

    而久远也是其中之一。他从中午过后，就一直专注在涂涂写写。

    涂写的内容是日轮之阵。能够将鬼自人体剥离的那熟悉的太阳符号。

    久远一股脑儿地描绘着从三桥那里拿到的复印版本。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久远总觉得今天的决战，这些不管再多也不够。不，只想令这股似乎不做些什么便会大叫出声的兴奋感平静下来，或许就只是这样吧。

    他一时好奇而回过头去，只见驹子盘着手，前仰后合地打瞌睡。

    ——怎么回事啊，没危机感成这样……真是了不起啊，你这家伙。

    久远苦笑一阵后，又开始描绘图形。

    结果，令久远感到满意的日轮之阵，总共只有六张。而且那是因为从背面描绘从三桥那拿来的复印版，导致图形完全相反……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真是欲哭无泪，有够惨。

    久远深深叹了一口气，把纸捻进了口袋里。

    当日影西斜时分，宣告六小时结束的铃声响起。

    久远闭着眼倾听那声响。

    拼命从事的工作，以徒劳告终，他对于自己的愚蠢十分恼怒，而在度过下午这段时间后，顿时感到疲惫不堪。

    真是漫长到让人困倦的一天。而那个终点将以三桥的下课口令终结。

    来吧，剩下的就是决战了。傀儡渡那家伙，尽管放马过来吧！

    我一定要让驹子参加明天的县大会。

    「起立！」

    三桥的声音在教室中响起——

    ——嘿咻。

    接着是拉开椅子起身的声响。不过只有三个人的。

    ——只有三个人的？

    他睁开眼睛一看，教室里站着的只有驹子、三桥和自己三个人。

    其他同学跟老师，皆以毫无生气的六十颗眼珠子，混浊不堪地瞪着久远。

    不、不对。久远察觉到了。

    是驹子，他们所看的是后方的驹子。这些家伙，全都以驹子为目标。

    「喔——没想到会在这儿用上活傀儡呀。」

    因夜鸟子的声音而回头一望，驹子的双腿和拖鞋已立于桌面。

    头上传来了驹子的声音。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掰，先走一步啦！」

    才刚说完，驹子的脚便踢向课桌。

    她跃过一整排，从桌上跳往另一张桌面。

    坐在位子上的同学们只用目光追寻着她的身影。

    驹子在众人面前跳着，又再度跃起。

    第三次的跳跃过后，她在教室的后门前着地。

    啪唰！她猛力把拉门打开之后，便飞奔出了走廊。

    以那声音为信号，傀儡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感觉就像现在才发觉到驹子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然后一群人同时涌向驹子猛冲出去的后门。

    三十个人一下子全挤向了狭窄的出口。

    久远与三桥一瞥后方的骚动后，急忙奔向前方的出口。

    久远把头伸出走廊，观察状况。

    「没问题了。三桥，快跑！」

    久远轻轻拍了拍三桥的背。

    「那么，久远同学，信号就拜托你啰。」

    三桥朝驹子奔驰而出的反方向跑去，手中拿着手机和卷成一束的复印图形。

    久远目送三桥离去之后，唤出了「雪虎」，他以水虎的章鱼水母覆盖着身体。

    然后轻悄悄地跟在追赶驹子的傀儡们身后……

    ……以着任何人都看不见的状态。

    —7—

    奔驰而出的驹子一直没有回头。

    傀儡是绝不会出声的。

    所以驹子并未看见在她身后那一路展开有如地狱绘卷一般的景象。

    驹子飞奔出教室之后，追赶于她身后的傀儡们纷纷涌向后方的门口。

    最初的两只一出走廊，便马上开始紧追着驹子的身影。

    宛如在它们的眼中，只看得见驹子一个人。

    紧接着夺门而出的三只，受到从后方而来的推挤，重重绊倒在地。

    为了追赶驹子，它们立刻试图爬起身来。

    碰！

    从裏侧倒下的两扇拉门，把三只傀儡压个正着。

    不过，傀儡是感受不到痛的。

    他们背负着拉门，摇摇晃晃地想站起身来。

    此时，大约二十只左右的傀儡冲出了走廊，一同踩在拉门之上。

    三只傀儡再度啪嚓一声被踩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傀儡，是绝不会出声的。

    只不过，从三张嘴中，传出从肺部挤压出空气的声响。

    名为荒木的傀儡，耳鼻之间漏出少许，口中垂流下大量的液体。

    名为安田的傀儡，右胳膊弯向奇怪的方向。

    名为小林的傀儡，从左小腿突出一块白色的物体。

    尽管如此，三只傀儡仍试图爬行在地，只是为了多接近驹子一步。

    于是拉门又稍微地被抬了起来。

    上面的数只傀儡因此失去平衡滚落走廊之上。

    其他的傀儡们再度踩向那些傀儡，拖曳着脚步向前进。

    砰咚、砰咚、砰咚。

    每当女傀儡试着站起身时，都会因为被践踏而仆倒。

    砰咚、砰咚、砰咚。

    绑着麻花辫的头数度撞击在地，在走廊上形成几道鲜红的痕迹。

    但是傀儡是绝不会出声的，也感受不到疼痛。

    不管是被踩的、或踩人的，都不会留意到现在的任何情况。

    那些受到伤害的对方，就是在数分钟前，还坐在自己身旁的同班同学。

    变成透明人的久远，紧跟在像傀儡般被操纵的同学们后方。

    然后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接二连三的凄惨光景。

    他完全无计可施，不由得频频作呕。

    但是，他不能转开视线。必须亲眼看到最后。

    因为，这就是久远今天的任务。

    在这其中，混杂有一名被傀儡渡依附的人。

    那家伙正上演着被操纵的戏码，控制着其他人类。

    对方究竟是谁，他们无从得知。

    所以，要将所有可能的对象集中并封锁至三楼。

    跟随在被操纵者的后方，确认最后一人踏入陷阱当中，再联络三桥，这就是久远的任务。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不论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无法出手相助。这是为了不让傀儡渡察觉到他的存在。

    身负重伤，动弹不得的人就暂且不论。因为那些人就表示并没有被傀儡渡所附身。

    昨天接下这个任务时，他从来没想过竟然如此吓人。

    要是知道情况会这么糟糕，他早该拒绝了吧。

    不，这样驹子和三桥就可以不必看见这番惨状。

    所以幸好这个任务是由自己担下。

    久远这么转念一想后，再度往傀儡们身后追去。

    —8—

    又加上两个班级份的学生，傀儡队伍的长度超过了五十公尺。

    当末端接近二楼的西侧阶梯时，久远确认了一下时间。

    以驹子的脚程，应该已抵达三楼东侧，与三桥会合了。

    他偶然望向前方，发现傀儡们竟下了楼梯。

    ——怎么会？

    驹子应该已经跑上三楼了才对，为什么这些家伙不追上去？

    焦急的久远，不由得超越了傀儡们的脚步，朝阶梯上奔去。

    ——喂，不会吧！？

    久远看见的，是被堆在阶梯上的桌子和椅子。

    这么一来，根本就没办法上三楼。

    ——驹子呢？

    驹子一定是下楼去了。

    就算知道一楼有傀儡渡所设的陷阱，她也必定会自己跳下去。

    因为作为诱饵，将可能被依附的所有人全引上三楼。

    这就是属于驹子的任务。

    ——对了，三桥呢？

    久远躲在阶梯旁的厕所入口处，打手机给三桥。

    机敏的三桥马上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三桥移动至三楼的东侧阶梯，似乎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这么一来，驹子将由一楼走廊的西边穿越至东边，再从东侧阶梯一口气冲上三楼。

    驹子将出现在三楼的东侧……那么，三桥的岗位就是……

    「三桥，你有办法一个人移动到三楼的西侧吗？」

    「没问题的，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人呀。倒是久远同学，你要小心一点喔。」

    「好。」

    ——这倒也是啦。

    三桥还有那对无敌的F罩杯呢。

    唉，不过我也是个被章鱼水母覆盖的透明人哪。

    久远回到蹒跚前进的同学后方，步下了西侧的阶梯。

    当久远抵达时，一楼早已被暮色与寂静所笼罩。

    原本已有看见驹子忙得不可开交的心理准备却扑了个空。

    不过，当他往幽暗的走廊前进时，看见了破碎的玻璃、倒塌的拉门、穿孔的墙壁。

    以及蹲坐在地、损坏而动弹不得的老师傀儡，与十几名学生傀儡。

    看到这副模样，这里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久远大致上也心里有底了。

    不过，人类可真是奇妙。

    久远对于这惨不忍睹的光景，也逐渐习惯了。进一步说，现场的状况愈是凄惨，他便愈能够想像驹子平安无事地通过这里，而跟着雀跃不已。

    当察觉到的时候，他已将『中指和食指』置入口中，作势吹了个口哨。久远对于这样的自己，同时浮现不协调却又满足的两种感受。

    ——真是服了你啊。

    久远看着爬上东侧阶梯的最后一只傀儡，不禁叹了口气。

    它拖着单只脚，大概已经骨折了。

    照那家伙的脚看来，要到三楼，可能还得花上五分钟。

    —9—

    驹子和三桥，正位于三楼走廊的西侧。

    在三桥的身旁，红蓝两色唐狮子已随侍待命。

    两人心急如焚地等着久远的信号。来自久远的信号，便是所有可能被傀儡渡附身的人已全部集中到三楼走廊的联络通知。

    但是，两人的面前，超过八十位被操纵的学生和老师已然逼近。

    「好像稍微把人潮推回去比较好吧。」

    「正是如此。」

    夜鸟子与驹子，正以同一张嘴对话着。

    「把下面的拿出来。」

    「那个啊……真讨厌——」

    「废话少说。」

    「好啦、好啦。」

    驹子苦着一张脸，将手伸进了裙子里，脱下了内裤，为了不让自己叫出声，还用左手把自己的嘴巴给捣住。

    夜鸟子稍微把腿张开，将右手插入胯下。

    啪啾，啾噜噜噜噜。

    拼了命地忍耐着的驹子，从嘴里连续发出「嗯」的声响。

    夜鸟子将人面娱蚣百爷一口气扯了出来，变化成一根长鞭。

    然后她将鞭子夹在胳肢窝里，以一副哼着小曲般的轻松模样，走上前去。

    「师父，这些孩子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对于三桥的询问，夜鸟子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先告诉它们可别胡闹啊。」

    三桥蹲在两只唐狮子前，抚着它们的头。

    「不可以咬，爪子也不行，只能稍微压住他们喔。一下下就好，知道吗？」

    过去曾屠杀过数百人的两只猛兽，开心似的连连点着头。

    「好孩子们，去吧！」

    三桥轻拍了一下它们的背，红色跟蓝色唐狮子便跃动着巨大的躯体，往前方奔去。

    眼见它们马上超越了夜鸟子，用头朝人群聚集处一撞。

    五人、十人、二十人，在它们的鼻头前，人类叠成一排被推了开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转瞬之间叠了八十个人，一直到走廊的尽头，就像是变成了一气呵成的电车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而后两只唐狮子，悠然自得地回到了三桥的身旁。

    「好了，做得真好。」

    夜鸟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正中央，无趣地挥了一下鞭子。

    走廊窗户的玻璃顿了一拍同时进裂。

    此时，三桥的手机响起……

    连忙跑回来的驹子，也把脸凑近三桥，以便听到久远的声音。

    「这边是透明人Q。最后一个人刚上去。可以了，三桥，你关上吧。」

    「久远同学呢？」

    「要是又发生像前天一样的事，就太那个啦，我在外面等好了。」

    久远与三桥间的对话被驹子插了进来。

    「Q，辛苦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咦，驹子？那个啊……」

    「什么？」

    「加油喔。」

    「嗯，谢啦！」

    一挂上电话，三桥便蹲在红色唐狮子的身旁，指着天花板上的一点。

    「听好啰，小玉？你以那个白色的为目标，轻轻吹一下。不可以来真的，要温柔点哟。」

    红色的唐狮子抬头望向天花板，稍微张开了嘴巴。

    从那口中，一枚红色的火球朝着天花板飞去。

    火球飞向的是刚完成检修的火灾感应器。

    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铃钤钤钤钤铃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钤铃钤钤。

    火灾的警铃声，急切地响彻整个校园。

    然后……

    设置在三楼走廊东西两侧的两扇大防火门，缓缓地关闭。

    —10—

    被两只唐狮子一击全倒的傀儡们，一个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们又再度找寻着驹子，缓缓地迈开脚步。

    夜鸟子对着以一脸厌恶表情望向他们的驹子说道：

    「让吾瞧瞧舞的模样。」

    驹子的手一度伸向水手服的衣襟。不过，她想了一想还是从背上绽开的大裂缝中，钻出头和左臂。

    裸露而出的左臂上，能看见四只董色小蛾的剌青。

    「四只淡紫色的啊，好，这么一来，总算派得上用场了。」

    语毕，夜鸟子将左臂水平举高，紧紧握拳。

    「舞啊，差不多该息息怒，协助吾工作了吧？」

    她张开左手，出现四只小蛾，飞往傀儡们所在的方向。

    「三桥，稍微暂停一下呼吸。」

    四只蛾一抵达迟缓行进中的傀儡们上方，便同时洒下鳞粉。

    随着耀眼夺目的光芒，梦幻般的细雪慢慢地飘降于走廊上。

    那分美丽，就连应是毫无情感的傀儡，也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

    其后便维持着仰望的姿态，一人、又一人、再一人，纷纷昏倒在地。

    那数量加速爆增，接连不断地相继倒下。

    终于，最后还站着的，只剩下夜鸟子和三桥两人。

    夜鸟子朝紧闭嘴巴、捏着鼻子的三桥发号施令：

    「好了，三桥。来吧，最后的工作，把日轮之阵给贴上。」

    三桥抱起大量太阳符号的复印版本，留心着别踩到倒在地上的学生与老师，边在走廊的墙壁上贴成一大排。

    「傀儡渡啊，受死吧！」

    夜鸟子嘴角漾起无畏的笑意，咏唱起咒文。

    「伦、子、亲、名、报……命、善、道、含、人……」

    并列于墙上的日轮之阵，同时闪耀光辉，照射于倒在地板的人们身上。

    「百爷，这其中的一人将立刻有所动作，将它紧紧捆住，带来给吾。」

    夜鸟子随手丢向地面的鞭子，迅速在走廊的地板上移动。

    但是，再怎么等都不见任何的变化。

    人面娱蚣轻戳昏迷者的头，摸摸胸部和屁股，最后还把头探进了人们的嘴里，一探究竟。

    但是，谁也没有哆嗦一下。

    「大小姐，这儿根本没有啊，要不咱们来赌一把。」

    在走廊的尾端，人面娱蚣抬起脸来。

    「啰唆，再一次，专心检查清楚。」

    任何小动作都不能放过，夜鸟子也不时在走廊上张望。

    「那位施主，该不会又捅了些什么篓子吧？」

    人面娱蚣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极尽嘲讽的冷笑。

    「这些真的就是全部了吗？」

    焦急不已的夜鸟子向驹子问道。

    「三桥，可以先帮我打个电话给Q，确认一下外面还有没有人吗？」

    「啊，对哟。」

    三桥连忙打给久远的手机。

    听见一阵来电铃声后——

    ——来自于驹子的正后方。

    在那瞬间——

    ……从……

    ……空……

    ……中……

    ……长出了手臂……

    ……在驹子的……

    ……左肩上……

    贴上了某物。

    「呜！」

    这是第一次听见夜鸟子的呻吟。

    啪嗒、啪嗒、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驹子朝那声音回过头去。

    应该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里，雪虎的章鱼水母一一剥落，出现她熟悉的那名男子。

    「如果说从人身上驱逐鬼的是日轮之阵的话，那么把鬼留在体内的这个阵式，就可说是月光之阵哪。嘿嘿嘿嘿……」

    —11—

    久远因「嘿嘿嘿嘿」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醒了过来。

    他身处于无穷尽的黑暗之中，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我，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远处看见一个透着光的小洞。从那洞往外看，是驹子的背。

    她的左肩上被贴了六张纸。那一张张的是，日轮之阵……

    不，有哪里怪怪的。对了，是那些相反图。

    ——那些，是我描反的日轮之阵吧？为什么会在驹子背上……？

    在一片漆黑之中，响起似乎在哪儿曾经听过的声音。

    「照昨天所说，你总共有八只式神对吧。现在借给了这男人和那女人各一只，也就是说——六张应该就够啦。嘿嘿嘿嘿……」

    ——在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这家伙是谁啊？

    久远再一次望向驹子的背部。

    为什么？背上的大蜘蛛、左臂上蛾的刺青全都消失了。

    驹子将手伸向肩头，想撕掉被贴在身上的纸。

    突然，有谁一拳朝驹子的脸侧狠狠地揍下。

    在那瞬间，久远感到自己看不见的手传来一阵冲击。

    驹子倒在地板上。

    ——是谁？住手！你对驹子做了什么？混帐东西，放我出去！

    「别再挣扎啦，那东西只有俺才撕得了。嘿嘿嘿嘿……」

    ——又是刚才的声音。殴打驹子的，就是说这话的家伙吗！？我饶不了你！

    驹子的鼻子流下一丝鲜血。

    驹子一边怒目瞪视着这里，一边试图站起身来。

    ——为什么？为什么驹子直瞪着我看？

    「就算用这么吓人的嘴脸，无法召唤式神的你根本毫无魄力！」

    这次，某人的脚踢向了驹子的腹部。

    久远感到自己的脚尖，用力踢开了什么柔软的物体。

    ——喂，难道……不会吧？

    踢驹子的……难道是我的脚吗？

    也就是说，那声音也是……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久远看得见。他看到驹子手撑在地板上，拼命想站起身来的模样。

    不对，那个眼神。是夜鸟子。那家伙，似乎想做些什么。

    「三桥，把这家伙给压住！」

    夜鸟子大声疾呼。

    ——对啊，对了！还有无敌的F罩杯！

    随着夜鸟子的声音，久远的手啪地拍了一响。

    听到那声音，三桥瞬间皱起了眉头。

    「小玉、小虎，去压住这家伙。」

    听了三桥的命令，红色与蓝色唐狮于朝久远的背上一跃。

    但是，两只唐狮子却越过久远的头上，往驹子猛扑而去。

    ——为什么？

    三桥的目光完全变得混茫不清，跌坐在地板上。

    久远根本无从想像。

    刚才使得三桥蹙起眉心的痛楚。那竟是在三桥出教室前，自己轻拍她的背，贴上的那张小小六角形纸片所造成的。

    那纸片，就是他今早若无其事地撕下操纵桌椅的那张咒符。

    整整两天，原来久远早在无意识间受到了操纵。

    久远俯视下方，望向仰卧在地板上的驹子。

    那小小的一对肩膀，正被两只巨大的唐狮子紧紧压住。

    呼——呼——狮子们腥臊的气息，使得驹子将脸别开。

    「好啦，闪开，笨狮子，这可是俺的猎物哪。嘿嘿嘿嘿……」

    在黑暗当中听见阵阵笑声，他接近仰卧在地的驹子的脸。

    久远的身体双膝一折，臀部感觉到坐亡什么柔软物体的触觉。

    ——咦，我跨坐在驹子身上？别这样啊，我！

    仰望着这儿的驹子，眼神因憎恶而燃烧着。她的眼神一时间又转而一变，她问道：

    「喂，傀儡渡。既然从宫本那儿移到了久远身上，想趁人不备根本是轻而易举。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你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傀儡渡依附在我身上？我？那，现在这个我又到哪里去了？

    「我要连同这女人的身体，全盘接收你的式神。」

    ——他、他说啥！？

    久远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在驹子的下腹部如搔痒般抚摸苦。

    ——住手、住手、住手！别碰驹子！

    「在这儿，这腹中，让她怀上俺的上百子孙，并受你八只式神的庇护，这么一来，这世间就没人能够阻挠俺啦。嘿嘿嘿嘿。」

    ——怎么可能！难道傀儡渡一直潜藏在我身体里等待机会吗！？混帐……怎会有这种事……混帐东西！

    「这么说来，该从上面的嘴进去，还是从下面呢？你选一个吧。嘿嘿嘿嘿……」

    久远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插入驹子的口中，抚弄着她的舌头。

    ——驹子，没关系，尽管把我手指咬烂好了！

    驹子宛如听见久远的话，奋力咬住他的指头。

    ——痛、痛、痛！

    「喂喂，在喊痛啦。那个叫久远什么的，在俺的脑袋里大叫个不停哪。受伤的会是这男人的身体，不过俺倒是不痛不痒的。嘿嘿嘿嘿……」

    ——什么？傀儡渡听得到我的声音？夜鸟子也听得见驹子的声音，这么说来是一样的？

    驹子松开了嘴。久远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再度逗弄着驹子的舌头。

    然后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再度伸向驹子的下腹部。接着是腰，而后更进一步沿着大腿的触感，潜入裙子当中。

    驹子眼泛泪光，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抵抗。

    「好啊、好啊，你可以更狂野一点。愈是百般挣扎的女人，才愈有下手的价值。嘿嘿嘿哩……」

    ——该死该死该死！住手！拜托住手……别对驹子做这种事……

    突然，久远的上半身朝后一倾，左手的指头从驹子口中抽了出来。

    他更加充裕的右手，中指和食指朝更深处前进。

    抚摸着……捏弄着……搓揉着……

    这种初次体验到的触感，令久远不禁大叫出声。

    「呐、大姊啊。既然嘴巴都自由了，你也别再忍耐，像俺脑袋里的久远一样大声哭喊出来吧。那样还比较令人兴奋哪。嘿嘿嘿嘿……」

    ——畜、畜生……难道，就真的拿它没办法了吗？

    等等，只要在傀儡渡附身在驹子身上前，让我跟傀儡渡一起死就行了吧？可恶可恶寸恶，让我在一瞬间死掉的方法。快想些法子吧！对了，如果是夜鸟子？夜鸟子，杀了我吧！快、快杀！拜托，快把我给杀了吧！

    取代来自双颊泛红的驹子的哭叫，夜鸟子以一如平常的口吻问道：

    「话说回来，傀儡渡，久远之后又会如何？」

    「这男人跟外表毫不相符，尽想些危险的事。移到你那儿之后，俺便会立刻杀了他。」

    「喔——？那倒也好。原本身为人类的你应该相当明白才是。现在要是这男人死了，十之八九会成为鬼，这家伙的怨恨可是相当棘手的啊。」

    夜鸟子嘴角微微漾起狐媚般的笑意。

    「那、那又……如何？」

    「要跟你打赌也行。这男人总有一天将变得比吾还要强大。呵呵呵，久远将成为什么样的鬼前来收拾你，这实在令人期待呀。」

    ——我会变成鬼？啊啊，是吗？要化身为鬼或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连初吻都还没满足到就死了，我就变成鬼给你看！

    就算只有一根手指头能动，我也不会放弃的。管它的！就算是死，我也要杀了你！

    「……手指？就算只有一根手指是吗？喂，久远，那个『出稳』，是什么东西啊？」

    傀儡渡诧异似的问道。

    「啊啊，是男女之间的第一次接吻。之前跟驹子有过一次，不过那时被夜鸟子妨碍……唉、唉！？我、我说话了！」

    久远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哇！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这就是你的遗愿吗？真是无趣啊。是男人的话，至少该说最后还想来一发这种话嘛，更何况现在味道正好哟……嘿嘿嘿嘿……」

    久远口中这么说着，从裙中抽出了右手手指。他一边舔舐着中指和食指，一边继续说道：

    「唉，好吧，俺帮你压住这女人，快去完成你的遗愿吧。」

    久远的两手托住了驹子的脸颊。

    「夜鸟子，我想你应该清楚，绝对别再做出像那天的事啦。」

    明白了，夜鸟子如此回应道。

    久远的脸凑近驹子，并感受到她的气息。

    驹子的眼眸仍静静凝视着久远。

    「……你还真能想起来呢。」

    驹子的唇以湿润的声音低喃，同时叠上了久远的。

    驹子的舌尖探了进来，宛若其他的生物般，于久远的口中狐魅地挑动着。

    久远的舌发麻般地被用力吸吮。

    近似于痛楚的快感瞬间从口腔落入喉头。

    心脏以加倍的速度脉动着。

    难以呼吸，眼前一片昏暗。

    「该……该死的…………见识………………到了吧……………………」

    如小石子坠入深深池底般……

    久远的意识，应声消逝。

    —12—

    「Q！你还是个男人吧！振作点！」

    驹子整个人坐到了昏倒在地的久远身上，毫不留情地赏了他好几个耳光。

    三次往复后，久远终于恢复了意识。

    一旁，三桥被两只唐狮子舔舐着脸，正要起身。

    驹子这才松了口气。

    一放下心，她突然又生起气来。虽说是被附身，但被久远揍、被踢、被压在下面、最后竟然还被随便乱摸，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驹子想稍微捉弄他一下。

    ——这家伙，会说些什么借口呢？

    ——不管他说什么，就先假装不想原谅他吧！

    ——三天不跟他讲话好了。

    ——请客一百顿怎么样？

    ——当作处罚，要他在学校裸奔，应该很好笑吧！

    久远睁开了双眼，看见驹子正望向自己。

    「……驹子，你不要紧吧？」

    ——什么嘛！

    有空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吧。情况更糟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啊，真是笨死了。

    「……Q你这笨蛋。」

    驹子最后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句夹杂着呜咽的话语。

    「喂，对了。傀儡渡那家伙，怎么样了？」

    久远用手撑起了上半身。

    「你说这家伙？」

    夜鸟子仍坐在久远身上，在他眼前拎起呈Y字形的两根棒子。

    久远看见那东西，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段颜色苍白、人类的中指和食指。

    「这个就是傀儡渡？」

    它似乎还活着的样子，抽动着不住痉挛。

    两根白色的手指不知从哪儿发出声音、嘟哝着些什么。不过，声音小到根本听不清楚。

    夜鸟子站了起来，将耳朵凑近那两根指头。

    「式神，不是一共八只吗……」

    从白色指头上，传来如蚊子般的叫声。

    「吾从不说谎，说谎的，是这家伙。」

    如此说道，夜鸟子张开了嘴。整齐排列的贝齿，里侧则是舌头。

    只见一眨眼，竟被另一根舌头给抬了起来。

    「这个名为双舌昼子。这家伙的谎话，连吾也拿它没法子。不过，再怎么说都是吾母亲的女神遗物，也不便舍弃它。呵呵呵，还真是给人添麻烦呢。」

    夜鸟子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吐了吐两根舌头。

    「反、反正，这也是谎……」

    话还没说完，夜鸟子便将苍白的两根指头扔向空中。

    「分辨不清女人的谎言，还是去那个世界咒骂自己的肤浅吧。」

    傀儡渡，就这么落在两只唐狮子的正中央。

    夜鸟子轻点了一下头，两只唐狮子便疾速飞扑过去，将它从正中间撕裂，各自津津有味地啃掉一根。

    三人从新校舍奔离，融入运动场的闇夜之中，正巧在这个时刻——

    这星期到底是第几次出动了？

    鸣着警钤的消防车及救护车疾驶过校门。

    而三人正躲在早已凋零的樱花树下。

    「那么，吾也差不多该走啦。」

    对于夜鸟子唐突的告别宣言，理应觉得解脱的驹子竟显得有些惊讶。

    「咦——已经要走了吗？再多留……」

    「身体上留着刺青，明天的县大赛就没办法出场了吧？况且既然鬼已经消灭，自然也用不着斩鬼者了。」

    现在的三桥已是泪眼盈眶。

    「师父……请您多保重。」

    夜鸟子抱住三桥，一边轻柔地抚摸她的头，一边将目光转向久远。

    「也欠了你不少人情啊。不过，你还真能……唉，在那种状况下想到那个『出稳』。呵呵呵，久远啊，真不晓得你小子究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抑或只是个色胚呢？」

    「呃……这个嘛……」

    久远似乎还有些话想说。

    「嗯，最后……我还有件事想问……」

    「怎么？」

    「你一直以来都是借用驹子的身体，那你原本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是这件事呀。」

    夜鸟子彷佛要抓住高挂天际的月亮般，伸出了左手。

    从那手心当中，一只蛾轻轻舞向夜空。

    「舞，还记得当时看到我最后的样子吗？」

    小小的飞蛾轻轻振翅，麟粉彷若无数流星般洒落。

    在那金色的烟幕中，淡淡出现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年约十五、六岁，身高跟驹子差不多，长发在后方扎成一束。

    艳丽的巫女装束上套着墨色袖带。

    巫女的双手各握着一把跟她身高相仿的长刀。

    她的胸前刺满超过十支以上的箭矢，腹部则刺出两把自背后交错的长枪。

    但她仍以坚毅的淡褐色眼瞳瞪着前方，嘴角浮现出淡然的笑意。

    而巫女略宽的前额左右两侧——有着两根小小的角。

    「难道……你？」

    久远的疑惑，夜鸟子已不再回应。

    驹子连忙卷起袖子，三桥则是望向胸部。

    「小玉……小虎……掰掰……」

    三桥怜爱地紧抱住已不会跳动的那对丰胸。

    驹子到三桥家冲澡并借了一套衣服。

    之后，他们到了三桥推荐的咖哩屋·拉塔·满吉喜卡用餐。

    这家店的人气餐点是『超辣水桶咖哩』。

    被称作水桶的专用大碗，一碗就是三人份。鲜红色的咖哩中，听说还加入了比一般多八倍的辣椒。

    强烈的空腹感，令他们想起数小时之前自己体内还宿有如大胃王般的式神。这样的空腹感也是最后一次了，大概往后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像这样暴饮暴食了吧。

    三人默默无语，只是在眼泪、汗水和鼻涕交织之下，每人一口气各吃完了两大桶。

    此时，驹子才忽然察觉到……

    「三桥，这个，难道……你是打算给夜鸟子吃的吧？」

    「啊，被识破了？可能也被师父发现了呢。所以，她才会那样匆匆忙忙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因为那家伙嘴超硬的啊。一定会说，吾才不会有啥弱点～之类的吧……因此很想让那家伙吃下这个，然后看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对吧？」

    久远独自默默说道。

    之后，三人又各吃掉了一大桶。

    汗水跟鼻涕仍不断流下，大量的眼泪则全部归咎于辛辣所致。

    走出店门，在车站前跟三桥道别，久远一路送驹子回家。

    看到家门的灯火，驹子忽然停下脚步。

    「喂喂，Q。」

    驹子抬头望向久远的脸。

    ——呜哇，惨了！这眼睛似乎在企图些什么。

    那是一种我的回答根本无关紧要，她已经擅自决定了什么麻烦事的眼神。

    「明天的县大会，我会尽全力，希望Q也来看。」

    「好啊，我会好好帮你加油的。」

    「还、有、啊……」

    「还有？」

    「还是，再好好重来一次吧。」

    「什么？」

    驹子代替回答地将双眼轻轻闭上。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终章　决战──星期日

    终章决战──星期日

    昼子【ひるこ】

    潜藏在夜鸟子××之中的蛭状式神。会吸取生物的精气。在夜鸟子的式神之中，最为神秘。

    星期日，少女奔跑着。

    在升起烟霭的红土跑道上。

    马尾于身后飞舞，汗滴洒落，她挥动着双手，宛如拼命地向前狂奔。

    晴朗的天空中，宣告起跑的枪声响起。

    县大会，女子四百公尺障碍跑决赛。

    驹子在脑海中哼着某个人气偶像团体的畅销歌曲，接着轻而易举地越过了眼前的种种障碍。

    黑影。黑影。黑影。紧追在后。

    但是谁也无法使得驹子停下脚步。

    「冲啊～驹子！拿到冠军的话，就请你一顿！」

    「加油，桂木同学！快跑！」

    从看台上，传来久远与三桥的加油声。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后记　从未见过的TV GAME重制小说

    后记从未见过的TVGAME重制小说

    游戏制作者桝田省治

    驹子被鬼怪追赶的场面，除了避开障碍物及闪避敌人的攻击之外，主要是以忍耐为宗旨的动作游戏。这主题是『M』。而夜鸟子与鬼怪战斗的场景，足以压倒性的力量将敌人制服的格斗游戏。这主题是『S』。找出被鬼怪附身者的场面，则是简单的AVG。S与M的强烈对比。总共八个关卡！

    两年多前临时起意，写出类似前述企划案性质的TVGAME。

    不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制作以反射神经为主题的游戏的经验。

    ……因此这份企划书，在小说家海法纪光先生来到我的事务所，并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发现它时，已经过了半年。

    不知他对于SM这方面有没有兴趣。不过，对方提出想将这份企划案写成小说，因此将这份企划书交予他。之后没过多久就提出了简单的构想，并且寄来了改写后的第一章供我参考。内容实在相当有趣。因此，这时的我便以傲慢加上无责任的态度，成了作品的原案企划者。

    但是呢，不知道是不是我这擅自的决定作祟，海法先生之后就因身体不适而病卧在床。几个月后，虽然平安无事地痊愈了，但也或许因卧病期间堆积了许多无法婉拒的工作，小说只写到了第二章的一半就被迫中断。

    我非常强烈地想看到故事的后续，但不论等多久还是迟迟没有寄来。这下没办法，只好自己写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写小说的经验。而且，白己这傲慢且无责任的原案企划者，还订下了许多不合理的要求。

    「每章的起头一定要以奔跑为开端」、「在各章当中要出现新的式神」、「故事发展遵循以下的模式→找寻宿主→逃离鬼的追击→遭遇危机→与鬼战斗」、「以读者的目光也能跟随驹子动作的方式来修辞」、「水手服、运动短裤、学校泳衣，全都脱个精光！」、「先不论理由，以行动来说明」等等。

    小说跟游戏根本不一样啊！混帐东西！从桝田的口中，不断出现谩骂省治的字眼。

    每个人对游戏的初步构思可能有所差异，不过以我的情况，是先思考游戏的系统架构。比较不负责任的说法，就是世界观的设定或故事主轴，至于人物设定倒是其次。因为对大多数游戏来说，玩家都是操控主人翁来进行游戏，也就是说角色的个性最好有适度的发展空间。

    那之后，我也询问过许多认识的写手，毕恭毕敬地请教「小说到底要怎么写啊？快教教我。」而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回覆我，小说就是要让角色生动起来之类的，令人不禁直叹气。

    刚开始三天，我完全没有动笔。因为场景的切换与对话的连结方式等等，我都一概不知。但是到了第四天左右，便完全不去想这些问题了。算了，就写自己想看的东西吧，如此自圆其说。也因此这之后写得相当得心应手。甚至写到「京部、修学旅行篇」时，也都觉还能够继续写下去。

    一心想看小说后续发展的我，这下总算满足了。这次想看到的，是夜鸟子在电视上妖艳起舞的画面。昨天才破掉的水手服，隔天又穿了全新一套的矛盾，相信只要心胸广阔、冰雪聪明的各位玩家们一定能当作没看见，可怕的伦理审查应该也就能应付过去了（笑）。

    最后，在此深深感谢多位友人，愿意不厌其烦地多次审视我这无视于读者观点，并毫无小说体裁的初稿。

    二〇〇六年二月五日同时为女儿的六岁生日庆贺

第一卷 百鬼夜行学园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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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京都神秘之旅

第二卷 京都神秘之旅 一卷全

    ☆作者的心愿

    若是能想起高山南小姐嗓音的读者，务必以驹子有如高山小姐精力充沛且开朗的声音，而夜鸟子则是低沉又恐怖的声音作为角色印象阅读（笑）。

    序章向田町竹林

    桂木早枝正独自一人快步朝自家方向走去。

    她身穿一身正式的米色套装，却不知为何赤裸着双脚，两手提着鞋子。

    今天是十月最后一个周五，已过了晚上十一点。位于京都市西南方的向日市，是典型的市郊地区，近三十年来积极开发住宅区，连能采收笋子的竹林也急遽消失中。

    早枝所经过的便是现在仅存一片竹林的小山丘。

    ——虽说刚领薪水，但也玩得太凶啦……

    两杯中杯啤酒下肚，略带醉意的早枝，心中不禁感到后悔。

    在第一间居酒屋时情况还好。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唇上的痣不美观，却被帅帅的新人赞美说「妳嘴角的痣真是性感过头了」，虽然知道那新人说的大概是醉话，不过早枝还是很开心。

    问题就出在第二摊的KTV包厢中。

    被强迫跟最讨厌的上司对唱，到最后居然还得各付各的。

    真令人想大叫：「开什么玩笑啊!」

    在跑到出租车等候区的途中，她最爱的面包鞋的鞋跟还断掉了；而车站前的出租车等候区则是如想象般地大排长龙，令她大概足足等了三十分钟之久。

    走捷径的话，不到十五分钟便能抵达家门。早枝毫不犹豫地选择抄捷径，因为她想早一刻冲个澡，把头发上的烟臭味清洗干净。

    写有「小心色狼!」的黄色广告牌上，反射着从电线杆那边投射而来的惨白路灯。

    但她没有一丝不安。从十年前竹林还是现在的几倍大、路灯也显得稀稀落落的中学时代开始，她就已走过这段路不下几百次。

    那时候跟色狼相比，每隔几年为了附近的厨余而下山觅食的巨大野猪要可怕多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她也从未遇过那种野猪。

    搞不好只是同学吓唬身为转学生的她也说不定。

    ——啊～一定是这样！

    这十年间，毫不怀疑地深信着这种传言的自己，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当她几乎就这么笑出声来时，后方竹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某种东西踩过干燥杂草的沙沙声。

    如果真是野猪的话，这真可以当成笑话的材料了。早枝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之后，同时意识到「我可能真的醉了吧……」

    她改成以单手拎着鞋子，乱翻手提包，找出手机，切换到照相模式，急忙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

    根本就没有野猪。取而代之的是伫立在那儿一名背对着路灯的男子身影。

    他的面孔看不太清楚。身高比二八五公分的早枝还要来得矮些，身形削瘦，严重地驼着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细瘦的手臂看起来几乎像要碰到地面了。

    ——这家伙看来不太妙耶……

    她所以会意识到危机感，是由于再过几天时序便迈入十一月了，而男子却赤裸着上半身，嘴角还微微露出笑意。

    早枝拔腿就跑。越过山丘就能看到住宅区的灯火，只要到得了那儿，总会有办法的。她这么告诉自己，拚了命地向前跑。

    已经有两年多没像这样全速狂奔了，不过她对白己的脚力有自信，因为她大学时代还曾参加过田径社。

    她没有回头，但仍能感受到男子就紧追在后。

    早枝边奔跑着，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下手机按键，只需按下三个键就行了。

    ——为什么0偏偏在这么远的地方?搞什么啊!DoCoM?（编注：日本知名手机了商。）

    早枝在心里咒骂着，手指轻触到了0的按键。

    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一阵激烈的疼痛。

    就算不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背后已被利刃砍中。

    但是她还是得继续跑。要是停下脚步，下场会比现在更惨，因此早枝只能哭着向前跑。

    当她回过神来时，原本握在手中的手机已不见踪影，一定是背部被砍伤时掉落地面了吧!早枝想不起最后是否按到0键。

    背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却感到火烧般地灼热。

    ——就快到山丘上啦!

    抬头望向坡道时，这次是臀部受到了攻击。伤势倒没有背上的严重，只不过，被割开的裙襬往下滑，缠住了大腿。脚被绊住了，速度也因而减缓。

    街上的灯火微微照亮坡道上方。在那光晕中，出现一道人影。

    「救我——!」

    早枝的尖叫声使得女子回过头来。看见早枝的样子，女子睁大了双眼。

    「妳这副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被一个男人追杀，被他砍伤……」

    早枝上气不接下气地紧抱住女子，光要说出这些话已是竭尽全力。

    「真是可怕。不过，妳放心，他没有再跟来了。」

    女子如此说的时候，早枝这才第一次回过头。已不见男子的身影，一定是看到有人后逃之天天了吧?

    「妳一定很害怕吧?没事了。」

    被女子拥着头，早枝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妳叫什么名字?」女子轻柔抚着早枝的头发。

    「桂木，真是很谢……」

    早枝的回答被迫中断，同时感到后颈如针刺般痛楚。

    她的意识依然清晰，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到。

    但是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了。

    女子一把抓住早枝的头发，将她撂倒在地，并将她踢得翻过身来。

    那女子骑上她的腹部，愉悦无比地笑道：

    「妳就怨恨『桂木』这个姓吧!」

    身着亮色运动衫的女子，从背后左右两侧抽出两支曲折的黑色棒状物，长度约有女子的身高，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如刺般的短毛。

    ——那是什么?

    当两对粗粗的棒状物沙沙蠢动之时，早枝突然惊觉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蜘蛛!是蜘蛛脚！

    早枝直觉到刚才大概是被其中哪只脚给刺中了后颈。

    当刚才那名男子出现在女子身旁时，女子才从早枝身上站了起来。

    头发再度被揪住，这次则是那名男子动的手。

    ——痛、好痛！放开我，可恶！

    背上的伤毫不留情地被拖过柏油路面。

    早枝的身体从明亮的道路上被拖进了幽暗的竹林中。

    「等一下喔!」

    女子脱着破掉的运动衫，以极为不协调的开朗声调向早枝说道。

    仔细一看，从女子背上长出的蜘蛛脚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大型蜘蛛刺青，如攀附般布满背上。

    在女子脱衣服时，男子仍抓着早枝的头发，像剥橘子似地将她的衣服划破，一一撕下。

    近距离细看之下，男子额上有两个突起，有如鬼的一对尖角。

    早枝也意识到了男子裤裆间耸起的物体，长度与粗细有如大型的宝特瓶般。

    光是想到接下来自己身上即将发生什么事，她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早枝不由得使尽全力放声叫喊。

    但是，却只从喉咙间传出了咻咻的声响。

    将一身衣服脱得精光的女子，双手挟起同样全裸的早枝的上半身。

    从早枝的背后抱住她之后，女子向男子说着：「来，就从下面开始吧!」

    还能勉强维持呼吸，颈部似乎未曾流下任何一滴血。

    意识也还清醒，已不存在的手和脚还痛得要命……

    「再跟妳说清楚一次，要怨就怨『桂木』这个姓吧!」

    女子话一说完，早枝的视线便如同关上电视开关般，突然一暗。那是由于女子提起抓住早枝头发的手，令她的头脱离身体。

    男子不住地嚼动着嘴巴，在他脚边的是被斩断的手脚和头，甚至是被咬烂乳房的躯体。

    女子那方则以长长的指甲在早枝右大腿内侧划出伤痕。

    那伤口看来像是「来」这个字。

    告一段落之后，女子站起身来转向男子。

    「茨木，差不多该走了吧?」

    被唤作茨木的男子将早枝刚摘出的肝脏塞进口中。

    女子提着新鲜的人头往一旁走去，感觉就像是刚从便利超商买回来的一样。

    男子客气地越过女子身旁，走在她前方两、三步处。

    他的手臂忽地一扭，前方出现了一道纵形的裂缝。

    男子伸手拉开裂缝，展开至人所能通过的宽度。

    女子微低着头钻进那道裂缝当中，跟随在后的男子也消失在那一侧后，裂缝随即不见踪影。

    桂木早枝支离破碎的尸体在竹林之中被发现，已是翌日星期六清晨的事。

    发现者是一名遛狗的老人。

    第一章前往京都的新干线车内

    1久远，启程。

    隔周的星期一。

    久远久，此时正坐在驶往京都的新干线希望号列车中。

    他在跟去学校上课差不多的时间出了家门，乘坐东北新干线，九点半抵达东京车站，接着转乘东海道新干线，刚刚才经过热海车站。

    坐在窗边座位的久远被性格非常独特的三名同学围绕着。

    「喂喂，Q!」

    这样呼唤着久远的，是坐在他面前的桂木驹子。

    久远的身高超过180公分，仪表堂堂，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性格敦厚内敛，无论做什么事都颇得要领，是优秀得令人无从挑剔的高二男生。

    如此难得的好男子却被叫做「Q」，简直像卡通角色般蠢得可以的绰号。

    驹子是久远少数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不足平均身高的娇小个子，却在一个月前刷新了县大会女子四百公尺障碍赛的纪录，是名充满毅力的运动选手。冲刺时身后飞舞的长马尾是她的注册商漂。

    她的个性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正义感强烈」，如果要加上第二句话的话，则是「强烈到带给周遭的人麻烦」，而第三句话，可以再加上「堪称日本第一」。这就是驹子。

    「我帮你剥橘子吧?」

    驹子收拾掉今天的第二顿早餐——黑漆漆的豆皮寿司之后，拿出了点心，不等久远回话便开始剥起了橘子。

    「真是的，你们俩也太火热了吧!」

    适时介入调侃的，是坐在久远旁边靠通道一侧座位的荒木乱雅。

    眼睛大而有神，皮肤黝黑、瘦小，还有一头鬈发及可爱的娃娃脸。这特殊的样貌与名为「乱雅」的奇妙读音，使得荒木经常被误以为菲律宾的混血儿。

    其实，想到「乱雅」这特别的名字的，是久远当时身为住持、现已过世的祖父。

    久远的「久」也是由祖父命名的，也就是说为荒木与久远取名的是同一个人。

    根据情况，久远倒也不是没有被取名为「乱雅」的可能。

    不过，该说他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吗?滑头小子荒木名为「乱雅」，在某个意义上可说是再合适也不过了，久远再想想自己被取名为久，心想：真是「好险」啊!

    「久远同学，这橘子很甜很好吃喔!」

    坐在荒木对面、通道旁边，甜甜微笑着将驹子为久远剥的橘子一片片塞进嘴里的，是班长三桥初美。

    她是除了体育与音乐以外，全科目成绩居学年榜首，并以FCup为傲的煎饼店女儿。

    三桥异常地喜爱小动物、说话温吞、拥有大和抚子型的文静气质，却潜藏着犯罪的性格，是部分极端狂热的男学生们和数职员心目中，深具人气的才女。

    话说回来，不知她心境上起了什么变化，今天的她戴了副眼镜。

    「三桥，妳有近视吗?」驹子这么一问——

    「左右都是2.0唷，这样引来好多误会喔!总觉得每次都要说明真的有点麻烦呢……」三桥则是回了个莫名奇妙的答案。

    包括久远在内的这四人，便是在接下来三天两夜的修学旅行中要共同行动的「驱鬼大队」的成员。

    ……虽然人数四个人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搭出租车时方便坐满罢了。

    久远一行人就读的高中虽然不是顶尖学府，不过倒也是县内知名的升学学校。

    或许由于当地偏保守派富裕阶级的子女较多，升学时也多数以当地的学校为志愿；因此大学的实际合格成绩，与入学时的偏差值相比意外地不起眼。

    不过，每年仍会有三名通过东大、京大、东工大等超水平学校的学生出现。

    以男女同校、一学年学生末满百名的高中而言，久远倒觉得这样的成绩可以称得上耀眼了。

    升上三年级之后，几乎全员都将进入考试的备战状态。因此令人为之蹙眉的体育祭，大约在第一学期中举办，而修学旅行则趁着二年级的秋天快速完成。

    这所占同中的修学旅行异于其它学校。旅行时以少数人为单位进行自由活动，这种型态在现今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久远所就读的高中，团体行动只有第一天的几个小时而已。在这几个小时当中，则是以拍摄制作毕业纪念册的照片或修学旅行感觉的团体照为主要目的。

    其中多数从修学旅行一开始便前往指定的地点集合。

    大部分的学生都是搭乘久远等人所乘坐的希望号，或前后的班次。这节车厢内有另外两组学生，不过其中也不乏故意利用既定路线，顺道去秋叶原晃晃，或者转乘夜行巴士，直到前一天才往目的地出发的勇者们。

    从用完第一天晚餐，到第三天下午两点至京都车站所指定的场所集合之前，原则上都是以小组为单位自由活动。其它规定只有包括早晚餐要在饭店里解决、以及遵守晚上九点半的门限而已。如此自由放任的修学旅行，据说连在拥有上百所高中的首都圈内也是屈指可数。

    无论校风再怎么「自主独立」，每年仍会有反对的声浪出现。不过，如同校方通知书内特地列出「创校八十年来，修学旅行中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故」一样，对许多毕业生与教师而言，均深深以此为荣。

    「打破这项传统的人会遭到毕业生，也就是县内大半知名人士的敌视，只要还在当地生活，到死都会被当作笑料，连父母亲与兄弟姊妹都将被视为共犯。」

    「在当地的话，就算我们学校的学生惹了什么麻烦，后援会也会团结一致设法为你们解决问题，不过在京都还是老实一点吧!」

    「三十年前，集合时间迟到了一分钟的男生，现在已经被调派到深山的分公司去，没机会跟人类结婚，只好讨只母猴子当老婆。」

    当修学旅行的日子接近，不用说老师了，连家人也会如此千叮咛万嘱咐。

    那些当然是玩笑话吧!不过，不论是不是真的，谁也没有尝试的勇气。

    因此虽说是自由活动，大多数的小组都几乎照抄旅行社的行程，向校方提出妥当的计划表。

    不过，在这当中仍有几个特立独行的小组。

    例如，好不容易大老远来到了京都，却跑去大阪主题乐园玩了一整天的小组。

    除了饭店招待的早餐与晚餐之外，一日三餐吃遍京都料理的小组。

    考虑到现实层面，前往观摩被称为「关关同立」等关西地方著名私立大学的小组。（崁译注：「关关同立」，是指关西大学、关西学院大学、同志社大学、立命馆大学这四所关西地方知名的私立大学。）

    其中，三桥的企划也十分引人注目。

    名为「京都神秘之旅」，有如夏季两小时特别节目的标题。

    总之，就是提议游遍保存平安时代诡异传说的各个景点。

    据三桥的企划书所提及，具体的场所似乎包括六道珍皇寺、贵船神社、晴明神社、一条归桥附近。（……不过久远却连一个也没听说过。）

    然后，不知从何时起，三桥跟驹子擅自决定将小组的名称定为「驱鬼大队」。

    有关这两个女人的事，之后会再详细说明，一个月前由于某场骚动，她们几乎陷入鬼、妖怪与阴阳师的包围之中。

    久远也是那场混乱的当事者之一，对这方面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现在想想，那起事件中确实存在不少疑点。

    不过，对于这次修学旅行，久远其实另有目标，不，应该说是野心。

    其实由于久远与驹子在那骚动中有了初吻，终于从要好的青梅竹马毕业……本应如此。

    但是，两人从那之后就没有任何进展，反而让人觉得那或许是最后的一吻，两人的关系因而退步了?久远的内心多少有些不安。

    所以，久远在这次的修学旅行当中，热切期盼能够向前跨出一步甚或两步。

    而荒木的情况也差不多。

    荒木喜欢上一位今年春天毕业、现在居住在京都的学姊。

    这份感情从中学时代开始就不曾改变。他考上这所高中最大的原因，也是由于一心想见到那位学姊的缘故，看来荒木似乎相当迷恋她。

    也就是所谓「女神……太阳……我的天使、阳学姊～☆」这种状态。

    那位他所憧憬的「阳学姊～☆」，正巧是驹子的堂姊。和驹子参加同一个小组的他；内心悄悄地期待在旅行中能再度见到那位学姊。

    「这次我一定要跟她告白!啊啊，没错，一鼓作气!神哪，请赐予我机会和勇气、幸运!

    GiveMePlease——！」

    荒木乱雅鼓着鼻孔向久远吐露这热切的心情。

    ……这些秘密是久远与荒木的共识，他们也因此形成了男人的共同战线。

    总而言之，久远负责不经意似地向驹子询问「话说阳学姊她人是不是在京都?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既然来都来了，还满想顺道去见见她的。」要是能顺利见面的话，他会彻底扮演衬托荒木的绿叶。

    而荒木则负责在这次的自由行动中，创造出二对二的局面，积极与三桥成对行动，自然地让久远和驹子有两人独处的机会。

    久远和荒木甚至还双手紧紧相握缔结秘密约定。

    只不过不管对久远或荒木而言，这次成功的机率都微乎其微。

    先说荒木好了。他是个打从娘胎开始天生就爱鬼扯的家伙，可是这样的荒木在阳学姊面前，竟然变得好像不会说话似的，严重时甚至还会呼吸困难。

    就算真的见上一面，这病情似乎也不可能治愈。

    久远呢?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希望比荒木更加渺茫。

    他最近几乎每天都跟驹子一起上下学，在放学时两人还会绕到拉面店或快餐店吃饭。

    驹子的父母已经将久远把女儿送回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有时久远还会就这么待在驹子家共享晚餐。久远的家人也从小就把驹子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

    他甚至觉得，就算明天说出「请把驹子交给我」这种话，或许可能遭到驹子拒绝，但驹子的双亲反倒不会有什么异议。

    他从几年前无须任何努力就缔造出了这种求之不得的情境。

    就算不用荒木特意计划，两人独处的机会也多得是。

    但是，即使如此，两人之间依然不见任何进展，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这样的关系不可能因为去了趟修学旅行而有所改变。

    对于这种情况，久远也有所觉悟，因此令他伤透脑筋。

    说到底，那种异常情况下的亲吻，简直跟滑雪场的恋情没两样，一日一回到一般生活中，搞不好还会心想「为什么我会跟那种家伙……」也说不定。

    唉～

    久远一脸怨气地瞄着嘴里塞满橘子、结果一片也没分给他的驹子，不禁叹了口气。

    2驹子，剥起了橘子。

    驹子感受到久远垂涎欲滴地盯着橘子瞧的视线。

    因此她故意将目光转向车窗外。

    天空不凑巧阴沉沉的，连令人期待的富士山也仅能窥见山脚下的原野。望着飞逝而过的茶园，她回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那场骚动。

    时间是秋老虎发威的九月下旬。连续怪异事件的开端，是在她正准备一周后县大会的星期六深夜，或该说是星期日的凌晨。

    当时驹子作了个梦。

    她见到一位平安时代的女阴阳师，名为夜鸟子。据说她就是自己远古的祖先。

    对方表示，古冢在建设新校舍时遭到破坏，封印其中的五只鬼因而被解放到校园中。而夜鸟子的目的便是铲除那些鬼，因此希望藉助驹子的力量。

    正义感强烈的驹子，当场二话不说地就答应帮忙。

    因为她听说如果置之不理，鬼怪们将依附在同学和老师身上，甚至吞噬他们。

    ……再怎么说，那也只是一场梦。

    早上睁开眼睛时，驹子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做过什么承诺了。

    她随手一脱，换下代替睡衣的运动服。

    正想穿上内衣时，驹突然瞥见覆于胸部的蓝色线条。

    她慌慌张张地望向镜子，胸部、手臂、腹部、双腿，身体各处布满了蛇、蟹、猫、蜘蛛。

    是被蓝色麦克笔胡乱涂鸦的吗……起初她还这么想。

    驹子吓得尖叫出声。

    「安静点，蠢蛋。这么点儿小事就吓成这样，可没办法斩妖除魔啊！」

    嘴巴又擅自动了起来。

    驹子听到奔上阶梯的急切脚步声后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驹子!妳还好吧?」

    门的另一侧传来父亲担心的声音。

    「啊，抱歉，只是刚才打开窗户，一只蛾飞进来而已。我已经把牠赶出去了。」

    看见左边肩头所描绘的群青色飞蛾，驹子灵机一闪，说谎掩饰过去。

    「什，么嘛，别乱吓人啊!」

    确定父亲的声音下楼之后，驹子才问道：

    「妳是谁?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

    ——斩鬼夜鸟子。昨夜妳应该已经答应协助吾了。

    驹子的脑海中，想起在梦里曾听过的声音。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鬼在学校里，还会吃掉大家的事是真的吗?」

    ——吾出现在此，便是最佳的证据。

    「协助妳?我该做什么?」

    ——妳只需在狩猎时，将身体借给吾就行了，其后的事就交给吾来处理。

    「处理?妳打算怎么处理?」

    ——通常是连同被依附的人类一起斩除。

    「等、等一下，妳要我帮忙杀人?这绝对免谈!」

    ——只消一个月，你们的学校便会化为鬼之巢窟啊，这难道也无所谓吗?

    「当然不是……可是如果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我是不会帮妳的。这件事就当没提过!」

    「那么，妳想怎么做……」

    夜鸟子也有些心急了吧，她故意以驹子的嘴回话。

    对于夜鸟子的威胁利诱，驹子丝毫不肯屈服。结果由夜鸟子想出了折衷的妥协方案。

    插图018

    计划是驹子活用在田径社锻炼的脚力，化身为诱饵将鬼引诱王日轮之阵。如此一来，夜鸟子便能将鬼驱逐出人体，其后再收拾恶鬼。

    所谓的日轮之阵是拥有将人鬼分离之力的魔法阵。

    因此，拚上性命的「鬼抓人」游戏，便从星期一正式展开。

    那时候的驹子特别显眼，当所有同学都穿着白色的夏季制服时，校内就只有她一个人身穿绀色的长袖冬季制服。

    而且还得以这副模样全速奔驰，虽说是为了遮掩住手脚上诡异的刺青，不过那份酷暑比跟鬼作战还要来得辛苦。

    说到辛苦，刺青会以式神的型态实体化，而在与鬼奋战后那无止尽的饥饿感……甚至今她感到为了县大会而限制饮食所做的努力到底算什么啊?她每夜都持续不断地暴饮暴食。

    更令她羞到想死的是，自己还在久远面前数度裸露身体。

    夜鸟子倒好，反正是别人的身体，她根本无所谓。

    就算是小时候曾好到一起洗澡的玩伴，这种情况也实在令人想哭。

    那也就算了，她还在跟浪漫这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的情况下，跟久远接吻了两次，而且还把舌头伸进人家嘴里。说实在，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的初吻耶……

    不过也有些令人开心的事情。

    久远和三桥从中途开始协助她铲除鬼怪的行动。

    她十分感激，也因此获得了勇气。真的好高兴!

    还有跟久远的第三次接吻……（没伸舌头的!）

    老实说，自从上了高中之后，驹子就特意地与久远保持距离。

    因为她面对变得愈来愈英挺的青梅竹马开始感到不知所措。

    迟钝的Q本人似乎毫无自觉，他在女生们眼中肯定是最有人气的。

    只因身为他的青梅竹马，就有许多女孩委托驹子帮她们递情书。

    不过她当然是委婉地拒绝了，自己可不想当好人当到那种程度。

    「从他还没变帅之前，我就一直喜欢Q了!」

    她甚至想对那些女孩这么说。

    能将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心意传达给久远知道，或许是她最大的收获也说不定。夜鸟子一直相当强人所难，驹子虽然对她没有丝毫感谢之情，但从这方面而言，她可以算是两人的爱神邱比特。

    那件事让许多人都受了伤，还烧掉了一整间教室。

    虽然很对不起校方，不过幸亏没有人因而丧命，他们总算在一周内顺利地铲除了五只鬼。

    驹子不仅出赛原本已几乎放弃的县大会，而且或许该归功于频繁与恶鬼们竞速的关系，没想到竟然还得到了女子四百公尺障碍赛的优胜!

    奋勇麘战的全国大赛成绩虽然惨不忍睹，不过再要求更多就太贪心了。

    在击败五只鬼后，身上的刺青消失了，夜鸟子也不知去了哪儿。

    感觉仿佛像昨天才刚发生过，却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她也经常跟三桥或久远讨论那时候的事情。

    冷静下来想想，她也发现了几个在骚动之中没留心到的疑点。

    譬如说，为什么鬼会像事先串通好般，每天轮流来一种呢?

    夜鸟子又是怎么得知鬼之封印被破坏的事?

    虽然她说以往都是连同依附的人一起斩除，但描绘日轮之阵的技巧会不会又太熟练了点?

    还有，他们在分别之际得以窥见夜鸟子的模样。她的额上生着一对角，怎么看夜鸟子本身也都是鬼。那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另一件事……

    这个疑问她并未告诉三桥和久远。这件事只有和夜鸟子共有身体的驹子知道吧，那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受……

    当久远宣言「想保护驹子」时，驹子高兴到几乎要跳了起来。

    不过，更大的欢喜之情也同时在她的身旁爆发，那兴奋的感觉是来自于夜鸟子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夜鸟子应该也对久远同样怀抱着特殊的心情。这是女人的直觉。

    ——不过啊，Q……

    这么想吃橘子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嘛!

    久远这种消极的性格实在令驹子干著急。

    所以才会从初吻后，才迟迟无法更进一步。

    「只要肯说出自己的心意就算全都给你也没关系啊，Q。」

    驹子以眼神向久远如此倾诉后，将最后一片橘子扔进嘴里。

    3三桥，吃掉了橘子。

    三桥解决掉驹子带来的四颗橘子其中的三个之后，大为满足。

    她从包包里拿出笔记型计算机，置于膝上。

    「哇喔。不管再怎么喜欢，妳还真的把这么重的东西也一起带来啊，我来帮妳揉揉肩膀吧——顺便胸部也……乐意之至啊!Plerse——!!」

    大家都已经习惯荒木性骚扰似的发言，要是一句句陪他起哄，那可是没完没了。三桥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无视他的话语。

    不久后，计算机屏幕上出现充满魄力的两只唐狮子。作为桌布使用的是狩野永德的「唐狮子图屏风」。

    每当看见牠们勇壮的身影，三桥的胸口便因怀念与寂寞而隐隐作痛。

    最近三桥的研究对象大致上可分成两类：

    第一种是式神。

    在一个月前的恶鬼骚动之中，虽然只有一天，三桥的胸口曾寄宿了两只式神。

    那是与唐狮子十分相似的式神——玉与虎。

    三桥深深喜爱这两只式神，分离时难过得几乎要心碎了。

    从那之后，对着镜子抚摸那对过度丰满的乳房成了她就寝前的习惯。当玉和虎还在这里时，她曾经就像这样跟牠们玩到忘了时间。

    那些孩子们、所谓的式神究竟是什么呢？三桥如此心想。

    光从外表而论，牠们是近似于现有生物的一种存在。

    但是，牠们具有几项与其它生物不同的特征。

    举例而言，牠们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高智能，几乎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语言。

    无论平面与立体都能自由变化身体的能力，特别是化作刺青的生命形态，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恐怕连进化的过程……如果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啦，也是相当独特的。

    三桥在这一个月间，汲汲探寻并阅读有关式神的文献。

    古今中外共有数百件目击案例。

    不过，没有一件是确切存在的。很遗憾地，被称作式神或使魔的生物，只是人类凭空想象的产物。这就是结论。

    「可是！」三桥真想大叫……

    自己还记得那些孩子们带着兽臭的粗糙舌头，温暖而有分量。

    小玉和小虎活着，高兴地在自己乳房的肌肤上活蹦乱跳。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但是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方法。

    她不想让自己和那些孩子们共同度过、幸福又无可取代的时光被视为一场梦幻。她想在现实中为那些孩子们寻觅容身之处。

    三桥甚至感受到，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再度遇见夜鸟子「师父」并直接请益，绝对是最快的途径；但是她却完全无法掌握师父的行踪。

    唯一的线索是师父说话的语调。她对方言不其熟悉，只有感觉到其中似乎混了些京都腔。

    所以为了寻找线索，她在修学旅行中企划了「京都神秘之旅」，并找了驹子和久远一起。

    ——小玉、小虎，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们。

    三桥边在心中思念着两只式神，边连结上我的最爱中的网页。

    而三桥另一个热衷的研究对象，就是关西地方的B级美食。

    就在上个月，三桥家「御好亭三桥」召开了煎饼的新菜色审查会。

    其中获得最高票，简称「波卡煎饼」的新菜色，是弟弟们只将弄碎的洋芋片加入现有面糊中，做成的半熟煎饼。

    三桥实在不甘心自己绞尽脑汁的力作，输给了来历不明、看起来对身体有害无益的的食品添加物。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她总觉得在受到招待的驹子和久远面前，这种结果实在很没面子。就算撇开不提好了，这也关系到身为姊姊的权威。

    ——在冬天的审查会上，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三桥的心里悄悄燃起了雪耻的决心。

    而且，地从以前就满在意一件事的……

    关西出身的客人经常说「煎饼的原点可是在关西呀」这句话。

    老实说，三桥从未吃过关西地方的煎饼。

    所以在修学旅行中，她无论如何都想尝尝看，并设法获得灵感以作为这趟旅程的心得。为此爸爸除了零用钱以外，也给了她另一笔调查费用。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要让御好亭三桥口味更进一步!这就是三桥家的誓愿。身为长女，她肩负着无法交代给弟弟们的重责大任。

    ……不过再怎么说，修学旅行只有三天两夜，能去的店实在有限。

    此时，三桥所参考的是名为「B级美食探访in京都」的部落格。

    那里是身为京都人，却比正统京都料理更加喜爱京都B级美食的人们的情报交换处。着重内容、极少争论，气氛总是相当和谐。

    管理人KOKUBO是找出日常生活乐趣的高手，其悠然的人品深受网络同好的喜爱。真要说来，三桥也是其中之一。

    三桥相当中意这个部落格，浏览与B级美食情报无关的其它京都当地信息，成了她每天的乐趣之一。

    在新干线中，特地把笔记型计算机打开，也是为了看这个部落格。

    然而她今天所看到的，却是与温馨气氛相去甚远的讯息。

    话题是在京都南区发生、专挑年轻女性下手的连续杀人事件。

    据说四位女性被害者都在还活着的时候，头部与手脚遭到了肢解。

    而且事件现场的之一，似乎就在明天预计采访的寺院附近。

    三桥连忙搜寻京都新闻中的相关报导。

    事件大约是从三周前开始的。

    第一个事故现场在京都市山科区，被害者名叫葛城纪子（28）

    接着是伏见区的平群未知可（19）

    第三位则是宇治市的石川文（25）

    第四个人的尸体在两天前被发现，也就是上周的星期六。

    地点在名为向日市的偏僻竹林里。

    被杀害的是出版公司的职员，桂木早枝（24）

    ……跟桂木同学一样的姓。三桥不由得为之屏息。

    这一定是偶发事件。她重振精神，继续阅读新闻。

    这起连续杀人事件，除了头部和手脚被活活肢解之外，似乎已确认了几个共同特征。

    首先，四个人的身体都有某一部分仍未寻获。

    不知为何，失踪的部位各异。最初的被害者是两臂，第二人是双腿，第三人是躯体；前天被发现的桂木早枝，则是找不到头部。推论有可能是被犯人取走了。

    第二点，便是遗体上除了肢解所造成的伤痕，还留下了咬啮的伤口。

    其中甚至还有被啃食过的痕迹，那咬痕据说像是大型的灵长类动物。总之，不是野犬所为。假如不是动物园的食人黑猩猩逃了出来，那犯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人类。

    ……再怎么美味，也没必要同类相残吧!

    三桥深呼吸一口气，将清新的氧气送进头脑之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特征，是在遗体上各自被刻上了一个汉字。

    当她看到刻在四人身体上的文字时……

    「咦!为什么!?」三桥不由得大叫出声。

    驹子和久远被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她。

    「妳怎么了，三桥?」

    被驹子一问，三桥捂着嘴指向了计算机屏幕。

    她知道自己手指正在颤抖，但就是无法停止。

    「什么啊!这是!?」

    连从隔壁望向屏幕的驹子都发出惊讶的叫声。

    「……到底怎么了?妳们两个。叫那么大声，荒木都快被吵醒了。」

    可能是过于早起吧，荒木半张开嘴流着口水，不知何时已进入梦乡。

    好机会，三桥心想。她立即不假思索地将计算机屏幕转向了久远。

    久远的双眼依序读着报导。

    「咦——被杀害的人跟驹子同姓啊!哎，不过这应该是巧合吧?」

    「……好啦，你先看后面的。」驹子小声地催促着他。

    其后久远的目光停了下来，在报导提到刻在遗体上的四个文字处。

    第一位被害者身上有「夜」，第二位是「鸟」……

    把留在四具遗体上的文字排列起来，就变成这样——

    夜、鸟、子、来。

    「喂，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那家伙的名字……」

    久远抬起脸来，只见驹子和三桥将食指立于嘴前。

    「……荒木会被吵起来啦!」驹子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久远也压低了嗓音。

    「这谁知道啊，不是吗?」

    然而，跟驹子的预期相反，三桥察觉到某一点。

    「『夜鸟子』「来』了，可以这样解读吧?」

    「啊，真的，可是，那也就表示……」

    随口回应的驹子，中途的语调变得带有些紧张。

    「难道……这些……会是夜鸟子做的吗?」

    「喂喂，再怎么说，那家伙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虽然嘴里这么说，久远却是一副毫无自信的模样。

    「可是，如果这四个人是被鬼附身，那师父说不定真的会……」

    驹子似乎也无从反驳三桥的假设。连同被依附的人类一起斩除，既简单、确实，又省麻烦，夜鸟子曾这么说过，这句话连驹子本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绝不是她。虽然没有根据，然而驹子和久远都直觉感到，犯人并非夜鸟子。

    就连提出嫌疑的三桥，也不认为她所尊敬的师父夜鸟子会是犯人。

    此时，驹子突然环抱自己的肩头，低下头去。

    「夜鸟子来了……」驹子低声呢喃。

    「就是啊，果然，是这样念的吧?」

    「三桥，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驹子拾起头，望向三桥。一侧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三桥啊，妳果然太过天真了。那并非是『来了』，而应读作『来吧』。有某人打算邀请吾啊！」

    从驹子口中传出的，毋庸置疑正是相隔了一个月没听见的夜鸟子的声音！

    4久远，反复说着『G』。

    久远的脑中一片空白，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该说是不想明白。然而，三桥就不同了。

    「师、师父……?好久不见——!」

    她欣喜万分地叫着，把头埋进了隔壁驹子的胸前。

    「呜哇～唔哇哇！」

    驹子叫出声来，倒不是因为突然被三桥一把抱住，而是因为她左右的胸部，忽然活蹦乱跳地弹动了起来。

    不住跳跃的大概是绘于胸前的唐狮子式神——玉和虎。可能是因为想念三桥而有所反应吧?看来在夜鸟子再度来临的同时，刺青上的式神们也随之复活了。

    「大家看来都满有精神的嘛!」

    驹子脸上仍带着困惑的神情，只有嘴角挂起淡淡的微笑。藉由那张嘴说话的夜鸟子，声音仍旧沉稳到使人觉得不可思议，感受不到一丝一毫重逢的喜悦或腼腆。

    现在，驹子的体内寄宿了两种不同的人格，就算能够理解，久远还是被这种不协调的感觉给乱了阵脚。相隔一个月，他再度感到头昏眼花。

    「……我说啊，妳现在出现又打算做什么?」

    对于久远的询问，驹子只能频频像说着「对呀、对呀」似地点着头。

    不过，从她口中传出的却依然是夜鸟子的声音。

    「斩鬼人，是靠斩除恶鬼吃饭的。」

    「……什么意思?」

    久远如此询问的音调，就连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实在令人不敢领教。

    「那些杀生者确为恶鬼之行径，而且对方似乎冲着吾而来。」

    既然夜鸟子都这么说了，事情就一定错不了。只不过……

    「但是，京都那么大，行程也只有三天两夜啊!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鬼?而且说穿了，这次的事件跟驹子没关系吧!妳去找其它的家伙借用身体怎么样?」

    久远为驹子感到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夜鸟子说服，又说出要为别人拚命斩鬼除魔这种话来。如此一来，久远实在没有能够保护驹子的自信。再说要是这样的话，原本愉悦的修学旅行就全被打乱了。

    「不，这事跟驹子也有关系。」

    夜鸟子冷静、但又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时，令人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久远与三桥，恐怕连驹子也咽着口水，倾听夜鸟子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无意迎战的话，就别去京都了，现在马上就卷超尾巴逃回陆粤的乡下去吧，你这懦夫。」

    这段话完全不成说明。久远有些激动起来，声音带着怒意：

    「什么啊，妳这种口气。要不要去，是由我们来决定的，没必要一一经过妳的同意吧!」

    「只不过敌方可不是这么想的啊!」

    被夜鸟子立刻凛然响应的魄力震慑，久远的声量忽然减弱不少。

    「……为、为什么?」

    「你瞧瞧被杀害者的名字吧!难道你完全没发现吗?傻子。」

    被夜鸟子这么一点，三桥再度阅读屏幕上的报导。

    「啊啊，果然……」

    或许是心里早已有底的关系，三桥马上就抬起头来。

    「被杀害的四人当中，有两位的姓氏都是『KATSURAGI』吧!」（译注：「KATSURAGI」，桂木、葛城两种日本姓氏的读音。）

    「其余的两人，平群、石川，也是与葛城有血缘关系的姓氏。」

    听了夜鸟子的话之后，久远心头袭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虽然心里知道其后等着的是一片昏黑的答案，他仍不得不开口确认：

    「……这么说来，难道?」

    「凶手是对葛城一族怀有仇怨之徒，要是吾不亲自去一趟，葛城的子子孙孙今后或许将被继续残杀。对方自然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抗衡的对手。」

    夜鸟子用驹子的脸瞪着久远，抿嘴一笑。

    她的答案比久远所想的还要糟糕好几倍。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既然搬出这么个大义之道，那驹子的答复就几乎等于肯定了。

    久远左思右想，试图摆脱掉眼前的困境。

    但愈是焦急，脑袋愈是一片空白，只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鸟子似乎也在等待驹子的响应，其后就一直默不作声。

    「……小阳?」

    从驹子口中冒出的字眼，久远一时间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是谁啊?」开口询问的是夜鸟子。

    「桂木阳，大我两岁的堂姊，现在她人在京都。」

    「啊，那位送你备用制服的堂姊吗?真是位有情有义的好人哪!这么说来，驹子，妳不会打算对恩人见死不救吧?」

    听见夜鸟子这番话的驹子，眼光忽地一变。在这瞬间，久远的耳朵已经听到驹子按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键的声音。

    「那还用说吗!!我答应!」

    驹子在被夜鸟子附身的状况下，却带着一扫邪物般的开朗神情如此宣言。

    「啊，啊，果然……」

    久远边叹着气边不住苦笑，因为他也同时感受到在内心某处握拳喝采的另外一个自己。

    那个笨蛋大声叫道「要是她不这么做，就不像驹子啦——！」

    夜鸟子听到驹子的决心，满足似地微笑着，并伸手抚向三桥的脸颊。

    「三桥啊，妳怎么想?先说清楚，这次的对手可比之前的鬼怪们更加不好对付。要是决心不够彻底，是无法作战的喔!」

    「三桥初美，一定会追随师父的!所以，那个……」

    「吾明白，今晚就移过去妳那儿吧!这两只也说妳的『也夫卡普』比这边的『逼卡普』要来得舒服哪！」

    驹子原本轻触着三桥的手从脸颊移了下去，随手抚玩起她丰满的胸部。

    「现在可是G呢!」

    ——G?变成G了吗!?三桥。

    久远边叹着气边不住苦笑，因为他也同时感受到在内心某处握拳喝采的另外一个自己。

    「事不宜迟，师父。既然您已提到『不好对付』，应该对敌人的真面目有些头绪了吧?」

    「这个嘛，正是如此。这个板子上写着，被杀害的四名女子身体有一部分失踪了对吧?而把那些肢体连结起来又能做什么呢?那其实是……」

    听着三桥与夜鸟子的对话，久远焦躁了起来。夜鸟子向三桥探问参加的意愿，却没问过自己。

    「喂，等一下，为什么只有无视我一个人啊!」

    久远不禁站起身来，一头撞上了置物架。

    夜鸟子烦闷似地抬头望向捂着头的久远。

    「还有必要确认你的意愿吗?之前你曾誓言要『保护驹子』，男子汉说话算话，或者你想袖手旁观两名女子只身涉险?」

    「开、开什么玩笑!」久远不由得大叫出声。

    「看——吧!」夜鸟子答道。

    「好了，久远同学败北。」

    三桥以两手掌心向着久远，示意他坐回位子上。

    「哇!」边咂嘴抗议，久远坐回位子上，此时却换驹子站起身来。

    驹子从看来像是跟三桥一起买的粉红色腰包中拿出了红色手机。

    「我有点担心，要先打个电话给小阳。我暂时离开一下。」

    话才刚说出口，驹子的手便朝座位顶端一撑，纵身跃过了三桥和荒木的膝上。一踏上走道，便朝连廊的方向跑去。

    「桂木同学飞舞马尾的背影，看起来就像威风凛凛的年轻武士呢……」

    三桥赞佩似地低声说道，却已是在驹子的身影消失于通往连廊的自动门那端许久之后。三桥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不过，荒木同学要怎么办啊?」

    经三桥这么一提，久远望向酣睡中的荒木，那蠢相120％的睡脸正呼嘎呼嘎地打着鼾。

    几乎完全把他给忘了，这可是意外的难题。荒木总不可能拚上小命，陪他们一同斩妖除魔吧，对此久远实在无计可施。

    「干脆拜托师父的小舞，让他一直睡着好了。」

    三桥所说的『舞』，是夜鸟子的式神之一。

    牠翅膀上的磷粉会让人沉睡，或见到幻影，甚至还能使得教室爆炸。

    舞是个相当便利的式神，只不过这毒蛾大小姐一旦发起脾气可令人无法招架。

    「睡上三天两夜吗?」

    「只要补充水分的话，人类睡三天还不会怎么样的。稍有规模的药妆店，现在也有卖成人用纸尿裤了。」

    三桥和气地微笑着，泰然地说起她夸张的计划。

    「我、我会想办法瞒过他的……」

    该说些什么来蒙混，久远完全摸不着头绪。只是，难得的三天修学旅行却得在梦里度过，再怎么说，荒木这样也太可怜了。

    「可是，拜托小舞的话，既简单、确实，又省麻烦啊!」

    久远实在觉得三桥愈来愈像师父夜鸟子了。

    这时驹子返回了座位，神情显得凝重。

    「怎么办……小阳不接电话。」

    「是不是出门了呢?」

    为了让驹子通过，三桥站起身来。

    「手机我也打了……」回到座位上的驹子，声音里带着不安。

    「那应该是没开机，或是正在开车吧?妳先传封简讯过去看看嘛!」

    「已经传了……」

    为了让驹子放下心来，久远特意以明朗的声音说道，不过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

    「到京都还有一小时，到傍晚之前都还有时间，来得及的。」

    从一个月前的经验看来，鬼正式开始活动的时间是在傍晚过后。三桥的话就是这个意思。相对的，一旦过了那时间后就真的相当危险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驹子显得十分沮丧。

    「没问题的啦!总之，一到京都，我们就尽快去找阳学姊吧!」

    久远试图安慰驹子……

    「喂，太诈了吧，要去见阳学姊的话，我当然也要去。啊，对了，桂木，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阳学姊的简讯网址吗?Please——！」

    大大地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荒木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5夜鸟子，嗤嗤笑着。

    ——这啰唆的男人，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夜鸟子想象起驹子背上长出两对又黑又长蜘蛛脚的模样。

    干脆就让阿修罗出马如何?

    从后方交叉锁住这家伙，将毒针注入后颈，他的身体会随着麻痹，就算有意识也说不出话来了。虽然可能多少会有些后遗症，但她可管不着这些了。

    夜鸟子透过驹子的双眼十分不快地瞪着荒木瞧。

    另一方面，驹子本人则是愣愣地望着荒木。

    「荒木——你该不会是为了小阳才参加这一组的吧?」

    「哈哈哈哈……被发现了?被识破的话就没办法啦。哎呀，其实我从中学时期就很仰慕阳学姊了啊!这称得上是——男人的纯情吗——?我之前好几次都想向她告白，不过一直都不太顺利：而在这同时，阳学姊就去了京都……吶，桂木，妳是她妹妹，就帮我这个忙嘛。拜托妳，Please——！」

    荒木如此说道，在驹子的面前双手合十，咧嘴一笑。

    驹子像突然发起烧来一样，愁眉苦脸地以手抵额。由荒木的任性妄为和轻率的发言看来，驹子大动肝火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啊，实在是……这种时候，别说些无聊的事了啦，真正需要帮忙的，是我们这边才对!」

    但荒木仍继续他无厘头的笑料：

    「小猫咪，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尽管说吧，Please——!」

    ——驹子差不多也快到极限啦，这下有看头了。

    在驹子眼中，夜鸟子狡诈地笑了笑。

    「别说得那么轻松!你最仰慕的阳学姊有生命危险了！现在可能正身陷困境啊！！」

    面对驹子怒吼着逼近的气势，荒木实在招架不住，浑圆的双眼睁得更大了。不过，荒木可没这么容易就退缩。

    「困境是怎么回事啊，Baby?堂堂男子汉荒木乱雅，只要是为了阳学姊，愿意赌上性命或其它任何事!Please——！Please——!」

    ——这男人真是个不识相到了极点的蠢蛋。

    哎，既然蠢成这样，或许也可反过来利用。要是有个万一，再叫舞把这家伙的脑袋清空就行了。跟性命相较之下，失去记忆来得好多了吧!

    不……也有比性命还来得珍贵的记忆啊……

    夜鸟子自嘲似地暗自下了决心。

    她从一脸怒容的驹子口中冷冰冰地说道：

    「荒木啊，你为了阳子愿意赌上性命，此话当真？」

    对驹子突然改变的口气，荒木瞬间显得有些惊讶，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Yes！YesSir，嗨哟哟～!为了阳学姊，不管是火里还是水中!上啊上啊荒木，GO～GO～乱雅!交给我Please——!」

    夜鸟子的额上虽然冒出青筋，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呵，那就好，你就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誓言吧!」

    「嗯，我会记住的。好了，存盘完毕!话说回来，桂木……没想到原来妳还藏了这一手特技啊，乱雅还真是吓了一跳呢，有种强敌现身的感觉～☆」

    三桥推了推眼镜，带着严肃的神情将脸凑近，荒木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关于这一点啊，荒木同学……桂木同学的说话方式会突然改变不是特技，而是一种叫做多重人格障凝的疾病。而且，还不太能区别像鬼啊、式神之类的幻想等跟现实间的差异，所以桂木同学都会定期去小山上那家医院看诊。因为这件事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不可以告诉别人喔。你愿意答应吗?」

    「咦?啊?等、等一下，三桥……!?」意想不到的发展，令驹子慌张失措。

    「啊，真的!说话口气又变了……是这样啊，桂木，妳真辛苦。别、别担心，我不会把桂木脑袋有问题……呃，告诉任何人的。」

    「三、三桥……」驹子的声音像快哭出来了。

    「啊，对了、对了，刚才说话的口气听起来比较骄傲，是因为叫做『夜鸟子』的平安时代阴阳师人格现身的关系。希望荒木同学也配合一下喔，我都会叫她师父。荒木同学满机灵的，应该没问题吧?」

    被成绩顶尖的三桥捧成「机灵」，令荒木不禁洋洋得意。

    三桥一如圣母般微笑着，使他老实地点头回道：「好，就交给我吧！」

    ——三桥这家伙还真能信口胡诌。

    不过，这小妮子唬人的话可说得挺流利的呢！

    在驹子身体里的夜鸟子独自发笑。

    总算设法拉拢了荒木后，三桥才转而向驹子说道：

    「那么，师父，请您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荒木以兴味盎然的神情直盯着驹子瞧。

    「往昔，由于违抗了当时的天皇，曾有一族被蔑视为地蜘蛛，并遭到灭绝……」

    正当夜鸟子缓缓道来时，荒木向久远低声耳语：

    「……欸，现在说话的是夜鸟子大人对吧?」

    「好了，你安静点，惹夜鸟子生气的话可是很恐怖的。」

    「是、是喔，你也早点说嘛!」

    夜鸟子瞥了荒木一眼，荒木连忙双手捂住嘴巴。

    「那地蜘蛛一族最后幸存下来的是名为『蝴蝶』的女子。吾认为，那家伙便是这起事件的主使者。」

    「蝴蝶?咦?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看过。」

    三桥试图回想起来，结果仍是毫无头绪。

    「喔～?蝴蝶那家伙原来也变得这么有名啦！那女人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手，甚至还企图咒杀率领地蜘蛛讨伐队的源赖光。」

    由于意识到自己把仇敌的事说得像是同伴间的失败谈一般，夜鸟子沉稳的表情变得有些紧绷。

    「啊，对了!记得是渡边纲和坂田金时讨伐了蝴蝶的对不对?」

    「呃……是啊，后世是这么记载的吧?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由于小姑娘无心的一句话而感到不悦，今夜鸟子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怎么说呢?」

    被轻轻地这么问道后，夜鸟子望向了三桥。

    ——嗯?

    这家伙好像完全不在乎吾心生不悦的样子。

    夜鸟子在心中苦笑着，继续说道：

    「讨伐蝴蝶的是葛城一族。蝴蝶应是对此怀恨在心吧!」

    「啊，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三桥叹息似地说道，而后立刻提出了疑问：

    「可是，为什么……葛城一族还刻意把功绩让给别人呢?」

    三桥轻轻以中指往上推了推镜框。

    此时，荒木再度向久远咬起耳朵来：

    「……班长戴眼镜的模样看起来很不错吧?久远你不这么觉得吗?」

    被久远置之不理的玩笑话却清楚地传入夜鸟子耳中。

    ——什么?

    这男人看来根本没把吾的话听进耳里嘛!

    不管是三桥也好，或是这叫荒木的家伙也罢，这些怪人们还真能如此齐聚一堂啊……

    夜鸟子掩饰着油然而生的笑意摆出正经八百的神情。

    「地蜘蛛与葛城系出同源，吾之祖先为了证明归顺于天皇，残杀了同族之人。葛城似乎也被称之为遭受诅咒的斩鬼一族，因此而无法真正对立下功劳感到喜悦吧?何况，过于强大反而招致怨护。」

    「那，难道其它像赖光等人的传说也是师父的祖先所为?」

    夜鸟子对于弟子的优异理解力感到十分满意。

    「呵，大致如此。传闻奇袭大江山的也是葛城一族。」

    「咦?请等一下……」

    三桥如此响应，又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正中央。

    「班长戴起眼镜真的很不赖……」

    正当荒木一脸傻相地喃喃自语时，三桥再度开口说道：

    「那么，师父，除了蝴蝶以外，应该有不少人对葛城一族怀抱怨恨吧?师父又为何推论这次的犯人就是蝴蝶呢?」

    「啊，这倒也是。」久远第一次插话。

    夜鸟子将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建筑物间若隐若现的遥远天际。

    差不多已接近都市了吧，车窗外高楼林立。

    「蝴蝶最为得意的是蛊术。在这个法术中最为禁忌、被称之为人蛊的招数，是只有蝴蝶才能驾驭的高度技巧。」

    「人、蛊……吗?」三桥不假思索地反问。

    「上面写着四名女子的遗体都有缺欠对吧?人蛊，是从活人身上切取手脚、头、躯干，并将其衔接而成为式神的技巧。」

    「嗯，原来如此。」

    三桥倒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催促般地直望着夜鸟子。

    夜鸟子仍旧遥望着窗外。

    「一般是使用毒虫做蛊，就算是异端的术士也不过用上狗或猫。但若是以人来进行，用人体组成的式神据说最为强大。更何况是以葛城一族的女性为材料，那力量应该能与龙神匹敌。就凭吾的式神们，或许根本是以卵击石。」

    ……都这么说了，三桥应该多少有些吃惊了吧?

    夜鸟子恶作剧似地满怀期待，转头望向三桥。

    「不过，师父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面对三桥天真的笑脸，夜鸟子也无意问被带动苦笑了起来。

    「那当然。」

    夜鸟子如此回复的声音被知会抵达名古屋的广播声所掩盖。

    距离京都还有四十分钟车程。

    6久远，细心留意。

    久远目送驹子孤零零的背影。

    从名古屋车站发车之后，驹子说了句「我再打通电话看看」，就再度离开了座位。

    驹子显得心慌意乱。然而跟远方的阳学姊相比，驹子还比较令他担心。当马尾消失在通往连廊的门彼端，荒木又开始如溃堤般喋喋不休，他似乎已经忍耐很久了。

    「吶，刚才跟班长聊得很起劲的是传说中的夜鸟子人人吧?虽然总是面无表情，好像不太好接近的样子，而且我根本就听不懂她说的话……」

    「虽然，是什么意思?」

    久远这么问道，或许是对荒木对夜鸟子的评价感到兴趣，盯着计算机屏幕瞧的三桥也跟着抬起头来。

    「总觉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啊!」

    「是……是这样吗?」

    可能由于荒木的感想十分令人意外，三桥因此摘下眼镜望着荒木。

    「因为啊，她虽然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却一直在忍笑呢——咦咦，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真是迟钝哪——」

    「我可不想被你说迟钝喔!」

    久远嘴里虽然这么说，却也因为荒木一语中的，而觉得他有观察人的眼光。只不过，这点似乎对他的生活完全没有帮助。

    「那种就是总说『我喜欢一个人』，跟大家去卡拉OK时，嘴上说着『我不会唱歌』，却连续唱了十几首的那种类型吧!啊、对了，班长，这副眼镜真的很适合妳喔，Please!——！」

    荒木手心向上摆出奉承般的动作。

    三桥带着意外开心的表情拿起放进嘴中的镜架重新戴上。

    「荒木同学，你指的是什么类型呢?」

    三桥这么问道，荒木带着一副「真是个好问题啊」的调调，不禁得意了起来。

    「虚饰外表却害怕寂寞的人……吧?别看我这样，因为我们属于同一类型，所以清楚得很。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敏感吗?可说是有颗玻璃心吧!」

    「不是『乌鸦』心吗?」（译注：日文「『カ』ラス」为玻璃之意；「『ガ』ラス」，为乌鸦之意。）

    「啊，这话说得可真不错啊，久远。没错没错，舍弃了故乡与亲人的旅鸟，就是给人这种印象。实在太适合害羞又纯真，并且充满着哀愁感的我了，班长也这么认为吧?就算是骗人的也没关系，说出妳也这么觉得吧——Please——!」

    久远呆滞地望向带着含糊笑意的三桥。荒木仍对着三桥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不过那声音也从久远的耳中逐渐飞向远方。

    拥有超人级正向思维的荒木，跟害羞、纯真、哀愁这些字眼完全搭不上边。不过，斩鬼者这样的职业或许真的是舍弃了故乡和亲人的旅鸟……

    不知为何，久远脑海中浮现自己与夜鸟子两人一同旅行的身影。

    那就像是数度在梦中见过，或追溯至几乎已遗忘的古老记忆般，是种缠绕着这种奇妙感觉、难以解释的想象……

    「阳学姊的手机通了吗……」

    荒木的大嗓门将久远从空想的世界拉了回来。

    定睛一瞧，驹子正垂头丧气地站于通道上在胸前比了个大叉。

    「我一个礼拜都会有一次忘记带手机出门的。」三桥说道。

    「是啊是啊，我也常常忘记充电的说。」荒木接着说。

    ——这两个家伙，这样也能称得上是安慰别人吗?

    久远皱起了眉。从没听说过三桥忘记带手机的，再说荒木每天都把手机带到教室充电啊!显而易见的谎言也该有个限度吧!

    「妳在这里干著急也没用呀。呆站在走道上，只会给其它的乘客带来困扰。驹子，妳先回座位上安静坐好吧!」

    被夜鸟子这么一说，驹子无言地坐回位子上。大概是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吧，她拿出口香糖丢进嘴里，如睡觉般闭起了眼睛。

    「师父，我在地图上试着标记那些事件所发生的地点……」

    三桥的呼唤使驹子睁开双眼时的神情为之一变。

    「在哪儿?让我看看。」三桥与夜鸟子的对话再度展开。

    三桥将笔记型计算机移往驹子膝上。荒木一瞧见这状况，二话不说地拿出了年代久远的掌上型游乐器，径自开始玩了起来。游乐器微微传出愉悦且轻快的曲调，由于和现场的气氛太不搭调了，反而令人无心理会。

    「请看看这边，四起事件都是在京都的南部呢!」

    夜鸟子兴致勃勃地望着映出卫星照片的计算机屏幕。

    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点，夜鸟子的表情渐趋肃穆。

    「喂……怎么回事!巨椋池上哪儿去了?」

    「咦?巨椋池吗?啊，请再等一下，我马上调查。」

    三桥将笔记型计算机置于驹子腿上，从旁轻快地敲击着键盘。

    「啊，是这个，这边写着『曾于万叶集之中受歌颂的巨椋池，于昭和九年消失于日本首度的大规模排水开垦事业中』，好像在约七十年前就被填平了。」

    一听到三桥的解说，夜鸟子忽然无力地垂下肩来，合上双眼。

    不管遇到什么状况，总是冷静得令人发火、从未流露出情感的夜鸟子，如今却在久远的眼前显露出沮丧而失落的神情。

    见到她这样的反应，久远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了，这么突然?还真不像妳的作风啊!」

    夜鸟子依然闭着双眼，嘴角微微一挑。

    「呵，还得被你担心，看来吾已不比以往了啊!」

    「谁担心妳啊?才不是咧。」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久远倒也松了口气。夜鸟子不知是否因久远的贫嘴而振奋起了精神，一扫阴霾似地眼睛睁得老大。

    「真是愚蠢哪……就是由于朱雀之死，南方才会涌现恶鬼。」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三桥刻不容缓地询问。

    「京都，原本就是为了守护四方神兽，而建于特定场所的都城。东有贺茂川青龙，西有西国街道白虎，南有巨椋池朱雀，而北方则为奉纳着玄武的船冈山，这四神形成了阻断恶鬼入侵的巨大结界。而这些家伙、这些家伙却……!」

    顿时陷入了沉默，夜鸟子不知为何恶狠狠地瞪着久远直瞧。

    ——刚刚还无精打采的，现在又迁怒到别人身上啊?

    「可、可不是我填平的喔!」

    看着慌乱的久远，夜鸟子像要报刚才那一箭之仇似地，双眼闪现笑意。

    「那是当然的啊，你说这些干嘛，傻瓜。」

    ——啊啊?这家伙是在寻我开心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久远回瞪夜鸟子。而她也将膝上的笔记型计算机递给三桥，倔强地将脸凑近了久远。

    从夜鸟子的口中传出口香糖的薄荷清香。

    闻到这药草般的气味，久远的脑海中再度浮现一种奇妙的感觉。

    ——究竟是什么呢?

    之前也曾经像这样和夜鸟子近距离面对面……好像吧?

    「师父，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白虎的西国街道是指……这个吗?」

    三桥将计算机转向夜鸟子与久远的方向，屏幕上出现的是京都西区的地图。目光才刚扫过，夜鸟子的表情再度蒙上阴影。

    「难道……这寒酸的道路就是西国街道?」

    「呃，可是……现在的交通工具几乎都是车辆，主要干线也是高速公路……」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让吾瞧瞧贺茂川吧!」

    持续凝视着计算机屏幕，夜鸟子噗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三桥熟练地将地图卷至京都的东区。

    「师父，请放心，贺茂川现在还在哟，您看看。」

    「喂，为什么贺茂川会直成这副德性?这么一来灵力根本无法保留在京都啊……」

    久远也低下头站了起来，从夜鸟子，不、驹子头上望向计算机屏幕。

    应该是几百年间历经河川工程的结果吧?贺茂川一进入市区就形成不自然的直线状，更与自东方流入的高野川汇合，易名为鸭川，由北王南有如以标尺划过般，呈直线流动。

    「剩下的叫船冈山吗?船冈山、船冈山……啊，应该是这里吧!」

    三桥的食指在触控板上数度抚过，西北部的丘陵地带便缓缓地移入画面当中。画面旁的附注标示出金阁寺就在这附近。

    「呼，玄武总算依然健在啦。不过，这难看的痕迹是啥?」

    三桥将光标移到夜鸟子所指的部分，点击两下后放大。

    「好像有个公园呢!听说是个视野优美、广受市民们喜爱的散步场所。」

    「这附近，有个名为莲台野的墓葬地，也就是遗体掩埋场。在这种地方悠然散步?还真是闲情逸致啊……」

    三桥战战兢兢地朝哑然失笑的夜鸟子问道：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朱雀已死，青龙、白虎也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残存下来的玄武，鼻头上还有一群傻蛋们在悠闲散步……害得吾头部疼起来了。再这样下去，京城与里京都境内被穿凿而过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从那些女子们被杀害的场所看来，南方应已出现了相当大的破绽。」

    夜鸟子盘起双手，无意识地开始抖脚。至今从未见过她如此焦躁的模样，连三桥都开始踌躇是否该继续向她搭话。

    这样下去胃都快疼起来了，而轻易地打破这沉默的，是荒木的一句玩笑话：

    「咦——好厉害——像游戏一样耶，京都也有里关呀?」

    荒木的目光未曾离开游乐器，半开玩笑地向夜鸟子说道。

    「是啊……形同一张薄纸的表里，京城之中还隐藏有另一个京城。那就是里京都，也就是封印着恶鬼与怨灵的魔京。只要一被打通，那些家伙便会充斥于市内……」

    打断了夜鸟子的话，荒木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

    「哇喔，听到了吗?各位!不愧是夜鸟子大人，所说的话就是跟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啊——魔京耶!那，就这么决定啦!」

    「什么啊?」久远有气无力地问道。

    「当然是『驱鬼大队』的目的地呀!对吧，夜鸟子大人?就由您带领我们前往吧——Please——！Please——！」

    「是啊……或许就算你不要求，吾也必须这么做吧!」

    当夜鸟子如此消沉地回答时——

    「咦?喔!啊啊。死一只了……」

    荒木无意间宣告了这不祥的预言，这才从游乐器上拾起头来。

    距离抵达京都还有五分钟。

    第二章东寺二条城祗圆鸭川

    1久远，存在威稀薄.

    在抵达京都的广播声中，久远将驹子的行李从架上拿了下来。

    此时久远的耳中听见了夜鸟子与三桥之间的对话：

    「对了，三桥，这个叫新干线的东西，会停在御所附近对吧?」

    「不是的，京都车站在更南方的位置，记得应该是面向八条通吧!」

    「八条……怎么不早说，这下不妙了。」

    听到夜鸟子说的话，久远不由得回过头去。

    驹子天真烂漫的脸蛋上极不搭调地在眉间出现深刻的皱纹。

    不过，仔细一瞧，她的嘴角似乎跟着浮现起淡淡的笑意。

    「大家听好了，咱们即将降落于敌人地盘的正中央，在踏入京城的那一瞬间，就将那儿视为战场吧!做好无论何时何处都可能遭到袭击的觉悟。」

    「不会吧?」如此宣告的同时，从同样一张嘴中叫了出来的是驹子。

    「那，也就是说大白天就要在京都车站战斗?」

    「有那个可能。总之，久远和荒木先帮忙拿驹子的行李。两手不空着的话，反应会慢半拍的。哎，别太操心啦，现在是日正当中呢，最棘手的家伙应该还不会采取行动。」

    语毕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恶作剧似地，夜鸟子抿嘴一笑。

    「为了保险起见，先准备一下武器。驹子，去趟厕所吧!」

    「我刚刚才去过……啊……，厕所?不会是……百爷?」

    「少嘟囔了，那个最不引人注目，又可以运用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好了，快去吧!都快到京都了。」

    「啊，真是的，讨厌死了……」

    驹子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车厢。

    等到那垂头丧气的马尾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侧，荒木又开始喋喋不休。

    「哇喔，你们看到了吗?桂木那家伙单独一个人在对话耶。哎呀，看来真的满严重啊……话说那个『百爷』是什么啊?告诉我嘛！Please——!」

    百爷，是夜鸟子所操纵的娱蚣式神。也是式神当中，唯一能够说人话的，甚至还会杂着讽刺、奉承、开玩笑。驹子说什么也不愿告诉久远，那刺青究竟是画在哪里，想必是在令她相当害臊的地方吧?

    不过，要向荒木说明这些，从任何观点上看来实在都困难重重。所以——

    「夜鸟子有条会说话的鞭子。」久远只这么回答道。

    「会说话!?攸鸟子大人还随身带着这么讲究的小道具啊。可真是卯足了劲呢，简直可以媲美吉本的谐星了。那我也绝不能输给她!」

    虽然不太懂他在争些什么，但荒木绝对是输定了。

    「那，唉，你就好好加油吧，总之，先搞定这个吧!」

    久远说着说着，将驹子的大型侧背包挂在荒木的肩头上。

    他抱着行李，排在等待下车乘客的队列中，看到了在自动门对面一蹦一蹦的马尾。她指向出口，似乎打算跟他们在月台上会合。

    过了正午，一如预计的时间，希望号缓缓驶入京都车站。

    久远一下到月台，立即寻找着驹子的身影。

    驹子低头坐在稍远的长椅上，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久远急忙奔向她身边。是哪里不舒服吗?驹子脸色发青。

    「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妳还好吧?说到这儿，百爷上哪儿去了?」

    夜鸟子说要去准备武器，但驹子手中却什么也没有。她默默无语地举起无力的右手，将手伸到久远的面前。

    「施主……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啦，不过你的存在感还是这么稀薄啊，嘿嘿嘿嘿嘿。」

    人面娱蚣从驹子的袖口采出了小小的脸。满面皱纹的老人张开无牙的嘴巴，朝久远露出令人发毛的笑容。

    「吵死了，不关你的事。」

    见久远发起牢骚，驹子放下手臂拾起头来。

    「……我的身体，现在正被这家伙一圈圈缠着。好想死喔！」

    驹子最怕虫了，然而现在她身体上却缠绕着超过二十公尺的细长娱蚣躯体，和无数的脚。

    一想到那恐怖的模样和驹子现在的感觉，久远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久远，叫这女人站起来，停在这儿太明显了。」

    夜鸟子催促道，久远便朝驹子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驹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仔细环视了一下周遭，久远的目光停留在一栋大厦的蓝色大型招牌上。是昨天才举行过模拟考的那家补习班，他有一种被考试监视的感觉。

    ——都来到京都了，来接风的竟然是补习班的招牌啊?至少让我忘记个三天嘛!

    「唉～」久远一边叹着气，一边牵起了驹子的手，慢吞吞地朝阶梯处定去。荒木及三桥也马上赶了过来。

    两人牵着手的模样的确相当显眼，不过那也只是单单对荒木而言。

    「唷，你们俩!一到京都就牵起手来啦，那回去时都不知道进展到哪里了?光想到这，乱雅的心就噗通噗通跳!」

    荒木这么说道，还从久远手上将驹子的手提包抢了过来。

    「业甬一癸甬了一「美甬一癸亟，一「业甬一癸亟!」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荒木一边大声鼓噪着，一边往阶梯冲了下去。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离去的三人，也跟随在荒木身后，步下通往剪票口的宽阔阶梯。

    此时久远突然害臊了起来，想放开驹子的手；但是，驹子就像把久违的手当成救生绳一样，紧紧地抓着不愿松开。

    连三桥都频频回过头来，对久远和驹子手牵着手有些顾虑。

    「师父，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该做什么好呢?」

    「去哪儿弄双草鞋来，还得脱鞋子也太麻烦了。也趁现在先填饱驹子的胃吧！饿着肚子可没法作战哪。」

    召唤式神后，将受到强烈的饥饿感所侵袭。在一个月前那场骚动时，驹子每晚至少解决掉五人份，有时候连十人份都没问题。

    当时是受三桥一家照顾，或找些吃到饱的店，才总算熬了过来。但在他们不熟悉的京都，连哪里有便宜又大碗的店都毫无头绪。

    这是相当迫切的问题，搞不好光是今晚驹子的餐费，就会花光四人身上所有的钱。

    「考虑到今后的餐费，看来不尽量节省是不行的。首先，禁止搭出租车和买土产。对了，三桥，帮忙上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今天晚上可以吃到饱，最好是那种在限制时间内吃完就免费的店。」

    「交给我吧!我已经有个大概的方向了。」

    对久远的委托，三桥回了这两句。三桥二正是打算到最近正着迷、介绍京都B级美食的部落格发问吧!

    「还有，三桥，如果日轮之阵还存放在『店脑』里的话，就先准备个两、三张吧!」

    「是，师父。」

    三桥出声回应时，已走下了一大半阶梯。正当此时——

    好痛!呃!呀啊！啊痛！唔!咿呀!咦～!嘎啊!

    各种不同的惨叫声，从阶梯上方同时响起。

    「来了吗?」夜鸟子说道。

    久远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约十人从阶梯滚落下来的身躯。

    看起来就像慢动作影片一样。

    像是上班族的男子、年老的夫妇、穿着超迷你裙的少女们、身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提着行李箱的大婶团…………全摔下来了!

    一人推倒了另一人，被推倒的人又推挤到其它人，如骨牌般连锁传动，人数眼看增加为数倍之多。

    久远连忙想冲下阶梯，显得更为慌乱。

    不知何时，驹子放开了紧握着的久远的手。

    回过头去的久远看到了，驹子小小的背影两手展开着冲上了阶梯。

    「笨蛋，快住手!」

    口中虽然如此叫道，久远的腿仍追随驹子而去。

    当久远从后方将驹子紧紧抱进怀里时，如雪崩般的人潮已将两人吞噬。

    久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在那瞬间，似乎看到有什么物体从驹子的袖口左右发射而出。

    一时之间，他的身体被撞飞，有种悬空的感觉。

    接续而来的，会是被压扁、滚落阶梯的痛楚吧……久远已有所觉悟。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被缓缓地推回与被撞飞向完全相反的地方。

    ——怎么回事……

    确定双脚触及地面之后，久远才提心吊胆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马尾就在眼前。越过驹子的肩头，他朝阶梯上望去。

    有些人正哭叫着，其中也有不少人流血或倒在地上。

    不过，人潮的雪崩效应在阶梯约一半处完全被堵住了。

    在那前方的就是驹子，她两袖中伸出了红色的带状物。虽然难以相信，但似乎就是靠着这么一条红色的带子，使数十人不至于滚落而下。

    看起来像带子的东西是娱蚣式神——百爷的细长胴体，牠紧紧缠绕住阶梯左右两侧的扶乒。

    「Q……手……手放开。」

    驹子这么一说，久远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抓着如摊贩上水球般大小的两座柔软小山。

    「抱、抱歉……」久远结结巴巴地将手收了回来。

    「你还是先帮这些人想想办法吧!我现在动不了。」

    「喔、喔。」

    娱蚣的躯体就像横向贴在阶梯前禁止进入的胶条似的。钻过带子，久远叫唤交错叠起的入门，逐一将他们带出。

    三桥和荒木也马上冲了上来，加入救援行动。

    这是就算有人因而死亡也不足为奇的紧急状况。幸好全员都只受了轻伤。

    当数名站务员跑过来时，「喂，该走啦!」夜鸟子出声唤道。

    一眼望去，巨大的娱蚣也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大伙推开逐渐聚集的围观群众，佯装不知情地出了白动剪票口。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三桥回头看着阶梯的方向，人们接二连三地被抬上担架送走。

    「是脚瞬间麻痹了而动弹不得吧，都是这些家伙搞的鬼。」

    夜鸟子往下望着地板，用驹子的脚踩扁落荒而逃的小蜘蛛们。

    2驹子，穿上夹脚拖。

    驹子配着柳橙汁将第八个百元汉堡吞下肚。

    眼前久远一个人摆出疲惫的神情，直盯着驹子的嘴角。

    由于阶梯处发生的骚动，离集合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了。

    因此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三桥为了找到能打印出日轮之阵的DP店，往车站大楼的方向去。

    荒木负责找草鞋，但要在京都买双草鞋，价格一定贵得吓人，只能去找便宜的沙滩拖鞋临时凑合一下。

    久远则由于夜鸟子担心「用餐时破绽百出」，而担任驹子的保镖顺便顾行李。

    驹子一边把第九个汉堡塞进嘴里一边想：担心破绽百出，大概只是夜鸟子的借口吧?

    自己在用餐时的确是有机可乘的，但夜鸟子不同。就算在睡觉时，至少也比久远敏锐个好几倍。而且，现在百爷也在身边，虽然她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

    一开始以为夜鸟子是为了让自己和久远两人独处，才为她特地这么做，但又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驹子不由自主地觉得，想跟久远单独在一起的，一定是夜鸟子本身。

    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当她把手伸向第十个汉堡时，三桥与荒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三桥拿着大型的茶色信封，荒木则提着像极了便宜货的沙滩拖鞋，两人似乎都进行得满顺利的。

    不过荒木买来的那双拖鞋实在太恐怖了。整体看起来像脏脏的橘色，夹脚处的中央有朵莫名奇妙的向日葵正微笑着。而且，只有右边有花，不知道为什么左边没附上。

    「荒木……那双夹脚拖，你是从哪里的垃圾桶捡来的?」

    「边走边告诉妳。我可爱的妹妹啊，总之先穿上它吧。Please——！」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妹妹……」

    驹子脸上带着惊讶莫名的神情，将荒木递出的夹脚拖给拎了起来。

    前往集合场所的路上，荒木一个人口沫横飞地热情叙述着。

    「再怎么说都十月了，鞋店跟运动用品店都已经没在卖夹脚拖鞋啦。不过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我已经把『无论如何都得带回去，乱雅，不可以放弃！』这句话铭记在心，而头脑机灵的我，突然闪过一个妙计，『对了，车站的失物招领处!』」

    「荒木同学，你脑筋真的动得很快耶——」三桥愕然说道。

    将那误认成称赞的话，荒木的口吻愈来愈轻浮。

    「终于发现失物招领处的我，以一句『上个月，我妹妹把沙滩拖鞋忘在车站里了』攻入敌阵。敌方果然也不是好惹的，马上问我东西的特征。我立刻回答『夏天风情的鲜艳颜色，上面还有花。』结果，他就拿出这个来啦。因为也没时间了，我说完『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妹妹一定会喜极而泣的，哈哈哈……』就逃回这里来了。」

    荒木将这件事说成像是冒死一搏的武勇传般，得意地说个不停。

    「不过既然都那样说了，如果再加一句『新买的』，妹妹应该会更高兴吧!」

    三桥一脸笑咪咪，毫不留情地将荒木的武勇传一语戳破。

    「喂喂，Q……橘色的夹脚拖配上水手服，不会很奇怪吗?」

    驹子一边大步地迅速走着，一边向久远小声问道。

    「也不会啦，这点小事已经吓不倒我了。」

    「也是啦。哎，算了!」

    听见久远率直的感想，驹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O／心想：就算被别人笑也没关系，只要久远理解我就够了。

    没有任何人迟到，近九十名学生在八条口的巴士总站集合完成。一如往年惯例，三辆大型巴士依班别不同分开搭乘。

    目的地是东寺、西本愿寺、二条城。这是为了拍摄用于毕业纪念册的合照，所排定紧凑的两个半小时行程。

    驹子一坐上巴士后，马上从腰包中拿出了手机，再度拨号。

    但是仍完全联络不上堂姊桂木阳。

    「东寺的正式名称叫做教王护国寺，是与弘法大师颇有因缘的一座寺院，以日本最大最高的五重塔而闻名！」观光导游滔滔不绝地说道。

    滔滔不绝的原因是因为从京都车站到东寺，根本花不到五分钟。

    一抵达东寺，以五重塔为背景，他们便开始匆忙准备班照的拍摄工作。

    身材娇小的驹子原本坐在梯型台上最矮的位子，幸好在拍摄前一刻跟三桥对调了座位。多亏三桥脑筋动得快，驹子才用不着在毕业纪念册的合照中被拍到脏兮兮的夹脚拖，而留下生涯上的一大污点。

    拍摄完成后，他们成群结队地在院内晃了一圈，便结束了参观行程。

    在上巴士前，驹子回头望向了五重塔，然而开口的却是夜鸟子。

    「三桥啊，刚才似乎没看到另一座塔，西寺怎么样了?如果不形同门神与石狮般立于左右，就无法发挥守护罗城门的作用……」

    「师父……遗憾的是，本来应该守护的罗城门本身，已不存在了。

    三桥代表现代人致上歉意，夜鸟子听了大大叹了口气。

    「唉，看来京城变得比吾所想的还要荒凉啊，那么，天皇现仍位于京城吗?」

    「不，在东京。」

    「不傀是永续留存的名门，准备得可真周到啊!」夜鸟子苦笑道。

    巴士接着朝西本愿寺而去。荒木在仅仅数分钟的移动过程中，擅自装好了车上的卡拉OK设备，嘴上说着「当作我一辈子的回忆，Please——！」双手合十向观光导游恳求合唱。托荒木的福，西本愿寺的说明因此被省略掉了。

    驹子在车上又打起了电话，但还是无法与堂姊取得联络。

    到了西本愿寺，一行人在大师堂前拍摄第二张合照，并莫名奇妙地照夜鸟子所说的，每人各买了一张护符，其后搭巴士前往二条城。

    在车上，观光导游开始应景解说二条城的历史，学生们也规矩且心不在焉地置若罔闻。

    抵达二条城时是下午三点半，离关门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到这里后不须再拍摄合照，而是随行的摄影师与各班导师，在参观路线上拍摄个人照，作为填满毕业纪念册空白处『修学旅行的回忆』的结尾。

    二条城中，有两栋被称为本丸御殿与二之丸御殿的大型建筑物。

    其中通往二之丸御殿中央大厅的走廊，是所谓的鹂鸣地板。

    鹂鸣地板，就是定在上面会发出唧唧高音，精工制成的木头地板。

    虽然听起来完全不像黄莺的鸣叫声，但由于不难理解，似乎相当受外国人与孩子们的青睐，当然也包括修学旅行的高中生。

    摄影师在鹂鸣走廊的尽头等着，学生们或许也想留下纪念吧?自动一组组分开，拉开间隔通过走廊。

    轮到驹子这组人马了。发出唧唧的可笑声音走过，来到了相机前方，四人比出特搜战队的英雄姿势。导演是荒木，不过最为投入的，出乎意外地竟是三桥。顺利拍摄完后，大家彼此互望，同时大笑出声，紧接在那之后——

    「……黄莺的数量似乎多了点?」

    夜鸟子像深感棘手般，回头望向刚刚定过的走廊。

    「舞。」

    夜鸟子自言自语似地低喃着，张开了驹子紧握住的左拳。

    从那其中，一小只白色的飞蛾无声起飞。

    小小的蛾在走廊上孤零零地舞动着，眼看牠的翅膀被金色光芒所包围。

    看到如此光景的学生们，从走廊的左右两侧发出惊喜的叫声。

    全体的视线皆集中于飘忽飞舞的小蛾身上。

    但是，脚边出现了异状。看起来像金色光芒的东西，是蛾所洒下的大量磷粉，静静地飘落在走廊上。

    在铺了一片金粉的地板上，出现了几个幼儿般大小的足迹，呈现两根短脚趾夹着异样细长中指的形状。

    足迹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夜鸟子一看到那脚印——

    她悄悄地召唤「虚」。

    「唔啊!」驹子紧接在夜鸟子的声音之后，惊叫出声。

    从腹部延伸到两腿间的刺青动了起来，她感到两腿中滑溜溜向下滑行的触感。召唤舞时，只会在瞬间感到手臂一冷，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是叫出虚时的恶心感受，不论多少次她都无法习惯。

    牠从驹子的脚跟处潜入了地面，在木头地板『中』扭动着长长的身躯前进，然后在足迹前方突然露出地面。

    ——有大蛇!光头部就有一个榻榻米那么大!

    大蛇突然从地板下冒出头来，并朝小小的足迹张开大嘴。足迹停止，向后退，掉头就跑。

    但在那前方已有另一个小一号的大蛇头，正张嘴等待着。

    小小的惨叫声传来……不过，那声音被学生们仰头看着蛾的欢呼声所掩盖。

    当小小的飞蛾消失在学生面前时，在走廊上蠢动的生物已然消失。

    找寻着飞蛾的去向，学生们仰着头冲过走廊。

    穿在他们脚上的袜子瞬间将走廊上残存的足迹擦得一干二净。

    「刚才的脚印是什么?」久远也留意到走廊上的情况了，他朝夜鸟子问道。

    「应该是饿鬼吧，由于看不见牠的模样，似乎仍未在这个世界完全实体化。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先将牠除掉而已。」

    「可是师父，这里是二条，并不是京都的南方啊!而且太阳也还没下山……」

    三桥似乎也察觉到了，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

    「是呀，看来内部的侵蚀，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啊!」

    夜鸟子若无其事似地答道。

    「喂喂喂，刚才你们看到了吗?真漂亮啊!不过那只蝴蝶跑到哪里去了?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就消失了，真不愧是京都呀!」

    ……荒木似乎一直都只有看着上方。

    驹子虽然也想加入大家的讨论，但对她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从走廊中回到脚跟的东西，与出去时恰恰相反，从腿中缓缓地爬了上来。光是要忍受那异样的触感，就够她受的了。

    像在赶什么似地，参观完！一条城的学员再度搭上了巴士。

    接着是位于三条京阪、徒步一分钟即可抵达的新平安馆饭店，也就是今晚的住处。

    驹子才抵达饭店，便接到了来电。

    「喂喂，小驹?怎么了吗?……嗳?」

    当桂木阳破破的京都腔从手机那头传来时，驹子差点哭了出来。

    3荒木，肿了个大包。

    五点半，所有学生集合在大宴会厅用餐。菜色是可称为大碗儿童餐的洋食套餐，其中没有任何一样令人讨厌的菜；但是，荒木剩下一大半，早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他的心事早已塞满胸口，食不下咽。

    「太棒了!」

    跳上床把头埋在枕头里，他想起了驹子刚才说的话：

    「你真的肯为小阳赴汤蹈火对吧?」

    晚餐途中，驹子突然向他这么问道。驹子一个人包办了几个打算外食的同学们的晚餐，不受那股魄力所震慑，荒木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荒木乱雅，为了阳学姊，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荒木，吾再说一次，是男人的话可要严守承诺啊!」

    夜鸟子大人这么叮咛，其后驹子接口说道：

    「那就六点半在大厅集合吧!我跟小阳约了七点在祇园见。啊，对了……小阳还记得荒木你喔!」

    驹子朝他眨了眨眼。从那一瞬间，荒木的脑海中，回放了几百次这句话，而在每一次的反覆间，还添加了他个人的妄想。

    小阳还记得荒木你喔→小阳还清楚记得荒木你喔→小阳说，她没有忘记荒木你喔→小阳说，她忘不了荒木你喔→小阳说，她没有一天忘记荒木你喔→小阳说，她一想到荒木，心就噗通噗通地跳喔…………

    荒木因为自己的想象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他望向摆设在床边的电子时钟。

    六点。六分。可恶，距离刚才看时间后只过了一分钟。

    ——不过，再五十四分钟以后就可以见到阳学姊了!!

    对了!去冲个澡吧，给人干净的印象是很重要的，荒木站起身来。

    学生们被分配到的房间，是在单人套房中硬塞进两张床的双人房。久远与荒木，驹子和三桥同一间。

    虽然狭窄，房间里倒也附有卫浴设备。荒木突然想起驹子为此甚至高兴得几乎快跳了起来。

    「女人，还真是难懂啊!」

    嘴里碎碎念着，荒木打开了浴室的门。正当此刻——

    「久、久、久、久远，我要杀了你!」荒木大叫出声。

    久远依照夜鸟子所言，将在本愿寺买的护符，用胶带贴在房间门口跟窗户上。现在的他直瞪着荒木如恶鬼般的狰狞模样。

    「你竟然一进房间就大号……还又粗又硬!你该不会要我在这么臭的地方洗澡，之后还去见阳学姊吧!!」

    「那你不会去大澡堂啊!」久远冷冷地回答道。

    「喔?也是。」荒木一把抓起了浴巾，便往大澡堂奔去。

    洗完澡应是一身清爽的荒木，却满身大汗地终于出现在大厅，那已是比六点半的集合时间晚了十分钟，额头上也不知为什么肿了个大包。

    「好慢喔，荒木……怎么了啊，你的额头?」驹子惊疑地抬头看着荒木。

    荒木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如雕刻般，看起来像『人』字型的星型红痣。

    「就想成是我为了阳学姊赌上性命的誓约之印吧!Please——！」

    其实是因为他匆匆忙忙跑到大澡堂，结果一滑倒，头撞到水龙头才这样的，这话荒木实在说不出口。

    在周边黄色旧书店招牌特别显眼的三条车站里，四人奔下了阶梯，跃上了京阪电车。原本为了节省，他们打算步行到祇园的，但由于荒木迟到的关系，不得不搭乘一站地铁，从三条到四条车站。

    车内相当拥挤。久远、荒木、三桥等三人抓住吊环，而个子矮小的驹子则以久远抓着吊环的手臂充当吊环。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两个人……荒木左思右想着。

    看到驹子抓住久远手臂的这个动作，这两人别说毫不在意了，根本就不曾有所意识过。对久远和驹子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那我何必还特地为他们制造机会啊?

    ——可恶、可恶、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太闪啦!我不想看!

    荒木像要从两人身上避开眼光似地，将视线移到了旁人正在阅读的晚报上。

    大篇幅报导在京都发生专挑年轻女性下手的杀人分尸事件。

    当荒木正要读到最新被书者的姓氏时，被驹子戳了一下腹侧。

    「荒木，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阳的啊?」

    「呃，那个……中学的时候……当我发现时已经FallinLove……」

    「什～么FallinLove啦……」

    代替无言以对的驹子，三桥马上向荒木追问道：

    「那荒木同学，你是被桂木学姊的哪些地方所吸引呢?」

    「呃，该说，是全部吧……真要说的话，对了……一整年都像小麦色的肌肤……个性也很直爽……她的笑容就跟向日葵一样啊……」

    荒木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难为情地一一坦白着。

    而驹子只是盯着夹脚拖上看起来快脱落的向日葵装饰看。

    「现在的小阳，可能跟向日葵的印象不太一样了喔。你见了她应该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正当荒木想这么问时，电车抵达了四条车站，走上地面后便朝南座前八坂神社的方向迅速走去。荒木东张西望地跟在三人身后。

    提到祇园，就会想到京都老街静静伫立于市区的情景。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有便利商店、卡抗OK、酒店甚至牛郎店。出租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也有不少才七点却已喝得醉醺醺的酒鬼，跟其它繁华市街不同之处，顶多就是招牌看来不太起眼吧!

    「小驹，救我——!」

    当接近相约的地点时，从通往京都风情老街的小巷中，响起女子的尖叫声。荒木对这声音似曾相识，绝对不会错，是阳学姊的声音。

    一行人绷紧了神经，推开了人群，最先冲出去的是驹子，其后跟着久远和荒木。定睛一看，传出尖叫的方向站着一名女性，正被形迹吋疑的家伙们包围着。

    「小阳?」「阳学姊?」「阳学姊?」「桂木学姊?」

    全员惊叫出声，向驹子求救的确实是阳没错。

    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涂白妆、日本发髻、枫叶簪、古典和服、低垂在后的腰带，带着发鬓油甘甜香味的……舞妓???

    「总之，先逃再说!可别跟丢啦!嗳——」

    舞妓以阳的声音叫道，往四条通的方向一溜烟地奔去。

    在车辆熙攘往来的五线道大马路上，她望也不望左右，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出。

    此时眼前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在这连斑马线也没有的道路上，车辆全部紧急煞车，纷纷停了下来。

    当以舞妓为首的四人开始横越马路时，已经空出了一条通路。

    而四人穿越之后，如暂停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车辆再度前进，通道瞬间消失不见。

    马路的另一侧，刚才那群拿着相机包围住阳的毛头小子则呆愣于原地望向这里。

    那简直就像在四条通上演摩西十戒一样。

    「小阳，刚才那是……」驹子睁大了眼睛。

    「啊啊，那个啊，京都的司机们可都知道祇园的舞妓是很挑剔的。何况跟舞妓在一起的客人们，多是大企业的董事长或议员，要是得罪了你们四人，司机生涯也就等于宣告结束了啊。」

    涂白的容妆中，不知为何只有下唇显得红艳，优雅而端庄，有种独特的美感。

    她看起来羞答答的小嘴却发出了毫不害臊的呵呵大笑声。

    「阳学姊，那个，妳什么时候当上舞妓的?我记得，呃，妳说妳是进了这里的教育大学……?」久远也因阳改头换面的模样而有些吞吞吐吐的。

    「哎呀，久远，好久不见了。站着聊也不太方便，到我认识的茶室酒吧坐坐吧?」

    阳这么说道，望向一行人，不知为何牵起了荒木的手便向前走去。

    「你叫……荒木对吗?远道而来，还真是多谢你了。」

    「是、是、是、是是是、是的!多谢妳。」

    头袋变得一片空白的荒木，光是要回答这句话就使尽全力了。

    同样是花见小路，夹着四条通的南北两端却是风貌回异。刚才所在的南侧属风雅地区，仿造古早房舍、风情十足的房舍再现，路上也没有电线杆。相对地，目前所在的北侧，是并列着混合公寓的一般热闹街道。

    街道整体给人繁杂的印象。不过，也不时能看到一些风雅的店铺。阳带他们去的茶室＆酒吧「依吕叶」也是其中一家。最近的茶室不只是日式房间，也有相当多的店家设置了吧台，而荒木将「茶室」误会成茶馆了。他现在才知道茶室是为了看舞妓表演，提供交际应酬的店。而当他听说外派舞妓的是置屋，料理是由仕出屋负责时，简直快翻白眼了。（编注：置屋是舞妓或是年轻艺妓所居住的宿舍，仕出屋则是外送的料理店。）

    一进到店里，一名气质高雅的老板娘，一边说着「妳回来啦」一边前来迎接。她只一瞥阳的脸后，便微微笑着什么也不多讲，就让他们进了里头宽敞的包厢。

    听阳叙述自己成为舞妓的经过，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住处的房东正巧原是置屋的老板娘，当阳半开玩笑地说「真想当一次舞妓看看～!」后，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还充当她的亲人一同去面试。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竟然合格了……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她住进了置屋，白天洗衣、扫地、跳舞，和练习三弦琴。傍晚则帮隶属于同一置屋的大姊（不过比阳年纪小）打扮装束，深夜再帮忙从宴会回来的大姊更衣，可说忙到不可关系，大学据说现在正休学中。

    「大学就算上了年纪也能去念，不过舞妓只有年轻时能当啊！啊，而且我只是『半瓶水』，正在接受训练，还不算是真正的舞妓呢!」

    阳提起比正式的舞妓稍短的衣袖，掩着嘴发笑。

    「小阳……练习跳舞跟三弦琴也很重要没错，不过妳这乱成一团的京都腔……得先想点办法吧?」

    「也是啦……嗳!」

    在荒木耳中，把阳说的「嗳」听成了「哎哟」。

    阳张着约是唇彩四倍大的真正嘴巴，再度放声大笑。

    「不过，没想到桂木学姊会成为舞妓，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呢!」

    「三桥，我看妳也别考什么东大了，以当一名舞妓为目标怎么样呀?祇园也有许多珍奇的生物喔!」

    阳以直爽的笑容面对目瞪口呆的三桥。

    「有穿着ARMANI的河童啊、戴着金色徽章的狸猫呀，还有长出胡须的猴子，另外就是没长角的鬼吧。哎，光看着都不会觉得无聊呢!」

    提到「鬼」这个字时，驹子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啊，对了对了，小阳，有关于鬼……的事啊……」

    驹子开始叙述四起杀人分尸事件，与葛城、桂木家之间的因缘。

    阳默默地听完了驹子所说的话。

    「也就是说，那些杀人事件是鬼下的手，接下来可能轮到我被盯上，是这样吗?你们是特地来跟我说这件事的吗?」

    驹子点了点头，阳随之微微一笑。

    「真是多谢你们了，感激不尽唷。不过，我想鬼也不会袭击舞妓的。对祇园的舞妓下手可是会遭到报应的，只要是京都的鬼，都应该知道这一点吶。」

    ——果然还是像朵盛开的向闩葵。

    荒木傻傻地半张着嘴，望着阳的笑容出神。

    4久远，惊慌失措。

    久远望着爽朗地捧腹大笑的舞妓，不禁想起了高中时代的桂木阳。

    阳的小腿跟大腿一样粗，拥有看来像圆木似的「迷人」双腿，同时她也是女子手球社的王牌，还擅长从后面搭上男生的双肩，像跳箱般跃过对方头顶的夸张绝。

    而且，那还是穿着制服突然跳过去的，就连高个子的久远也被跳过好几次。

    当心里想着「唔哇，怎么回事!?」时，她就已一跃而过了。

    裙下风光似乎若隐若现，但保证绝对看不到，因为大家都知道下面还穿了安全裤。知道是知道，但这就是男人的悲哀。正因为看不见，才会产生各种不同的想象，然后说看到花呀、草莓呀、兔子呀，互相以讹传讹。

    舞妓是以男性为客的服务业，或许对阳来说还算是意外地适合。

    阳一如向日葵的形象，无忧无虑的笑容照亮了周围的人们。再加上「保证绝对看不到」的分量拿捏及胆识，在宴会上必定是相当受到欢迎的。

    当久远正漫不经心地望着阳的侧脸时，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目光停在柱梁的时钟上。阳慌慌张张地从衣袖中取出了手机，「哎呀」一声吐了吐舌头。

    「我真是的，差不多该到宴会上帮姊姊忙了，你们回去时可要小心点儿呀!」

    进了茶屋约三十分后，阳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

    「咦咦咦，要走啦?」荒木显得有些慌张。

    「不好意思，这个时段是我们生意正忙的时候呢!」

    「咦!?啊……抱歉，小阳，再等我去一下厕所就好。」

    不等阳的回应，驹子便焦急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直奔里面的门帘。

    「话说回来，桂木学姊，今天下午为什么都连络不到妳呢?」

    三桥毫不在意时间似地仍坐于位子上，抬头望着阳。

    「听说祇园的建筑物外貌虽然老旧，墙壁却大多是以能隔音和阻挡电磁波的最先进材料建造而成，这也是因为满多客人会谈论些不想被他人听见的麻烦话题。」

    听了阳的解释后，久远的脑海中浮现了「伏魔殿」的字眼。的确，在这祇园当中，似乎栖息着比鬼还来得惊人的事物。

    大伙跟从厕所回来的驹子一起站到收款机前，就被推着背部说了句：「有空再过来啊!」

    在亲切老板娘的目送下，当他们步出「依吕叶」时……

    「学姊，可以拍张纪念照吗?」三桥慢条斯理地向阳问道。

    「也是。既然难得来了京都，就围着舞妓拍一张吧!就当是这里的伴手礼。」

    三桥沙沙作响地翻起她的大运动背包，却迟迟找不出相机来。不过，三桥不管去哪里总是带好多东西……

    「啊，用我的数位相机拍吧!来来，大家站好，Please——！」

    「荒木，你不一起拍吗?」

    「不用了、那个……我等等再……」

    ——我等等再……跟阳学姊两个人拍?

    然后说要寄照片给她，顺便要到阳学姊的住址跟电话!

    久远也察觉到了荒木机灵的作战计划，他当然不会多嘴，而且还加上男人间的友情支持射击!

    「那，等一下荒木再跟阳学姊两个人拍好了。」

    久远在三个女生的后方朝荒木竖起人拇指，荒木也立刻回礼。

    「久远，你太后面了，跟桂木再靠得紧一点。桂木试试把手构在久远的腰上。对，就是这样。来，各位，向我微笑吧，Please——！」

    荒木数位相机的闪光灯随着一闪。在那瞬间，周围的路灯和霓虹灯也同时熄灭。道路各处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惊呼声此起彼落。唯一的光源只有从大半地区外电线杆垂下的数根电线所进出的炫目火花。

    「……是停电吗?」

    阳抬头望向电线杆，不知何时荒木来到阳身旁，接口说道：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好漂亮啊!」

    「那个，是什么啊!?」

    人家往阳所指的方向望去，空小有个如振翅移动般的人影。

    「是为了祝福我、我、我、我我我们的未来而降临的天使吧!」

    荒木口中这么说道，不过仔细一看，那天使只是在电线上如跳跃般行走着而已，而且背上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的是额上的两支角。

    「你们如果不想变得四分五裂，就快退到吾身后!」

    说着夜鸟子解开了驹子的马尾，轻盈的黑发散落而下。

    随即她又将夹脚拖脱了扔在一旁，赤足而立。

    久远知道，这是到了京都之后，夜鸟子第一次正式进入备战状态。

    「真是的，小驹的声音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好了，快点!」驹子拉住阳的衣袖，让她退王后方。

    「……什么东西呀，那家伙……」久远小声地询问夜鸟子。

    「从那体态动作看来，应该是茨木吧!蝴蝶那家伙召唤的东西可真麻烦。总之先试试身手吧！」

    说着这些话的同时，驹子的左右两手已各握住一条赤红鞭子。是百爷。不过话说回来，那只娱蚣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是刚才去厕所的时候?久远打从心底同情起驹子来了。

    夜鸟子瞪着头顶上名为茨木的鬼，并将双臂交叉于身体前方。

    那姿势就像为了脱下T恤，两手交叉拉住太襬的模样。

    接着如同脱下那件看不见的T恤般，将交叉的两臂往上张开，向上跃起。

    当双臂在头上张开成V字型的剎那，夜鸟子的双鞭伸长至令人难以想象的长度。宛如扎成蝴蝶结的大型缎带，两端直直地拉了开来。

    看似能延伸至星空，笔直伸长的双鞭，此时以夜空为舞台，舞动着描绘出复杂的立体曲线。不过，眼睛能捕捉到鞭之舞，也只有短愿的一瞬间。别说是鞭子了，就连夜鸟子挥动鞭的手也不见踪影。

    砰!砰，砰!从空中传来锐利的声响。

    「师父的鞭子好像超越音速了呢！」三桥捂住了耳朵。

    ——超越?音速?

    那这砰砰声是突破音速时的冲击波吗？夜鸟子挥鞭的动作便是如此非常人所能及的速度。

    抬头一望，电线上的茨木似乎已被双鞭左右夹击。

    虽看不见鞭子，但能看出鬼在电线上东逃西窜的样子。看来夜鸟子不打算使出致命一击，而是享受鬼焦急不堪的模样。

    不过，最后终究是无处可逃了吧?鬼停下了脚步。

    看来下一瞬间，茨木的身体将被粉碎。但……却并非如此。

    从上面掉下来的物体，干巴巴地散落在道路上。那是娱蚣被截断的躯体。

    「喔～?看来比起百爷，茨木的手更显锋利啊。那么，这个怎么样!」

    一只式神变得四分五裂，夜鸟子似乎毫不在意。

    夜鸟子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一鼓作气将水手服的右边袖子卷了起来。

    「潮丸，来吧!」她短促地叫了一声。

    在呼唤那名字的瞬间，从驹子卷起的袖口中涌出了无数的小小黑色颗粒。

    潮丸，那是描绘在她上臂，接近驹子右肩的刺青之名。

    驹子高高扬起的右臂上，小小只的螃蟹正密密麻麻地逐渐汇集。

    小蟹们从手肘处向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形成某种巨大的物体。

    眼见在驹子的右臂上出现的是……

    巨大的蟹蝥。全长比驹子的腿还长，宽度也约有身体那么粗。

    夜鸟子像说着「尽管放马过来」似的，将那巨蝥缓缓前后挥动。

    或许是受到了挑衅，名为茨木的鬼以超高速一圈圈回转着两只手臂，往夜鸟子的头上纵身一跃。

    迎击的夜鸟子侧身摆出架势，微微站好马步。她将蟹蝥大大展开，迎向空中的茨木。

    首先，茨木的右手朝夜鸟子袭来。夜鸟子则以单脚为中心，只将身体略往左侧回转，便轻而易举地躲开。

    茨木的第二击来自左手。这一次，夜鸟子并没有闪避。

    夜鸟子全身向上伸展，朝茨木探出了蟹螯。

    茨木的左手嵌入了夜鸟子张开的蟹蝥之中。

    而夜鸟子则迅速地将身体顺势向右一倾。

    蟹蝥夹住了茨木的左手……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但是，茨木仍毫发无伤。在着地的同时大幅跳跃了四回，拉开与夜鸟子之间的距离。

    插图054

    两者的动作都太快了，久远的视线根本追不上。不过，茨木的左手应比蟹蝥合上早了一步，自蟹蝥当中穿越而过了吧!展开的蟹蝥较短处只留下锐利的切口，消失于无形。

    「哼，竟连潮丸都能拿下，比传闻中还来得锐利呀!」

    夜鸟子将蟹蝥移至眼前，赞佩似地望着狠狠被削落的爪缘笑道。

    约距离二十公尺处，茨木也跟着笑了。显然对于击败了两只式神感到兴奋，或许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吧!牠的攻击再度展开。如夸耀威力似的，茨木挥舞着牠细长的双臂，附近的车辆、招牌、建筑物、电线杆，都喀嚓喀嚓地像纸张般被剪断，接二连二地倒下。转眼间，一堆瓦砾山将道路完全堵塞。

    「喂，真的没问题吧?」久远不禁出声问道.

    「胜负已分。」夜鸟子冷冷地回答。

    ……呃，再怎么看都是咱们输了吧……

    似乎对破坏街道感到厌烦，茨木再度将目标转向这里。

    快逃，他回过头去时，只见阳和荒木腿软地倒坐在地。

    就在此时……

    「叽呀啊——!!嘎呜啊啊——!!咕呀啊啊啊——!!」

    如野兽临死前的尖锐叫声，震慑了黑夜。

    只见茨木按着左肩倒于道路上满地打滚。

    不知为何，牠如发狂般数度将左半身激烈地撞向地面。

    夜鸟子极其愉快似的看着牠那副模样说道：

    「久远，去拜见一下鬼哭丧着脸的模样吧!」便奔上前去。

    听她这么一说，久远随之追了上去。

    夜鸟子冷眼俯视着正四处横冲直撞的茨木。

    「百爷，想办法制住这家伙。」

    夜鸟子唤道，娱蚣四散的躯体立即由四面八方爬了过来，而后缠住了茨木的头和手脚，将鬼仰躺着固定于地面。

    定睛一瞧，鬼的左手臂变成黑色。不，黑色并非鬼手臂本身的颜色，而是密密麻麻覆盖于表面的小螃蟹甲壳所散发的黑亮光泽。

    小蟹们正啃噬着包括左臂及肩膀处。牠们一个劲儿地啃食着鬼的血肉，甚至有部分已深及见骨。

    「只顾着显眼的蟹蝥，却连那是以什么构成的都没发现对吧?你也太小看潮丸了。」

    夜鸟子在茨木的耳边如此轻声说道，茨木哭叫着乞求饶命。

    「俺仅受蝴蝶所托，求妳饶我一命——」

    「啊啊，放心吧，这不会要了你的命的。吾还得问出蝴蝶的下落哪!」

    夜鸟子这么说完后，茨木才浮现松了口气的神情。夜鸟子在牠身旁坐了下来，以蟹蝥内侧轻抵上鬼的左边胳膊。

    「不过，在那之前，也该让你尝尝断腕的痛楚哪。来吧，好好看清楚自己手被斩断的模样，不愿看的话，可就不只是手，而是你的脑袋了。」

    茨木一脸恐惧，表情僵硬地将脸转向左侧。见牠这模样，夜鸟子才露出冷冷的微笑，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5驹子，坠落而下。

    驹子死命忍受着自己赤裸的脚跟令对方肉碎骨裂的触感。

    那动作猛烈地持续了数次，祇园的夜空回荡着鬼的哭吼声。

    看到在身旁避开目光、捂住了耳朵的久远，驹子不禁心生羡慕。

    当战斗展开，委身给夜鸟子的现在，自己的眼皮无法自由地合上，也没有手能够捂住耳朵。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只能全盘接收。

    「你所杀害的四名女子，双手、双腿，还有头颅，她们遭受了四次这样的痛楚吧?她们是怎么哭叫的?叫你杀了她们吗?还是呼唤着亲人的名字?你那时又是怎么做的?这样吗?这样吗!是不是啊!!」

    语气激烈。但她所说的恐怕正是事实。

    夜鸟子的作法是极端的。不过，除了夜鸟子以外，任何人都击败不了鬼，也无法制裁牠们。所以也令人难以理解……光就这点来看，她所做的事似乎也没有错。

    驹子心里有数，虽然夜鸟子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实际上，她的作战经常处于危险边缘。看起来从容不迫，也只是习惯了赌上性命的紧张感罢了。再怎么说，除了脚程快了点之外，她都是以这副没有任何优势、矮小又瘦弱的身体迎战，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驹子虽然也拿自己瘦弱的身子没辄，但至少不想成为她精神上的绊脚石。即使想吐，也不想说出「住手」这句话。

    在鬼的左臂完全脱离肩头之后，夜鸟子才站起身来。

    「没想到鬼也会为区区一只手臂哭哭啼啼成这样啊?可笑至极，吾改变心意了。为了不再让你为非作歹，另一只我也接收了。久远，要不要换你下手呀?」

    看见久远一脸吃惊地频频摇着头，驹子不禁松了口气。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就够了，她不想久远也跟着沾上鲜血。

    「求……你还是一点儿也没变，太仁慈了。」

    抛下这句话的夜鸟子，右手上的蟹蝥已然消失。看来，夜鸟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连右手也斩断的打算。

    她以回复到人手的右手，拾起了茨木落在地面上的左臂。覆盖于鬼之左臂的「黑子」移动到了夜鸟子的右手上，如被皮肤吸收般消失无踪。

    夜鸟子将重返肌肤色泽的鬼之左手，像利用完毕般随意一扔，便坐上了茨木的腹部，抚摸一般地将残存在左肩周围的小螃蟹们集合起来。

    「哎呀，蟹还钻进这种地方了呢，真伤脑筋哪!」

    驹子感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猛然插入某个温热的物体之中。每当指头一圈圈地回转，茨木便放声惨叫。

    「那么，你是不是该告诉吾了呢?蝴蝶究竟躲在哪儿?」

    茨木将脸转向三桥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代替了回答。夜鸟子和久远也如同被引导般，望向那视线的前端。荒木在三桥后面与阳并肩而坐，而阳的后方则是一片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他们看见一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女人?不、不会吧引竟然全棵!!

    连同性的驹子都为之屏息的完美比例，五官也相当端正。

    不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大概是由于原本出自不同的人吧，手、脚、躯体的肤色皆有差异，令驹子不禁联想到熊猫的模样。

    「……人蛊吗?」

    夜鸟子冲上前去，与阳发出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发生。只见被夜鸟子称作「人蛊」的全裸女子，从阳的后方以单手盘住了她的脖子。

    「干什么，放开我，变态!」

    阳拚命地挣扎，但人蛊的手就如同放下的门闩似的，一动也不动，甚至毫不在乎阳的叫闹。

    「放开阳学姊!」

    荒木扑上了人蛊的细白腰身，但却被晒成巧克力色的腿一个回旋踢给踹开。

    夜鸟子停下了脚步，向前伸出了握拳的左手。

    「舞!」从展开的左手当中，一只白色飞蛾翩翩起舞。

    小蛾一抵达人蛊的上方，便朝她的脸部洒下金粉。

    然而，失去意识的却只有阳一个人，人蛊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那家伙，根本没在呼吸吗?」夜鸟子的咂舌声传到了驹子的耳中。

    「……那就直接爆裂吧!」夜鸟子继续说道。

    她看见白色的翅膀静静地停在人蛊浅棕色的头发上。在那瞬间，驹子甚至想遮住眼睛，因为她想起了舞一个月前引发自爆的模样，脑海中浮现了美女的头颅被炸飞的光景。

    但结果却并非如此。停留在人蛊头上的小蛾，如落叶般舞于空中，轻飘飘地落至地面，翅膀也变成了茶色。

    「哼，那女人身上竟布有能在瞬间杀死毒蛾的剧毒啊！麻烦的家伙……」

    夜鸟子如此自语道，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命令。

    ——虚，去吧！

    驹子在二条城体会过的那种感觉，又从脚下钻了出来。

    牠溜出赤脚的里侧，潜入地下，而从人蛊的脚边冒了出来。

    出现了一只双头大蛇，两个张得大大的嘴巴，从左右同时朝人蛊展开袭击。

    人蛊见了双头大蛇仍然面不改色，甚至抱着阳往人蛇的头部纵身跳上，更配合大蛇想甩落她的时机，将大蛇的头当作跳板，奋力一跳。形状优美的乳房随之激烈地上下晃动，毫无助跑地一口气跃下约路宽般的高度。

    每当大蛇的头冒出地表，人蛊便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而且大胆地逐渐缩短与夜鸟子之间的距离。夜鸟子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打算与吾一决胜负吗?百爷!你那儿可以收手了，过来支持这儿!

    驹子听见夜鸟子再度发出无声的命令。

    在此同时，人蛊也反复地跳跃着，逐渐朝夜鸟子靠近。

    但是，现在夜鸟子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这不快过来!」夜鸟子终于焦急地叫了出来。

    此时，人蛊与夜鸟子问的距离约有三公尺，驹子甚至能清楚看见人蛊嘴唇右上方的痣、嵌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光芒、与淡淡残留于耻毛旁的手术痕迹。

    ——下一个跳跃就要攻击过来了。

    人蛊弯下腰，准备进行最后一跃。

    然而，那修长的纤腿却突然停了下来。

    ——荒木!?

    荒木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攫住了人蛊的一只脚不放。

    人蛊的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朝荒木的背部、肩膀、腰部踢了下去。

    但荒木就是不肯放手。

    「放开阳学姊!放开她！放开她!放开她，Please——！」

    「……那男人，未免也太乱来了吧!」夜鸟子不由得露出苦笑。

    荒木被踢中后颈部后，大大地翻了个筋斗，摊在人蛊的脚边。

    就在此时，有条红色的鞭子缓缓从地面上爬了过来。口中碎碎念着，一头撞进了夜鸟子的右手掌之中。

    「大小姐，老夫的身体还没完全接好，可别太乱来……」

    「慢死了!」夜鸟子猛力握住了鞭子，打断了人面娱蚣的废话。

    「傻小子荒木啊，你的仇，吾会替你报的。」夜鸟子的鞭子发出了飕飕声响。

    同一时刻，人蛊跳了起来。夜鸟子的鞭徒然扫过了人蛊的残影。

    人蛊仍抱着阳，跳至约一个人身高的高度，朝夜鸟子疾速俯冲。

    阳垂落而下的腰带和衣袖，一同向上吹飞。

    不过，夜鸟子的鞭也自有意识地强行逆转，追在人蛊身后。

    当夜鸟子的脸部快被踢中、千钧一发之际时，鞭子缠住了人蛊的腿子

    夜鸟子将持鞭的手向后一拉，半空中的人蛊忽然回转了半圈，头部转而向下。

    上下颠倒的人蛊不由得放开了阳。

    不！那不算是放开，而是把她丢了出去!

    人蛊拥有可怕的怪力。阳的身体从空中坠落，长长的腰带和衣袖随风翻飞，就像只巨大的鲤鱼旗。大约在十公尺后方，阳在久远眼前坠落而下。

    久远「呜哇!」一声叫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阳落下的地点一跃而去。

    但还是没能接住阳。

    接住她身体的，是踹过久远的背、跳上前去的茨木。

    茨木以单单一只右手接住了阳，在空中将她扛了起来。才刚着地，便转身一溜烟地逃走了。

    人蛊并未错失夜鸟子回头后望的瞬间空档，她扯断了鞭子，跳向与茨木相反的方向。

    夜鸟子也即刻做出了反应，她拉扯了水手服的衣角，连同T恤一口气掀至胸部。

    「去吧，玉、虎!」夜鸟子大声疾呼。

    这么一喊，今早才新穿上的白色BCup内衣，背勾从里侧弹了开来。

    从那儿跳出的是两只大型的唐狮子和一对小巧的乳房。

    夜鸟子一边褪下衣服，一边跃跨坐到红色的唐狮子身上。两只唐狮子如包围般，降落在目瞪口呆、张着眼睛和嘴巴的久远身旁。

    「骑上去，久远!要追了!」

    夜鸟子不容分说地命令，令久远不顾一切地抓紧了蓝色唐狮子的背。

    在疾速追赶茨木的唐狮子背上，夜鸟子回过头叫道：

    「虚，去追那女人！要吞了她也行!快去!」

    前方，将阳扛在肩上的茨木已冲出了四条通。

    其后接踵而来的是几阵紧急煞车声，以及车辆冲撞的激烈声响。

    四条通的情况惨不忍睹，恐怕紧急煞车的车辆，被后续的车子接连不断地冲撞上了吧，几十辆方向相同、支离破碎的车子塞满了整条道路。

    「在那儿!」

    死命抓住蓝色唐狮子的背、俯身其上的久远用手指着前方。

    在被车辆掩埋的四条通，他们看见茨木往八坂神社而去的背影。

    茨木用身体将眼前的汽车撞出一个个凹洞，一边跳跃着一边不断移动。

    「追上去!」

    听见夜鸟子的呼声，两只唐狮子往四条通的北侧步道奔去。

    对突如其来的连环追撞事故投注目光的人们，被红与蓝色的狂风毫不留情地驱散，纷纷四敌逃开。

    「右边!」久远叫道。

    原以为往八坂神社的西楼门而去的茨木，突然转向右手边。

    茨木的背影从视线当中消失于街角处。

    但是，再度响起了轰然作响的追撞声，令人轻易就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夜鸟子和久远骑乘的两只唐狮子也跳出车道上，从最短距离朝茨木追去。

    从车顶到另一个车顶，红色与蓝色的唐狮子不断跳跃。

    当他们穿越过一辆浅绿色公交车旁，看到在那公交车中有着熟悉的制服，而且还跟其中一名乘客瞬间四目相会。

    「喂，刚才那不是斋藤老师吗!」久远叫道。

    「哇啊～怎么办……」驹子不由得皱起脸来。

    斋藤是田径社的顾问，跟驹子几乎每天都会碰面。

    一定被看到了。驹子心里想着「不妙」，不由得焦急了起来。不过，在下一瞬间……

    ——对了!「小事」等以后再去想吧!驹子如此决定。

    夜鸟子和久远弯过街角后，再度于前方捕捉到茨木跳跃的背影。

    但是受到大塞车的交通阻碍，迟迟无法缩短距离。道路左边住宅区的里侧，可略窥打上灯光的五重塔上半部。虽然比东寺的五重塔要小，但由于周围一片混乱的缘故，因此看起来格外地大。

    此时，抱着阳的茨木往塔的反方向飞也似地转了个弯。

    他们追到了右侧的小径中。当确认跟丢了茨木时，驹子忽然全身无力，眼前一黑，从唐狮子的背上跌落地面。

    6荒木，站了起来。

    头部激烈疼痛，脖子和背后也好痛，当荒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倒在路旁。

    他抬起头来，依稀看见久远和驹子的背影骑乘着大型犬般的动物疾驰而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荒木实在想不太起来。

    出了茶屋之后，大家围着阳拍摄纪念照，之后就停电了，然后在电线上走路的奇怪男人和驹子突然大打出手。驹子的手臂变成螃蟹的钳子，男人一挥起手来，附近的建筑便随之崩塌……后来还出现一名全裸的女子……

    是他在作梦吗?但是，倾倒的电线杆堵塞了道路，下面还有像被巨大菜刀切片般的白色小型车残骸，对面四层楼公寓的三楼和四楼则有如骰子般滚落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自己全身颤抖不已，吓到都快尿出来了。荒木直到现在才对眼前的现实，感受到真正侵袭而来的恐惧。而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到最后才回想了起来。

    「……阳……阳学姊怎么样了?」

    荒木不由自主地惊声尖叫，使得蜷缩蹲在略远处的三桥回过头来，背着白色的大型运动背包站了起来。

    她摇晃着纵使身穿水手服依然弹力绝佳的胸脯跑了过来，未回答荒木的疑问，三桥只有突然问道：「站得起来吗?」

    荒木点点头。「那我们快逃吧!」她说着伸出了手。

    带着女孩子气的丰润玉手。荒木看到那只手，瞬间陷入犹豫。因为指尖上沾了些红色的东西。但下！刻荒木则是奋力地抓住了那只手。他站起身来，又问了一次：

    「……阳学姊她人在哪里?」

    「桂木同学跟久远同学追上去了。」

    三桥只说了这些便牵起荒木的手，心无旁骛地迈开步伐。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吧?荒木在起身的剎那感到头昏眼花，走四、五步时双脚便不听使唤。他以手就地蹲下，略微作呕。

    从接近地面的位置望向路旁，他看到变成两半的蓝色自动贩卖机下，躺着一对同样被劈成两半的酒家风女子和略秃的中年男性。

    「什、什么，这是……」

    三桥俯视着身体再度不住颤抖的荒木。

    「总之，早一秒也好，我想快点离开现场。有些原因……现在，要是被警方盘问的话，我肯定会出局的。所以不好意思，再加油一下。」

    三桥脸上带着微笑。但总是我行我素的三桥却显得相当焦急，荒木从她些微颤抖的声音中听得出来，也由此推断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所以，荒木的内心一边想着「我真是太逊了!」，一边仍攀住三桥的肩膀，拚命地迈开步伐。三桥的肩像棉花糖般软绵，那份柔软令他想起连最喜欢的一名女性都无法保护的这件事。荒木陷入了无以自容的惨况。

    在人潮中，他们走到了四条通。约延续五十公尺的连环追撞车祸，被救护车和巡逻车的红光所环绕，还被数千人的喧嚣声重重包围。

    电视台的直升机开始汇集至上空。在荒木看来，感觉就像是找到了新鲜粪便的苍蝇一般。

    「班长!妳的手机响了。」

    就算荒木在她耳边大喊，一时之间，三桥甚至未曾察觉自己腰包中的手机响了。她果然有些惊慌失措。但当她将手机抵在耳边的同时，模样也突然为之一变。口气中的紧张感消失了，恢复成平常令人感到安心、三桥式的慢～半拍步调。

    「久远同学，你冷静一点，一样样来，慢慢说没关系。好，深呼吸。」

    对方应该比自己还来得慌张吧？三桥迅速回到了原本不急不徐的模样，也就是冷静的她，对荒木而言这是有趣又令人深感可靠的转变。不过，久远为什么会那样慌张呢……荒木如此思索着时，才猛然惊觉：

    是吗……还是没夺回阳学姊啊……

    「左边看得到五重塔，在那里右转的对不对?」

    从三桥的谈话中听来，久远他们不只跟丢了追踪的那只鬼，似乎还胡涂到迷路了。

    不过，即便是三桥，只靠久远的含糊说明，也没办法确定两人的所在地吧！荒木心里这么想着，竖起了耳朵细听。

    他想听到久远跟自己同样慌张到不象话的声音，好放下心来，然而却只听得见三桥缓和却无比利落的声音说：

    「久远同学，你现在手边有我做的『京都神秘之旅』的小册子吗?」

    「翻开最后一页，画有地图的那页。」

    「对，就是那个。右下有个叫做六道珍皇寺的地方吧?画了一口井的地方。」

    ——三桥不会打算在这种时候，开始商量明天的行程吧?

    「现在久远同学你们所在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不要从同一条路回来，总之向『西边』走就对了，到了鸭川之后渡过桥往上游前进。你知道四条人桥吗?我们在那下面的河滩会合吧!你复述一遍看看。」

    ——看来，久远他们所在的地方，刚好就在原本明天或后天预计要去的寺院附近。调查路线到那种境界、还画成地图的三桥，似乎马上就有了头绪。

    「西边?西边是……那，你到鸭川之前都背对着月亮走就好了。」

    ——啊，啊，久远那家伙已经惊慌到连西边在哪都不知道啦!

    「你有办法背桂木同学走吗?」

    ——背?啊啊，桂木一定是扭到脚了吧?所以久远才会那么着急啊!

    「啊，对了，在那之前，能帮我看看玉跟虎回去了没吗?」

    ——玉跟虎?那是什么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只要从上面稍微偷看一下就好了。」

    ——从上面?偷看一下?到底在说什么?

    「是吗?太好了。桂木同学昏倒的原因我心里有底了，我会先买药过去的。」

    ——桂木果然是哪里受伤了。

    「不要紧的，你放心吧!不过，请尽量快一点喔。那么待会儿见。」

    一挂上电话，三桥便抬起头来张望着四周，荒木也跟着找药妆店。

    四条通仍旧一片混乱。是从市中心调配来支持的吧，四处可看见警官的制服。荒木尽量小心不与他们对望。刚才说害怕被盘问的三桥……咦?上哪儿去了……?

    ——不会吧!?她打算做什么?

    三桥自己跑到了警宫身旁，正询问着些什么。年轻警官面对三桥的胸脯，不由得心跳加速，他指向四条通的相反方向，是在指通过哪里吗?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三桥微笑着点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年轻警宫也似乎想着「胸部丰满，还戴了副眼镜，讲起话来温温吞吞的女高中生不可能是坏人」，有些难为情地回挥着手。

    「那我们走吧!」

    三桥走向京阪电车的四条通地下道。横越过那儿，往四条通的反方向走去，之后再度爬上约一个半小时前小跳步冲上的同一座阶梯。

    「桂木她哪里受伤了?」荒木这么问道。

    「她没有受伤啊，只是单纯的能量不够了而已。毕竟那样不知节制地一次就叫出了五种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比荒木反问她更早一步，三桥毫不迟疑地冲进了南座旁闪着红蓝光招牌的便利商店。

    三桥抓了个门口旁的购物篮，奔向了御饭团区。荒木也跟在她身后。是由于大马路上的事故而晚进货了吧?平常两层的陈列架上约有一百或两百个御饭团，现在只剩下约五十个。

    三桥将明太子和芥菜口味的御饭团撤到架上边缘，说了一句：

    「荒木同学，帮我拿一下这个。」

    还不等他回答，便将白色的运动背包硬塞给荒木。里面不知放了些什么，异样地沉重。

    三桥把右手伸进饭团陈列架的右侧，用指尖直到手肘，将饭团扫落到左手抱着的购物篮

    鲑鱼、海带、梅子、鲔鱼、柴鱼、鸡肉、牛小排、紫苏腌菜、纳豆、鲤鱼卵……

    所有的御饭团，都被三桥纤细的手臂扫落、一一掉进了购物篮中。简直就像推土机将瓦砾撤去一般。

    扫荡完上层后，三桥对下层也做出重复的动作。当异样的土木工程完工时，还残留在陈列架上的只剩下辣味的明太子和芥菜口味的四个御饭团。

    在收银台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们、金发且戴着鼻环的店员面前，三桥将装了大半篮御饭团的购物篮沉重地放下。

    「我们在赶时间，麻烦请快一点。」三桥微微一笑。

    听她这么一说，睁大了眼的店员，才终于开始刷条形码。同时这店员也不时瞄向三桥丰满的胸部，不愧是无敌的GCup。

    「买这么多御饭团要做什么啊?」荒木望着篮子里。

    「碳水化合物比较好消化吸收啊!」三桥回答。

    不是的，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啊?当荒木打算这么反问时……

    「全部是七千八百一十二圆。」店员说道。

    都到付钱的这一刻了，三桥似乎才想到钱包放在运动背包里。背包挂在荒木的肩膀上，她拉开约一半的拉链。不过，在那儿突然停住了手，不好意思似地望着荒木。

    「抱歉，荒木同学，这边你能先付吗?……你有听到吗?荒木同学。」

    被三桥拍了拍肩，荒木才回过了神。

    「啊?啊啊，交给我吧……Please…………」

    荒木慌慌张张地从裤子口袋中，掏出皱巴巴的一万圆纸钞递给店员。

    接过找零之后，荒木两手提起塞得圆鼓鼓的便利商店袋子，逃也似地冲出了店门。跟进来时相反，三桥追在荒木的身后。

    荒木发愣的原因，倒不是被御饭团的数量和价格吓到，而是在三桥拉开拉链时，他在一瞬间看到了运动背包里面……

    在白色的大型运动背包中，放着驹子脱下的桥色夹脚拖鞋。

    以及……一只从手肘处被折成两半、沾满血迹的手臂。

    荒木推测那大概是把所有东西都喀嚓喀嚓砍碎的那个奇怪家伙的手臂吧!

    三桥说的的确没错。现在，要是接受盘问「可以检查一下妳带的东西吗?」被这样温和地「命令」的话，这一集大概就这么结束了。不过，话虽如此……

    「班长，为什么要把那东西带走啊?」

    在四条大桥上推开人潮向前进，前往与久远等人相约的地方，荒木向三桥问道。

    「总不能放着不管吧!」三桥瞄了荒木一眼。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唉，也对喔……是桂木把那个砍下来的啊！」

    荒木似乎现在才察觉到自己涉入了荒唐的事件中而叹了口气。不过，挥之不去的晕眩感已经消失了。

    荒木在桥上走了将近一半，他停下了脚步，眼光转向下方的鸭川。看起来像情侣的人影，如测量好一定的距离般，朝着上游散布于河畔。

    「吶，班长，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男子汉荒木乱雅现在不会逃也不会躲的，给我一个简单的说明吧，Please——！」

    「就说过是鬼了啊!」三桥走到荒木的身边，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在新干线上，班长跟夜鸟子人人所说的事，全都是真的了?」

    「什么嘛～你果然都听到了呢，装睡的时候也是?」

    「那时候大概只有一半吧!也就是说，夜鸟子人人也是真的存在?」

    「是啊!」三桥遥望着映于河面上的霓虹灯光，大剌剌地回道。

    「掳走阳学姊的也是鬼?」

    荒木望向三桥的侧脸，三桥缓缓地朝荒木的方向转过头去。

    「很遗憾的，答案是YES。那么荒木同学，你打算怎么办?」

    荒木实在无法立刻回答，他再度将目光移至鸭川河畔。自己跟阳什么时候能成为那些情侣当中的一对呢?荒木想起阳的笑容，不由得感到一阵悲伤。

    「我……」正当他刚开口说道……

    「啊，是久远同学跟桂木同学!」三桥指向桥下。

    他们看到背着驹子的久远茫然伫立在满足情侣们的河畔。

    7久远，迷了路。

    久远就站在四条大桥下方。对于这里是否为三桥所说的会合地点，他实在没什么自信。他还听得见对岸传来救护车和巡逻车的警铃声。

    久远上气不接下气地激烈喘息着，立领制服的下方已是一片汗水。

    这是在不熟悉的夜路上，背着驹子全速奔走约一公里路程的代价。

    他因为跟丢了掳走阳的鬼而感到焦急，没想到驹子又突然从红色唐狮子的身上跌落。在那瞬间，红色唐狮子和久远所骑的蓝色唐狮子，不知为何忽然就消失了踪影，久远也因而坠落地面。就连夜鸟子都跟着消失了，直到现在都一声不吭的。

    驹子还有些微的意识，但却衰弱到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似乎连体温也下降了。加上连现在的所在地久远也完全没有头绪，附近全是些相同的住宅，路上杳无人迹，只有月亮宛如讪笑般照亮着他的背影。

    久远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才拨手机向三桥求援。

    恐怕不是很了解这边的情况吧？三桥的口气比平常更来得慢半拍。

    真令人焦急。但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位不论何时都我行我素又少根筋的才女了。久远抑制住想怒吼的心情，仔细听着三桥所说的话。

    三桥的路线向导说得笼统又让人听不太懂。虽然顺着来时路回去似乎比较保险，三桥指示的却是另一条未知的途径。久远唯一记得的只有「背对着月亮定，到了鸭川渡过桥后，再走到上游的四条大桥下。」

    在说明完路径之后，三桥不知想到了什么，要他「偷看一下驹子的胸部」。

    虽说是不可抗力，全裸的驹子久远已看过很多次了，但实际上倒是从没有一次不想看的。充满弹性的那对可爱乳房，淡咖啡色和中央处淡粉红色的小巧乳晕，全都鲜明地留存在他脑海里。

    ……可是、可是啊，未经同意就偷看动弹不得的驹子胸部，虽说是紧急情况，但无论有着什么样的理由，都令久远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最后他还是被三桥给说服了。他抱起驹子的上半身，从后方支撑着，两手环至胸前，先拉开水手服的前襟，接着用食指挑起了T恤的领口。拉起领口，越过她的肩膀望进去。

    驹子的胸部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山谷。取而代之，忽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对视野良好的小丘，籼那顶上小小的突起。

    山丘上满布着群青色的复杂线条，是恢复为刺青的玉和虎。

    「在啊!」他向三桥这么报告，虽然还是不明原委，对方只回答了一句「不要紧了，你放心吧」，最后则催促了一声「要快点喔」，就挂断了电话。

    久远背着精疲力竭的驹子背对浮于半空的月亮，开始向前冲。

    驹子的身体比久远想象的还要轻盈许多。

    ——为什么这么轻啊?身体这样还那么乱来才会昏倒的吧!

    要是驹子能够得救，自己的心脏就算撕裂了也在所不惜，久远拚命向前奔驰。

    抵达四条大桥下没多久，荒木和三桥就出现了。

    荒木两手各沉重地提着一袋鼓鼓的便利商店袋子，右肩上挂着大型的白色运动背包。三桥则不知为何空着手。

    久远缓缓蹲下，由荒木和三桥将驹子从背上抱下来，让她靠在覆于四条大桥桥墩的铁丝网旁坐下。

    驹子衰弱到甚至无法自己举起手来。三桥将耳朵凑向驹子嘴边，在久远看来，那简直就像是在聆听什么遗言。

    「肚子饿了……好像是。」

    「啥?什么啊，是因为肚子太饿才昏倒的?」

    当听到三桥医师从容不迫的问诊结果时，久远忽然感到全身无力，瘫倒在地。

    他望向身旁，三桥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拿出御饭团，分成三等分，马上塞进驹子的嘴里。幸亏她似乎还有动嘴的体力。驹子开始咀嚼塞进口中的御饭团，并咽了下去。

    到了第四个时，驹子已恢复到能用自己的手拿着吃的程度。到了递给她第八个的时候，吃的速度已经比剥开御饭团的包装纸还要快了。

    不知何时，大家自然而然地分配好了各自担任的工作。荒木先将包装纸剥开，久远用海苔包住御饭团，三桥则剥成两半，适时地递给驹子，而驹子只管一股脑儿地吃。全员默默地完成这整个工作流程。

    可能算准了时机吧，当从便利商店搬过来的两袋御饭团，其中一袋已全进了驹子的肚子里时，三桥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师父，一次召唤五只式神太勉强了，桂木同学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不过同时出现两个麻烦的对手，不这么做也无计可施。」

    看着诧异地盯着鲔鱼色拉的夜鸟子，久远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他问道：

    「这么说来，出现在学校的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每天只出现一种呢！」

    「啊，那是特例。古冢是那个想出日轮之阵、不争气又自作聪明的蠢小子发明出来的。在鬼之上叠着鬼，像堆石头似地封印住，因此只要上面的鬼不死，下面的鬼也就出不来。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机关。」

    嘴里虽毒舌地不停说着：「不争气、自作聪明、蠢小子」这些话，夜鸟子的口气却相当轻快，听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就算有了什么万一，一次也只会出现一种吧?建造的时候，连可能被破坏的事都考虑进去了，那个人还真是聪明呢!」

    三桥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对驹子身体的担忧，钦佩地表示：

    「如果真是聪明，就不会把忧患的恶种遗留给后世啦!」

    夜鸟子朝着三桥的脸呸地一声吐出了酸梅子。

    「他应该是相信将来会有人想出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或许由于被三桥递过来的柴鱼御饭团塞满了嘴，夜鸟子的回应前所未有地迟缓，也像是对三桥的话有所犹豫。

    「或许就如同妳所说的……也因为那小子的族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后世子孙身上……是吗?原来他发现啦……因此才改了名……」

    原本是在跟三桥说话的，夜鸟子却从途中变成了自言自语。

    「改名?」

    久远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他也是由于只对这部分感到特别好奇。

    「吵死了!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混着鸡肉和红萝卜的饭粒喷到久远脸上，夜鸟子朝他如此放话。

    ——我有说什么话惹这家伙生气吗?

    久远拭着脸，一脸讶异地盯着夜鸟子看。可能是意识到他的视线了吧，夜鸟子把头转向另一边，立刻改变了话题：

    「许多人集合于京城，鬼的数量也相当乡，因此没有时间准备费工夫的封印，只能倚靠四神绝对的力量，视情况逐一将鬼扔进里京都。那封印马上就要被破坏了，要是真的演变成如此，之后可不只是有两只对手而已……」

    夜鸟子嚼着紫苏腌菜，发出喀吱喀吱的轻快声响。

    「那么师父，您打算怎么做呢?」

    「吵死了!闭嘴!吾现在正在想!」

    看到夜鸟子竞也开始对三桥乱发飙，久远更确信「看来，这下真的挺棘手的」。三桥或许也察觉到这点，从那之后便不发一语。

    「请问……夜鸟子大人……」

    打破这沉重缄默的又是荒木，但他却只低着头，没再说出第二句话。

    「喔～?荒木你还活着呀!你的楣运还真强哪。而且你竟然没有逃跑，人还在这儿，就表示……你这小子，可比久远有前途多啦!」

    ——这点妳管不着吧!

    久远没有出声反击，是由于夜鸟子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害怕，以及荒木的模样实在是跟平常大不相同。

    「阳学姊她……」荒木战战兢兢地问道。

    「别操心，人还活着。如果打算杀了她，对方是不会掳走她的。」夜鸟子立刻回答。

    听到这话的荒木抬起了头。他气息纷乱、嘴唇干裂，眼下甚至出现了黑眼圈，但只有眼神如闪烁着耀眼光辉般，熊熊燃烧。

    荒木在坐着的夜鸟子面前正坐在地，两手扑向地面。

    「Please——！!」荒木发出令鸭川河面掀起涟漪的怪声。

    「怎么?你哪根筋不对啊?」这个叫声连夜鸟子都不禁往后退。

    「Please——！!」荒木又再度朝夜鸟子大吼。

    「喂，荒木……你还好吧?」久远张望着四周，伸手搭上了荒木的肩。

    「Please——！!救救阳学姊吧——！」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可能马上……」夜鸟子也感受到情侣们的视线。

    「Please——！!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求妳——！」

    从荒木的大眼睛里，扑簌簌地涌出了大颗的泪水。

    「Ple……」荒木的叫声突然中止。由于夜鸟子实在受不了，伸手捂住了荒木的嘴。

    「知道了，吾答应你，快闭嘴啦！」夜鸟子语毕后跟着叹了口气。从那同一张嘴巴另一个声音催促：

    「那，我们该怎么做哪?」想当然尔，驹子也十分担心被掳走的阳。

    抱着头的驹子，不、是夜鸟子，有如倾诉着「想些办法吧」似的，直盯着三桥不放。

    「那个……门禁时间也快到了，要不要边走边想呢?吹吹风，可能会想到什么不错的点子喔?」

    像受到三桥疲惫的笑容所影响，全员懒懒散散地站了起来，从鸭川河畔往三条大桥的方向迈开步伐。

    在久远与荒木前方，驹子和三桥并肩走着。三桥的手肘上挂着装了御饭团的便利商店袋，驹子则边走边吃了起来。

    「要是能把我的体脂肪分一些给桂木同学就好了。召唤出许多式神，还能够瘦下来，真是一举两得，可以取名叫做式神减肥法！」

    三桥将虾子尾巴冒出来的御饭团递给了驹子。

    「不行不行，复胖得太明显了，妳看看现在的我就知道啦!」

    驹子连同虾子的尾巴喀吱喀吱地嚼着，两口就将御饭团解决掉。

    「再说，以妳那样松弛的身体，反应也太慢了。」

    像指示要下一个似地，夜鸟子向三桥伸出手。

    「这、这样啊……那，阴阳师的理想体型，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三桥将以番红花着色的黄色御饭团拿出来。

    「这个嘛，那家伙倒还挺不错的……」

    在那之后夜鸟子似乎说了谁的名字，但久远也没听到。

    沾满沙子的黄色御饭团滚落在久远的脚边，看来是被揶揄「反应太慢」的三桥，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8驹子，自掘坟墓。

    黄色的御饭团一定是咖哩炒饭口味的，真想至少尝尝味道啊……

    驹子心有不甘似的回头看着那被三桥弄掉、沾满了沙子的御饭团。

    不过，在她的于上已经拿着整个深橘色，大概是西红柿酱风味，也有可能是肉酱口味的御饭团。这是最后一个了。

    「就赌在这个上面吧!」驹子想试着改变闷闷不乐的心情。

    现在快要晚上九点了。鸭川西侧的河畔正好位于四条和三条的中央。

    就算悠然漫步，也绝对赶得上九点半的门禁时间。但这四个人却不知在赶些什么，快步地向前走。只因夜鸟子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句话：

    「不过啊，哎，犯不着选在处刑场幽会，多得是其它地方可以去吧?你们还真有兴致啊!」

    依照夜鸟子无意间透漏，现在这群难分难舍的情侣们所坐的附近被称为三条河畔寸是自古公开处刑罪人的场所。数千人怀着怨念的鲜血，深，深地渗入这块土地……

    「因为是历史古都，到处都会有一两个像这样的轶闻呢!」

    嘴里这么说道，带着满面笑容的三桥，实际上却是走得最急最快的一个。

    夜鸟子的玩笑话似乎变得愈来愈坏心眼了，有时还不只是开玩笑，更教人难以反应。但不知是幸或不幸，跟她长时间相伴的驹子，比起其它三人要有免疫力得多……在她心中，直到刚才都还充满自信。

    就在驹子正要一口咬向橘色御饭团的瞬间。

    夜鸟子在心中喃喃说道：

    ——这块土地在几十人被斩首的那天，就沾染上了鲜血啊。看看，正和妳现在拿着的饭团是同样颜色呢——

    「呀!」御饭团从驹子的手上滚落地面。

    ——哎呀呀，真是浪费啊！

    最后一个御饭团沾满了沙子，久远赶紧跑来安慰快要哭出来的驹子。

    「刚才那个颜色鲜艳的御饭团，西红柿酱太甜了！不好吃啦！」

    「Q……我啊，最喜欢西红柿酱酸酸甜甜的味道了。你不知道吗?」

    久远不可能知道的。因为，事实上，驹子根本不喜欢甜味的西红柿酱，她只是有点想看「久远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才说出这种捉弄他的话。果然不出所料，久远的神情看起来带着几分焦急。令驹子觉得这家伙还真是可爱。

    「话、话说回来，去追裸女的那条大蛇上哪儿去啦?」

    原来如此……总之先改变话题就对了，驹子小声地偷偷窃笑着。

    而夜鸟子则在心里又发起了牢骚：

    ——妳刚刚开的玩笑还比较过分吧?

    「这应该跟妳没关系吧?别管我了!」

    本是打算回敬夜鸟子的，这话却使得久远睁大了眼。

    ——这下有趣了，有场好戏看啦!

    「不是、不是啦，我不是在说Q……呃嗯，你是说虚的事吧?牠还没回来耶。到底闲晃到哪里去了啊?只要那家伙回来，就能知道敌人的据点了说。虚～!ComeBack!……开玩笑的。不、不好意思，我说啊，那个……其实我也很讨厌甜味西红柿酱的……」

    驹子支离破碎的谈话内容，令久远一时回不出话来，只能盯着驹子的脸瞧。

    「啊～啊，真是……」

    驹子叹起气来，有如逃离久远的视线般将目光转到鸭川的水流上。

    透过她的双眼，夜鸟子也望向河面。

    「说曹操曹操就到。虚好像回来了啊!」

    夜鸟子这么说着。久远跟着将目光转向河面，驹子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没看到大蛇婉蜒游来的身影。不过，能看见对岸朝这儿前进的雪白水波正逐渐接近。

    「那个波浪，妳说的是那个吗?」久远伸手指去。

    「连你这么个傻小子都能发现，也就表示……喂，你们三个去叫那些家伙离开这儿!」

    「怎么回事啊……」

    「虚的状况看来不太妙。你们不想被那家伙给吞了吧，还不快去!」

    夜鸟子的声音透露着紧张。这次可不是恶劣的玩笑话了，连驹子和久远都感觉得到。

    虚的别名又叫「清洁工」，据说牠的腹部与其它次元相通。当然没人想被那种东西给吞进去，但问题在于……

    「人这么多，该怎么让他们逃离这里啊……」

    张望着眼前成排并列的几十对情侣，久远抱头苦思。

    「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Please——！」

    荒木在久远的背后说道，并用那张嘴继续大叫了起来，同时在附近东奔西跑。

    「呜哇啊啊啊！眼镜蛇啊！呜哇啊啊啊!跑到那里去了!」

    「呜哇啊啊啊!全球暖化!眼镜蛇、有眼镜蛇啊!在哪、在哪!?」

    「呜哇啊啊啊！眼镜蛇王啊！呜哇啊啊啊!快逃!Please——！」

    荒木大叫的内容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什么「眼镜蛇王」啊?

    不过，三桥脑筋动得快，多亏她适时配合的尖叫声，效果倒是相当显著。

    或许只是不想招惹事故，总之，情侣们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

    ——久远他们似乎顺利地达成任务了。

    驹子一边因后方的骚动而放下心来，一边注视着夜鸟子的掌中……

    夜鸟子站在岸边，从左手接二连三地召唤出毒蛾式神——舞。

    马尾已被解开，夜鸟子严阵以待打算与自己的式神展开决战。

    但是无论怎么说，她这样立即展现的利落手法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早已料到自己会与虚对战、凭想象数度模拟过了一样，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犹豫。

    驹子重新体认到夜鸟子的深不可测，甚至有些害怕。

    从夜鸟子手中起飞的八只白蛾，在河川中央翩翩飞舞。从那翅膀上洒落的金色磷粉，有如舞台上降下的雪般，耀眼地闪烁着光芒。仔细一看，在那之下，磷粉纷落的水面上，似乎开始显现淡淡的形影。

    那是什么呢?驹子众精会神地望着，就在此时——

    唰啪，两声巨响回荡四周。随着那声响，约有电话亭大小的两颗巨大头颅，出现在水面之上。那是双头的大蛇式神——虚。

    但那个什么虚的身影，驹子根本毫不在意，因为她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骗人!?那是……我?」

    驹子不禁脱口而出，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水面上竟然站了八个驹子。

    而且所有的她都是全裸，不知为何还当场跑了起来。

    每一个驹子的头上，各飞舞着一只白色的物体，看来八个驹子的形体是八只毒蛾用磷粉在空中映照出的幻影。

    不过面对现在这种情况，那些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别看哪——!」驹子放声惨叫，而她马上就感到后悔。

    「光、溜、溜～☆」因为她听到从背后传来荒木雀跃的声音。

    久远一定也看到了，但他脸上到底带着什么样的表情，驹子实在没有回过头确认的勇气。

    河面上两颗大蛇的头，依序不断将全裸的驹子连同毒蛾一同吞下。

    「虚～!加油，!快点、快点、快点，快把我吃掉。!」

    驹子气急败坏地热烈声援着，或许是听见了她的吶喊吧，吞下了八个驹子的大蛇，往驹子的方向掉头而来，急速逼近。

    「咦!?这次是我吗?我、我、我、应该不太好吃吧……」

    驹子想逃离现场的脚，却有如生了根似地动弹不得。使她停下脚步的是夜鸟子。

    「妳安静点吧！夜鸟子发的牢骚，被巨大的水声掩盖而过。

    在驹子眼前，两颗墨色的巨大头颅，缓缓地扬了起来。就在那瞬间……

    「爆裂!」

    是夜鸟子平静的声音。紧接着，大蛇的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细碎的肉片散落于四周。八只毒蛾在大蛇的体内同时引爆。

    看来那八个驹子，是让大蛇吞下八只毒蛾的诱饵。但是，再怎么说……

    「为什么是裸体啊……」驹子面红耳赤地控诉苦。

    夜鸟子以左脚脱去右脚的海滩拖鞋，满不在乎回答：

    「吾也突然想看看『久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啊!嘿嘿嘿……」

    夜鸟子用赤裸的右脚踩住了无头大蛇。那只脚如同卷起吸尘器的电线般，咻一声就将长长大蛇的躯体给吸了进去，消失无踪。

    「小虚，牠死掉了吗?」

    三桥奔向夜鸟子身旁，蹲下来轻轻掀起驹子的裙襬。

    「哎，才那点程度，那些家伙是死不了的。只是再生要花些时间罢了。」

    三桥不可思议似的往驹子的裙襬里瞧。

    「三桥，别这样啦!」驹子侧身一闪。

    「不过，这下事情可麻烦了。看来敌方似乎跟吾一样，能使用阴阳之术。这么一来，何时会像现在这样，被式神反咬一口都无从预测，无法在战斗中随意运用。」

    这么说着，夜鸟子抿嘴一笑。

    「真不愧是蝴蝶啊！」

    ——又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不是发笑的时候吧！

    正当驹子在心中咒骂时，看了一眼手机的荒木，发狂似地大叫了起来：

    「呜哇，糟糕!离门禁只剩下五分钟，大家快跑！Please——！」

    荒木的声音令全员同时狂奔了起来。他们冲上河畔，全速越过三条大桥。

    击退鬼和式神的战士们，变回了担心迟到的普通高中生。

    刚结束与虚战斗的驹子，在她后方的是背着驹子跑了一公里远的久远。而在他后面，是素来与运动无缘的三桥。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则是肩背三桥沉重背包的荒木。大家都显得摇摇晃晃，脚步蹒珊，气喘吁吁。

    「剩十秒钟!」

    当荒木竭力大喊时，他们已经看到了新平安馆饭店的入口。

    「Save！Save！Save！」

    一名模仿着棒球裁判的老师滑稽地迎接他们的归来。

    驹子一边调整紊乱的气息，一边抬起头来，跟老师目光相会。

    唔哇，糟糕，是斋藤老师……

    9三桥，埋头苦思。

    三桥整个人倒在饭店房间的床上，望着因晕眩感而晃动的天花板，即便过了十分钟，她还是对自己毫无恢复的呼吸和心跳束手无策。

    从三条河畔越过三条大桥，到达位于三条京阪车站后方的饭店，距离大概是五百公尺。只是跑了这么点路，就累成这副德性。

    跟这样的自己相比，驹子果真不简单。全县女子四百公尺障碍赛第一名的实力，绝非浪得虚名。转眼间收拾掉近五十个御饭团之后还能全力疾驰，刚抵达饭店就自在地和老师说起话来了。真是厉害呀……果真如师父所说，以这种「松弛」的身体操纵式神进行战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吗……

    三桥不禁叹气，但是她光要呼吸就很吃力了，根本无法出声。

    不过，驹子跟斋藤老师在悠闲地讨论什么呢?为什么连没参加田径社的久远都加入了谈话。

    ——桂木同学不知道能不能早点回来呢?

    三桥试着想象两只唐狮子——玉与虎，在自己胸前蹦蹦跳跳的模样。

    想想开心的事让自己放松，至少身体会觉得舒服一点。

    她把手伸进水手服下襬，解开了内衣，碰触着自己的一对乳房。

    在想象中轻抚着小玉的头，试着捏捏小虎的鼻子。

    不知不觉，手的动作变得大胆。当她回过神时，已经胡乱地搓揉了起来。

    ——咦咦，我在做什么呀?刚刚是想让呼吸平静下来才这么做的，这样不是反效果了吗?氧气更进不到脑袋里了啦!

    但当她这么想时，手已经停不下来了……

    「啊啊～小玉……啊啊～小虎……」

    三桥的手差点就伸到会叫更得大声的地方。

    咚咚，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三桥，是我～」驹子的声音应道。

    「来、来了!马、马上就好。」

    三桥啧地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了贴有本愿寺买的护符的大门。跟虚战斗后，应该没时间绑回马尾吧，披散着头发的驹子就站在那儿。

    驹子一看到三桥的脸便睁圆了眼睛。

    「怎么了，三桥?妳脸好红喔，不要紧吧?」

    「因、因为……突然……激烈运动……至、至少……得先做好……暖身运动才行……」

    三桥呼吸困难地说着些勉强的借口。

    「没错没错，这是很重要的。不好好做的话，隔天会很难过的。」

    驹子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毫不犹豫地开始脱下身上的衣服。

    领结、水手服、T恤、裙子、内衣……

    转眼间床上就堆了座衣服小山，留在她身上的只剩下一件内裤。

    呈现在三桥眼前的是驹子结实的倒三角形背影。

    在驹子的背上，是一片伸展着长长节肢的人面蜘蛛刺青。

    右上臂有着招潮蟹的图腾，左肩附近则绘有小小的毒蛾。

    三桥因那份差丽与存在感而为之屏息，忍不住……

    「真漂亮……桂木同学……我也想看看前面……」如此脱口而出。

    「咦?可是、呃、嗯，可、可以啊!」驹子转过了身子。

    说起体积还不如三桥四分之一的一对乳房。在那之上，她所深深喜爱的两只小猫正朝着这儿微笑。

    「小玉～!!小虎～!!」

    当三桥呼唤时，驹子的乳房便活蹦乱跳地跃动起来。

    看到这惹人怜爱的模样，三桥再也忍不住了。她摘下眼镜奔了过去，紧抱住驹子，脸颊朝那对隆起磨蹭，三番五次地亲吻着。

    「咿，别这样，喂、三桥——！好痒啊——!」

    驹子抓起装了换洗衣物的斜背包……

    「我先去洗澡啰。!」她丢下了这句，就逃进了浴室。

    三桥脸上仍挂着恍神的笑容，在床缘坐下。

    ——咦咦，话说回来，为什么桂木同学看起来那么慌张呀?

    三桥终于惊觉到自己或许被驹子严重地误会了。

    「那个……桂木同学?我没有那种兴趣哟!」

    三桥大声叫道，接着便从浴室中传出轻快的笑声。

    「真是的，我知道啦，只是有点痒而已。而且如果是跟三桥的话，即使稍微变成那样也…………开玩笑的～」

    不久，伴随着哗哗水声，又听见了驹子的声音。

    「三桥，我骑在玉身上奔跑的时候啊，那叫什么?对对，八坂神社，在那前面啊，刚好跟公交车上的斋藤老师四日相对呢!」

    三桥马上察觉到驹子、久远与斋藤侃侃而谈的原因。

    「咦?那，斋藤老师有说什么吗?」

    「那个啊，老师，好像不记得了耶。三桥，妳觉得呢?」

    三桥瞬间想到了各种不同的假设，并将其中最有可能的答案说了出来。

    「Lucky～！」

    「就是说啊!」

    听着驹子愉悦地哼着小曲，三桥的心情却逐渐忧郁了起来。

    光就斋藤老师不记得驹子一事，她觉得只是恰巧运气好而已。没注意到眼前的东西，任何人都有过这种经验。但应该有几百人已目击到驹子乘坐着唐狮子的身影，以及她身上的制服。其中必定也有一两人用手机拍下了照片。好运是不会持续那么久的……

    下一次敲这个房间门的，可能就会是警察或媒体采访者了。

    咚咚。这时，敲门声在房中响起。

    「来了～请问是哪位?」三桥向门的另一端问道。

    「我们是警察，有些事想请教一下。」是个含糊不清且低沉的声音！

    「骗人……」三桥感到眼前一片昏暗。

    「骗妳的～开门吧，Please——」她听到荒木高亢的笑声。

    从门上的猫眼望去，只见脸上带着苦笑的荒木与久远，手中正拿着四瓶罐装果汁。

    三桥这才松了口气，并打开了门。

    夜鸟子说她有话要说，叫我们晚点过来。现在会不会太早啊?」

    这么说道，从门缝探出头的久远微微向房里一瞥。

    「唔哇、唔哇、唔哇!!」「咦……怎么会!为什么……」

    她转过头去，只见头上包着浴巾的驹子正站在那儿。身上除了内裤，就只披着一件睡衣，而且前面还大大敞开。

    三桥这次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马上把门关了起来。

    「铿!」久远的头被金属门猛力一撞。

    「痛！」惨叫声之后，「碰咚!」是久远倒地的声音吧?

    「光、溜、溜～☆」荒木有如祭啰子般的哼声回荡在走廊上。

    将浸湿的毛巾敷在额头上的久远和嗤嗤笑着的荒木，并肩坐在床上。他们的对面是身穿水蓝色睡衣、表情不太高兴的驹子。而在她身旁低着头的三桥，坐在另一张床上。

    「看来人都到齐了，在此说明一下今后的对策。」

    从驹子嘴中响起了夜鸟子的声音。只有她仍一如常态。

    「首先，将吾之式神分给你们。久远、荒木，手伸出来。」

    夜鸟子在久远前伸出左手，对荒木则伸出了右手。久远别开了脸，荒木不知为何一脸欣喜，各自握住了面前的手。

    「你们俩在吾说『好』之前可不能放开啊！那么开始了。」

    夜鸟子的嘴角浮现妖异的笑容，这可逃不过三桥的眼睛。

    忽然，荒木「呜啊!」一声，发狂似地叫了起来，又有如全身发痒似地，喊着「咿～!别这样啊啊——」不住哆嗦着身子，跌下了床。

    久远则像忍耐着痛楚般皱着眉，紧咬着牙根。

    约持续十秒过后，夜鸟子出声说了句「好了」，才将两手松开。久远脸色发青，荒木则涨红了脸，两人都不住喘息着，眼泛泪光。

    「三桥，妳的就等男生们离开之后吧!」

    夜鸟子如此说道，还像忍着笑意般歪着嘴。

    「多少体会到我的辛苦了吧?还有，这是偷看我裸体的处罚。」

    驹子接连踢向久远和荒木的小腿陉骨，抱着肚子笑倒在床上。

    那阵哈哈大笑声有如忽然踩了煞车般，止于一阵哼哼哼的奇妙声音，接着又从趴在床上的驹子口中响起夜鸟子凛然的嗓音：

    「明天三桥和荒木前往鞍马取回吾的佩刀。在这段时间内，吾和驹子、久远将会取得几只新的式神。」

    说完这些话，驹子的身体也忽然坐了起来。

    「恐怕在今晚，对方就会有所连络，例如『要是想夺回阳……』之类的。明晚将会有一场大战吧。各位，今天最好尽早休息，详细情况明天再说。」

    夜鸟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但说着这话时，脸上又仍带着驹子还没笑够、瞇着眼睛的表情。三桥担心这实在太欠缺说服力了。

    或许式神的移植会带来肉体与精神上的负荷吧？夜鸟子的话才刚说完，久远和荒木便带着僵尸般的表情，拖着脚步早早离开了。

    望着浴缸里快速上升的水面，三桥思索着文章的内容。

    因为她已决定要直接发E-mail给部落格「B级美食采访in京都」的管理人KOKUBO。

    E-mail的内容简言之就是「快告诉我京都哪里有吃到饱，或在指定时间内吃完就免钱的店。」

    为了不失礼，要整合成不带胁迫口气又可确实得到响应的内容。

    ——真伤脑筋，这比今年东大的第二次模拟考还难啊！

    事实上，三桥至今都只是阅览文章，不曾在这个部落格上留言，也就是无名访客之一。

    对了，得先决定好昵称才行。参考三桥，叫「蜜蜂」怎么样?（译注：「三桥」读音MITSUBASHI「蜜蜂」读音MITSUBATI）

    可爱吧?而且似乎还满适合一直跟男生无缘的自己呢……

    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这边尽量写得真实一点，才能带给人家好印象。

    「我是来京都修学旅行的GCup女高中生!」

    「GCup」跟「～」不太好吧?太轻浮了。不过，其实连KOKUBO是不是男生也不知道。由于文章干脆利落的感觉，看似男性，而细部比喻十分纤细，又像是女性。年纪大概在三十岁以上、八十岁以下……咦咦，这么一来，完全摸不着头绪了吗?不过绝对是个帅气的叔叔!!

    三桥就像个第一次写情书的女学生，不、或许根本就是了吧，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三桥?澡缸的水溢出来了喔……」

    此时从远方某处传来了驹子的声音。

    第三章归桥鞍马山清水寺

    1驹子，全喝光了。

    修学旅行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驹子因三桥的微弱叫声而醒了过来。

    三桥面向鸭川，呆立在约有房门一半大小的窗户旁。

    窗帘几乎全开，是三桥技开的吧?房间里的是那种固定住、无法任意开关的窗户。窗户正中央偏下方，一张被露水濡湿的薄纸牢牢贴在玻璃上，是昨天抵达之后立刻贴上的西本愿寺护符。

    护符上依稀可见线状的污痕，看似沾在窗玻璃的外侧。

    往三桥所指的方向一看，令她尖叫的原因似乎就出白于这道污痕。看起来像一道文字，确实是满令人不舒服的。不过，驹子觉得倒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怎么啦，三桥?妳把那窗户的污痕看成鬼脸了啊?」

    「不，这是字。」

    她一说足「字」，驹子再度仔细望向窗户。的确是八个汉字。

    横书两行。驹子试着出声从左上的文字念起：

    「八、六、交、腕」至此是第一行，「时、道、换、女」这是第二行。

    完全不知所云。驹子求助似的把脸转向三桥。

    「这是直着看的。想用『手腕』『交换』『女人』吗?『八点』在『六道』等妳，大概是这意思吧!是师父所说的来自敌方的联络吧!」

    驹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便以一步跃向窗边。

    「啊——是蜘蛛。妳看，三桥!这些字是蜘蛛啊!」

    描绘在玻璃上的文字，是以无数蜘蛛的残骸堆栈而成的。

    三桥也戴上眼镜，把脸凑近了玻璃窗。

    「全都死掉了。是护符起了效用吗?那个……说到这，师父呢?」

    「她还在睡。不过我先问过今天的行程了，没问题。可是，这个『女』指的一定是小阳，『腕』是那个叫茨木的鬼的手腕吧?说是要『交换』，但夜鸟子把那东西扔在原地了……怎么办啊……」

    三桥往大门的方向定去，蹲了下来，打开了冰箱。

    「咦咦，这是什么啊?哎呀呀，这边竟然有鬼的手耶!」

    三桥故意表现出吃惊的模样，动作夸张得像在演美国的家庭连续剧。

    驹子奔了过去，从三桥身旁往冰箱里面看。

    是昨天拿来装御饭团的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吧!用两个白色的大袋子随手包裹的物体占据了整个冰箱，冰箱的底部还渗了点咖啡色的痕迹。

    驹子心想：就这么放进垃圾袋，用橡皮筋捆起来吧!

    「干得好啊，三桥!作为奖赏，妳可以先用浴室没关系。」

    驹子模仿着夜鸟子的嗓音，但却一点都不像。

    六点四十分。驹子和三桥正位于前往饭店二楼的电梯中。

    「鬼的手臂比看起来还要重吧?」

    三桥看着挂在驹子肩膀上的大背包。

    驹子则一脸焦急地抬头望向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

    「不过，要是被偷走就麻烦了，所以我才带了出来……虽然这么说，反正Q一定会帮我拿的。」

    「真的吗?」

    「从小就是这样了，因为Q是男生嘛!」

    驹子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转头向三桥问道：

    「说到这儿，六道在哪里呀?妳知道吗?」

    「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间道、天上道，以上被称作六道……不过在京都提起六道，就会想到六道珍皇寺。就在昨晚久远同学迷路地点的附近。因为今天预定要过去的，所以『京都神秘之旅』后面几页也有地图唷！就在桂木同学画了一口井的地方。」

    六道……与其说是久远迷路的地方，不如说就是在那儿跟丢了茨木。

    驹子想到昨天的事，忽然又担心起阳的安全，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电梯的门打开了。大宴会厅的入口，有个大大写着驹子高中名称的标示牌，她看到久远和荒木就坐在那旁边的椅子上。

    「早!」「早安～!」

    「嗨！」「GoodMorning！」

    久远站了起来，伸手接过挂在驹子肩头的背包。

    六点五十分。驹子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默默地将早餐送入口中。

    早餐是和洋皆可自由选择的自助式Buffet……手册上是这样介绍的。

    实际上只是极为普通的和式与洋式料理零乱地放在那儿而已，种类也不多。结果，大多数的学生都在和式与洋式中选择其一。

    因为从用餐的角度看来，要搭配菜色只是自找麻烦，根本没任何好处。

    据三年级生的说法，晚起的人甚至连这些选择也没有，可能惨到得吃淋上橘子酱的卤鲭鱼等和洋折衷的离奇食物。

    如此吓人的东西，正是新平安馆饭店的自助式早餐。

    话虽这么说，但在堆满奶油的饭上倒了牛奶的久远，以布丁为主食的三桥，还有将纳豆、起司和腌萝卜干夹在吐司里，美味地大啖的荒木。

    像这样尝试在自己家里无法吃到的口味的人，和面不改色地解决掉两人份和洋菜色的驹子而言，或许评价反而出乎意外地好也说不定。

    电视开始播放七点的晨间新闻。

    屏幕上重复播放着昨晚在四条通和东大路通的连环追撞事故，以及花见小路的公寓崩塌事件。已确认的死者有七名、轻重伤者超过百人的大惨案。虽然心里有底，但一听到具体的数字，驹子的胸口仍隐隐作痛。

    要是我们没来京都的话，事情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总之，就做现在能做的事吧，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驹子强迫自己摒除瞬间浮现于脑海之中的疑念与胆怯。

    看了新闻之后，家人也感到担心吧，周遭纷纷响起手机的来电铃声。

    「我就在那旁边的特产店耶……」「在八坂神社前拍照之后就……」「为了去看舞妓，我那时候人在祇园，然后啊……」电视机前也热烈谈论着这个话题。

    在驹子他们那桌的附近，当时似乎也有几个人正好就在现场。

    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彷佛跟斋藤老师一样，没有任何人看到驹子他们。

    不仅如此，电视新闻上也完全没出现有关扛着舞妓在车上跳跃的鬼，和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女骑在唐狮子背上冲过四条通的报导。

    「桂木同学，妳记得昨晚在祇园，师父放出了几只小舞吗?」

    三桥可能吃腻了布丁吧，在鸡蛋豆腐上加了砂糖，开始吃了起来。

    「除了在二条城跟鸭川放的，只有一只啊!怎么了?」

    「我想说会不会放出了几百只小舞，暂时让所有在祇园的人都丧失了记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那是在召唤玉跟虎之后吧?顶多两三只就是极限了，妳忘记我在那之后就昏倒了吗?」

    「可是……真的太奇怪了，就算电视或报纸可能受到压制，但网络上不可能毫无传闻的。」

    久远在大碗里放了玉米片再淋上优格，用筷子像吃茶泡饭般扒着。

    「这是叫夜鸟子起来，直接问她比较好吧——?」

    「也是，等一下喔!」

    驹子合上了眼，如牙疼般皱起脸之后，又大大睁开双眸，并且不满似的噘起了嘴。

    「她说是那些人给狐狸迷住了吧!啊，再也不叫她了，在脑袋里面猛踢，痛死人了。啊，对对，趁还没忘记，我把夜鸟子委托三桥你们的内容写在这里喔!」

    驹子在手边的餐巾纸上，用蓝色原子笔写上了圆滚滚的字体。

    1-从鞍马寺走山路到贵船神社。

    2-在贵船神社随便逛逛，等名叫虚空坊的人前来。

    3-虚空坊出现之后，转告他「夜鸟子回来了」。

    4-将对方交予的两把刀带回来。

    荒木一边用报纸包起沙丁鱼干跟纳豆三明治，一边向驹子问道：

    「一定要『走』到贵船神社吗?」

    「她是说在走过去的路上，那个叫虚空坊的人就会发现你们了。」

    驹子实在对荒木那三明治的味道感到十分好奇。

    三桥将红茶与绿茶茶包放进同一个杯子，正从热水瓶注入热水。虽然她推荐这样喝，但驹子一看到杯子里液体的颜色还是敬谢不敏。

    「如果那位叫做虚空坊的人没有主动来找我们该怎么办呢?」

    「万一没出现的话，就在内殿大骂虚空坊……她说的。」

    三桥在奇妙色泽的茶中放上柠檬片，颜色看起来好多了。

    「那位虚空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欸，既然是夜鸟子认识的和尚，该不会是个老爷爷吧?」

    「不过如果活了几百年，应该也不是人类了?」

    三桥确认茶的香气之后，静静地将它推至荒木面前。

    荒木虽对三桥突如其来的礼物感到惊奇，仍开心地喝了起来。

    「啊，对了对了，她说是天狗。」

    驹子的话令荒木夸张地把三桥的特调茶给喷了出来。

    「天狗!?是鼻子长长的那个天狗吗?」

    「应该是吧?我没看过，也不太清楚。」

    驹子和三桥连忙用抹布擦拭桌面。

    「我记得可以搭电车去鞍马，就算马上就见到虚空坊，最快也要下午了。以往返各一个小时计算……应该可以在三点之前赶回来吧?」

    「那就三点在饭店大厅集合。要是晚回来的话，再用手机联络。」

    久远在牛奶里加了绿茶、焦糖跟冰块，津津有味地喝着。

    「说到这儿，驹子，我们要去哪儿呀?」

    驹子使了使眼色，久远将喝到一半、略黄的白色液体递了过去。

    「去一条归桥，偷安倍晴明的式神。」

    驹子如此说道，将久远递过来的白色液体含在嘴里一口饮尽。

    2久远，陷入沉思。

    女人这种生物为什么准备出门就是得花这么多时间呢?

    久远轻轻坐在饭店大厅的长椅上，比对手机跟墙上时钟的时间。

    荒木在一旁低声嘟囔些什么，高兴地玩着掌上型游乐器。

    同学们喧闹不休接二连三地经过他们面前。

    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了，离驹子传来「抱歉迟到了，现在就出门」的简讯，也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眼看马上就要九点了。

    听她说决战时间，是晚上八点在六道什么的。反正又不是要享受观光乐趣，他们的时间多得是，也没必要特别赶。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约在九点不就好了嘛!

    正当他头顶都快冒出烟来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是驹子跟三桥。

    「Q，久等了～!抱歉抱歉，要出门时讲了一下电话……」

    光听到「讲电话」，久远就心里有谱了。

    「妳爸爸在担心对吧?」他不经意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爸爸打来的?」驹子翻了翻白眼。

    「这个嘛，哎，都是男人嘛。」久远不禁偷笑，抬头望着驹子。

    偷笑是因为他想起了驹子爸爸的表情。在一个月前的骚动中，久远有一天实在没办法，到了深夜才送驹子回家，站在家门前的驹子爸爸几乎快哭出来了。那表情在看到独生女平安无事的瞬间豁然开朗，接着便对久远大发雷霆!那天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近百次「对不起」。

    从那时候开始，久远就开始崇拜那窘态毕露的驹子爸爸，觉得未来某天让这个人说出「知道了。不过，让我揍一顿。」的男人，实在是无比幸运。

    ——请将女儿交给我吧，在心中默念的久远，嘴角微微牵动。正当此时……

    「你一个人在那傻笑个什么劲，很恶心耶。好了，快点啦!」

    让别人等那么久还这种态度。不过，将这位野蛮大小姐跟平常一样护送回家正是自己的使命。虽然没说出口，但这是与驹子爸爸之间男人的约定，他心中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定。

    「抱歉、抱歉。」久远嘴里这么说着后站了起来。

    跟三桥那组在三条京阪车站前分手，三桥与荒木朝京阪线三条车站前进，久远跟驹子则开始找公车站牌。

    「12或59，最好是12。12或59，最好是12……」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调查好的，驹子如念咒般重复着公交车的班次。

    「啊，那班，快跑!」

    两人奔上眼前「59金阁寺龙安寺-山越」的公交车，气喘吁吁地坐到座位上时，才看到从窗外经过的12号公交车。

    「啊，啊……」久远和驹子同声叹起气来。

    久远在车上随手翻起三桥的精心作品「京都神秘之旅」打发时间。虽然对三桥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昨晚还是他第一次打开这本小手册。

    手上的册子里，目次还可兼作日程表，其中也有晴明神社的行程。假使事情不演变至此，他们似乎原本也是计划明天就要前往的。打开晴明神社的页次，写着参拜时间、行程重点，以及安倍晴明的解说，而且清楚标示着从三条京阪车站前往的公交车路线。

    久远现在才对将修学旅行的计划丢给驹子和三桥，自己几乎完全没有协助这点感到懊悔不已。他也因此发觉，驹子和三桥对于这次的修学旅行，期待程度大概高过自己好几倍。

    不好好阅读实在不好意思，因此久远开始读起安倍晴明的解说文。

    ————————————————————

    『平安时代操纵式神的超能力者-安倍晴明!!』

    延喜二十一年（921年）～宽弘二年（1005年），享年八十五岁（相当长寿!）

    科学家+占卜师，同时也是咒术师!职位为侍奉朝廷的天文阴阳博士，也就是所谓的菁英高级官僚。工作为使用式盘，观测星象运行，占卜时局吉凶。

    父亲为人类，母亲葛叶竟然是只白狐!（常有的设定!）

    去过龙宫，不必触及便能将青蛙压扁，曾协助源赖光讨伐酒吞童子，也曾帮助渡边纲击退鬼女，还封印那智山的天狗，解除了藏人少将的诅咒。在与对手芦屋道满的咒术对战中取胜。实际上是阴阳同体（有人看过吗?）……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不胜枚举。

    晴明所驱使的式神共有十二种，其代表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神；另有名为前鬼、后鬼的鬼神。由于敬惧爱妻蜜虫（喂喂，这理由真的没问题吗?）据说将式神隐匿在横跨堀川的一条归桥下，以石棺封印。

    晴明神社的地址，原为安倍家的住宅用地，也是守护平安京宫城中鬼门的位置。神纹为象征桔梗的五芒星。

    天文的师范为葛城贺茂家。安倍家也是延续至明治时代，主司阴阳寮的土御门家的祖先。

    ————————————————————

    ……就是这样，哎，虽然是从许多网页上剪贴下来，匆忙中整理好的简易说明，不过其中还参杂了些巧妙的毒舌评论，还满有趣的。

    久远最先注意到的是晴明的生卒年代。既然要去偷晴明的式神，就表示夜鸟子有相当高的可能性是生在跟晴明同样或稍晚的时代。虽然这并不代表什么，也无法充分理清他现在的感受。但想象着过去的夜鸟子也跟白己一样，足有血有肉的人类，仍令久远感到十分有趣。

    第二点，他注意到式神的种类。即使身上遍布式神的夜鸟子也只有九种。晴明却驱使了十二种。其中还包括守护全京都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神，十分惊人。这表示晴明身为阴阳师的力量不容小觑。反过来说，光从数量上来比较，夜鸟子拥有当代第一天才阴阳师百分之七十五的实力，倒也是个挺了不起的家伙。

    第三点，是晴明之妻蜜虫。虽然跟三桥不同，但是因害怕而将丈夫重要的吃饭家伙式神给赶出去，不禁令人感到会心一笑。不过，蜜虫真是个怪名字。既然叫做蜜虫，指的是蜜蜂吗?

    最后一点是有关「葛城贺茂家」的叙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度看到「葛城」这个名字。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久远背脊为之一凉。

    「Q，下一站下车。」头部被轻拍了一下，陷入沉思的久远这才回过神来。

    久远与驹子在堀川今出川的站牌下了车，沿着枯竭的堀川步行了一小段路。在栉比鳞次的大楼前可见一座大大的鸟居，是晴明神社。

    听到能操纵式神的孤高天才阴阳师，会给人一种远离世俗的印象吧，但晴明神社却并非如此。可能由于近来一股安倍晴明热吧，年轻女观光客在境内各处拍着照片。靠相关电影与漫画大捞一笔的艺人和漫画家所供奉的绘马，不经意地装饰得「惹人注目」。不知是否打算作为吉祥物，置于鸟居旁的式神像似乎特别可爱，还准备了拍纪念照用的露脸立牌，服务满分。

    神社应该很赚钱吧!神殿重新上了色，新盖的纪念品店……不对，社务办公室也是熠照生辉，贩卖各式各样绘有五芒星的护身符。交通安全、结缘、室家安全、提升注意力等等，而保障各种利益关系的神社本身，则以「生意兴隆」这项利益最为醒目。应该是他多心了吧?

    其中最令久远佩服的是「辟邪贴纸」。

    那是长约十公分的星形贴纸，有蓝色跟红色可选，一张七百圆。

    上面还贴心地注明「贴在车上时请前后各贴一张」，也就是「一次要买两张」的意思。

    究竟是什么无聊人士，会特地买这种不知所云的贴纸呢?

    久远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马上就有声音叫道：

    「蓝色贴纸跟红色贴纸，请各给我一张。」

    买的人是谁呢?原来正是久远身旁的驹子，而且还一次买两张……

    「这次要贴在哪儿?」久远愣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夜鸟子说要记得买能简单贴的两张五芒星护身符……」驹子难为情似地低下了头。

    「那家伙该不会打算开车吧?」

    久远的说话声令驹子抬起头来，嘴巴夸张地张了开来。

    「哎呀～也差不多啦，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夜鸟子大大地打起呵欠，出声回应道。

    「咦?今天起得真早呀!」驹子说。

    「因为接下来还得前往归桥，叫醒晴明大人的式神才行。」

    接着，夜鸟子突然转向应该没有任何人的后方说道：

    「可以交给你带路吗?」

    「唔喔!」「呀!」久远和驹子同声惊叫。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的一只白狐，正站在驹子的影子当中。

    牠的高度大约到驹子胸前，身上披着如神主所穿的白色宽松衣裳。

    「哎呀，这么快就被发现啦，真不愧是夜鸟子。」

    狐狸单手往头上一举，其下便出现了一名年约十岁、白皙且端正的男孩子面孔。声音如女子般尖细，脸颊上涂了圆圆的腮红，眉毛剃光，不知为何只有鼻头有些黑黑的。中分且往后束起的长发，在头的左右两侧画出八字型的线条。少年微启薄唇，颗颗分明的黑色牙齿，朝他们露出显而易见的假笑。

    「我名叫贵人，今后请多指教。哎呀，不过可真是吓了一跳啊，没想到竟会遇见看得到我的人类，而且一次还是两位……这可是百年未见哪!」

    「招呼跟奉承话就免了，方才吾也说过有正事要办。」夜鸟子瞪了牠一眼。

    「之前就听说过大婶对待式神的方式相当粗鲁，没想到跟传闻相比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丢下这句话后，贵人立即往鸟居的方向一蹦一蹦地跳了过去。

    「大、大婶……」驹子鼓起腮帮子奔上前去，久远紧追在后。

    「那家伙是什么东西啊?」久远边跑边提出疑问。

    「受晴明大人之托，守护这座神社的式神吧！」夜鸟子答道。

    越过第二座鸟居之后，贵人沿着堀川向右方跳去。

    「不过，安倍晴明应该在一千年前就死了吧?」

    「那又怎样?久远啊，吾不也一样嘛!」

    那倒也是，久远不禁说出在公交车上想到的推测。

    「也就是说，妳曾经存在过的就是晴明活着的时代啰?」

    「不，吾出现在这世上时，已是在晴明大人辞世之后。」

    依稀可见柳树那头的水泥桥，那大概就是一条归桥了。

    想想能封印住式神的怎么说都不会是一座普通的桥。

    「不过，从刚才的口气听来，妳好像跟晴明见过面。」

    「我再说一次。那又怎样?位在那儿的可是与那个世界相互连结的桥啊!」

    「那又怎样?」久远也同样想脱口而出。

    贵人并未在桥边停住脚步，而是继续沿着堀川前进。不久便消失于视线当中。

    夜鸟子并没有停下，只微微瞥了归桥一眼。

    贵人消失的地点在下河床的一道阶梯处。久远与驹子随着冲了下去。

    虽然名为堀川，其中却没有水流。张望周遭河床，只见贵人立于归桥正下方的身影。桥下是一堵仿造岩石砌成的水泥墙。

    夜鸟子像试图推开那堵墙似的，站在贵人身旁，并将头转向久远。

    「紧握左手，随时准备放出舞来。出来的家伙，敌人与己方的机率可说各占一半。」

    夜鸟子脸上闪过一抹笑意，转身面向水泥墙。当她再度张开嘴时，短篇咒文不断地诵咏而出。配合着咒文，夜鸟子双手打出各种手印。

    不久，夜鸟子的手和前方的墙面之间，出现了紫红色的光芒，闪烁着相互呼应。

    久远深深吸了口气，左手握紧了拳头。夜鸟子缓缓将两手贴向墙壁。

    光芒更加耀眼，并逐渐转变为蓝色，只不过……

    「呿!」一声，夜鸟子咂嘴作响。

    夜鸟子喘着大气把手从墙上移开，取而代之用脚踹了一下。

    3荒木，立下誓言。

    当夜鸟子在归桥下跺脚时，荒木正坐在前往鞍马的电车上。车内随处可见看似要前往郊游的团体。从车窗可见北山的风景，现在离枫叶的时节还早，而高耸直立的杉树则凛然且美丽。

    ……话虽如此，荒木却也无心享受这样的风情。

    他一声不吭地凝视着手掌，并想起了昨晚的事。

    从驹子和三桥的房间回去之后，要前往澡堂的他却被久远阻止了。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荒木只好将就地在房里的狭窄浴室泡澡，这才发现到了三件事。

    第一点，是久远说「你还是放弃澡堂吧」的原因。当他脱下衬衫时，最先惊觉到的就是满布于右上臂的螃蟹刺青。

    第二点，则是驹子对每个房间里都有浴室，显得喜不自胜的理由。

    再怎么说，全身布满这种东西，根本没办法泡澡堂吧……荒木苦笑着，体认到了驹子无法对他人说起的一小部分辛劳。

    第三点则是……自己不再能像一般人那样，无拘无束地使用澡堂了。已经没有退路了，荒木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心中起誓：

    「在救出阳学姊之前怎能退缩，我豁出去啦!」

    荒木注视着出现在他手掌正中央如痣般的痕迹。

    搭上这班电车之后，荒木马上从三桥那儿学得夜鸟子所授与的式神用法。此时他也才被告知移植到自己身上的不只有在上臂名为什么『潮丸』的螃蟹。经过这么一提他才发现，也就是现在他正望着的，手掌正中央如痣般大小的刺青，仿佛水母形状，名为『雪虎』的式神。

    战斗力虽然比其它式神来得弱，但若是披覆在全身就能成为透明人。依不同的使用方式，很可能扭转战局。正因如此，夜鸟子才会托付给荒木的。三桥极力强调这点。

    他也知道三桥是为了鼓励自从阳被掳走后显得郁郁寡欢的自己才这么说，但荒木仍对三桥的关心感到高兴。

    坐在一旁的三桥，正用置于膝上的笔记型计算机收E-mail。三桥的身体一向前倾，胸前便显得更加雄伟。

    荒木不经意地偷瞄着，三桥的GCup因体贴而膨胀，搓揉而溢出的是温柔!

    ……荒木如此想象着时，也变成了不得不向前倾身的状态。

    ——糟、糟糕，现在这样要是到了鞍马车站，根本没办法站起来。快冷静下来啊，Please～！

    荒木再度盯着手掌不放，等着从兴奋状态平静下来。

    出了教山电铁的终点，鞍马站便位于深邃的森林当中。空气清新，似乎能洗去所有的邪念。荒木完全忘掉了方才与邪念的对战，深呼吸了一口气。

    ——喔?卤味的味道，回去时一定要买一点，荒木在心中发誓。

    是鞍马寺的周边市区吧，道路两旁是静静伫立着的房舍，和一些立起醒目旗帜的特产店矿不过，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

    「班长，我们去坐那个啦。Please——！」「不行!」

    难得跟戴眼镜的波霸美女单独相处，结果在前往鞍马寺路上的对话就只有这样而已。荒木恨恨地望着往山上攀升的缆车，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险峻且曲折的参拜之路。

    提到鞍马寺就会想到牛若丸，四处可见其相关物。就连不怎么样的东西一加上「义经」的字眼，就会换来「咦!」的不同反应，真是不可思议。

    例如「义经」每天走过的道路，「义经」曾喝过的泉水，「义经」比过身高的石子，「义经」与天狗修行的场所。以一知万，就是这样的情况。

    ——总有一天我也要在历史上留下响当当的大名!

    荒木抬头仰望几乎遮蔽天空的高耸树林，任由想象驰骋。

    驹子要是能参加奥运，「桂木驹子」每天跑过的道路，在当地的孩子们之间应该会颇具盛名。三桥要是得到诺贝尔奖的话，「三桥初美」所喝过的泉水，会令考生们蜂拥而至吧?

    那那，我怎么样?会因为什么而变得有名，这个之后再慢慢想吧，「荒木乱雅」比过身高的石子……

    「跟石头比身高会不会太自闭了?」「这样不是显得特别矮吗?」「听起来一点都不响亮。」

    怎会落到这种下场……荒木对自己的想象出声叹息，是从鞍马车站出发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正当他们穿越鞍马寺西门，朝贵船神社前进而步行在森林中时……

    一道黑影扫过脚边。他抬头仰望，有什么东西飞过树林问，荒木因此紧张了起来。

    「班长，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不是天狗吗……」「那是猴子。」

    难得跟戴眼镜的波霸美女单独相处……（以下同前文）

    荒木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贵船神社险峻的八十四级石阶……（以下同前文）

    虽然概称为贵船神社，其中又分为本宫、结社、奥宫三部分。

    由于结社是祭祀缘结之神，荒木为自己与阳祈祷，三桥脑海中似乎也浮现了某人的身影，她确定那个人不是荒木，也跟着合掌祈愿。

    到了奥宫，虚空坊仍未与他们接触。时间徒然流逝，忽然……

    「虚空坊混帐——！」三桥在境内的正中央大叫。

    划破寂静的少女叫骂声回荡在林间。参拜者纷纷吃惊地回过头来，鸟儿从树林间飞起。但三桥毫不介意，继续叫道：

    「虚空坊是胡涂虫——!」

    三桥这种个性的人，似乎把夜鸟子的玩笑话给当真了。但是叫都叫了也没办法，总不能只让三桥一个人丢脸吧!

    「虚空坊是臭屁怪～!!」

    荒木也勉强跟着大声吆喝，三桥听见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臭屁怪的『怪～』，虚空坊是怪人!!」

    ——什么……班长这家伙想挑战文字接龙，真是太小看我了。

    哼哼哼，我小时候的绰号可是「接龙大魔王」啊，让妳瞧瞧我的实力!

    「人、人、人，虚空坊人面兽心～!!」

    「心、心／、心，虚空坊心狠手辣!!」

    「辣、辣、辣，虚空坊辣手摧花～!!」

    「花、花、花，虚空坊花名在外!!」

    「『外』啊……呃嗯，虚空坊外强中干!!」

    「干?干、干……虚空坊干瘪……」

    三桥的话突然止住。仔细一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彪形大汉，从三桥背后架住她，用棒球手套般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再叫了啦，这世间有些话可是不能说出口的，明白吗?」

    三桥频频点着头，才被放了开来。

    「谨遵教诲。那个，请问，您就是虚空坊……吗?」

    三桥战战兢兢地问道。魁梧男子的蓝色眼眸狠狠瞪向荒木与三桥。

    「是啊，俺就是那个混帐胡涂又臭屁，人面兽心、花名在外的虚空坊。」

    「……什么嘛，明明都听到了，那么你早点出来就好了啊!」

    荒木絮絮叨叨发着牢骚，再度拾起头打量着虚空坊的壮硕身躯。

    比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久远还要再高出一个头。肩膀宽挺，胸膛也厚实。

    蓝色的眼睛仍带着怒意，但嘴角则绽放了些许笑容。

    鼻子的确满高挺的，但并非一般所指的天狗鼻子。与其说是高，应该说鼻子整体看起来比较大。

    看起来好像没洗过的枯叶色头发，略微飘动着，长度直至背部。

    没看到注册商标的那对翅膀，手中也没有团扇，衣着看来也不像修行者。

    皱巴巴露出膝盖的牛仔裤，不合身但看来朝气蓬勃的红色T恤，胸前部分留白，写着「天狗党」的字体。

    可真是显而易懂。哎，要是不这么写的话，可能有人会把这名大汉误认为摔角选手，但谁也不会认为是天狗吧?不，就算写了，一般人也不会这么想吧……

    「你真的是天狗吗?」荒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虚空坊「哼!」了一声，无视于荒木，将眼光转向三桥。

    「姑娘，妳是不是有事找俺?」

    「咦?啊，是的，我是受人之托前来。她说要知会您一声『夜鸟子回来了』……」

    听了这句话，虚空坊的表情罩上一层阴影。

    「才刚回来就遇上这场骚动。那女人不管过了几百年都是个瘟神啊，所以呢……？」

    「请归还寄放在这里的刀。」三桥下定决心般说道。

    「啊啊，是指右一文字和左一文字吗?那的确寄放在这儿，但俺也没资格说什么『好，请拿回去吧!』因为寄放者不是夜鸟子本人哪。俺是受朋友求道坊之托，才帮他保管的，不然谁会想跟那种邪门的刀扯上关系……」

    似乎想起了什么，虚空坊脸上浮现极为不悦的神情，踹了一下地面。

    「求道?您刚才说的是求道吗?」三桥连忙反问。（译注：「求道」与「久远」读音相同。）

    「是啊……写成寻求道路的，求道。不过由于『求』字跟愚蠢的愚同音，所以就念成KUDOO坊了。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他有阵子竟和那女人连手，也因此遇上了不少惨事……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虚空坊宛如凝视着悠久的时光般，望向远方的山头。

    「俺可没有特地去帮你们拿的义务啊!如果想要，就请便带走吧!俺先带你们到隐藏的入口。」

    「麻烦您了」。三桥立刻回道。

    他们从奥宫稍微退至结社，进入山里。仔细一看，各处都有稻草人被五寸钉钉在树上。这之后的路窒碍难行，正是所谓在无路之道上向前行。

    他们登上层层梯状的小瀑布，侧身通过大石的裂缝中。光是跟在前方健步如飞的虚空坊身后，荒木与三桥便上气不接下气。

    为了确认时间，荒木看了一下手机。马上就要三点了，已接近与久远等人约在饭店会合的时刻。但是就算想联络他们会晚点回去，也完全在收讯范围之外。

    ——这里真的是日本吗……荒木不由得叹了口气。

    往前一看，三桥的大屁股正弹跳晃动着，看来也挺吃不消的。

    啊啊啊!虚空坊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机灵地牵起了三桥的手!

    「那个……虚空坊先生，这里大概是在哪个位置呢?」

    「鞍马山的东北吧，名为僧正谷。」

    「那离目的地还很远吗?」

    「没有，那边就是入口了。」

    虚空坊所指的前方，两颗约五层楼建筑般大小的巨型岩石构成「人」字形，互相依附支撑着。仔细一看，在那「人」字形的下方，有个比普通的门小一号的小小洞口。

    「姑娘啊，俺不会胡乱说话的，妳还是放弃的好。其实那儿便是鬼国的入口，在这八百年间，进去那儿还能平安无事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感谢您的忠告。不过，我还是……还是要去，!」

    三桥如此响应道，接着就朝人形的岩石迈开了步伐。

    她那毫无紧张感，不，几乎可说是草率的模样，反倒令虚空坊慌了手脚。

    「刀就在距入口约五十公尺处。只不过，妳难道不害怕吗?」

    「其实我超～～害怕的。」回过头来，三桥甜甜地笑了一下。

    「妳可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敢问姑娘芳名?」

    「三桥，三桥初美。」

    「那么，三桥要是能活着回来，俺就请你们吃美味的拉面啊!」

    虚空坊只留下了这么一句，便回过了身子，消失在森林之中。

    「好，我会很期待的。小乱，走啰～!」

    被三桥这么呼唤，荒木歪了歪头。

    ——咦?我什么时候变成小乱的?虽然也没什么关系啦……

    「不过，在做大事之前得先填饱肚子。班长！容许我吃个午餐，Please——！」

    荒木从后背包里，拿出了沙丁鱼干加纳豆口味的三明治。

    「那个之后再说吧～倒是你，往那边转过去一下。我要叫小玉跟小虎出来，小乱也赶快准备作战吧!」

    小玉、小虎、跟小乱啊！听起来好像什么红不起来的偶像团体。

    荒木苦笑着转向后方，脱掉制服的上衣，塞进背包里。

    当荒木将白T恤右边的袖子卷至肩头时，再度说出了昨晚的誓言：

    「在救出阳学姊之前怎能退缩！我豁出去啦!」

    4久远，使劲蹬墙。

    时间回归到约三小时前。

    正当向前倾着身子的荒木凝视着手心，在电车上拚命抵抗突然从胯下升起的邪念时。

    久远正站在一条归桥正下方、枯竭的河床上。在他身旁，夜鸟子正恨恨地瞪着仿造岩石堆砌成的水泥墙。

    想将安倍晴明封印的式神从墙中解放的如意算盘，似乎是计算错误了。

    不过，从夜鸟子的双手同步与墙面发出光芒看来，久远也觉得基本方法应该没错才对。

    夜鸟子彷佛也对受阻的原因摸不着头绪而感到焦躁不已。

    「干脆，用潮丸的巨蝥刺穿这堵墙算了。」

    如此放话之后，夜鸟子突然想起潮丸已经转移给荒木了。

    「呿!」地咂了声嘴，再度踢向墙壁。

    在一旁身高不及驹子肩部的孩童正不住偷笑着。

    「现在是什么状况呀?」

    明知夜鸟子深受阻碍，贵人还厚着脸皮这么问道。

    久远对牠这口气感到一股无名火，狠狠瞪了贵人一眼。

    不过，夜鸟子、不，是驹子吧，抑或两者都是?看来都已经相当火大了夕一听见这样的挖苦，便毫不留情地给贵人的屁股一记回旋踢。

    「吵死了，闭嘴！」

    在盘着手默默注视墙壁的夜鸟子脚边，贵人揉着屁股站了起来。

    「这样啊，本来想说要告诉妳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家伙还敢继续贫嘴呀！

    久远也满腔怒火，想赏牠一记拳头吃吃，而紧握住双拳。

    不过，比久远动作还快，正拍去手上灰尘的贵人，背上又挨了一记跳跃膝击！

    跳跃膝击……那是驹子没错吧，久远确信无疑。

    「痛……可恶，绝对不告诉妳了!」

    贵人撞上墙壁，驹子从后方猛力揪住了牠的衣领。

    她将鼓起脸的贵人拉到身边，凑近脸庞嫣然一笑。

    「吾自己会想起来，谁要你这小子说了?」

    这么说道之后，将贵人转了半圈，又用膝盖赏了牠腹部一击。这次下手的是夜鸟子。

    慢慢地变成只因一点小动作的不同，就能够分辨出驹子和夜鸟子，久远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呜咕……」

    贵人捣着腹部，手攀上了墙壁。

    「……大、大婶、把二十三号的净印、跟二十四号的稳印记反了吧。啊、呃嗯……这些当然是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啊!」

    贵人用蚊鸣似的音量低声细语，夜鸟子从旁将牠撞飞。

    「啊——想起来了。真是的，没想到俺把二十三号的净印跟二十四号的稳印给弄错了……没办法，晴明大人的封印实在麻烦透顶呀!」

    夜鸟子以一脸明朗的神情俯视着摔倒在地的贵人。

    「大婶能想起来，我也真心感到高兴呢……」

    贵人拚命挤出发颤的笑容，坐在地上缓缓往后退。

    夜鸟子满足似的望着他那副模样，脸上挂着笑容重新面向墙壁。

    她脱去水手服，仅剩一件T恤，将两袖卷王肩头。

    深呼吸并转了转脖子，在吐着气的同时，喀喀咔咔地活动指间的关节。

    然后省去「开始吧」的宣言，向久远使了个眼色。

    她嘴角的笑容已然消失，坚毅地抿成一线。

    见久远点头响应之后，夜鸟子才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从口中逸出的是轻快的断奏曲调，夜鸟子如歌般咏唱着咒文。

    配合那轻快的节奏，夜鸟子有如指挥般两手接连不断地打着印记。

    仔细一看，夜鸟子的手四周出现无数小小的红色光点翩然跃动。

    那红色的光芒包裹住夜鸟子纤细的手臂。同时，前方的墙上也透出了同样的红光。

    两道红光有如协奏光之合音般，缓缓地同步闪烁。

    直到闪耀的速度突然加快，光的亮度增加，并转变为蓝色。

    「破!」

    随着充满气势的喝声，夜鸟子将双手掌心贴上墙面。

    ——逐渐陷没。

    水泥仿佛变为软泥般，夜鸟子的两手陷入墙壁之中。

    夜鸟子合上双眼，似乎用手的触感在找寻些什么，双手已没入墙壁至手肘上。

    夜鸟子睁开眼睛，无畏的笑容再度回到脸上。看来似乎是找到了她中意的东西。

    右脚底抵住墙壁，缓缓地将两手往回拉。

    看到手肘了，还差一点点，眼看手腕处就快拔出来了。

    ——夜鸟子到底抓到了什么啊?

    久远也忘了自己正握住左拳，咽着口水看得入神。

    「唔……!」

    突然，夜鸟子像是强忍痛楚般蹙起眉头，额上微微渗出汗水。

    这时，从墙壁中出现了红色与蓝色的物体。

    ——那是什么?

    手指!不、是手!红与蓝色的四只手臂。

    两只红色的手抓住驹子的右手腕，蓝色的手则抓着左手腕。

    那两组手臂，每一只手都约有驹子的四倍粗。

    手上还有猫般的尖爪，那尖锐的前端在驹子的肌肤上留下数条赤红的血痕！

    久远慌忙奔上前去，从驹子的身旁抓住了红色与蓝色的手臂。

    「久、久远……!放开!」

    在夜鸟子的怒斥下，久远不禁松开了手，在那瞬间……

    「哇啊!」驹子被拉回了墙壁。

    转眼间，驹子的手肘已陷没于墙壁当中。

    久远连忙绕到驹子后方，以手环腰，拚命往后拉。

    但是，一动也不动。不仅如此，还缓缓被拖进了墙壁里。

    驹子的手已陷入墙壁约近肩膀处了。

    「混帐东西！」

    久远这次绕到了前方，将头钻进驹子的左右两手之间。

    「住手，久远!你这是白费力气!」

    「吵死了——！妳先闭嘴！」

    久远在墙壁与驹子之间勉强转过身，以弯曲的双脚抵住墙面。

    两脚拚了命地蹬着墙壁，试图用背部将驹子顶回去。

    「Q，不行!会连Q也一起被拉进去的!」

    「要我眼看妳、、、被墙壁吞掉、、、不如叫我去死算了!」

    久远咬紧牙关使尽力气，更用力地蹬向墙面。

    「驹子跟夜鸟子也数到三一起用力拉!」

    「知道了。」「了解。」驹子和夜鸟子从同一张嘴连续应声。

    「开始啰!一、二、三!!」

    三人的脚、手、腰一同使力向后拉。

    驹子的手慢慢从墙中脱离。但在同时，墙壁中传来的拉力也增加了，驹子的手再度被拉回墙中。

    「该死!」久远索性将自己的左手突入墙中。

    「住手，久远!这样做连你的手也会被炸伤!」

    夜鸟子意识到久远的企图，放声大叫。

    「管他的!舞!」

    久远正要说出「爆裂！」的瞬间，墙中的拉力突然消失了。

    「呜哇!」久远有如被扔到河床上般，跌落在地。

    「痛……」从久远背后，传来驹子的呻吟。

    「喂、喂，不要紧吧?」

    久远担心着驹子并站起身来，同时回过头去。瞬间，他看到一缕红色与蓝色的轻烟，宛如被吸入驹子手掌间而消失无踪。

    久远朝驹子伸出了手，紧握住驹子的双手，拉她站了起来。除了手臂上的抓伤之外，其它地方似乎没有受伤。久远这才松了口气。

    驹子站起身之后，发现原本跌坐在地的位置，有个头昏眼花、呈大字形瘫倒在地的家伙。是贵人。

    「怎么回事啊，这家伙?」

    「啊啊，这孩子好像在刚才数一、二、三时，也从后面帮忙拉的样子。」

    驹子蹲在贵人身旁，用食指戳了戳贵人红通通的脸颊。

    「喔～总算还是站在我们这边嘛?喂，小不点，起来啦!」

    久远也蹲下身，拧了拧贵人的小鼻子。

    「呼嘎～大哥啊，怎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什么狐狸抓住人类，人类戏弄狐狸，这根本完全相反了嘛!」

    贵人这么说道后，伸直了双手，久远和驹子各抓住一边，拉牠站了起来。

    「真是惊险呢，要是没有我出手相救，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干哎，这次就当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啦!」

    帮贵人拍去身后沙土的驹子，停下了动作，轻拍了一下贵人的后脑勺。

    「好痛……说到这，式神应该也顺利到手了吧?」

    「吾是不会失手的。」

    夜鸟子摊开手掌。右手上大大的朱红文字写了个「前」，左手同样有个群青色的「后」字。

    「喔，这可真是钓上大鱼啦，恭喜恭喜。欸，虽然有十之八九都是我的功劳啦，不过也不必多礼……」

    话都还没说完，贵人小小的身体便转了半圈，以头着地。因为右鸟子又从后面扫了牠一腿。

    「任务结束了。久远，走啦!」

    夜鸟子边将头套进水手服，同时匆匆忙忙地迈开脚步。

    「这家伙头部喷血了，真的不要紧吗?」久远这么问道。

    「活了上千年的狐妖，这么点儿小伤死得了吗?」

    夜鸟子头也不回地应声。久远背上驹子的大型侧背包，从后面追上她的脚步。

    「等一下，妳打算去哪里?」

    久远这话原是打算问夜鸟子的，但回答的却是驹子。

    「比想象中还早完成呢，而且，Q刚刚还那么努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妳说这话，什么意思?」

    低着头的驹子，有如下了什么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我们去约会吧!」

    「喔……?喔!!要去哪儿约、约、约会啊?」

    「那个，南部的情况可能挺麻烦的，京都御苑怎么样?到下鸭神社散步之后，再去银阁寺跟哲学之道……还有……」

    「完全OK！」

    「干得好啊！」久远在心中大喊。看来心情应该相当雀跃吧，就连驹子悄悄抓住了他的右手也没发现严

    5三桥，回过头去。

    当久远与驹子正沿着京都御苑，下鸭神社，银阁寺～哲学之道，南禅寺，这修学旅行中情侣们常有的节约行程，享受着天真烂漫的约会时光的时候……

    三桥正位于鞍马山的深山野林当中。

    眼前两颗巨大岩石相互支撑，立为「人」字形。在那岩石之下，有个约一个人能勉强通过的洞窟，那便是鬼国的入口。虚空坊告诉他们，离洞窟入口约五十公尺处扒夜鸟子的两把刀就在那儿。

    三桥的同行者不是狗、猿猴和雉鸡，而是红色与蓝色的唐狮子——小玉和小虎，以及紧抓着沙丁鱼干和纳豆口味奇妙的三明治的荒木小乱，共三只。

    出发前往鬼国!当她正打算踏入洞窟时，从背后传来叫唤她的声音。

    「等一等，三桥!妳似乎拥有相当强大的式神……应该也清楚牠们的来头才是吧?」

    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虚空坊正立于高耸的树顶。虽然距离足足有三十几公尺，那声音却十分清晰，听来就像虚空坊就站在身边一样。

    紧跟随于三桥左右的红蓝唐狮子也凝视着那棵树的树顶。

    「是的!牠们是我这世界上最可爱的朋友们，小玉跟小虎——!」

    三桥笑容满面地回答道，两只唐狮子也以几乎压倒她的力道，缠住三桥不放。俯视着这副光景，虚空坊莞尔一笑。

    「当天神的惩戒使得全京都为之动荡时，曾出现名为『红狮子』、『蓝狮子』的妖怪，听说牠们连夜袭击，甚至吞食人类。那吃人的妖怪正跟妳的式神一模一样啊！」

    三桥用两手在嘴巴前比了个扩音器的形状。

    「虚空坊先生——!你会因听到了某个人的过去后——!而就不跟他做朋友了吗——!」

    三桥的喊叫声响彻森林。像与那声音相重叠一般，嘎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高亢的笑声在山林中回荡。

    「三桥!俺可真想带妳去尝尝美味的拉面啊，所以，俺再告诉妳一件事儿吧！仅鸟子的刀封印了鬼国的入口，因此在拔出之前都是安全的。但是，一旦拔出刀子，就会有千百只猛鬼紧追着妳不放。拔了刀就逃吧!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别回头看!」

    「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我去去就回来——!」

    三桥高举双手，朝虚空坊大力挥动。虚空坊害臊似的挥挥约举到肩头的右手。

    ——只要能逃离五十公尺，应该总有办法的吧!

    三桥将头钻进通往鬼国的洞窟，东张西望地巡视四周。

    洞窟中比想象中来得宽阔，能供会车的宽度沿着缓坡朝内部延伸而去。但光线照明之处，最多也不过接近入口处二十公尺，那之后便是一片黑暗。三桥看了看其中，便在洞窟前抱着头蹲了下去。

    「怎么了，班长?还是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心里惊讶着能干脆地说出这句话可真不得了啊，三桥抬头望向荒木。

    「给我一分钟就好。基本组合应该不到百件，马上就能计算完成。」

    「计算……?欸，算了，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班长都这么说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那我就在这段时间内享用午餐啰。啊，班长要不要也尝尝看?」

    三桥以微笑响应荒木，不过倒也没细听话中的内容，因为她早已灵活地动起了头脑。

    胜利条件是将夜鸟子的两把刀带出洞窟，同时自己与荒木无事生还。

    只要逃出来就行了，不需要任何战斗，因此式神的战斗能力不列入评价。

    再次评估自己、荒木，和各自所拥有的式神及其能力，尝试数种不同的组合。评定标准在于达成胜利条件是否有较高的可能性。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目前只能针对评价最高的前四名提案进行分析。

    A方案86％、B方案83％、C方案79％、D方案72％。

    结果，三桥选择的是C方案。之所以舍弃成功率较高的A方案与B方案，原因就在于那将以牺牲玉或虎其中之一为前提。

    ——如果是师父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A方案吧，请原谅弟子不肖～

    三桥在心中如此自嘲。

    「小乱，作战计划完成啰!」

    随着她的叫唤，嘴上如烟卷般叼着一尾沙丁鱼的荒木转过头来。

    三桥强忍住笑意，开始说明脱逃计划。

    在说明作战计划的过程中，三桥感到相当不安。实际上，她没想到荒木会如此干脆地同意这个C方案。因为荒木的处境显而易见远比自己来得危险。如果遭到否决，她打算选择机率更低的D方案。

    当三桥说明完毕，荒木一口咽下了沙丁鱼头，开口说道：

    「由我当殿军啊……嗯，这么好康的都被我A走了，真不好意思耶。」

    「小乱知道自己的处境比我还危险吗?」

    「嗯啊，当然，这种小事交给英雄来负责就对啦!」

    荒木如此断言，并站了起来，气宇轩昂地率先进了洞窟。三桥也在两只唐狮子的陪同下紧跟在后。刚踏进洞里，荒木便回过头来说：

    「班长啊，我都扛下这么危险的任务了，一次就好，请让我把脸埋在那如大地般丰饶的胸怀之中吧?这是我一生的宿愿，Please——！!」

    「才不要。」一瞬间，三桥开始后侮自己曾对这男人刮目相看。

    「那就当作战成功时的奖励吧!」荒木实在不太识相。

    「我要生气啰！」最后，连两只唐狮子都开始对荒木低吼了起来。

    「哎呀，果然不行吗?」

    像是想表示「别生气了嘛」，荒木笑着将装有剩下的三明治的袋子扔到玉和虎面前。两只唐狮子闻到那股臭味，表情看起来更臭了，使劲践踏得四分五裂，面包、沙丁鱼跟纳豆四散在出。

    「啊，啊，那么好吃的说……」嘴里一边嘟哝着，荒木一边迈开了脚步。

    三桥跟荒木缓缓走下岩石安问逐渐变暗的坡道。

    三桥看着手机，进入洞窟中过了一分钟，应该已经走了将近五十公尺了。

    荒木走在前方，只能依稀看见他白T恤的背影。

    「班长，是不是那个啊——?」

    是荒木转过头来了吧，空中浮现了白色的齿形。

    她伸手碰触荒木的肩膀，隔着未能看见的荒木肩头，向前方望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两道光。

    ——是刀。

    两把无鞘之刀刺入地面。似乎是刀本身所发出的光芒，令人无从想象那是为了伤害人而打造的道具，十分温暖的光源，王少在三桥的眼中是如此。

    「……好像是呢。」

    三桥轻声低语，将玉唤至身旁把手置于牠的后颈。小玉平常柔软的毛竟倒竖着。

    ——我现在正站在这孩子也为之警戒的地方。

    觉察到这一点后，三桥忽然陷入恐惧，呆立于现场。此时，玉开始磨蹭着三桥的身体，就像是在鼓励她「不会有问题的。」

    三桥缓缓抚摸着玉的头，取代感谢的话语，并跨坐到牠的背上，而她身旁……

    传来「呃——头在哪边啊?噢，这里啊，嘿咻。」的声音。

    荒木好像也坐到虎的背上了，三桥听了便骑着玉走到刀旁。

    身体朝侧边一横，反手握住两把刀的刀柄。

    「小乱，我这边准备好了。你呢?」

    从暗合之中传来荒木召唤式神的声音，之后是一声「OK!」

    假使真如虚空坊所言，在拔起双刀的瞬间，群鬼便会袭击而来，从现在开始是与时间的竞赛。呼吸困难，手在颤抖，但他们没有退路，只有放手一搏了。

    三桥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的颤动因用力握住刀柄而止息。

    「那，数到三就开始。」

    「了解——!」

    「一、二、三!!」

    三桥握住刀柄使出全力一拔。

    「咦?」

    刀意外轻松地拔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三桥差点从玉的背上跌落。幸好以踩到地面的右脚撑住了。

    但是，因为这动作的缘故，她也慢了一步。三桥听见暗合之中响起了喧嚷声。那些吶喊声有如电影院的杜比环绕音效般，由四面八方迫近。

    「小玉，快跑!」

    三桥双手持刀，抱紧了唐狮子的背。一听见她的叫唤，玉笔直向前奔去。三桥紧紧攀住，以免被甩落在地。她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有什么东西紧追而来，并且数量无从想象。

    吼叫声、脚步声、振翅声……连纷乱的喘气声，一并传进了三桥耳中。

    三桥怕得不敢回过头。只能——

    「快点……快点……快点……」哭着不断重复。

    唐狮子的速度不断加快，能看见光线了，三桥这才第一次拾起头来。

    ——大概还剩三十公尺。以小玉的脚程应该花不到三秒。没问题的!!

    心头涌现希望，三桥总算稍微宽了心。但这份感觉，却马上被「荒木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跟上来」的不安所掩盖，就在那瞬间……

    「班长，救救我……Please……」从后方传来有气无力的叫声。

    三桥不禁想回过头去，但她怀抱着悲痛拚命忍住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别回头看!」她想起了虚空坊的忠告。

    刚才听见的声音，是不是来自荒木也很可疑。一定是鬼装的。

    ——截至目前作战都相当顺利。对自己要有自信!也要相信荒木!

    如此默祷着，三桥投入迎面而来的光芒。

    三桥一跳出洞窟，连忙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洞窟入口，像爆满电车的门口一样，充塞相互推挤的异形们的身影。

    身裹武士铠甲的骸骨旁，是全身被丑疣覆盖的裸女，从后方推挤两者的，是个没有头的大入道妖怪。一只三眼乌鸦正刺着牠的那颗头，脚边一只有着两颗人类男女头颅的狗，由于被践踏而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群妖们不知为何出不了洞窟半步。不，既然有妖怪被后方施加的压力给挤得头颅落地了，就表示牠们拚了命想出来是不平的事实，然而就是出不来。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就像是被透明墙压制而成的妖怪浮雕。

    ——小乱跟小虎呢…………

    三桥带着祈愿般的心情凝视着洞窟入口，就在此时——

    从被妖怪们填满的墙壁中，喷出一道猛烈的火焰。

    火焰在墙上穿了个洞，从那洞中猛然跃出的是蓝色的唐狮子。

    「小乱——!!」三桥不由得放声大叫。

    ……但是，蓝色唐狮子的背上并没有荒木的身影。

    6驹子，察觉到了。

    驹子感到不可思议。

    几乎快被拉进墙里时，她还以为这次真的没救了，最后却在紧要溺头得救。可能是由于捡回一条小命的关系吧，她也因此变得比平常大胆，最后更是豁了出去，直接向久远提出约会的事。答案是OK，她心中因此雀跃不已。

    刚刚都差点死掉了，由自己主动给他点奖赏也没什么。可是，为什么呢……

    「三桥他们不知道还顺利吗?」

    还不到十秒，驹子又开始担心起别人了。仔细想想，从小时候就一直是这样，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想呢?驹子歪着头思索着。

    「要不要打手机看看?」「对喔！」

    听久远这么一提，抱着他右臂的驹子，从腰包中取出了手机，只用右手按键，置于右耳旁。当她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看着久远的脸时，过去各种不同的场面浮现脑海中，驹子忍不住「呵」地笑了出来。

    真要说来，从小就一直是这样。当她遭遇危险时，不知为什么久远都会在场。虽是如此，实际上也没什么像刚才那样出手相救的记忆，久远大多只会在旁惶惶不安地看着而已。

    「是没开机呢，还是在收讯不良的地方……」

    驹子这么说着时，或许自己也没察觉吧，表情显得郁郁寡欢。

    「喂，妳还好吧?」久远马上问道。又来了，久远又是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当驹子看见那困惑的表情时，这才察觉到「啊，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稍微想想就不难理解，即使看起来只是在旁紧张地看着，但当自己遭逢危机时，久远都刚好陪在身旁，这种偶然不可能持续十年以上。她一直没有察觉到而视为理所当然。因为驹子的烦忧从小就受到久远呵护，所以自己才有余力去关心别人……

    「荒木的手机也是。大概因为在山上，电信公司为了节省成本，没在那边设置发射站吧……」

    久远左手拿着黑色手机贴在左耳，又是一脸困惑。

    对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久远困惑的表情」，有时候还会特别想看他这样的神情，驹子已经明白了原因。

    「也对啦，一定没问题的!!」

    所以，平常总是由久远来说的台词，今天先由驹子说了出口。

    三桥比我可靠多了，荒木在这种时候也意外地认真呢!」

    「昨天还去缠住那家伙的腿呢，那小子比我来得有男子气概!」

    「怎么会?没这回事的，Q。」

    驹子紧紧抱住久远的右手，将脸颊凑近。

    并且在心中感谢老天爷让久远出生在自己家附近。

    不过，她马上发现这么说也不太对，因为自己是比久远晚半年才山生的。

    因此，她再一次献上感谢。

    ——神哪!!

    谢谢您，让我诞生在Q的身旁!!

    驹子和久远从干涸的崛川河床，如跳跃般奔至地面上的道路。

    前往京都御苑散步的同时，他们想顺道去一趟下鸭神社。但是，两人都不太清楚路要怎么走，于是只能先走到今出川通，再沿着原路回去。

    到了刚才奔走着经过的一条归桥，这次两人打算慢慢走过。

    其实不管去哪里都好。早上的天气预报说从半夜会开始下雨，但现在却如谎言般地秋高气爽。「上」有蓝天，「旁」有久远，现在的驹子只要这些就感到十分幸福了。所以有关「里」那个人的事，她也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哪，就当作『约会』的纪念，一起度过归桥倒也十分雅趣呢!」

    从驹子口中说出夜鸟子多管闲事的话，使得两人世界瞬间瓦解。

    ……虽然这么想，但夜鸟子接下来的话，也倒不至于有那么糟。

    「渡过这座桥的人，一定会再度回到这里。吾可以做保证。」

    「咦～就是京都版的幸福之泉对吧?」驹子说道，并望向久远。

    夜鸟子也会说这么罗曼蒂克的话啊?哎，反正是免费的，就心怀感激地走过去吧!」

    久远也喜形于色，两人便决定走过一条归桥。

    ——毕业旅行时两个人再一起来京都也不错呢，到那时……呵呵☆

    ——啊，还是蜜月旅行的时候再来京都?呀～☆☆☆

    驹子驰骋着少女所能想到最大限度的H想象，不时望向与她搂着手臂的久远，每当两人目光相交时，便嘿嘿嘿害羞地笑着，就这样渡过了桥。

    「驹子……那个啊……我们……下次再来吧。」久远望着前方，轻声说道。

    驹子犹豫着该「咦?」反问回去，还是「嗯!」直率地回答。

    这一瞬间的迟疑，可逃不过恶魔的眼睛。

    「顺道一提，吾重回这儿可是花了八百年的时间哪，哎，就算死了也会回来。这座桥就是这么个地方。」

    夜鸟子喃喃自语，驹子感到自己的唇正出现冷笑。

    「八百年……!?」

    驹子脸上依稀残留着冷笑，仍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这是她的一大错误。

    因为在京都御苑散步时，她一路上都被迫听夜鸟子叙述她那艰苦的过往。

    主要是延续在希望号上提到的话题，内容如下：

    夜鸟子生于平安时代末期，那是个武士势力逐渐抬头的年代。

    当时，源氏一族正策划着如何更加巩固自己的兵力、财力、以及名声。

    而最有可能造成阻碍的便是葛城一族。毕竟源氏祖先所立下的显赫坊绩，有一大半是由葛城一族让与的。如果在此刻公诸于世，不、就算只是走漏风声，也将使得源氏在注重声誉的武家社会中失去立场，野心功亏一篑。

    灭口成为必要的手段，也就是诛杀葛城全族。

    当时葛城一族，加上妇女小孩仅仅只有五十人。相较之下和源氏有关的武士，光是京都就高达数千人，实在难以抗衡。

    无计可施的葛城一族，只能离开京都散居于全国各地，其中有一群人在东北地方落脚。他们便是驹子的祖先，夜鸟子也是其中之一。

    「我摆脱了源氏的刺客之后，祈愿着渡过这座归桥，就这么离开了京城。虽说最后，在有生之年仍没能回到这里就是了。」

    「妳也吃了不少苦呢……」

    驹子穿着夹脚拖鞋，一步步踩在铺满砂砾的路上。伴随着沙、沙、沙的声响，等侯夜鸟子接下来的话。

    「还好啦，说到这儿，有听说过源赖政击退鵺的故事吗?」夜鸟子抬头望向久远。

    「名字我倒忘了，不过确实有听过一个源什么的，用箭射向怪鸟鵺的传说……」

    久远又是一脸困惑的表情，看来这次是在寻找安慰夜鸟子的话吧！

    「哼，果真如此。吾就在想，那男人肯定会为了独占功劳而加油添醋一番。事实上，吾可没有印象被那蠢小子给打败啊!」

    「咦?这么说来，那个什么面如猩猿、背如猛虎、尾似猛蛇的鸟妖就是指妳啰?」久远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

    「原本打算做个形式上的告别，所以夸张了点。但吾在那之后也的确自京城销声匿迹，加上吾身轻如猿、胸有猛狮、双脚缠蛇，况且那天晚上还用了八咫。传说虽然不全是杜撰，但现在听来真是挺夸张的。」

    夜鸟子对着久远模仿驹子吐了吐舌头。

    「八咫」指的是描绘于头皮的刺青，是只乌鸦式神，一直隐藏在她马尾的下方。召唤时头发会变成巨大的羽翼翱翔天际。

    或许也因为这羽翼的缘故，使得夜鸟子被当成鸟怪了吧!

    不过，夜鸟子为何要模仿自己，还向久远吐舌头呢?看在驹子眼中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而久远对这样的夜鸟子，露出如同面对自己时的笑容这点，也令她心生不悦。

    自京都御苑穿越过大广场，步行至今出川通，他们抵达贯通南北的河原町路。

    「驹子，今晚最好换上即使破掉也无所谓的衣服。」

    夜鸟子伫足在一间挂有二手衣及T恤的店门前。

    当驹子听到她说「破掉也无谓的衣服」时，就察觉今晚的战斗将可能用上背部人面蜘蛛的式神「阿修罗」。

    夜鸟子曾说过，式神的力量跟刺青大小是成正比的。阿修罗在全身的刺青之中可说是最大的一个，也就是说在夜鸟子所使用的式神当中，等级最强的。

    而从夜鸟子在大白天就先准备使用这等级的式神看来，足见今晚的敌人应该相当强劲。

    夜鸟子的眼光落在一块写着「ALLT-SHIRT500YEN！」的大红色促销标价牌上。这些衣服如果是外国观光客买来当伴手礼的话，不需考虑到季节的问题。虽然再过几天就11月了，T恤仍是每件500日币特价中。

    数年前，据说写着汉字的T恤广受美国人好评。或许这些衣服就是当时未出清的库存货吧!架上陈列着许多正常日本人绝不会想买，印有奇特四字成语的T恤。像服部忍者、花魁祇园、筑波万博、黑猫大和、元气泼辣、酒池肉林、国际联盟、四面楚歌、田园调布、回转寿司、欧阳菲菲、满身疮痍……

    久远呆望着其中一件写着「东京特许」的芥末色T恤说道：

    「外国人可能觉得笔划比较多的汉字，特别有赚到的感觉吧!」

    相较于久远一付从容不迫的态度，实际要穿这T恤的驹子倒是心无旁骛地找寻着。

    「你看，是『春夏秋冬』，这件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呢!」

    从花车下面发现了一件淡黄绿色T恤，可惜是XLSize

    「唉，反正都会破，随便挑一件就好了嘛。」驹子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仍拿着两件精挑细选出来的SSize粉红色及蓝色T恤。

    「你比较喜欢哪件?」摆在胸前给久远看。

    当久远指了指蓝色那件之后，驹子便决定了今晚的战斗服就是蓝色的「糖醋排骨」。

    西边的贺茂川与发源自东边的高野川汇流之后，更名为鸭川。京都市内地图的范围就座落在这三条河川呈Y字型的地带。下鸭神社就位于Y字型上方的V部分。驹子等人沿着河原町路向北走一段路后，开始越过葵桥与记名于栏杆上的桥，朝下鸭神社的方向前进。

    「怎么回事，那座山?妳看。」久远右手指向一座外型看来相当奇特的山。

    「会不会，就是那个大文字烧……?」驹子如此回答之后……

    「喔喔!!」久远立刻夸张地叫道。

    事实上，在驹子眼中，那是一座不管怎么瞧，都只像山坡上秃了一块星型的山，有如欣赏魔术表演前就明白了戏法，令人觉得索然无味。

    大约走到桥中央后，夜鸟子停下了脚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目光移向了河面。

    「这河川将土地分成三块。古人将这三块土地视为极乐、地狱、俗世，并且造了三座桥来互相衔接。守护桥梁的家族就是三桥家。现在回想起来正好是你们四个人。这还真是，哎，惊人的巧合呢!人世间的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

    久远仍挽着驹子的手，顺着夜鸟子的话说：

    「喔，三桥的祖先也是京都人啊?那，荒木也跟这里有什么因缘吗？」

    「关于荒木的家世，吾就不大清楚了。只是那男人生来具有无比的运势，依吾看来，他的守护神应该不是人类。哎，不过他本人一无所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或许也算是他的运气吧！」

    相对于哑然失笑的夜鸟子，久远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也许久远是想问有关自己的事情吧，但转念一想便作罢。

    驹子似乎也不愿知道那问题的答案。

    7三桥，哭了出来。

    ……蓝色唐狮子的背上并没有荒木的身影。

    从躲藏着众多怪物的洞穴里一跃而出的蓝色唐狮子，马上就发现了三桥，并靠到她的身旁。但是却没见到应该在牠背上的荒木。

    「……小乱?」

    三桥用中指推了推镜框，再次叫唤荒木的名字。

    之后如先前预想的位置附近传来了响应。

    「班长啊，我们只学到怎么召唤式神，好像没有学到怎么收回他们耶。」

    三桥向着没有任何人骑乘的蓝色唐狮子背上微笑着。

    「只要喊着式神的名字并说『快回来』或是『GoBack!』都可以喔。师父可以用呼吸或是眼神来操控他们，不过对于外行人来说还是需要用声音辅助才行。」

    「噢，是这样啊，那么雪虎，快回来吧，Please——！」

    话一说出的同时，便听见滴答滴答如水滴般的声响，应是雪虎的分身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吧！

    此时在蓝色唐狮子的背上原本空无一物的中间位置，出现了一张有如栗子般灵活双眼的逗趣笑容。

    接下来是脖子、肩膀、胸部、手腕……逐渐露出了荒木的上半身。

    看见这情形后，三桥确定之前提议的作战计划成功了。她把手放在硕大的胸前轻吐了一口气之后，手持长刀自小玉的背上缓缓爬下，准备好好地赞赏勇者荒木。

    他所负责的任务，是让持有长刀的三桥逃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让荒木及其乘坐的小虎殿后，让自己成为诱饵。

    当然敌方一定会锁定荒木他们展开攻势，所以在荒木的背上使用潮丸的坚硬蟹甲来巩固防御，并让雪虎变成透明状后加以包覆，而且要荒木紧抱在小虎的背上。这样即便在小虎的背上也能抵御一定程度的攻击。

    三桥想到鬼怪们应该怎么也想不到命中目标却不起作用的理由，因而使用这种方式来争取时间。

    不过，回想起来这战略实在过于鲁莽。三桥站在蓝色唐狮子身旁，一边等待着荒木从牠背上下来，一边深深地自我反省着。

    如果鬼怪中有会使用火系攻击的家伙存在的话，对火抗性较弱的雪虎有可能在瞬间破裂吧……

    届时潮丸的装甲能抵御到何时?这点并没有详加考虑……

    而且，她也没有想过，从洞窟出来之后预计行进的方向……

    荒木从雪虎的背上下来，双脚着地，看样子并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攻击的痕迹。看到这情况的三桥再次将手放在她饱满的胸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潮丸也辛苦了，快回来吧，Please——！」

    在看似轻松的命令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响下，荒木的脚边出现了大量的黑色小颗粒。那些全都是完成他们使命的小螃蟹尸体。仔细一看，甲壳全都破损了。

    看来对方仍然进行了攻击。如果毫无防护地被击中的话，那执着而强大的攻击力有可能造成严重的致命伤。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螃蟹尸体是如此诉说着。

    三桥不禁感到背上跟乳沟附近流出了冷汗。

    或许是紧张感瞬间消失的关系吧？三桥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全身瘫软地就地蹲下，紧握长刀的双手也倚放在地上。

    此刻三桥拾起了头，看了看满身汗水的荒木，赫然发现他白色T恤的背上沾满了点点鲜红色的印记。

    「小乱～背上!!」

    随着三桥指向自己的背后，荒木随即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背。

    「这这这～血啊、血……血!」荒木惊慌失措地惨叫之后，下一秒——

    「呜呜～好痛……喔喔喔……」发出了相当难堪的哭声后，紧紧抱着三桥。

    荒木将头埋在三桥的G罩杯里，相当舒服般地来回磨蹭着。顿时，三桥忘记慰劳的言语，没好气的看着他说：

    「……小乱，你是不是忘记我两手上有刀了?」

    瞬间，荒木的身体大大弹跳了一下，但是……

    「老实说，我刚刚真的吓死了嘛……不好意思啦，班长，请再给我五秒钟，Please——！」

    插图106

    这时的荒木有如紧抱着母亲的小孩般不愿松手。

    三桥这时觉得身体微微颤抖着，而颤抖的是荒木的身体还是自己，抑或两者都有，她也分不清楚。

    「……我也很害怕啊!」

    三桥紧紧抱住了荒木的头，以比平常更缓慢的节拍开始轻数五秒。一边数着一边观察荒木的背部，出血状况应该已经趋缓了。确认这点之后，三桥便向荒木说：「好了，这样就没关系了吧!」

    三桥与意犹未尽的荒木四目相交，霎时觉得害臊了起来。她顺势将头别到一边，而那有如拳击手套般大小的傲人双峰也随着这个动作横向摇晃了一下。顿时，荒木仿佛吃了一记上勾拳般，惊为大人地说：

    「圣、圣、圣母的耳光……我醒了！」

    荒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后，向三桥伸出手帮助她起身站好。

    「班长，刚刚的……那个……拜托帮我向阳学姊保密喔，Please——！」

    「那当然。」

    荒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理解他意思的三桥也没多说什么。

    「喔喔，还真是不得了啊!」

    两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虚空坊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他们的后方了。

    而在他的后方，与虚空坊同样身穿写着「天狗党」T恤的数十名男子正包围着他们。每个人的长相都近似玻里尼西亚人，皮肤如酱油般黝黑。

    ——所谓乌鸦天狗，指的就是他们吗?

    三桥感觉他们的气质近似荒木，因此有种亲切感。

    「原本，我们是打算如果你们不慎将洞窟里的鬼怪引出来的话，就破坏那块岩石来堵住洞口，所以就先行招集人手，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啊。了不起，你们真是了不起啊!」

    虚空坊的笑声一如往常般清澈响亮，彷佛即使洞窟里的怪物再跑出来也无所谓般轻松。

    「呃……虚空坊先生，有件事可以请教您一下吗?是有关那些怪物的，为什么牠们出了那个洞窟之后就没有再追上来了呢?」

    对于三桥的问题，虚空坊先是顿了一顿，双目注视了一下三桥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喂喂喂，别装蒜了，张开那个结界的，不就是你们吗?」

    您这么说我也……三桥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对虚空坊的回应仍是一头雾水。

    「可……可以冒昧请问一下，那个您说的『结界』是指什么呢?」

    「这可就妙了。这么说来你们不就不知道鬼怪畏惧沙丁鱼跟豆子，只是刚好拿过来，而且刚好洒在这个入口处吗?你们用这种说法就想打发我啊!」

    眼见虚空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荒木乘机插了一句：

    「啥?沙丁鱼跟纳豆?啊，是不是我那个吃剩的三明治啊?」

    「基本上，我们根本不打算进入鬼之国度的……」

    三桥立刻补充说明。虚空坊不禁瞪大了眼。

    「嗯，的确也是这样啊……喂，那边那个男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姓荒木，全名叫荒木乱雅。杂乱不雅的乱雅，请多指教～☆」

    「叫乱雅吗……你的后盾是个来头不得了的守护灵呢!」

    「咦、是这样吗?我的守护天使?是谁是谁啊户快点告诉我，Please——！」

    三桥一边听着荒木与虚空坊的对话，一边从腰包拿出了手机确认时间。目前时间下午4点47分，如果约在现场集合的话，那么就能在敌人指定的八点准时到达。不过，由于目前手机处于无讯号状态，无法通知他们变更集合方式。

    唉……该怎么办呢?相较于三桥现在所担心的事情，荒木与虚空坊的对话仍持续着。

    「秘密、秘密☆这世上也有不能说出口的名字存在，就是这么回事。」

    「话都说到这儿了，怎么这样啦，班长应该也很有兴趣吧?」

    「呃呃，嗯，这个嘛……不过今天也没时间了，下次再慢慢听吧！」

    三桥向荒木如此说道之后，再度将目光转至虚空坊。

    「那个……虚空坊先生，不好意思，请告诉我们到车站要怎么走好吗?」

    三桥点头致意，荒木也连忙仿效三桥做一样的动作。

    「就别这么客气啦，俺就一边聊聊北大路的顽固拉面，一边送你们过去吧！」

    「谢谢您。三桥再度深深地一鞠躬。

    「因为要横越参观路线，妳还是先把朋友们叫回去吧!」

    「啊，好的。那个……两位，!请稍微转向那边一下。」

    三桥提出这样的请求后，转过身蹲了下来，将手上的刀置于地面。

    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将水手服和内衣卷到胸部之上。

    确认衣服没有掉下来之后，三桥展开了双手。

    「小玉、小虎，回家啰——!」

    那呼唤声使红蓝唐狮子回过头飞跃而至，来势汹汹地撞进三桥如文旦般人小的两座山丘中，消失了踪影。不过，可能是还没玩够吧，返回刺青之后的玉和虎仍不断跳动着，难以收入内衣当中。

    「真是的……拿你们没办法。」

    三桥往下望着擅自摇晃的乳房，叹了口气。

    正当此时，她听到「唔哇，住手！」的声音。

    转过头去，只见荒木正挥动手脚奋力挣扎。

    他被约五只乌鸦天狗压住了手脚，也塞住了嘴。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确定的是，天狗们的态度突然有所转变。

    三桥连忙向地上的两把刀伸出了手。

    但刀却被两只乌鸦天狗给踩住了。

    牠们盯着三桥仍未穿上内衣的胸部，不安好意地笑着。

    三桥试图再度召唤玉和虎。

    在那瞬间，两只粗壮的手将她从后方缠绕住。

    左手塞住了她的嘴，右手猛力压住了她的双乳。

    「不好意思呀，三桥。情况不太一样，俺没法送妳到车站去啦。」

    耳边听见了虚空坊的声音，对她左右夹攻的人看来就是虚空坊。

    她被大手捂住了嘴，没办法出声，也无法召唤玉与虎。

    紧紧环绕的粗壮手臂之下，一对乳房被挤压变形，她全身动弹不得。

    而且手臂上的粗毛磨蹭她的乳头，耳垂边微热的气息使她分了神，连集中思绪也做不到。三桥已经无计可施了。

    「接下来可能有点儿粗鲁，先有心理准备吧。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虚空坊的声音使得十只以上的天狗们围住了三桥。

    她看着虚空坊发出怪声，开始脱去身上的T恤。

    ——怎么会!?为什么!?

    三桥哭着合上了双眼。

    7夜鸟子，焦急不已。

    ——怎么会……为什么……

    当位于鞍马山的三桥，泣不成声地大叫之际，在新平安馆饭店的大厅里，夜鸟子也压抑着想放声叫骂「怎么会……为什么……」的心情。

    派出去办事的二桥和荒木，过了预定的时间仍然不见踪影。

    驹子和久远轮流使用手机，试图与他们取得连络，但似乎也无法顺利接通。只是去拿寄放在那儿的刀而已，这事连小孩都做得到。但那两人怎会还没回来!?夜鸟子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令她如此焦躁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跟平常一样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三桥就坐在她的身旁。

    因为三桥根本还没回来，所以这当然不是本人，她的鼻头显得有些泛黑。

    幻化成她模样的，是那只狂妄至极的臭狐狸式神——贵人。

    回到饭店之后，牠便占领了大厅的长椅，以三桥的姿态呈大字形睡起了午觉。

    而且流口水、打鼾、还露出肚皮来，驹子实在看不下去而把牠叫醒。

    「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贵人打着大大的呵欠，厚脸皮地说道。

    夜鸟子揪住牠的衣领，想朝那黑色的鼻头挥拳揍下，却被久远制止了。毕竟在这众目睽睽的场合殴打同学实在不太妙，搞不好这么一来会被禁止外出。夜鸟子对这点也心知肚明，恐怕连贵人也都是因为心里有数，才会待在这里等的。他们其实都清楚得很。

    清楚是清楚，但这仍无法使夜鸟子静下心来，反而令她更加焦躁了。

    「大婶，再那么生气皱纹会变多喔!」

    贵人一副三桥的脸蛋，令夜鸟子更想掐住牠的脖子，她紧握双拳忍耐着，说服自己现在没空跟这死小鬼瞎搅和。

    夜鸟子展开紧握的双拳，两手的手掌上写有「前」、「后」一对文字。

    她获得了新的式神，并且是原属于安倍晴明的，共有两只，战斗力应已十分充足了。

    只要这两只式神充分发挥力量，别说人蛊，就算是跟蝴蝶也能来场势均力敌的对决吧!

    但那也是在「充分」发挥力量的情况下。毕竟晴明的式神可不是初次接触者就能轻松驾驭的，光看眼前那只可恶的狐狸小鬼就知道了。

    ——自己还是需要能以手操作的武器。

    但哪里能找到与一文字双刀匹敌的武器?

    要是青龙所居住的贺茂川，一如往昔地川流不息，那倒还有迹可循。

    夜鸟子咬着唇抬起头来，视线偶然停留在贴于墙面的一张寺院照片上。色泽鲜艳的枫叶后方，耸立着京都最为著名的一座寺院。

    一看到那张照片，夜鸟子感到自己的嘴角稍稍上扬了。

    「话说回来，那儿还有另一只龙在呀!」

    夜鸟子如此低语后站了起来。久远则是目不转晴地盯着大厅的电视看，画面中正播报昨晚的事故现场。

    「不用等三桥跟荒木了。吾去找代用的刀，走了。」

    「去哪儿?现在要去爬鞍马山吗?」

    久远背起驹子的大型侧背包，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放心，那儿的舞台还没有鞍马山来得高。」

    夜鸟子对着「清水寺之秋」的观光海报扬了扬下巴。

    在驹子把水手服下的衣服换成「糖醋排骨」的蓝色战斗服时，久远也着手完成了几件事。他发简讯给三桥及荒木，在柜台留言给荒木，并提出驱鬼大队小组的四人，要跟驹子的堂姊桂木阳共进晚餐的假申请，甚至查好了前往清水寺的路线。

    八坂神社前的四条通和东大路通，由于昨晚的事故仍未完全收拾完毕，造成单行道大塞车。要绕过那里的话就无法搭公交车了，只能从三条车站乘坐京阪线抵达五条车站，再从车站步行过去。

    他们从五条通和东大路通的十字路口定上了五条坡，随着愈接近清水寺。特产店和小吃店也增加了，混合着线香的香气，传来各式各样食物的味道。

    这段坡道的南方一带被称之为鸟边野，是自古以来有着鸟葬和风葬习俗的弃尸场，脚下埋的便是成千上万被鸟儿啃剩的人骨。

    证据之一便是敌方指定的交易场所「六道」，其地名正是由骷髅的读音演变而来。（译注：「六道」读音ROKUDOU、「骷髅」读音DOKURO。）

    夜鸟子突然想到，要是告诉驹子和久远这件事，两人不知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她终究没说出口。反正以后总有一天，这两人就算不想知道也得面对的。

    驹子跟久远在下鸭神社旁吃的什么「土耳其饭」，只是盛上肉打个蛋的料理，可能吃不饱吧，两人途中一直盯着京叶子的试吃摊看。

    「有时间看吃的东西，不如快找刀吧。够坚固的话就算是便宜货也不打紧。」

    往昔在大小战役之后，路边总是有卖的。这里这么多家店，夜鸟子估计一、两把太刀必能轻易到手。

    「人婶，这话真是爱说笑。这里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哪，就算真的有卖好了，也不是高中生随便能买得起的啊!」

    三桥模样的贵人擅自跟来，嗤之以鼻地笑道。这下连久远也跟着点头了。

    「模造刀的话，这边的特产店大概卖个五万圆吧!」

    「要把小命葬送在一把钝刀上，还不如买把木刀算了。」夜鸟子放话。

    仔细一看，正如久远所说的，店铺的壁垒间也装饰了许多商品。玩具刀和假发髻，跟写了「诚」字的轻薄短外褂放在一起。

    「大婶，伞比刀还来得有用吧?今晚好像会下雨呢!」

    正当夜鸟子举起手，打算先让贵人闭嘴时……

    「你们看，那家店的柜台旁有好多木刀喔!」

    驹子所指的前方，有个像大垃圾桶般的藤制桶，其中混杂着许多模造刀，还随便扔了几把木刀和手杖在里头。

    夜鸟子无视于周遭大批的游客，站在。清水烧展示区前，一一挥舞着从桶子里取出的木刀。（译注：「清水烧」，京都特有的陶瓷艺品。）

    店员也相当困扰地盯着她看。但那些人不可能知道，这事儿可是牵扯到他们的性命安全。夜鸟子像对店员宣言「敢过来吾就砍了你」似的瞪了回去。

    「就这个吧！夜鸟子将选好的两把木刀递到久远手上。

    上面贴了「赤樫警视」和「枇杷示现」的标签。前面两字是木头的种类吧，后面两个字就不知道意思了。当久远确认标价时，眼睛睁得老大。

    「三千八百圆跟……呜哇，一万八千八百圆……」

    「枇把好贵～不行不行不行，超过预算了!」驹子也跟着皱起脸来。

    「你们要因为舍不得花钱而赔上小命吗!」夜鸟子不由得放声大喝。

    「说是这么说，可是每个人的零用钱也只有一万元啊……」

    久远和驹子现在身上的钱，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三千多圆。夜鸟子百般不情愿地朝「白樫柳生」伸出手。但，却被另一只嫩白柔滑的手给制止了。

    「真没办法。这儿就交给我吧!」

    伪三桥随手从胸前的山谷取出一叠一万圆钞票，大约有三十万吧。把两万两千六百圆杀价成两万圆之后，贵人迅速地结好帐，以「安倍晴明粉丝俱乐部」之名领取了发票。

    「刚才那些该不会是树叶吧……?」

    久远登上通往清水寺的石阶，回头望向贵人。

    「小哥，可别说些引人误会的话呀。钱要多少有多少，区区一张印上五芒星的纸，多得是好施主肯花七百圆买呢!」

    「喂，那不是在说吾吗?」

    夜鸟子从后方用木刀「咚咚」敲了敲贵人的肩膀。

    「不是啦，不如说，为了大婶花钱，主人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高兴的啊!再怎么说，大婶都是最后……啊、痛!」

    夜鸟子用木刀狠狠抽了一下贵人的屁股，止住牠的话匣子。

    「小狐，如果想再活个千年的话，就别在那儿多嘴多舌!」

    「是、是……」贵人揉着三桥浑圆的屁股回声应道。

    眼前坡道上方就是朱红色的仁王门与三重塔，清水寺就在前方。

    「布置得还真华丽啊!」抬头望着山门的驹子，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说什么话，这样才显得雅致啊！京城的寺院本来就是色彩鲜艳的?门那一端毕竟是属于极乐净土的『标准』世界。用现代话来说，就是主题乐园啦，只要想象成是为了抛开日常烦忧而特意营造的风景，就不难理解了。」

    久远和驹子似乎能理解贵人这样的解说，夜鸟子虽然不知什么是「主题乐园」，仍佯装听懂的样子，说了声「没错，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来清水寺要做什么啊?」久远忽然想起似地问道。

    到这里一路上难道都没有想过这点吗?这男人实在是……真搞不懂这家伙究竟是天才还是蠢材。夜鸟子无言以对。

    「要到音羽瀑布洗涤这把木刀，充当急用的圣刀。哎，不过效果也仅限沾湿的期间内而已，至少能对鬼造成伤害。」

    穿越仁王门及几座厅堂，他们抵达中门，前方就是本堂了。

    「刚才木刀的钱让你垫了，所以这边由我请客吧!这样就一笔勾销啦！」

    无视于贵人那两万圆就这么被三百圆抵销掉而充满怨气的视线，驹子一起付了包括贵人三人份的参观费。

    「只是浇点水就得花上九百圆，好像很不划算耶。」

    夜鸟子对带着一脸难解神情的驹子娓娓而谈。

    「虽然形式上较小，但这儿跟贺茂川同样，都有受到青龙的庇护。这座寺院便是为了守护那泉水才兴建的，因此被称为清水寺。」

    「喔～原来是这样啊，有夜鸟子跟贵人在，就不需要导游了呢！」

    被视为跟贵人同等这点今夜鸟子心生不悦，不过驹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啊，说到这儿，清水寺明明是寺院，里面却有个神社呢……缘结神社。记得是在本堂的里侧，要不要顺道过去看看?」

    驹子用握着木刀的手推了推久远的腹侧，并望向清水舞台著名的本堂。

    「看来，妳还是先放弃的好。」

    夜鸟子的目光在本堂大屋顶所描绘出的优雅曲线之上，捕捉到两个人影。

    夕阳之下，一个身形独臂，另一个是名全裸的女子。

    「呵呵，非但没刀，也用不了式神，真是令人伤透脑筋哪。」

    夜鸟子如此若无其事般地说着，并解开了马尾。

    9驹子，立于舞台。

    驹子虽然感到不安，却没有一丝害怕，她对意外冷静的自己也感到惊讶。

    ——对喔，姑且不论还没过水的木刀，现在也用不了式神……

    夜鸟子打算怎么摆脱目前的困境呢?

    驹子想提出疑问，但现在已不容她插嘴。因为，自己的口中正接二连三地发出夜鸟子所下的指令。

    「久远，吾会负责拖住敌人，你乘隙跑去音羽瀑布，洗净木刀后就在那儿等着平吾之后会过去。」

    夜鸟子凝视着大屋顶上的两道人影，一面将两把木刀推给了久远，并将驹子的背包从久远肩上抢了过去。

    「小哥，舞台的里侧有道石阶，你就从那儿下去吧!」

    贵人轻轻拍了拍久远的屁股，他便往清水舞台奔去。

    「我也来帮点忙吧?」

    「也是。那你就帮忙清理一下吧，瞧瞧那儿。」

    夜鸟子将脸转向久远奔去的方向。离关门时间已经不到三十分钟，还有许多观光客仍停留在舞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皆悠闲自在地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城镇景致。

    「大婶，要在那儿开战哪?可别把这儿弄坏了，那可是世界文化遗产哪。」

    「关于这点，你去拜托茨木如何?」

    夜鸟子冷笑着戳戳贵人的头，并徐徐往舞台的方向迈开脚步。

    「……别开玩笑了。」听见后方的贵人发着牢骚，其后——

    「嗷、嗷、嗷——」狐狸尖锐的叫声，三度响起。

    终于能够开口的驹子，小声朝夜鸟子问道：

    「喂，连式神都召唤不了，是怎么回事啊?」

    ——看到人蛊的身影就表示，蝴蝶在这附近的可能性也相当高。召唤的式神要是在战斗中临阵倒戈，咱们是敌不过的。

    她只能在脑海中听见夜鸟子的声音。对话中的驹子，看起来就像边走边讲手机吧!

    「那晴明的式神呢?」

    ——那个要用起来还挺麻烦的。现在不可能。

    「受不了，为什么敌人会在这里?现在才五点半耶，离八点还久得很，而且，这里也不是六道啊!」

    ——跟鬼讲人的道理，是说不通的啊!

    当夜鸟子毫无修饰的答案结束同时，后方传来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嘈杂的声响出自抱着摄影机和麦克风，约二十人左右的团体。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奇怪的一行人瞬间冲过睁大了双眼的驹子身旁。

    到了舞台之上，一名看来像是助导的中年男子，正大声嚷嚷着将观光客赶了出去。

    看来是从太秦电影村来的摄影队。

    观光客或许受到助导那无比的气势所震慑，也或许跟京都的景色相比，反而对电影拍摄涌起了好奇心。大家毫无异议地往舞台后方退去，兴致勃勃地遥望着。其中大半人士皆手持相机，迫不及待地等候。

    啊～大家是在等艺人出现吧，会是谁呢?

    驹子想象过许多不同的偶像，但全都猜错了。被摄影队推了出去、站到舞台中央的上是夜鸟子，也就是驹子本人。

    强烈的灯光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相机的闪光灯投来刺眼的光线。

    「不会吧～为什么～!?」

    在聚光灯中驹子眼前一片昏白，呆然伫立原地。

    ——连妳都被唬住那还得了?这些家伙，全是狐狸啊!

    被夜鸟子这么一说，她才定睛细看，摄影团队全员的鼻头，确实部有些发黑。

    「真的耶……吶，哪个是真正的贵人?」

    ——那家伙去追久远了。别管那种小事，要开始啦!

    开始什么?回答浮现于驹子脑中疑惑的，不是夜鸟子。

    「Actionon！」

    随着电影导演响彻舞台的指令，驹子也将身体交给了夜鸟子。

    因为夜岛子的目光已锁定了在大屋顶上跳跃的一名人影。

    是茨木!!牠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驹子逼近。

    牠身体呈直线，右臂在上方高速回转的模样，有如一架战斗直升机。

    然而夜鸟子的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能眼睁睁地瞪着单臂的茨木袭击而来。

    夜鸟子的右脚扫过地面，朝后一退，摆出侧身的架势。

    同时，驹子感到茨木右手掀起的风压，扫过了她的鼻尖。

    「呜嘎啊!!」

    放声惨叫并滚落在地的是茨木。牠连忙站起身来，颤抖着别过头去。脸上浮现了吓破胆似的惊愕神情。

    仔细一看，牠的右手正压于头侧。其中血流如注，顺着右手手肘处啪嗒啪嗒地滴落于舞台上。

    方才跌落之处，出现了一滩血渍。在那之中的是茨木的右耳。

    「呿，太轻了吗?」夜鸟子的咂嘴声淹没在观众们的拍手与喝采声里。

    夜鸟子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某种物体。那东西有着奇妙的形状，也不知其名。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能瞬间把茨木的耳朵从头部切下的武器。

    ——那是什么?

    驹子还未看清那物体，茨木的右手已快一步挥舞着∞形，猛冲而来。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劈裂任何物体的茨木之手，却被夜鸟子的武器简简单单给挡了下来。

    「俺的手!把俺的手还来!」

    听茨木大声叫嚷着，驹子终于意识到夜鸟子的武器究竟是什么了。

    是左臂!!是原本放在驹子侧背包里的茨木左臂。夜鸟子双手握住上臂，不断挥舞着千她踩着舞蹈般的步伐，忽左忽右地抵御着茨木的凶刀，而每一次的动作，都使得后台响起了欢呼。

    但除了冷不防给茨木的初次一击之外，夜鸟子她明显站在防御那方，形势不妙。

    体格也有所不同，即便是同样的武器，每一击的力道都有压倒性的差异。那差距正逐渐累积，夜鸟子作为武器的茨木左手，五指之中已失去了外侧的两指。手臂整体的肉被削去，各处可见白色的物体露出。在这种状态下就算用以攻击，也无法再对茨木的身体造成伤害了吧?

    夜鸟子背对舞台的栏杆，逐步往侧边移动。但那也到了尽头，最后终于被逼至舞台的角落，后台随之传来阵阵的叹息声。

    夜鸟子往下方瞄了一眼，驹子不禁头晕目眩。高度至少有十公尺，从她就读的高中的四层楼新校舍顶楼往了望去，还远不及这样的高度。

    「茨木啊，这么想讨回这只手?那就尽管收下吧!」

    夜鸟子将茨木的左臂高高往上一抛，牠的视线便追向了那只手。

    ——原来如此！夜鸟子是打算用八咫飞离这里。

    闪过这想法之后，驹子又想起无法使用式神一事。要是在飞行中被解除法术，大概就真的会出现「完」或「TheEnd」的字幕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哪……当她几乎大叫出声的瞬间，背后感受到一阵强风。

    「不会吧……」驹子的身体往后坠落，夜鸟子跳了下去。

    映在驹子眼中的是立于栏杆上茨木的细长身影、从后台探出的许多面孔、以及同步闪烁的相机闪光灯。驹子耳中听到了尖叫声，她实在分不清那是观众叫的，抑或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背部触及柔软的物体，包裹住驹子全身，甚至连扑向轻飘飘羽毛被时的冲击感也没有。

    接住驹子身体的是一层层叠起的数根金色大尾巴……

    瞬间看起来像是如此，但当她站起身来，那东西却又消失无踪了。而从驹子身体下爬出来的是晕头转向的贵人。

    「久远!木刀，快把木刀拿过来!」

    夜鸟子望着舞台上，边朝音羽瀑布的方向冲了下去。

    眼前的久远正奔跑而来，手中拿着两把木刀。

    此时，夜鸟子的面前降下了一道人影，背部直击地面。

    男子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是茨木。

    不知是怎么接上去的，支离破碎的手臂，正垂挂于牠左肩之上。

    夜鸟子止住了脚步。茨木再度面向她，先缓缓地转了转左臂，确认状况后，连同右臂一起展开高速回转。

    茨木左右摇晃着身体，毫无迟疑地逐渐缩短与夜鸟子之间的距离。

    夜鸟子也随着牠的前进，一步步往后退。但后方就是支撑舞台的粗柱，她已无处可逃。

    茨木就像一名侧投的投手，右臂猛力朝她的侧面挥来。横扫而王的是牠如橡皮筋般伸长的整截右臂。

    夜鸟子匍匐在地避开了这记攻击。茨木的右臂划落驹子一小撮头发，砍断两根舞台梁柱后，又有如溜溜球般返回原处。

    茨木再度回转着双臂，试图缩短距离。这次牠脸上挂着冰冷的笑意，迟迟不下手攻击。眼神就像只小猫，正玩弄着毫无抵抗力的小动物，愉悦地盯着夜鸟子。

    这时随着咻的一声，肉类烧焦的臭气扑鼻。

    「烫!」突然茨木放声惨叫。

    牠的腹侧多了把木刀，一股热气弥漫而起。

    茨木转头后望，瞥见久远正跌坐在牠脚边的身影。

    「久远!木刀拿来!夜」鸟子怒喝。

    久远横向一跃，刚站起身便把另一支木刀往声音的方向投去。

    暮色之中，木刀一圈圈地描绘着圆形的轨迹，飞过茨木头顶。

    夜鸟子伸出了手，但在空中接住木刀的，是另一名女子的手。

    紧握住木刀的白皙玉手，飘起了阵阵烧焦的白烟。

    不过，人蛊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吧?在夜鸟子的眼中看来，她的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

    10久远，飞。／驹子，跑。

    久远的耳朵，听到了啪唰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看之下，才知道他拚命丢了出去的木刀，已凄凉地在人蛊的手中折成两半。

    人蛊的手猛力一挥，刀柄掉落地面，但刀身似乎黏在牠的手上无法取下。或许融化的肉贴着木刀愈合了吧?

    眼前的茨木正不断挣扎着。久远使出浑身力量猛力剌去的木刀，连下手的他都感到惊讶，准确地从背部贯穿至腹部。

    茨木为了要拔出木刀，正胡乱扭动着上半身。但或许因为角度正好从下往上贯穿，也或许多亏了音羽瀑布那不可思议的泉水，牠似乎无法使力。只能高声呻吟着，无法轻易拔出木刀。

    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久远想出声说出这句话，但却开不了口。

    在敌人受到木刀干扰时，得乘胜追击才行。据夜鸟子所言，显著功效仅限于浸湿的时候。而且事先准备好的两把木刀，都在交给夜鸟子之前就不能用了。一把在茨木的腹部，另一把则被人蛊硬生生折断了。

    但是，夜鸟子应该有什么想法才对，可能会在这儿用上新的式神。

    ——告诉我，妳会怎么行动?我该采取什么行动?下指令吧!

    久远满怀期待地望着夜鸟子，刚好与她眼神相会。

    「快逃，久远!」

    夜鸟子如此叫道，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咦?喂?这、这就是新的指令吗……

    久远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跑，然而上臂却被猛力抓住。抓着他的是缺了小指和无名指，只有三只指头的左手，也就是腹部中了木刀的茨木。

    「等等啊，小子。在俺肚子上刺进这种东西，却连声招呼也没打，想去哪儿啊?」

    被抓住的手几乎快被折断了。他差点大叫出声。不过，久远无法开口是有原因的，还没，再过一会儿。

    茨木瘦骨嶙峋的脸凑近久远的脸旁。茨木的气息酸到令人难以忍受，而且黏呼呼地直扑他的脸，久远实在快吐出来了。

    久远没吐出来，而是将含在口中的水喷向茨木的脸。

    「呜嘎啊啊!」茨木捂住眼睛，脸部逐渐红肿胀大。

    茨木放开抓住他的手。久远想逃，但腰一软又跌坐在地，所以手脚并用地拚命爬着逃离。

    久远嘴中所含的是音羽瀑布的泉水。原本他也没打算喷在茨木脸上，只是想在木刀干燥时，多少能有点用处才这么做的。

    后方响起野兽般的哀号声。转头一望，茨木正以骇人的速度挥舞着牠的手臂。其中一只手朝久远的身旁飕飕飞来。

    久远在地上滑了一跤。匍匐在地，同时，背上一阵狂风扫过。

    那阵风的目标是支撑清水舞台的粗柱底盘，茨木的手穿过那当中。

    叽唰………………喀唰…………嘎唰、啪唰唰唰唰……

    头上响起了吱嘎作响的巨大声音。听在久远耳中，有如死神的窃笑。

    抬头仰望的久远眼中，看见了崩塌的清水舞台。几十根巨木发出巨响，从自己上方倾倒而下的光景，看起来宛如电影的慢动作镜头。

    「哈哈……这是开玩笑的吧?」久远笑着，现在也只能笑了。

    他的两脚发软，就算现在拔腿就跑，也不可能来得及了。

    「抱歉，驹子……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京都了。」

    久远如祈祷般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此时他的背后，又是一阵强风扫过。

    他的身体直往后溜，接着突然被带到了空中。

    ——啊啊～看来，有使者从天国来迎接我了。

    不过，这天使还真是粗鲁耶……

    久远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之后，听见了几乎震破耳膜的巨大声响，是清水舞台崩塌的声音吧?想看看这世界最后一眼的久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脚下尘土飞扬，在那之中，他看到没有舞台的清水寺。

    在寺院周边，竟有几十只乌鸦飞舞着。

    久远在山棱线后的夕阳余晖下，飞在半空中。

    「AreyouOK——?还好吧?」从头上传来了说话声。

    抬头一看，上半身赤裸的黝黑男子，脸上正挂着亲切的笑容。

    他背上长着一对如乌鸦般漆黑的羽翼，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天使。

    「Yahyes……」久远光是这样应声，就得卯足全力了。

    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久远感到这奇妙的男子并非敌人，也是因为对方似乎哪里有点像荒木，就只因为这原因。

    得知自己获救之后，他脑海中浮现的便是驹子的安危。

    「喂，帮忙找一下，穿水手服的Superrirl!doyouunderstand?mygirlfriend啦!喂，你听不听得懂日语啊?」

    久远这么叫道，睁大了眼，往下搜寻驹子的身影。

    《

    当久远在空中飞舞时，驹子正在地面的小径中拚了命地奔逃。

    「如果只是要逃跑，那由妳来还比较快。」听夜鸟子这么说，驹子接过了任务。

    她出了清水寺后约跑了一百公尺。避开了人潮众多的参道，另一旁是能看见广大墓地的道路。驹子对这里是哪儿、会通往何处去一无所知。

    茨木正追在驹子身后。腹部的木刀穿刺而出，但却有如跳跃般奔跑着。两手还咻咻作响地不停旋转，不断使出猛烈攻击。

    现在并没看到人蛊的身影，看来似乎没有继续追来，而且现在茨木的攻击频频失误，这两点算是她现在仅有的优势。

    这时茨木的眼睛由于被久远喷水的关系，几乎是看不见的，这正是牠攻击失误的原因。但驹子与夜鸟子根本无从想象这一点。

    只要自己逃跑，茨木就会追过来。这么一来，久远就能逃得掉了，她们心中就只有这个想法，所以才会从那里逃开。

    在起跑后没多久，驹子就眼见清水舞台发出巨大声响随之崩塌，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茨木紧追而来，她只能相信久远平安无事，继续跑着。

    大约跑了三百公尺时，茨木的脚程渐趋缓慢，与驹子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开。刺在腹侧的木刀果然有影响。

    ——这样下去没问题的。只要逃离这里，总会有办法的。

    正当她这么想时，突然看到出现在前方的人影，驹子愕然停下了脚步。

    ——骗人?为什么会在我面前啊?

    眼前的全裸女子正是人蛊。原本应该是在后方的人蛊，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前方。

    「交给吾!」如此叫道，夜鸟子一把脱下了水手服。

    驹子知道了，夜鸟子打算不计后果，召唤阿修罗出场。但从背上蹦出的两对蜘蛛脚，要是被蝴蝶所操控，便等于无处可逃，从后面被刺中头部就完蛋了。不过如今也无计可施了，驹子也深知这一点。

    「既然如此，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啊啊，正是如此。」

    驹子和夜鸟子以同一张嘴交换了简短的对话，两人瞬间便有所觉悟。

    人蛊和茨木，正从前后方缓缓迫近，正当此刻——

    「师父，让您久等了!!」从头上传来了三桥温吞的声音。

    抬头一望，三桥正被一名背上长了翅膀的壮男横抱着，飞在半空中。

    在她左右的是两名持着无鞘太刀的男子，荒木的身影也出现在后方。

    「刀，把吾的刀扔下来！夜鸟子凛凛的叫声回荡在夜空中。

    两把刀从空中落了下来，仿佛划开黑云嵌入地面的两道光芒。

    有如指向天际般，夜鸟子将双手高高举起。

    当那两道光芒吸至她的手中，夜鸟子左右双手便已握住了双刀。

    但应该屹立于头上的两把刀，却又突然消失。

    接着唐突地在夜鸟子的左右两侧出现。

    在下一瞬间，「唰」一声，身旁响起划过空气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就连在旁看着这一切的驹子，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抱着三桥飞在空中的壮男，大声吆喝道：

    「需要帮手吗……」「免了!」

    夜鸟子毫不迟疑地答道，双手展开呈八字形，朝茨木直驰而去。

    茨木似乎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手有如想挟持夜鸟子般，从左右两侧飞来。

    夜鸟子，仍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茨木的手看起来就像穿过了夜鸟子的身体。但，下一刻……

    从茨木的肩头喷出血来，被斩断的两只手臂滚落于路旁。

    ——我、我说啊、这个……这是什么……驹子的心中不断重复着同样的疑问。

    或许是听不见她的声音？夜鸟子完全没搭理她。

    驹子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不知不觉间，夜鸟子的架势已有所改变。

    刀锋看似触及地面的两把刀，现在却交叉于她的胸前，位于双肩之上。

    「救命啊～」眼见茨木马上转身，逃之夭夭。

    ——十二公尺，五步，立刻就能追上了。

    当驹子如此确信时，只听见「霹」一声。

    接着，夜鸟子追向茨木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架势也再度改变。

    这次，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左右将刀身一横。

    在夜鸟子停下脚步之后，茨木又移动了三、四步，然后停止前进。

    ——喂，为什么啊……好机会耶!

    驹子实在不明白夜鸟子为何放弃追击，以及茨木突然停下脚步的原因。

    夜鸟子似乎也没有回答的意思。不过，接下来茨木便解开了她的疑惑。

    先是上半身从身体崩落，接着，头从躯体上滚了下来。

    确认过之后，夜鸟子马上又回过头去。

    驹子看到了从民家屋顶上跳跃而去的人蛊身影。

    「不追上去吗?」「抱歉，吾失策了。」

    夜鸟子这么一说，驹子这才注意到，右边的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可能由于刚才猛然停下脚步，有些扭到脚了。长年接触田径运动的驹子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完全痊愈要花上五天吧，明天早上起来一定会肿到不行。」

    「抱歉。吾也真是的，久未接触这两把刀，似乎太过心急了。」

    这可能是夜鸟子第一次开口道歉，而且还说了两次。

    双刀在手，竟使她如此忘我且情绪高昂?

    对夜鸟子而言，或许这是一对有特殊意义的刀也说不定。

    「没关系啦，这种小伤我已经习惯了。」

    驹子感受到夜鸟子平易近人的一面，因而松了口气。不过，就在那之后……

    「咦?什么?妳做什么啦……」驹子不禁大叫出声。

    因为，夜鸟子突然将左右双刀的刀锋，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无视于惊慌失措的驹子，夜鸟子将刀交叉于胸前，而后缓慢地收入两边袖口，两把太刀忽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啊……」驹子三度问了同样的问题。

    夜鸟子将两手举至面前，上臂的内侧增加了新的刺青。

    右臂写着「左」，左臂则是「右」。

    「刚才的刀，名为右一文字、左一文字，虽是对钝刀，倒也意外实用。」

    夜鸟子仿佛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一般，意气风发地微笑着。

    「这样前后左右都到齐了耶……好像准备好万全之计一样。」

    驹子「唉～」地叹了口气，并抬头望向天空。

    久远、三桥、荒木，以及许多天狗们的笑容，在她的面前从天而降。

    第四章六道五条大桥四条河原

    1驹子，侧头思索。

    当驹子穿上水手服、重新绑好马尾的时候，全员都到齐了。身边更久远，眼前站着三桥与荒木，在他们后方的是一大群天狗，而在更后方可看到鸟边野的广大墓地。

    从清水寺的方向传来了巡逻车与救护车的警铃声。

    时间已过了晚上六点，太阳早已西沉。

    在三条京阪车站跟三桥等人分开时，记得是早上九点半左右。半天不到，驹子却觉得好像已经几年不见了一样。而且这感动的重逢场所，偏偏还是晚上的墓地，令她有重返人世之感。

    四个人的模样都相当夸张。三桥跟荒木的身上全是擦伤，制服脏乱不堪。他们一定也遇上不得了的遭遇吧?不过，幸亏两人都平安归来。

    「驹子，妳没事吧?」按照惯例，久远马上又开始为驹子操心了。

    「你啊——才是那个最有事的啦。」荒木则是马上又开始吐槽。

    一点也没错，久远身体前后都沾满泥泞，长裤的膝盖破了个洞，鼻子和脸颊也擦伤了。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啊?简直像在地面游过蛙式一样。驹子一边想象着那蠢样，一边强忍住笑意。

    「脚啦，妳的脚!」被久远这么一说，驹子才惊慌起来。咦?怎么被发现的?

    「啊啊，没事，没事的。」她作势往上一跳，却在着地的瞬间感到一阵刺痛。

    糟糕……脸好像皱了一下。驹子意识到这点时，是因为久远脱掉被弄脏的上衣，说了声「来」，并将背转向了她。久远的背在她面前慢慢低了下来，仔细看，肩膀还真宽呢……驹子不由得心跳加速。

    「咦——不好意思啦……」

    嘴上是这么说着，却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轻抚着久远的背部，驹子急忙把手缩了回去。

    在三桥等人面前毕竟还是有所顾虑，但她真的很想紧抱住久远的肩。

    「反正，今晚就得借用久远的背，总得先适应一下吧！」夜鸟子突然插嘴。

    「这话什么意思?」久远利落地站起身来面向她。

    ——都是妳说些多余的话，Q才站起来的!想想办法啊！

    我想要背背的说——!驹子在心中暗骂夜鸟子。

    「不、没事，是男人就别尽在意这些小事啦!」

    夜鸟子拍了拍久远的肩，他虽然感到疑惑，却还是再一次蹲了下去。

    ——背背、背背!驹子心中雀跃不已。不过，嘴里说出的却是……

    「Q，抱歉喔——」她努力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把手环上久远的脖子。

    久远的背不只宽，还很暖和，充满着驹子喜爱的味道。

    她好喜欢，几乎想拿油性签字笔写上「驹子的」。

    久远站了起来，开始下坡朝五条车站的方向走去。他想找间药妆店，买些运动冷却喷雾和包扎用绷带治疗驹子的脚。

    驹子把脸颊贴在久远肩上，赏味着这小小幸福。特地凑上来盯着她恍神表情的是三桥呻

    「桂木同学，妳肚子饿不饿呀?」她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连荒木也配合驹子的角度侧头走着。

    「其实班长跟我从用过式神之后就一直饿到不行呢!」

    ——等一下!用过式神?也就是说跟鬼战斗过了吗……

    驹子沉醉在幸福中的氛围瞬间一吹而散。但从她嘴巴脱口而出的却是：

    「喂!你让这两个家伙做了些什么!?」夜鸟子的怒吼声。

    夜鸟子蹙眉瞪向虚空坊。说到虚空坊，他正边走边换着衣服，大型羽翼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正从皱巴巴的红色T恤中钻出头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听说是夜鸟子派来的，就想稍微试试他们的能耐。因为俺根本没想到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高中生哪。只不过，妳身边尽是些稀奇的人名啊，不论是蜜蜂也好乱雅也好……」

    虚空坊的话在这儿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久远的脸。

    「少说些无聊话了。」这次夜鸟子的声音确实产生了抑制效果。

    所以反而比刚才怒吼时，还多了份不留余地的魄力。

    「啊、啊啊，俺也没那么不识趣啦。话说回来，在这之后妳有什么打算?」

    虚空坊带着有些抽筋的笑容朝夜鸟子问道。不过，回答他的人却是三桥。

    「去便宜又能吃饱饱，还可以慢慢聊天的店吧，KOKUBO先生☆」

    三桥以让虚空坊几乎要向前倒的力道，抱住虚空坊的背。她从后方环住了虚空坊的腰，两人步履蹒跚地走着。那模样还真是奇怪，看起来就像感情很好的父女，可是……只不过……驹子心想：

    三桥在与人类以外的生物相处方面可说是天才，而身为人类的女性，也拥有绝对的魅力，但本人却毫无自觉，令人不知道该不该羡慕。这对三桥而言是幸或不幸，驹子实在不太清楚。

    「那我们就去河原町的「CooZou!』吧!」虚空坊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冲劲十足。

    「大吃一顿，?那是啥?」荒木停下脚步，眼神闪闪发光地反问道。（译注：「CooZou！」=「食うぞ!」，大吃一顿。）

    「是吃到饱的KTV，那里的包厢隔音设备不错，从老歌到最新的J-pop都一应俱全喔，点歌系统也很好上手!」

    「喔喔!」高兴大叫的就只有荒木一个人，那声音也被突然响起的钟声所掩盖。

    原本高兴地拨电话预约KTV的虚空坊，表情突然显得有些忧虑。

    「……十月听见六道的迎钟声也太诡异了吧，聚集亡灵们打算做什么?」

    「谁知道呢?聚成兵作为阻碍，或吃了牠们吧!不论哪一点，都尽是些麻烦事啊！」

    对屏息以待的虚空坊，夜鸟子一如往常嗤之以鼻。

    「师父，六道的迎钟是什么啊?」三桥从虚空坊的背后探出脸来。

    「原本为了迎接祖先之灵，人们会在盂盆兰节击钟。在这个季节敲响钟声，汇集而来的应该全是些鬼或恶灵吧，蝴蝶实在是太乱来了。」

    发过牢骚之后，夜鸟子马上又愉悦地出声笑道。

    当他们看见五条车站的入口时，原本络绎不绝跟在身后的乌鸦天狗们也消失无踪。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驹子完全没注意到。

    搭乘京阪电车从五条移动到四条，在正好路过的站前药局买了冷却喷雾和绷带。她踏起治疗过的脚，往虚空坊推荐的「CooZou！」前进。

    不过，虚空坊与三桥两人，在途中的四条大桥便与他们道别。

    在分别行动前，夜鸟子和虚空坊之间曾有过一段奇妙的对话。这段对话始于渡桥前往河原町的方向时，夜鸟子在拥挤喧闹的人潮中，唐突地向虚空坊说道：

    「话说虚空坊啊，你什么时候成了『KOKUBO先生』的啊?夜鸟子不经意地问着。

    「是啊，来清水的途中跟蜜蜂聊了很多。这可说来话长了，妳要听吗?」

    「不、免了，乌鸦天狗们怎么样了?回到牠们的山上了吗?」

    「妳得感谢音羽山的那群家伙啊，要是没有牠们通报，我们根本来不及的啊!」

    「是吗?那就当欠牠们一次人情啦。吶，虚空坊……」

    夜鸟子吸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河面。

    「得好好送来客一程，盛大点哪。」夜鸟子有如自语般低声说道。

    「真是的，连妳也胡说八道起来了。」虚空坊小声嘟哝着回应。

    「原本想到这点的可是你的朋友啊……」夜鸟子哼笑了几声。

    「那小子喜欢上妳，和讨厌妳的原因，俺似乎能理解啦！」

    语罢，虚空坊也嘎嘎笑着回应。谈完之后，他们便马上兵分两路。

    两人间的对话就只有这些，驹子完全听不懂话中的含意。

    顺道一提，三桥随虚空坊离开的理由则是：

    「三桥，妳就跟虚空坊走吧，反正在战斗中也派不上用场了。今晚绝对别召唤玉跟虎，吾之后会再以电话连络，妳就在那儿待命吧!」是因为被师父夜鸟子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以及——

    「蜜蜂，俺带妳去瞧瞧没人看过的好东西。」虚空坊提出邀约。

    穿着水手服的三桥，与怎么看都像个可疑大叔的虚空坊挽起手来，说句「那么，请好好加油。」并挥了挥手，消失在宾馆街的那头。

    驹子等人所能做的就只有呆滞地朝两人挥手回应而已。

    在大型KTV「CooZou!」里，从拉面到点心、寿司、天妇罗、茶泡饭、烧肉等，一律吃到饱。两小时内吃吃唱唱，含卡拉OK的费用，一人只花四千圆。

    但是发生问题了！荒木在昨天帮驹子买御饭团时，几乎花光了一万圆的零用钱／而驹子和久远所有的财产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多圆。

    唔哇，钱可能不太够耶!?焦急间……不知为何从久远的裤子后口袋中，出现了四张一万圆钞票，但久远本人却似乎毫无印象。

    「你被贵人摸过屁股对吧?那只小狐可真机伶哪！」夜鸟子不禁窃笑着。

    被带进卡拉OK包厢后，其中有两张三人座的沙发和一张长桌，以及最新型的卡拉OK设备。进入包厢没多久，荒木就拚命地吃喝起来，还独自引吭高歌。原本还以为可以从荒木那儿听到他们在鞍马山发生的事呢，这个状况完全出乎驹子意料之外。

    ——不过，荒木可真是个怪人啊!

    他面对卡拉OK的画面随着节奏摇摆。驹子边用绷带固定脚踝，边望着荒木左右扭动屁股。

    「我的恋情，熊熊燃烧，唷咿～☆」热情演唱着，只不过……

    荒木的嘴里还吸着拉面，要怎么唱歌啊?再说，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跟鬼作战了?

    驹子歪着头观察荒木那不可思议的模样，嘴巴则向着久远。

    久远轮流用筷子往驹子和自己的嘴里塞进寿司和烧卖。

    ——仔细想想，Q也好奇怪喔!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却知道我想吃什么呢?而且这个人好像也完全没意识到，再过不久自己即将拚上性命与鬼作战。

    ……正当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情时，突然荒木转过头来——

    「你们还真奇怪耶，为什么能那么无所谓地共享一双筷子啊?我连跟老妈用同一双筷子都受不了。」

    ——你才比我们更、更、更奇怪呢！！！

    驹子在心里这样想，但也同时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哎呀，反正我也常常吃驹子剩下的便当……」

    「我也常喝掉Q没喝完的牛奶啊，不然也太浪费了吧?」

    「现在时间宝贵，得先多吃点啊!很可能会用上式神不是吗?」

    无视于驹子和久远的说词，荒木一口气吸光第五碗拉面，粗鲁地把海碗放在桌上。然后「呼!」地一声大大叹了口气。

    「绝对很奇怪!!不觉得奇怪才是最奇怪的事!!Openyourheart！Please一!!Please——！!」开始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驹子心想。荒木想说的话，她多少能够理解；可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要是夜鸟子又说了什么莫名奇妙的话该怎么办哪……

    「说到这儿，荒木跟久远谁跑得比较快?」

    啊，啊，果然又开始了，夜鸟子到底想说什么呢……

    驹子在心中叹息着。不过，荒木仍满不在乎地回应夜鸟子。

    「当然是久远啊，明明做什么都很难上手，不过却又都能活用自如。别看他这副德行，人家可是超人喔，最适合演上班族之类小角色的超人。」

    「喔——这样啊，那就交给久远跑了。」

    「交给我跑?」久远转过头来，嘴里还衔着筷子。

    「抱歉哪，由于吾不够谨慎，才伤了驹子的脚。」

    「啊啊，这样啊，也是啦。代替驹子跑吗?好，我知道了。」

    久远为何答应得这么干脆……驹子实在无法理解。

    「夜鸟子大人，那我呢?」荒木来到她身旁，恭候差遣。

    「你也得跟着跑才行啊！」夜鸟子的嘴角浮现温和的笑。

    「什～么嘛，结果还是要跑啊……」荒木夸张地将双手向上一摊。

    「就跑到阳那儿吧!」夜鸟子用左脚，轻轻朝荒木的肩头一踹。

    「喔、喔喔！！交给我吧，Please——！!」荒木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

    「那么差不多该动身了。」夜鸟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脚还有些疼。不过，稍微跑一下应该没问题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驹子仍将身体靠上久远再度缓缓降下的背。

    2三桥，迷迷糊糊。

    三桥望着身旁不断打起手机的虚空坊。

    大概是为了解决夜鸟子的委托吧?感觉似乎相当棘手。虚空坊不断重复说着「不好意思」，朝看不见的对方频频点头致歉。那滑稽却又一心一意的模样，二桥实在感到万分可爱。

    与驹子他们在四条大桥分手之后，虚空坊走向四条通略偏里侧、霓虹色调的宾馆街……三桥一边「咦咦?哎呀哎呀?」地看着「休息三千五百圆、住宿七千五百圆」的粉红色招牌，一边让不安与期待满溢心头。

    不过，虚空坊牵着她的手所抵达的，却是在那栋建筑物旁似乎快要崩塌、满布铁锈的安全梯。三桥边「咦咦?哎呀哎呀?」地登上了阶梯。

    屋顶没有上锁。从虚空坊毫不犹疑的态度看来，这里似乎是从城市起飞时，天狗们所使用的秘密飞行场。

    还有一张看似从哪儿擅自借来、靠背已经坏掉的长椅。

    虚空坊用从牛仔裤口袋拉出皱巴巴的红色印花手帕，使劲擦拭过长椅，并在座位上用指尖扫过之后，才以手示意请三桥坐下。

    在那之后，他便一直像忙碌的业务员般，匆忙地打着电话。

    ——突然从后面被抓住胸部时，人家真的好害怕喔，KOKUBO先生。

    三桥凝视着虚空坊面容深邃的侧脸，一边嘻嘻笑了起来，一边回想起白天发生的新鲜事。

    原本虚空坊打算将取得夜鸟子双刀的三桥和荒木，送至离散山电铁最近的车站。据说当时，天狗收到了音羽山的伙伴来自清水寺的紧急情报。

    「从里京都入侵的两只鬼，可能对潜入清水寺的夜鸟子进行奇袭。」

    之后他们透过虚空坊的叙述得知了大概的事件内容。

    天狗们立刻想将这个情报知会三桥与荒木。

    不巧当时三桥正在稍远的地方敞着胸脯，于是一名机伶的乌鸦天狗，便想先跟荒木说明情况。

    然而那只乌鸦天狗的母语是菲律宾话，虽然会说一点英语，日本语却完全不行。不过，在这紧急关头，想设法快点告知对方的那股热情依然不落人后。

    于是误会产生了，感到危险的荒木，似乎打算召唤式神。这么一来，乌鸦天狗们反而感到性命有危险了。

    再怎么说，荒木都是从鬼国平安生还，强得可怕……性急得可怕的男子。这么一名男子正试图召唤式神，况且还是夜鸟子的式神，要说不觉得危险才奇怪。所以他们决定暂缓说明，先进行压制。

    误认为被天狗们袭击的荒木发出了惨叫，听到惨叫声的三桥误会更深了。她伸手想拿起刀。如果那只是普通的刀，又只是一个女孩子家，天狗们也还有开口劝说「没事、没事、小姐。」之类的余力吧?

    但是在三桥身旁的可是被封印于鬼国，恶名昭彰的夜鸟子之刀。

    的确，由于双刀拥有无须接触茨木身体，便可将其斩断的威力，于是天狗们当机立断将其夺下，那决定可说是正确无比。

    虚空坊捂住三桥的嘴也是相同的道理。要是召唤出往昔被称作食人魔的「红狮子和蓝狮子」两只式神，他们肯定招架不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连看来沉着稳重的虚空坊也对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慌了手脚吧!

    「不好意思呀，三桥，事出突然，俺没法送妳到车站去啦!」

    他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不过，似乎少了几句应有的解释。

    「接下来可能有点儿粗鲁，先有心理准备吧，害伯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之后因为要飞上天空，基于体贴所以说出上述的话语。

    接着天狗们开始脱下T恤，也是为了展翅飞翔。

    救出久远、同时将双刀交给夜鸟子，都是在万分危急的时刻。如果天狗们没有迅速采取行动，状况必然有所改变……

    只要明白一切，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坚言语不通的生物和睦共处之节?经常会产生这样的误解。明明已经有许多次这样的经验，她仍为此惊慌失措。

    也因此给虚空坊等人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在前往清水寺的途中了解情况之后，三桥对自己的轻率感到惭愧，打从心底向虚空坊陪不是。

    「妳伸手拿刀时，俺都快吓死了啊!」

    虚空坊发了句牢骚，便嘎嘎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造成误会的荒木，应该对自己的急性子更感羞愧吧!

    「拜托啰，班长，千万别把这丢脸的事告诉桂木和久远，Please——！。」荒木像在天空中膜拜夕阳般，双手合十地说道。

    从鞍马山到清水寺，空路是一直线的，移动时间花不到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之间，除了说明了这场骚动的原因，也从虚空坊那儿听到了几件事。例如：

    虚空坊并非活了千年，而是不断重复地转生。每次都会在某天突然恢复记忆；不过，也遗忘了许多事。

    那转生不限于人种与国家，但在恢复记忆之后，一旦对天狗的身分有所自觉，便会不约而同地「归巢」，回到日本。

    不知为何，天狗都是男性，一名女性也没有。他们过去曾尝试过几次，得知天狗似乎没有生殖能力。

    「怎么样，想试试看吗?嘎嘎嘎嘎嘎～」……☆☆☆☆

    接着，话题谈到有关虚空坊推荐的拉面店。

    谈话的过程，以一句「说到这……」作为开头，虚空坊说起今早有个来京都修学旅行的女高中生，寄了E-mail给他。

    「那个……那……应该……是我喔?」

    当三桥如此招认时，脑海中已经完成了「虚空坊→KOKUUBOO→KOKUIBO→KOKUBO」的转换过程。当然，虚空坊也马上察觉到三桥→MITSUHASHI→蜜蜂」。

    接下来的谈话自然相当热络。当回过神来才发现三桥叫虚空坊KOKUBO先生，而虚空坊则把三桥叫做蜜蜂。转眼间，两人已成了互叫彼此昵称、推心置腹的好友。

    尤其是三桥，她或许有些一厢情愿地对这名年龄不详、国籍不详的虚空坊，抱持着对人类男性从未有过的心动情怀。

    ——咦咦?难道，这就是「恋爱」吗?

    ——哎呀呀?与其说是恋爱，倒也可能是发情也说不定……嗯，该怎么办才好?

    三桥手压着心跳不止的GCup，入迷般回想着虚空坊粗暴地抓着这儿的感觉。

    「蜜蜂，让妳久等啦!肚子饿了吧?」打完电话的虚空坊回过头来。

    就在那瞬间，肚子咕噜作响的现况硬是把三桥从梦中拖回了现实世界。

    「啊，是的，可是没有吃饭的时间……真可惜。」

    「那倒不要紧，轮到我们出场时应该会有通知的。夜鸟子正是为此才把妳留在这儿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虚空坊朝如此询问的三桥伸出了手。

    「之前说过妳的朋友们以前曾有其它的别名吧?今晚，牠们那时的朋友将会大举来袭。这么一来，那两只狮子将为之骚动，那可是疼惜手下的夜鸟子大姊所不愿看到的啊!」

    「就像好不容易洗心革面的暴走族，就算以前的坏朋友骑着机车前来吆喝，也绝不能让他们见面……一样吗?」

    「哎，算是吧!」

    「咦咦?等一下，难道，师父她……」

    「啊，这也是我乱讲的啦……接下来就边吃边聊吧!妳想吃什么?」

    「那么，我想吃煎饼!」三桥抓起了虚空坊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喔～」虚空坊一边这么说，一边脱掉了红色的T恤。三桥虽然红着一张脸，仍主动抱住了虚空坊。脸颊磨蹭着那毛茸茸的胸部，不自觉地探索从那儿散发出的香气。

    ——我想试试看☆☆☆，要是这么说的话，KOKUBO先生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三桥想象着那样的神情，再度嘻嘻笑了起来。

    虚空坊带她去的店，是名为「DANJIRI」三条木屋盯店。

    不傀是「B级美食采访in京都」的管理人所选的店家。

    首先，三桥对那看起来不像是煎饼店的时髦装溃，配上店内所播放的爵士乐，以及种类丰富的菜单大为折服。色拉和甜点的种类也十分齐全，最惊人的是，连价格也平易近人。

    与其说是煎饼屋，倒不如说是以煎饼为主的综合铁板烧餐厅。这家店给人这种印象。

    「没有特别推荐的喔，因为每一种都很好吃。妳想点什么?」虚空坊这么问道。

    「那就先……从这里开始下面全部都要，外加葱烧煎饼。」

    三桥低着头忸忸怩伲地回答。

    「喂喂，点这么多不要紧吗?」

    在睁大了眼的虚空坊耳旁，三桥害臊地小声解释召唤式神后会异常饥饿的情形。

    「这样啊，太辛苦了。俺没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三桥机灵地借故移动座位，依偎到温柔安慰着她的虚空坊身旁。

    她点了海鲜、泡菜猪肉、麻撂、意大利风味等四种煎饼，以及加了牛筋的葱烧煎饼。

    令她特别期待的是加了大量京都蔬菜之一的九条葱烧煎饼。三桥这辈子还没吃过一口所谓的甜葱。

    结果，在店里却连一块煎饼也没能吃到。

    煎是煎好了，但在说完「我开动啰。」的同时……

    大楼发出声响，纵向摇晃了两三次。震度约三级，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垂直型的三级地震就深具震撼力了。周围尖叫声不绝于耳，三桥心想「好机会！」，立刻「呀啊!」一声紧紧抱住了虚空坊，而地震仍持续着……

    「痛——!三桥的GCup突然激动起来，开始胡乱跳动。

    平常总是上下左右单纯跃动的玉跟虎，却不停奋力想往前蹦出来。

    「呀!别这样!」

    三桥丢下筷子，慌慌张张地以双手压着双峰。

    虚空坊则斜眼瞄着她这副模样。

    「似乎已经开始了，快让牠们冷静下来，能做到的就只有妳一个人了。」

    虚空坊向她说道，但三桥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光要压住乱蹦乱跳的胸部就够她忙的了，而雪上加霜的是，闻到酱汁的焦香味，听见啾啾作响的声音，更令她因极度的饥饿感到头晕目眩。

    「别担心啦，蜜蜂，煎饼俺会帮妳打包当作礼物的。」

    虚空坊嘎嘎嘎嘎嘎地笑着，伸手拿过账单，扶着三桥站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的三桥，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

    时针正好停在九点。

    3久远，脱下内裤。

    马上就要八点了。出了「CooZou!」的久远，背着驹子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敌人指定名为六道的场所，据说就在他们昨晚追丢茨木还迷了路，无计可施的地点附近。如果要去那儿，路线他们也差不多摸熟了，直接走过去可能比较快。

    因此，久远在昨天跑过的同一条路上背着驹子反向前进。不过，现在跟昨天差别极大。是的，久远强烈感受到了。

    接下来必须与鬼，并且是相当数量的鬼展开战斗。那些家伙们都是十分难缠的对手，这点久远多少也有所察觉。

    但是心情却比昨天要来得轻松，这点就完全不同了。

    昨天跟精疲力尽的驹子两人独处时，就连夜鸟子都闷不作声。

    今天虽然她的脚受伤了，但驹子吃得饱饱的，心情更是大好。夜鸟子甚至也回到平常傲慢无比的性格，身边还有干劲十足的荒木在。

    虽然不是能笑得出来的状况，但王少离想哭的情绪还差得很远。

    况且他们还拥有武器。夜鸟子已取得有能力一击斩断茨木的刀，还有晴明两只力量未知的式神，应该也会参战。

    ——总有办法的，在久远向自己这么说的同时……

    也决定如果一切进行得不顺利，就要背着驹子逃离这里。他从没想过要当个英雄、平淡就是顺，下礼拜他也想跟上周一样，与驹子一起搭同一班电车上学。久远就只有这个愿望，这样才有赌上性命一搏的价值。

    对久远来说，这是一场为了赢得那份「平淡」的战斗。

    他们没渡过四条大桥，而沿着鸭川往南走，步行至第二座桥。久远记得昨天曾走过这座桥，只要过了这儿，目的地六道就近在眉睫了。

    「喂喂，Q，就是这座桥啦!牛若丸跟弁庆决斗的地方。」耳畔传来驹子的声音。

    「五条大桥位于刚才那个车站的旁边吧!妳看那儿。」

    久远将脸转向横跨河川下游、在明亮街灯映照下的大桥。

    「其实啊，听说平安时代的五条桥是架在这里的呢!」驹子一副得意样。

    「咦——！是这样啊?」久远佯装对她的杂学知识感到钦佩。

    这种怎样都好的无聊话题，像极了修学旅行，真好啊……

    久远这么想着，同时看往桥头。大约在五百公尺外的前方，他看见各家屋顶的另一方，苍白的炎柱如同烟囱般，直朝天际延伸而去。

    「那是什么?」久远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也确实被他料中了。

    「没想到竟能以肉眼看到瘴气。与里京都间的分界出现破绽了吗?恐怕现在是在六道的十字路口上。尽管朝那个方向走，今晚你不会再迷路了。」

    久远知道夜鸟子正在他背上嗤嗤笑着。

    「真好心哪，可是那六道的十字路口又是什么地方?」久远悻悻然地问道。

    「哎，简单说来，就是那个世界与现世交接的五个地点之一。」

    啊啊～明明出自同一张嘴，听到夜鸟子的杂学知识却只会感到一阵心寒……

    「还有能呼唤亡灵的钟对吧?京都真是什么都有啊!」

    「没错，还有一个名叫小野篁的，是夜夜可以前往阎王所在地的井呢!」

    「那我们得跳到那口井里去啰?呜哇，一定很冷!」

    荒木缩了起身子，双手紧抱胸前。

    「你啊，接下来都要跟鬼直接交手了，还担心感冒?该说你悠哉还是有胆识呢?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啊！欸，不过只要到了那儿就能明白了吧!」

    久远重新背好背上的驹子，朝袅袅升起的白焰快步走去。

    约在三十公尺前方，苍白的火柱无声地占领了狭窄的街道。

    白天来的话，这里应该满足特产店和小吃店吧，能吸引观光客的神社和寺院前必定会形成小小的商店街，也是京都常见的街景。

    而现在店铺前的铁门拉下了，街上杳无人迹。光源仅出白于自动贩卖机、电线杆上数盏昏暗的街灯，以及散发着白焰的冷光。

    「在这儿放我下来。夜鸟子的声音从背后平静地响起。

    久远稍稍弯下身来，驹子的左脚触及地面，之后轻轻地放下右脚。

    「吾只再问一次，你们应该都有所觉悟了吧?」

    夜鸟子解开马尾，驹子取下了领结，一鼓作气将水手服前的拉链拉到底。

    「尽管吩咐吧，Please——！」在气势如虹的荒木身旁，久远无言地点了点头。

    驹子担心地望着夜鸟子脱下后扔在路边的水手服。

    「吶，脱掉水手服是没关系啦，不过我们还会回到这儿吧?背包也不见了，我没有能换穿的衣服了喔!」

    「担心感冒的家伙，害怕没衣服换的家伙，你们还真是可靠啊，哎，别顾虑那些了，去看看那个卖『狗汁』的箱子后面吧!」

    夜鸟子用下巴所指的前方是果汁自动贩卖机，三桥就站在那后面。

    只不过是鼻头泛黑的三桥手中正拿着驹子的侧背包。

    「哎呀，还真巧啊，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贵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厚着脸皮继续装蒜。

    「班长才是，不是跟鞍马的天狗大叔去约会了吗?」

    荒木还不知道贵人的事。久远心想，这下得花上一番工夫解释了。

    「先别管三桥了，倒是久远跟荒木啊……」夜鸟子抿嘴一笑。

    看来夜鸟子也打算省略解释。不过刚才那个「微笑」又有什么含意呢?久远背脊窜上一股恶寒。然而夜鸟子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全身僵直。

    「脱下衣服，别穿了。」夜鸟子这么告诉他们。

    「衣服?」「脱了?」「别穿?」久远、荒木跟驹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重复道。

    见久远与荒木瞪大了双眼，夜鸟子也瞇起眼来。

    「嗯?看过那么多次驹子的裸体，你们现在还打算违逆我所说的吗?」

    「为、为什么?告诉我们理由!」久远仍拚命做无谓的抵抗。

    「啊，因为穿着衣服的话会撑破，你们的身体大概会膨胀成两倍吧!」

    夜鸟子毫无顿挫的这句话，令贵人跳了起来，伪三桥的胸部也跟着大幅弹跳。

    「哎呀～真不愧是大婶!要让这两位小哥作为前鬼跟后鬼的宿主吗?还亏妳想得到这么逗趣的点子。」

    「怎么回事?」久远转向还跳个不停的贵人。

    「小哥真的胡涂啦，就是将式神之力移转至两位身上。这么做的确行得通，只不过啊……」

    「只不过?只不过怎样了?」

    久远望着突然停止跳动的贵人，感到一股无可言喻的不安。

    「大婶，这种邪门歪道的方式妳何时曾用过?」

    「想知道吗，小子?」夜鸟子盯着贵人，再度抿嘴而笑。

    「别这样，我不问了。拜托，绝对别说。这次就饶了我吧……」

    宛若跟慌慌张张往自动贩卖机后方躲藏的贵人交换出场般，荒木从那儿出现。

    「久远，怎么啦?你也快点光、溜、溜，Please——！」

    不、不、不、不会吧?荒木一手拿着白内裤跳起了草裙舞……

    该死!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啊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久远把手伸向了学生制服的钮扣。

    当他把最后一件黑色四角内裤丢向地面时，整个心态已经是自暴自弃了。

    「好，脱光啦。超丢脸的，快叫出式神或什么都行!」

    「不，还没完呢。久远，你从后面把头伸进荒木的胯下。」

    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了。荒木把腿张开，久远就从那儿把头伸了下去。

    「这样吗?」久远从荒木的两腿之间探出头来，望向夜鸟子。

    「久远，头不要动啦。乱雅会有感觉喔～☆」

    呜哇!头后面的东西，该不会是荒木的那个吧?啊啊!真是场恶梦……

    「这真适合你哪，久远。」

    夜鸟子带着满足的神情丢下这句话之后，站到两人的身旁，把写有「前」字的右手掌贴往荒木的腹部、写着「后」的左手压向久远的背上。

    「那么，开始吧。前鬼!后鬼!至此共舞!」

    逐渐地，夜鸟子掌心所触及的部分泛起了热度，展开一阵阵的脉动，宛如脊椎上长出另一颗心脏般。

    每一次跳动，就有某种炽热的东西穿过背脊，久远感到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

    仔细一看，只见荒木的大腿已被红铜色的毛所覆盖，逐渐膨胀，已经有驹子的身体那么宽了。久远环着荒木那粗壮大腿的手，也转变成绀色，大小形同一串香蕉，手指前端还伸出尖锐的黄色利爪。

    ——久远啊，你头上长角了耶。

    在久远的脑袋中，确实听见了荒木傻里傻气的声音。但听在耳里的，却是有如千狮狂吼的咆哮声，连附近商店的铁门都齐声震动。

    ——刚才，那难道是我的声音?

    ——好像是耶。

    这次，则响起摇撼天地的雷鸣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巨大声响，令久远大吃一惊。

    「吵死了，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下啊!」

    夜鸟子的双手从两人的身体移开，像挥灰尘似地拍了拍。

    「喂，小子，把五芒星护身符拿来。」

    伪三桥将红蓝两张辟邪贴纸衔在嘴上跳了过来。接过之后，夜鸟子将一张贴在荒木的胸膛上，另一张牢牢黏上久远的屁股。

    「真不愧是大婶!前后各一张，交通安全最重要了嘛!」

    贵人一这么起哄，夜鸟子似乎就有些忍俊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伪三桥互看了一眼，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久远一边听着两人的笑声，一边想着驹子到底是在看哪里?不禁对此感到万分在意。

    4驹子，塞起耳朵。

    驹子在黑白电影中曾看过一种名叫半人马的怪物。人类的腰部上方紧连在马的身体上，是从希腊神话中诞生的虚拟生物。

    久远和荒木现在的模样就像那种半人马兽，不同的是前脚的胯下还有另一颗头，大腿后方还长了一对手臂。那自然是久远的头和两手，但看起来已经像是一头与荒木合体的巨大野兽。

    颜色上看来，荒木的上半身是鲜明的朱红色，下半身是红褐色。久远的上半身是绀色，下半身则是明朗的天空蓝。唯一的例外是他们四只手的手肘下、四只脚的膝盖下，以及两人的腰部周围，这些部分披覆着成簇的金色长毛，因此，久远的一大半脸都埋在那些毛里。

    两人相加起来正好是一匹马的大小。只不过，丝毫没有名马的气质与纤细，倒像拖着雪橇爬山路的北海道马，拥有结实的体格。

    要说到其它特征，就是额上的角了。荒木的额头上，左右长着一对像大香肠般粗的角，久远的额头正中央则长了根粗如竹笋的弯角。

    「久远，把手伸过来。」

    听到夜鸟子的命令，久远将左手往后伸。夜鸟子左脚蹬上了他的手心，轻盈地跳上了马……不，是久远蓝色的背上。

    驹子所坐的位置，是久远刚才还背着她的背上。现在的她，双腿敞开跨坐在那儿。虽然害臊，但既然得骑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驹子也觉得能令她放心的久远是最好的选择。

    比荒木的腿长上十公分的久远，由于头部钻进荒木的胯下，背部也向前大大倾斜着。久远为了她，屈膝以像推着荒木前进的姿势，使背部保持平坦。不过，坐起来的感觉依然不太好。

    驹子在跳上久远背部时看见了，就在她现在所坐的屁股下方，有个夜鸟子的、也算是自己的掌印，苍白而鲜明地留在那儿。在那手印上，颠倒的「后」字如同刻印般清晰浮现。问题就在这里。不知为何，印记随着脉动上下起伏，而且位置就在她张开的双腿中间，实在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不过，至少很稳定。环住荒木腰际的久远，手肘弯曲的『く』字处，正好可以用来踩脚。视情况不同，大概有站到他背上的打算吧，夜鸟子把脚尖伸进久远手肘的空隙，详加确认。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你也要跟来吗?」

    贵人正帮忙收拾久远和荒木脱下的衣服，听夜鸟子这么问道后，别过了头。

    「别开玩笑，这太荒唐啦……说到这儿，大婶，回程妳有什么打算啊？」

    「谁知道呢?」夜鸟子冷冷答道。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驹子突然想起门限的事，但是阳的生命是无可取代的。况且没遵守门限时间，应该还不至于被退学吧。这么一想后，她就干脆地放弃了。

    「谁知道?这倒也是。嗯，那你们好好加油吧!」

    贵人像极了真正的三桥般，深深一鞠躬。

    「走了!!」夜鸟子鼓足气势说道，并朝久远的蓝色屁股用力拍了下去。

    以那掌为开场，速成的和风半人马一眨眼跳了三十公尺远，就这样冲入了白焰之中。

    「呀啊！」

    在突进的同时，驹子不由得抓紧了眼前金色的毛皮，放声大叫。

    白焰当中没有路面，而是开了个突兀的大洞。

    久远和荒木也感到焦急吧?前鬼后鬼的巨大身躯紧跟着失去了平衡。

    转眼之间整个人倒了过来，脚朝上落入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

    她感觉到背后的强风。这样下去，抵达里京都的瞬间，头就会狠狠撞上地面。

    好害怕。驹子想闭上眼睛，但夜鸟子不准。

    夜鸟子抬头看着即将逆向坠落的前方。透过双眼，驹子也身不由己地望向洞穴的底部。

    她看到远处有个光点，那道微弱的光在瞬间变亮，驹子等人如同被吸入其中般直坠而下。

    「呀啊！」

    驹子再度大叫出声，因为突然跳接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天空。原本应该头部朝下的，头下却出现了挂着满月的夜空。

    坠落的速度缓缓停止。重力忽然逆转，而夜鸟子立时有所反应。

    夜鸟子从久远的背上站了起来，伸展的身体，前后左右数度在空中摆动。每当她一动，前鬼后鬼的姿势便随之改变。

    驹子对发生了什么事，以及现在是在做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

    她听到沙沙掘土般的声音，这才注意到，夜鸟子正大口喘息着。

    驹子等人正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好像吧!

    「刚、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驹子的脑海中感到一阵混乱。

    「吾倒也不是很清楚，看来表京都与里京都彼此相邻……不，是相对的存在吧。也就是，两个世界比想象中还来得近。」

    「这是什么意思啊?」听了夜鸟子的说明后，驹子感到愈来愈混乱了。

    「站在置于地面的镜子上，望向镜面时可以窥见另外一个世界。现在咱们所站的，也就是那另外一侧啦。」

    「嗯!」驹子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仍跟理解相去甚远，不过接下来脱口而出的却是——

    「哎，算了，怎样都好。小阳比较重要!」

    驹子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

    「妳的长处可能就在腿和脑筋都动得快吧!」

    夜鸟子难得夸奖驹子。不过，这句话倒也进不了现在的驹子耳里。

    夜鸟子称之为瘴气的白焰，笼罩一望无际的地表。那火焰应该就是从某处洞口溢出六道的十字路口吧?

    瘴气从地面弥漫至前鬼后鬼的腰部下方，似乎特别浓密。正因如此，除了处处可略见枯木和岩石般的黑影之外，地表上覆盖些什么驹子一概不知。

    不过，细听之下，就能察觉喀嗒喀嗒的声音，瘴气中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不只一两个而已，驹子感觉到那声音似乎逐渐接近。

    「吶，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驹子的声音中带着紧张。

    「嗯，是该过去看看。荒木啊，吾一下指示，你就说声：『普力死』吧!」

    夜鸟子用手塞住两耳之后，用手肘轻推了一下前鬼的背部。

    前鬼发出完全听不出是『Please——！』的雄吼声。

    这一吼，突然卷起了狂风，驹子蹬着双腿，低下了头。

    前鬼所发起的强风，转瞬之间就将周围的白焰吹散开来。

    插图136

    当驹子抬起头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无尽的灰色荒野。

    应是经历过几百年，被堆积搁置在这块土地上的吧?

    无数的骷髅遍布于视野之中，驹子就站在那正中央。

    风停了，但那喀嗒喀嗒的刺耳声响仍不绝于耳。

    细看之下，才发现散乱的骸骨正逐渐聚集，试图恢复成原本的形貌。

    那边一个、这边一个，她看到亡者的骸骨站了起来。

    转眼间，数量不断增加。此时浮现在驹子脑海里的，是昨天早上转乘新干线时，在东京车站地下道所遇上的人潮。人数差不多正好就像那样。

    那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模样，感觉也似乎有些神似。

    骷髅都朝他们这儿，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蜂拥而至。

    「荒木啊，接下来就用『我的恋情，熊熊燃烧，忧郁～☆』吧!」

    ——熊熊燃烧，忧郁?

    是刚才荒木在卡拉OK里，大声吆喝的副歌片段。

    夜鸟子这么一说，前鬼便双手插腰，开心似地晃了起来。

    然后狂吼!!驹子微微听见的是：

    「嘎咕嘎叽，喔喔嘎嘎，嘎叽～☆」大概是这种感觉的噪音。

    接着，近处的骷髅随着荒木的美声瞬间粉碎。

    紧接着朝其它亡者袭击而去的，是强到连星星也能击落的龙卷风。

    根本没有抵抗的机会，龙卷风便将数千名亡者们瞬间送上天际。

    「荒木，辛苦了。不过……似乎有些过了头吧?」

    当夜鸟子抿嘴而笑之际，周围连一根草、一块石子都不剩了。

    驹子等人正处于像是被前鬼的咆哮所穿透的深邃大圆洞当中。

    「总之，先上去再说吧！」夜鸟子拍了拍后鬼的屁股这么说道。

    响应她的话，后鬼朝地面一蹬，前鬼后鬼立即从那洞穴中轻盈地跃了出去。

    原本弥漫的瘴气，如今完全被一扫而空，方才未能看见的景物随之现形。寺院、各处可见的大片红瓦屋顶、数座五重塔，河川的另一侧有座大城市，其后则是围绕着城市的连绵山脉。

    「是京都!」驹子直觉反应。

    但是没有高楼大厦，包括京都车站与京都铁塔，甚至连一根电线杆也没有。

    「这、这是哪里啊?」刚才还断言是京都的驹子，结结巴巴地向夜鸟子问道。

    「看来是吾出生之前的京城吧，恐怕里京都完全仿造了当时的平安京。能有如此绝技的只有一人……」

    「嗯～哎，算了，怎样都好。小阳比较重要!」

    打断夜鸟子的话之后，驹子才发现自己刚刚好像才讲过一样的话。

    不过，那对现在的驹子而言，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呵，正如妳所说。夜鸟子与驹子一同仔细观察周围。

    「找到了!!」驹子的目光停在墨色山影当中的一小点，她发现了那鲜艳的颜色。

    建于右手边山丘上的五重塔，塔檐上方立起一座金色相轮。

    阳维持着被掳走时的华丽舞妓装扮，就被绑在那儿。

    「阳所在的那个位置可麻烦了。总之，先把那些家伙引开吧!」

    当夜鸟子如此低语时，驹子也注意到了。

    在五重塔前的祠堂屋顶上，有名女子站在那儿。

    苍白月光下闪耀的裸体。是人蛊。

    而在她前方的树林中，森罗万象的怪物们正嘎吱作响。

    「先将牠们引至河川那端。荒木、久远，渡过那座桥!」

    夜鸟子所指的前方，有一座拱桥。

    当驹子坐在前鬼后鬼的背上摇晃着渡桥时，也隐约感觉到这座桥的名字。这里是五条大桥。望向对岸，有什么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弁庆……!?不对，就算是弁庆，看到了牠们也一定会马上逃离这里的。

    桥的出口处充斥着大批异形生物。

    「荒木，再唱一次『我的恋情，熊熊燃烧，忧郁～☆』给牠们听听。」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驹子慌慌张张地塞起了耳朵。

    5荒木，放声大吼。

    前鬼后鬼在桥中央停下了脚步。在演唱拿手的「忧郁恋情」之前，荒木瞄了瞄眼前接二连三迫近的观众们。

    ——这些家伙可真像是大型垃圾堆积场啊!这是荒木对眼前景象的感想。

    刚才吹飞而去的是骸骨亡者，这次看起来像道具或交通工具的妖怪还真不少。

    老旧的橱柜从抽屉中流出口水，嘎嗒嘎嗒地往这儿爬来。一名撑开整颗眼珠子、留着三弦琴头的卖艺人，伸着腿坐在那上面。和着那三弦琴声，单手持着断刀踢踏起舞的，是无数人偶们的草鞋和靴子。

    奇妙的是一辆满覆铁锈的轻型休旅车。没有轮胎，后方也没有车牌，驾驶那辆车的是只全身血淋淋的花猫。不知是不是对情侣，副手席有个破了头的人体模型正依偎着牠。两者都紧紧系好了安全带，看来十分滑稽。

    每样物体都损坏得惨不忍睹。恐怕都是被丢弃在河畔，而逐渐腐朽的垃圾吧?牠们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怨恨人类的魂魄所寄宿。

    ——你们真是可怜哪……不过，就让我来为你们净化。听了我唱的爱之颂歌，安心成佛去吧！Please——！!」

    原本打算静心祈祷的，但最后的「Please——！!」似乎念出了声音来。光是如此，正面的妖怪们便已经被吹飞得七零八落。只是，此时的荒木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当他用心唱歌时，总有将眼睛闭起来的习惯。

    深深吸了口气之后，荒木开始扭动腰肢。突然，前鬼的口中轰隆作响地招来狂岚，并掀超了巨大的龙卷风，那道强风疾速朝往昔的五条通穿越而去。

    在睁开眼睛的荒木面前，是有如圆谷特摄怪兽走过的惨况，道路旁连一栋建筑也不剩。原本只打算小小净化一下的，可是怎么看都变得比刚才还要混乱。一向以喜好干净自谢的荒木，忍不住叹了口气。（编注：日本老牌特摄制作公司，曾创作出名作「超人力霸王」。）

    「叽咕，啊!」那口气横扫过暴风之后唯一还耸立着的鸟居……

    ——哎呀呀。算了，反正堵住桥出口的家伙都不见啦，应该OK了吧?

    由于夜鸟子什么也没说，所以荒木暂且停下了动作。

    渡过桥之后，他感到在久远背上的驹子将身体转了过去。

    「很好很好，追上来了啊!」

    紧接着夜鸟子的话声之后，荒木也跟着转头确认后方的情势。

    率领巨型妖鬼们的人蛊，就站在桥的另一端。仔细看看，人蛊的容貌兼具了可爱与艳丽感，是相当讨男人喜爱的类型，以日本女性的标准来看，身材也无可挑剔。但这样一名人蛊，处于奇形怪状的鬼怪之中，反倒看起来相当突兀。

    依场合不同，原来价值观这么轻易就会动摇啊……荒木心里这么想着。

    「呵呵，咱们也准备迎战吧!荒木的人缘到哪儿可都没变哪!」

    夜鸟子的挖苦，令荒木连忙将脸转向城镇的那一侧。或许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吧，潜藏的妖怪们逐渐从各处聚集而来。

    「沿着鸭川往四条的方向跑，如此一来，右方就能得到青龙的庇佑。」

    前鬼后鬼自桥上一跃而下，在河畔朝北方疾驰。

    荒木奔跑着，边斜眼打量鸭川。这复制的京都，当时鸭川的河流工程也还没开始兴建吧，河川仍保持着自然的流向。不论是否真的有青龙居住，里京都的鸭川也如龙般蜿蜒奔流。

    在奔跑着的荒木一行人前后两方，都有妖怪不断地扑上来。不过，一只也没能碰到前鬼后鬼的身体。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物体将妖怪们弹开。荒木仍未注意到那就是红色与蓝色辟邪贴纸的力量。

    「停下!」

    当夜鸟子叫住荒木时，正好抵达了四条大桥旁。

    「久远，这次要不要换你试试?这样好了，往城市正中央，呼喊你喜欢的女人名字吧!」

    夜鸟子这么说完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就连这种时候，这女人的坏心眼依然没变。荒木虽然对久远和驹子深表同情，倒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

    久远似乎相当犹豫。不过，愈老实的家伙豁出去的时候就愈发大胆，就算叫的是「夜鸟子这混帐东西!」结果也一样，他格外地认真。

    「驹子——!!」久远叫道。当然，听得到的只有荒木而已。

    从久远的口中响起「咕嘎——!!」这毫不风雅的野兽咆哮声。

    突然，周遭变得仿如白昼般明亮。

    从无云的星空当中，极为壮观的光之树朝向地面生长。

    无限延伸的闪电，瞬时将古京城覆盖。

    当闪电残留巨响，从空中消失的同时，城镇中也同时起火燃烧。

    「久远，你超厉害的!!」

    荒木是打算这么说的，但依照惯例，从前鬼口中涌出的仍是一股暴风。

    受到风的煽动，原本呈点状分布的火焰有如展开的红布般，转眼烧成一片。

    崭新的五重塔、寺院的宽阔屋顶都陷入红莲之炎，燃烧不止。

    耳畔所闻皆为亡者们的凄厉哀嚎，那声响源源不绝地盘旋于京都的天空。

    「哎呀呀，这下可成为真正的烈火地狱啦!」

    发出愉悦的叹息之后，夜鸟子心情人好似地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那些小卒光是要求生路，就忙得不可开交啦，接下来，就只剩人蛊和手下的鬼兵们，那就交给吾和久远了。荒木，你趁火还没延烧至对岸之前，快跑去找阳吧!」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荒木乱雅，要发挥男子气概啦!!

    万分兴奋的荒木背后贴上了冰冷的手掌，之后是一段短短的咒文。

    久远的头有如逃跑似地赶紧脱离那勇猛的胯下。

    「荒木!加油喔！」上方传来驹子充满活力的声音。

    朝那声音回过头去，他看到驹子正坐在一只蓝色大鬼的肩膀上。

    对那异形大吃一惊的荒木，脸颊被驹子的拖鞋狠狠踹了一脚。

    「喂，注意方向再出声!不然连阳所在的那座塔都会被你喊垮。」

    被夜鸟子这么一提醒，荒木默默地点了点头。

    「万一被敌人发现……大概，用上『熊熊燃烧』的『熊熊』就够了吧，别大口呼气，轻轻说，那样也比较容易命中目标。」

    荒木心想，熊熊应该不是风，而是火的咒语吧……不过还是决定选比较好记的『熊熊』。

    「救出阳之后，立刻回到这儿来，知道吗?那么荒木，上吧!」

    被夜鸟子一踹，荒木便头也不回地使出全力疾驰而去。

    越过四条大桥，离八坂神社大约还五百公尺，是一口气即能冲到的距离。

    虽然跟拥有四只脚时无法相比，但就一只前鬼而言，这速度也使人难以置信。

    在八坂神社前方右转之后，便能看到位于蓊郁小山丘上的五重塔。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群妖鬼，是曾在鞍马山见过的拟人化类型。

    当时三桥曾下令不得反击，只要逃命就好。

    ——托你们的福，现在背上还有点刺痛呢！这次的我可不太一样啰～

    荒木抿嘴一笑，口中连续发出猛烈的吐息。

    「熊熊！熊熊！熊熊，让开！让开!让开!乱雅!大人，要过!」

    一如夜鸟子所给予的建议，简短的声波化为如刀的强风，将鬼的脸、躯体、双腿利落无比地斩成两段。

    荒木将目光所及的妖鬼们接二连三予以血祭，接着奔上通往五重塔的山路。

    在他通过之后，鬼的遗骸堆积如山。

    血浴过后，前鬼原本鲜艳的朱色身躯，已染成了深深的暗红。

    已经没有人能阻挡荒木前进了。

    他终于看到了塔门。但是，有道坚固的石门从内侧紧紧合上。

    ——敢阻挡在我跟阳学姊之间的，不管是妖魔或佛祖，我都会全～部吹飞!

    荒木后退了两三步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Baby!开启妳紧闭的心扉吧!Please——！!」

    这阵大叫，别说是石门了，就连塔门也瞬间被吹走。

    ——这种东西不可能让爱的暴走特快车-乱雅号停下来的！

    他冲进塔内，到处都是鬼、鬼、鬼，充斥各种异形妖怪。

    不过，无论出现再多的鬼，荒木已经不屑一顾了。

    除了一处以外。荒木注视着眼前五重塔的顶端。

    ——阳学姊，我马上去救妳，等我，Please!

    只是，这之后就不能再随便出声了吧，这下～该怎么办呢?

    荒木压抑住心中焦躁的情绪，环视四周。

    「好！」荒木下了决定之后，行动迅速无比。

    他用红褐色的脚踹了一下地面，往五重塔隔壁的祠堂屋顶跃去。

    跳上了屋顶的脚就这样继续第二次的跳跃。

    荒木跳上了五重塔第三层的屋顶。

    ——嗯?好像，有点痛……那些该死的家伙，还真大胆……

    他回过头望向背后，满是伤口，枪锋和箭矢刺穿了几个小洞。是什么时候射过来的?甚至还看得到些许割伤。

    不过，对前鬼的身体而言，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对动作也毫无影响。只是，荒木感到背后传来阵阵烧灼般的痛楚。

    ——笨～死了，有阳学姊在，谁还会怕你们啊!

    觉悟吧，Please——！!

    荒木俯视境内，一脸愤怒地转向吵杂的妖鬼们，然后闭上双眼，毫不留情地念出禁断的咒语「忧郁恋情」。

    睁开眼后，境内的妖鬼们完全失去了踪影。何止如此，连周遭的景观都不一样了。原本应该位于小山上的塔，已移建在陡峭的山崖边。

    此刻，荒木才惊觉自己的歌声把一大半的山给吹垮了，也发现五重塔正吱嘎作响，开始倒向山崖的那一侧。

    荒木连忙跃上了第四层、第五层，最后在屋顶上找到了阳的身影。

    她被绑在中央的金色相轮上，虚弱地坐倒在屋瓦中。

    跟昨天被掳走时穿着同样一件和服，衣带半解，从纷乱的裙襬中，膝头若隐若现。

    应是泪痕吧，脸颊上的白粉脱了妆，发型也松了，红叶发簪不见踪影。

    荒木想出声叫唤心爱之人的名字，但是现在的他却连这点也做不到。荒木双手捂着前鬼的嘴巴，接近阳的身旁。想起来，这还是他们事隔一日的重逢。只不过，来到这里的道路是多么地遥远哪!这份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还有呼吸，阳只是昏了过去而已，荒木这才感到松了口气。

    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多么希望阳知道自己赶来救她了。

    荒木也想把她摇醒，但是，又不想让她看见这赤鬼的模样。而且要是因此又昏过去的话就糟了。即使想解释，他也开不了口……

    荒木咬断了绳子，从相轮中抱下她。比第一次抱小婴儿时还战战兢兢地，双手轻轻将阳的身体抱在怀中。

    就算这段恋情能够开花结果，能像这样轻轻拥抱比自己身形结实的阳，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荒木心想，我一辈子都不想忘记这种感觉。

    在跳下五重塔之前，他确认久远等人所在的位置。

    ——那是什么……

    鸭川对岸，大概就是河原町通吧，地面上呈现大范围龟裂。

    瘴气流进那儿，被火焰紧追于后的妖怪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裂缝当中。

    那些家伙怎会跳进那种地方啊?

    闪过这念头之后，荒木猛然想起他们也是这么来到这里的。

    ——OK!确认了逃出路线，往那儿前进就行了吧?简简单单!

    在荒木看来，怀中的阳似乎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所以就算背上传来烧灼般的微微疼痛，他也能忍耐。

    像是挥去这股痛楚般，前鬼荒木迅速地从五重塔之上一跃而下。

    6驹子，吐了出来。

    驹子就坐在变身成青鬼的久远肩上。坐上后鬼肩膀的驹子，视线的高度大约有三公尺，正好是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的感觉。比刚才的半人马还高，也不太稳，但感觉舒服多了。

    荒木才刚动身前去救阳，她就看到从河川下游疾驰而上的鬼群。

    虽然概括为鬼，倒也跟人类一样，或许原本正是人类也说不定。各种各样的鬼，红蓝黑褐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连一只角都没有的，也有头上挂着无数只角的鬼。

    其中也有拿着武器的，以太刀与长枪居多，一般听说的铁棒倒是意外地少。

    不过，在驹子眼中看来还没有比化身后鬼的久远强。

    一看到鬼群，夜鸟子便把手盘于胸前，将左右两手伸进腋下，然后毫无预警地，猛然抽出了两把太刀。

    召唤式神时，夜鸟子大多会呼唤牠们的名字，没有叫出声时，也会轻拍绘有刺青的部位，或轻弹一下舌头，向式神发出信号。

    况且式神在实体化之前，会有无以名状的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过这两把刀实在是太突然了，只有瞬间感受接触了身体，而且是碰到最喜欢的人的手那种温暖，没什么特别的异样感。难道这两把刀原是夜鸟子身体的一部分?她甚至有这种感觉。

    异形们重重包围了驹子与久远，不过，这次驹子没有任何不安的情绪，因为夜鸟子就是在等待被鬼团团围住。

    夜鸟子似乎对能挥舞这两把刀感到相当高兴，也难得看到她心情这么好，甚至像要哼起小曲儿来了，证据就是……

    「久远，可别大声嚷嚷啊，现在吾可没空捂住耳朵。」如此禁止久远展开攻击。

    看来，夜鸟子是打算一个人收拾这不下五十只的鬼。

    不过，久远也真可怜，难得拥有了厉害的雷之声，现在应该也是冲劲十足吧，却突然被命令「别大声嚷嚷。」一定很失望。

    想象着他一脸哀怨的表情，驹子观察夜鸟子的太刀展开攻击。

    ——咻。

    拨弦般的声音在战场响起，是在清水寺曾听到的声音。每当这声音响起，眼前会瞬间出现一道红色的光线，那是纵切或横斩鬼怪身体同时喷出血来的预兆之线，驹子十分清楚这一点。不过，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现在依然毫无头绪……当她正这么想时——

    「找寻人蛊的踪影，视情况冲进鬼群当中。」传来夜鸟子命令久远的声音。

    一看才发现附近的鬼几乎已全被收拾了。扶着驹子小腿的蓝色大手稍微抓紧了些，久远朝新的鬼群冲去。

    望着眼前再度展开的杀戮，尽管如此……驹子仍困惑着。

    也就是说，夜鸟子是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挥舞着刀吧!可是，她跟那些鬼之间的距离，就算最近的也有一间教室那么长。手加上剑的长度根本碰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呆呆沉思的驹子因夜鸟子怒斥久远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蠢蛋!战斗时还发什么愣啊，右边！看右边!」

    望向夜鸟子以刀锋指向的右边，鬼怪们后方有名赤裸的女子，是人蛊。

    久远朝其中一群跳了过去，应该是着地时不小心放声叫出来的吧子？

    「嘎吼!!」从后鬼口中传出怪兽的咆哮声。

    与这声雄吼相呼应，周遭响起了雷鸣。接着，从天空笔直射下了雷电之枪。

    眼前的妖鬼们，瞬间化为黑炭，冒着烟一个个倒下。

    代价是几乎令人头晕目眩的严重耳鸣朝驹子袭来。

    夜鸟子「咚」地一声，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刀柄朝久远的头挥下。

    「吵死了，俺明明叫你闭嘴的。喂，还不赶快追上去！」

    转头一看，白皙的裸体仍面向着这儿，朝后方连续跳开。

    人蛊逃脱的地方大概是里京都的四条河原町周边。

    那里是现代京都首屈一指的繁华街道，「CooZou！」那栋大楼应该也在附近。

    不过，里京都当时的河原町位于京城的东部近郊，地如其名，只是个普通的河滨地区，只有零零散散几间就算被洪水冲刷过，也能在当日随便搭盖好的破烂小屋。

    在久远追着人蛊奔跑的同时，突然从对岸吹来一阵横风。

    那是一道连后鬼强韧的双腿都会为之停止的狂风，驹子也紧紧抱住了久远的头。

    河畔的小屋纷纷遭到压碎之后被卷走。

    望向上风处，几乎会错看成龙的巨大龙卷风出现在小山丘之上，而囚禁阳的五重塔正位于那座小山。

    「荒木那家伙，看来还挺起劲的嘛。那么，咱们这儿也该拿出真本事了。」

    夜鸟子这么说道，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但那股狂风已经令他们追丢了人蛊。

    刚才还呈房屋形状的碎木片散乱四周，妖怪们蜂涌而至，是因为都内的火灾逃出来的吧。

    要从中找出人蛊实在是难上加难，而且驹子也希望让久远多表现一下，于是试着这么说：

    「喂喂，Q，好麻烦喔，干脆全烧掉算了!」

    「嗯，那就痛快地烧光牠们吧!」令人意外地，夜鸟子也干脆地表示赞成。

    夜鸟子将刀夹在臂下，驹子双手塞住了耳朵。

    「好了，准备OK！你就尽情烧吧!」驹子用脚踢了踢久远的胸前。

    久远像要一吐心中郁积的怨气般，放声吼叫。

    从天而降的电光沿着鸭川河畔数度疾速闪过。

    火焰立刻追随那道轨迹而去，装饰上亮红色的蕾丝。

    妖怪们宛如火上的乌贼般，个个蜷缩着身躯。

    鬼被火烧似乎也会惨叫，牠们的嚎叫如海浪般，响起阵阵哀鸣。

    肉、木、土、草、皮……混合各种物体焦臭味的黑烟升起。

    看到这副景象，后鬼，不，久远双手握起拳头，小小比了个胜利手势。

    「喔，久远原来这么想打雷呀?那你早说嘛!」

    夜鸟子苦笑起来。在笑声与水声同时止息的当下，后鬼口中发出了呻吟。仔细一看，他被剜去了四条肉，蓝色的腹侧留下数道爪痕。

    人蛊应是潜于鸭川之中，而久远大概也遭到了她的攻击。

    但是驹子完全没有看到人蛊的身影……

    「那家伙动作可真快。久远，快追上去。」夜鸟子踢向久远的胸口。

    驹子对久远的伤感到担心。不过，后鬼看起来却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人蛊应该是跳过了那道火焰吧，她现在正位于河堤之上，左手臂的手肘前方整段消失了。

    似乎是交会而过时，夜鸟子也进行了反击，虽然这点驹子也同样没看到。

    后鬼肩负着驹子，轻盈地跃过延烧至河堤高度的火焰。

    不过，着地时人蛊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们听见了更凄厉的野兽哀号声。是鬼的惨叫。

    人蛊就在河堤下，而约有人蛊五倍大的鬼，就倒在牠的身旁。

    出声吼叫的正是那只鬼。

    ——人蛊，到底在做什么啊……?

    知道了答案时，驹子突如其来地口中一酸，感到胃里的食物逆流而上。她连忙转向后方，但已经来不及了，驹子呕吐在久远的背上。

    「Q，对不起……」

    驹子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嘴，只见蓝色的大手伸了过来，用手掌轻触她的脸颊。久远的手好温暖。

    那是令人不忍目睹的凄惨光景。

    人蛊啃破了还活着的鬼的腹部，狼吞虎咽地嚼食。然后，将被斩断的手臂伸进鬼的腹部直至肩头，来回翻搅着。

    驹子想起了在祇园时，她近距离看到的人蛊。

    唇的右上方有颗痣，或许本人也会对此在意，但对喜欢她的男性而言，那必定是她最有魅力的特征了。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应该是她的恋人或丈夫送的吧?也许还在新婚之初，或许已经订下婚约了……

    她也记得有个约两公分左右的盲肠手术疤痕，执刀的医生应该也考虑到让她方便穿上比基尼吧……那双晒成巧克力色的长腿，记得脚上还涂了水蓝色的指甲油，或许最近正打算到哪个南方岛屿去，渡过一个迟来的暑假……

    这四个人要是没遇上这种意外的话，应该都能过个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吧?

    而现在却嘴边沾满了血，粗鄙地啃食着鬼的肉。

    驹子的身体因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愤怒而颤抖，或许也因为如此，直到夜鸟子开口，她才注意到人蛊的变化。

    「看看那家伙玩的把戏，似乎挺有趣的哪。」

    听夜鸟子这么一说，驹子再度望向人蛊。牠已从鬼的腹部将手抽出，只是驹子仍无法马上理解夜鸟子话中的意思。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确实还是有的。人蛊光只看脸跟身材的话，就算足现在也绝对是位美女。身材匀称，近乎理想体型。不过仔细一想，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蛊应该已经失去了左臂才对。

    人蛊应该已被夜鸟子斩断的左臂，不知为何连指头部长齐，恢复了原状。

    夜鸟子所说「有趣的把戏」，就是这种以他人血肉再生身体的能力吧!

    插图146

    「既然如此，就将她斩成两半，试试看还能不能恢复原状。跳过去，久远!」

    久远立即有所反应。或许他也想尽快消灭人蛊这可憎的存在，这点对驹子而言也一样。

    在跳跃途中，只见人蛊再度跳着闪躲开来。夜鸟子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

    她身体一扭朝逃离的人蛊挥舞太刀。

    不过人蛊又避开了攻击。夜鸟子的刀继续追击，但人蛊再度闪开了。

    夜鸟子那双刀的威力相当可怕，人蛊前一瞬间所在的位置，接连不断地出现裂痕。

    不过不命中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人蛊的速度飞快，当后鬼着地之时，眼见白皙的背影已逃至遥远的彼方。

    「久远，放吾下来。」夜鸟子的声音带有几分焦躁。

    后鬼稍微前屈，举起双手左右抱住驹子的身体，绕过头将夜鸟子放了下来。当夜鸟子的脚一接触地面，便开始咏唱咒语，然后缓缓将两把刀交叉于头顶。从夜鸟子的手臂中，透出微带赤红的光线，有如包裹住刀般逐渐上升，就在红光到达刀尖的那一刻。

    「破!!」夜鸟子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将刀疾速挥下。

    从刀中释放的两道光芒，在地面形成深邃的裂痕，朝人蛊延伸而去。人蛊见状，再度大幅跳开。

    不过两道红光追着人蛊曲折地于地面交叉逐步逼近。

    人蛊已无退路，驹子如此确信。这时，人蛊又纵身一跃。

    她所跳往的地方正是红光在地面劈开的大洞。

    人蛊一跳入洞穴当中，其它的妖怪就像决了堤似地，跟随在她身后跳了进去。

    白色瘴气也不断流入洞穴里。

    「快追!」

    夜鸟子将刀收入手臂之下，拖着右脚跑了起来。

    驹子立刻被随后追上的久远给单手抱住。

    后鬼久远就这样跳进了裂缝之中。

    驹子最后在里京都所看到的，是对岸山丘上五重塔倒塌的模样。

    7久远，燃烧殆尽。

    后鬼久远将驹子抱在怀里，仰望着无星的夜空。

    ——这里是哪里?

    两人四周环绕着高楼大厦，看来已经顺利回到了京都。久远总算松了口气。

    右侧看得到升降于大楼外的两台透明电梯，左侧则是写有「大阪-神户-宝冢方向」阪急电铁的大招牌，下方的电子时钟显示着九点十九分。这景色似曾相识。

    啊啊！是刚才去卡拉OK的时候……嗯、这里大概是四条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现在就在那个正中央!!当久远发觉到时——

    叽叽叽叽叽——后方响起尖锐的煞车声。

    他连忙回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公交车的车头灯已近在眼前。

    剎那间久远所能做的就只有将放声尖叫的驹子紧紧抱入怀中，背向公交车蹲下身来。

    以这强健的鬼的身躯，应该不会马上死掉吧?当背部被公交车撞上的瞬间，要是还能跳跃的话，驹子或许可以得救也说不定。久远下了决心，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

    但是，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公交车的冲撞，取而代之的是汽车的喇叭声响起。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近距离看见一脸惊愕的公交车驾驶。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你背后有晴明大人的护身符保护着。与其说这个，喂，那个叫红绿灯什么的变成绿色啦，还有，你先放驹子下来，这个样子很奇怪。」

    从刚才还惊叫不已的同一张口中，夜鸟子若无其事地发出命令。

    久远将驹子的身体轻轻放在斑马线上，兀自烦恼着。

    是辟邪贴纸的效果啊，哎，既然获救了，也该承认它的功效。不过现在要说我们「十分可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后鬼的身躯大概有两百三十公分高吧，而且全身蓝色，再加上裸体单甚至额头上还长有婴儿手臂那样粗的角。连我自己看起来，模样也实在太诡异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像没注意到久远般走过。有时虽有几个人转头瞥向这儿?看的也是拖着脚走的驹子。直到最后越过了斑马线，也没有任何人多看久远一眼。

    久远虽然也想知道原因，但后鬼的嘴巴说不出人类的话，而且要是随便张嘴说话，雷击将落于人潮当中。将他从这迷惘的心境下解救出来的，正是驹子。

    「欸，很奇怪耶?为什么大家都好像没看到Q?」

    「因为，后鬼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呀，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他们没看见的，可不只后鬼而已啊!仔细瞧瞧这附近吧，妳看看那个男人的头……」

    夜鸟子抬抬下巴指向前方，！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身着西装，边看手机边等着红绿灯。这男人的头上坐着一个长了脚的半透明桶子。

    「看吧，那边也有。」夜鸟子又指向斑马线的对面。

    仔细一看，百货公司的招牌上挂着一条有着女人脸的大蛇。其后，夜鸟子接二连三地指出许多妖怪。不可思议的是，久远也逐渐掌握到了找出妖怪的秘诀。只要稍加注意，其实到处都是。

    「呜哇，到处都是!」看来驹子也发现了。

    先前看到的红绿灯上，停了只双头乌鸦。在下方牵着手正要通过斑马线的情侣间，有个被斩断头颅的女人打算介入其中。而刚才亲切地发面纸给那对情侣的打工女孩，裙脚则有个仅穿着蓑衣的孩童缩在一旁。慢慢将视线自她的裙襬移开，转向坐在人行道旁吞云吐雾的金发少年身上，他频繁地抓着手肘，是因为一只只有头部的狗正紧咬着他。

    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相当有气质的五十多岁女性，与凸着腹部的饿鬼搭上同一部出租车，车顶则坐着脸上仅有一只眼睛的和尚。一旁急驶而过的巴士里，载着比车内人数还乡的白骨亡者；在车后则紧紧追着一辆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大型牛车。而板车上满载着比路边信箱稍大、仍旧血淋淋的花魁首级。

    光这个十字路口就有两百只鬼，不对，或许有一倍左右吧，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这时夜鸟子踩了呆望着这一切的久远一脚说：

    「不久之后，这些鬼怪们就会实体化，进而附身在人体上了。相反地，施在你身上的法术效果就快就会解除，变回贫弱的人类身躯，因此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关键。久远，照先前的约定，你要好好地跑上一阵子了。事到如今，难不成你的决心动摇了吗?」

    有关于自己只需向前冲，跟如何解决这些鬼怪两件事是如何搭上关系这点，久远怎么也想不透。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将会发生非常严重的事情，这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夜鸟子肯定会命令驹子来跑。一想到这儿，久远便点头回应：

    「好，时间不多。吾只说一次，好好记着。还记得去下鸭神社时经过的葵桥吗?从四条大桥沿着鸭川河畔，向那座桥跑去。依后鬼的脚程来计算，应可远在法术解开前抵达。」

    一边听着夜鸟子的说明，久远一边默默地在心里勾勃着：跑到三条大桥后；沿着昨晚经过的河畔，到了呈Y字型的鸭川后，就从其下跑到左上方的地方，应该就可以了吧!

    「驹子，把妳的手机借给久远。你到葵桥之后立刻跟三桥联系。」

    「欸，我记得Q在去年全校马拉松竞赛里拿到第八名吧，这距离连那时候的一半都不到，只要保持好你的速度，Q一定没问题的，加油喔!」

    驹子将红色的行动电话从腰包中拿出后，交在久远青蓝色的手心里。

    ——咦，我当时是第八名吗?真是这样的话，在男子组两百名选手里的确算快的了。

    驹子虽然记得十分清楚，但久远却对自己在全校十公里马拉松竞赛的排名忘得一干二净。理由很单纯，因为如果想一直清楚地看见女子组排名第二的驹子的话，那位置正好是男子组第八名的位置罢了。

    ——话说回来，那时候女子组的第一是谁啊?嗯，算了，也不怎么重要啦!

    今天驹子对自己说「加油啰!」，使得久远燃起了前所未有、冲向终点的雄心壮志。

    但夜鸟子的下一句话就将他的炙热干劲给轻易冻结了。

    「接下来吾要在你身上下诅咒。」

    夜鸟子与久远四目相对地说着，此时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不安。

    「诅咒?妳要对Q做什么啊?」驹子禁不住这么问着。

    「如果将除魔的护符反过来贴的话，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话说到此，夜鸟子便走到久远的后方，将原本贴在他屁股上的五芒星贴纸取下，确认了上下位置。

    「将这张纸反过来贴的瞬间，久远就会开始散发在牠们眼里看来十分美味的气息。那个程度甚至会使全京都的鬼怪们滴着口水向他扑去。」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驹子曾担任过的诱饵一角，这次将由自己来扮演。其实久远早在卡拉OK店里，听到「你要代替驹子奔跑」这句话时，就多少有所觉悟了。

    「如果感觉有危险的话，只需撕掉它诅咒就会解除。不过，在到达葵桥之前被撕除的话，这个战术就功败垂成了，别担心，牠们应该追不上后鬼的脚程的。好了，把左手伸出来，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被啃食的话，也不至于立刻死亡。」

    久远放弃似地弯膝跪在地上，乖乖地将左手伸至夜鸟子面前。

    「俺一贴上你就马上冲出去，懂了吗?」

    有如大力拍打着他般，夜鸟子将除魔贴纸上下相反地贴在久远的左腕上。

    「冲啊，Q！」

    久远以远比夜鸟子的命令还惊人的速度，站起身后瞬间冲向鸭川而去。

    ——连她都叫我Q……喂喂，我可不是什么卡通人物啊!

    心中虽然这么嚷着，但对夜鸟子叫自己Q一事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觉得心安。久远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也没有多加留意。

    后鬼的全速冲刺远超过他的想象，发现自己从四条大桥跳下之际，下一秒三条大桥己迫在眼前。

    但如此惊人的速度是需要花较多心神来控制的。鸭川沿岸的河畔仍显集了与昨晚一样众多的情侣们，丝毫不畏惧寒冷的夜晚尽情地缠绵着。不过由于他们眼中只有对方存在，常有不经意地挡住路的情况。这时便要注意不要撞上这些人们，因而闪避着、跳跃着，相当忙碌。

    在离开三条大桥之时，从身后开始传出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总算是来了吧!久远稍稍回头望了一眼。

    有数十名年轻男女因受到怪物的袭击而陷入恐慌状态。

    但对于看不见这些怪物的他们而言，就像是受到看不见的什么人给推倒、绊倒、拖行、践踏、丢掷入河、惨遭痛殴等等状况吧?

    如果说这些悲惨的恋人们仅有两项救赎的话，其中一项便是所幸他们见不到那些袭击者的模样；另一项则是庆幸那些鬼怪对于久远以外的人们，似乎没有要杀了他们或吃了他们的打算。对牠们而言，那些情侣是因为碍事所以被排开罢了。

    不过，这异常的数量与异样的火药味，让久远觉得自己像是跑在饥肠辘辘的野狗前方的可邻小兔子。

    或者说，就像儿童取向的卡通里经常出现被蜜蜂追赶的桥段一样，目前的情况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蜜蜂大小跟自己差不多，而且数量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到目前为止出乎意料地顺利，后鬼的脚程比大部分鬼怪的速度快了许多，直到现在仍未觉得疲累。加上过了三条大桥后情侣的数量也明显地减少许多。这样不但更易奔跑，而且使用武器的话也不需要担心了。偶而出现有翅膀的家伙在附近时，只要大喊一声「嘿!」，就马上会被闪电击中而掉落。从河川突袭而来的家伙更简单了，只需顺手呼唤几次雷电，牠们马上就因触电而无法动弹。

    但事态有所改变了，那是在到达自三条大桥算起的第三座桥之前。

    桥上似乎发生了骚动，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们此起彼落地指着久远的身后。

    他好奇地向身后望去，只见怪物们的身躯出现了一些淡淡的色泽。看来牠们正渐渐地在这个世界开始实体化。这还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久远保持后鬼的姿态也进入倒数计时阶段。

    因此他加快了速度，全力冲过第四座桥梁。

    ——看见了!鸭川呈Y字型的分歧点，只要向左转去就是葵桥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发现原先呈青蓝色的肌肤开始褪色，向前奔跑的速度虽然没有减缓，但步伐逐渐缩小，与这些鬼怪的距离正逐步缩短中。

    久远拚命跑着。此时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被人蛊所伤的侧腹开始痛了起来。这证明身体正在逐渐恢复成人类的身躯，他开始感到焦躁。

    久远终于抵达分歧点的桥下，他打算在这里使出最后一次雷击。久远停下脚步，转身回头，面向那些现在与他距离不到五十公尺的怪物们放声大叫，但传入耳际的只是大喊着「驹子!」的人类声音。

    ——可恶！夜鸟子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变身时间应该可以撑到葵桥……

    久远再次试着奔跑，但自己也清楚两腿早已不听使唤了。

    眼前就是葵桥了，距离二百公尺，要是驹子的话一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但此时的久远却感到绝望般的遥远。不过，他仍不放弃向前冲刺。可惜此时，他「呜哇!」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吶喊，感到背上一阵剧痛的久远应声向前倒下了。

    传人鼻腔内的阵阵刺鼻恶臭，混杂着些许肉类烧焦的味道。

    ……不行了，反正我就算使出全力也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久远将手伸至夜鸟子贴在自己左腕上的贴纸。

    在它旁边看见了一个蓝色的东西，是剧毒飞蛾的刺青「舞」。

    ——唉，唉，还要我撑下去啊?饶了我吧！

    在心中碎碎念了几次后，久远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站了起身。

    「舞……、舞……、舞……」他每向前走一步便叫着这个名字。

    久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在身后不断传出的爆炸声。

    「我到……葵桥了……」

    用拿着红色手机的右手，取下贴在左腕上的贴纸后，久远因力尽而倒下了。

    小小一只飞蛾，像要守护浑身是伤的久远身躯般，停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

    行动电话的彼端传来三桥的声音，但他再也听不见了。

    8被三桥拥抱着。

    因为空腹的关系，三桥有些头晕脑胀，在虚空坊的搀扶下，两人向「日式煎饼DANJIRI」附近的「京都槲树饭店」移动。

    那里距离自三条大桥北方算起的第一座桥——御池大桥相当近，饭店建于鸭川与河原町通的交会处，是京都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

    三桥口中虽然一如往常说着「咦咦?哎呀哎呀?」陷入想象的世界中，但这次前进的目标看起来是在蜜月套房的最上层……也就是屋顶的位置。

    她伸展躯体，在一个可以将下方的御池通通尽收眼底的角落，坐了下去。

    为了保护自然景观，京都对建筑物高度有严格的限制。

    因此连这不到二十层的饭店楼顶也能眺望全京都市。

    白天的京都是个让人感受到古色古香魅力的都市，到了夜晚景观又别有一番风韵，仿佛自己身在点亮四周方格状照明的未来都市般。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会有人在十一月的寒冷夜空下专程爬到屋顶去欣赏这些景致。不过，也有例外——

    这里有一个丝毫不畏寒暑的非人类生物！天狗，以及一位自知身陷发情期、身体散发惊人炙热气息的女高中生。

    玉跟虎看来仍处在兴奋状态下，但用气势压制牠们训诫一番后，短时间内也稍微安分了一些。三桥就趁这个时候急忙吃光了所有的日式煎饼。

    「怎么样?好吃吗，三桥?」

    虚空坊自她肩后探出头来，满足地看了看瞬间空无一物的五个塑料容器。三桥则不知何故泫然欲泣地笑着。

    「是的，非常好吃，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美味。」

    「很不甘心?」

    「其实我家是开日式煎饼店的。简单说，我相当清楚家里做出的煎饼没有一点胜过DANJIRI，像这样的餐厅如果开在自家附近的话，半年左右我家的店铺就会倒闭吧!」

    「妳也不必想这么多，那种味道与价格在大商圈里是无法兼得的，而且能撑到半年也很了不起了。那么究竟哪一种最好吃?」

    三桥听见虚空坊称赞的「撑到」半年这句话，不禁秀眉微蹙，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但仍接着回答：

    「我认为他们的烧烤葱最棒。其它菜色或许可以试着模仿一番，但由于我家一带只买得到九条葱，因此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啊……但是三桥，很久之前，京都进不到的食材可多得很呢!那时新鲜的鱼就只有河川里的鱼而已，京都蔬菜都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也就是说，构成特产食材的要素，包括了栽种的气候风土，以及特殊的诀窍吧!」

    「诀窍……是吗?」三桥抬了起头，流下两行清泪。

    「中华料理、法国料理、土耳其料理都是如此，运用少量的食材，以及许多不加以调理就无法食用的材料，所以需要特殊的诀窍，才会与众不同。」

    虚空坊这么说着，一边用大拇指拭去三桥脸庞上的泪水。

    「不要怨恨自己没有的事物，每个人有每个人特有的、土地也有土地特有的、万物都有他们独特的才能，当然妳身上也有这种才华。如何去发现这点就需要一些方法了。」

    「是、是的……不过……我还是……觉得……」

    「很不甘心」三桥小声地说出这句话后，虚空坊又发出哈哈哈爽朗的笑声。

    「妳还真是有趣呢！对了，妳会冷吗?」

    「不会，谢谢您的关心。」

    三桥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或许是虚空坊担心她吃饱后可能忽略了夜晚的冷风，因此他并未振翅高飞，只是静静地从后方抱住三桥，用羽翼无微不至地包裹她的全身。

    「三桥，妳看那边。」

    虚空坊吐出的气息不禁让三桥的耳际一阵潮红。

    他那巨大的鼻子指向一个最为明亮的地点，看来应是四条河原町。沿着马路燃烧着的白色火焰，仿佛极光般往天际缓缓地升起。仔细一瞧，在那团火光中有数十只像极人类却非鸟类的物体，在其中飞舞着。

    「那白色的火焰是什么啊?」

    「应该是瘴气。是从里京都四溢而出的吧，不过这洞也开得太大了吧!看这样子，现在的四条河原町应该到处都有鬼怪出没唷！」

    觉得事有蹊跷的虚空坊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行动电话来。

    ——让洞穴大唱空城计的一定是师父。但把怨灵、鬼怪等召唤来这个世界究竟想做什么呢?此时的三桥毫无头绪。

    就在此时，几乎有两个地方，不，该说是三个地方发生了暴动。

    其中一个是四条河原町。

    继昨天之后，似乎又发生了许多大规模的交通事故。四周响起车辆急躁的喇叭声、刺耳的煞车声、以及冲撞的爆裂音，有数个地点同时冒起了黑色的烟雾。这阵骚动沿着河原町通渐渐地逼近此处。

    另一个地点是鸭川。

    就在这栋饭店的附近。明明附近的大楼都安装了避雷针，却不可思议地听见数次落雷在河川附近响起，并传来约会中男女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最后一个地方是在鼓胀不安的三桥胸前。

    玉与虎近似疯狂地尝试自她的胸前冲出。这次狂暴的程度与先前完全无法比拟，虽然尝试以言语让牠们镇静也丝毫没有效果。有如胸膛里出现一位重量级拳击手不断使出连续拳来攻击一般，三桥顿时感到一阵胸部被撕裂的恐惧感。

    「出来了！出来了，要冲出来了，救救我，虚空坊先生!」

    「别紧张，三桥，只要妳保持冷静，牠们就会跟着安份下来。」

    虚空坊双手紧紧地交叉在她的胸前，有如粗大树干的手腕紧紧地抱着三桥。

    「就是这样，深深地吸一口气。没问题的，要相信妳的朋友们。」

    依照他的叮嘱，三桥开始深深地吸气、吐气，像这样重复了数次后，在胸部起伏之间，渐渐地能感受到虚空坊双手压在乳房上的紧迫感。

    而在胸中暴动渐趋缓和之际，当三桥安心地抚着胸前时——

    「或许夜鸟子是在测试妳也不一定。」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什么啦，或许是俺多心了。别说这些啦，看看那里。」

    虚空坊向前伸长了身躯，像是要压着三桥般向饭店的方向看去。

    她则是被他自后方抱着，由下往御池通方向望着，下个瞬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来。

    ——百鬼夜行。浮现在脑海里的仅有这四个字。

    整条路上已经被数百，应该说是数千只怪物给淹没，彷佛进行着牠们的祭典般。

    不像京都那种高雅的方式，而是有如博德与浅草般喧嚣嬉闹的祭典。

    踩踏着路旁通行中的车辆、撞飞路上的人群、破坏周遭的建筑物行进，全体涌向鸭川。将目光转向鸭川附近，该处有更多鬼怪争先恐后地向上游逼进。

    「牠们好像在追着谁的样子。」虚空坊用鼻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桂木同学脚扭到了，看来在跑的应该是久远同学吧!」

    「喔，他叫久远啊，是个怎么的人呢?」

    「该怎么说呢，他不管做任何事都能很快掌握要领，加上个子高，而且没有自视高材生的架子，因此很受女生欢迎呢。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被桂木同学要得团团转……」

    「每当碰到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哭丧着脸说『真没办法』啦，或是『饶了我吧』，然后继续默默地付出吧?」

    「咦咦?您怎么会知道呢?」

    「没什么啦，之前俺认识一位跟他颇为相似的男人，是个永不言输、心地善良的温柔男广。」

    他一边诉说着这段怀念，一边开始哈哈哈地笑……不知为何，笑声中流露出些许孤寂。

    「不过牠们究竟往哪里跑去呢?三桥仰望若虚空坊之际，从上游传来了未间断的巨大爆炸声。三桥发现这独特的爆音，并非「轰隆」而是「碰隆」，是似曾相识的声音。这是舞，毒蛾式神，舞的爆炸声。

    「看样子应该在出町柳附近，去看看吧！」虚空坊这么说着后，张开了双翼。

    只听见巨大的羽翼发出一道振翅声后，三桥的身体便浮上空中。

    出町柳是今天早上前往鞍马山时，从京阪电车下车后换乘教山电铁的起始站，为鸭川呈Y字型分歧的地点，印象中位于下鸭神社附近。

    ——可是怎么会在出町柳呢?

    三桥螓首微倾，突然听见淡粉红色的腰包里手机响起。

    拿起一看，显示来电者是驹子，不过接起后听见的是久远的声音。

    「我到……葵桥了……」久远断断续续的声音应该足这样说着的。

    三桥试着再确认一次，但不管她怎么叫喊就是没有回音。

    「是久远同学打来的，只说他现在人在葵桥，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虚空坊飞在高空中，询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听了三桥的报告后，边点头边用眼神向一个方向「那边、那边吧」示意

    从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桥下聚集了许多凸着腹部的饿鬼，像是众集在斑马尸骸旁的秃鹰般。瞬间在群鬼正中央处，看见了一个鲜红色的块状物。

    ——那是人的背部吗?怎么会?

    在一脸茫然的三桥耳际，传人了响彻云霄的喧嚣。

    那是人们的欢呼声以及怪物们的惨叫声。

    「开始了」随着虚空坊这句话，三桥将脸庞转向东方的天空。

    只见夜空高挂着橘红色的点状物。

    目睹这一刻的同时，四周不断出现了相同的点状物。

    这些点渐渐地连成形状后，就成为每个人都了解的文字。

    三桥在十月的夜空中，看见了高挂在天际的巨大火焰文字。

    ——大，燃烧大文字啊!!

    紧接着，从左边开始出现「妙法」「船形」「左大文字」「鸟居形」等等五山送神火，最后则是在鞍马山方位上静静点燃了「I」的字样。

    9驹子，眼见烈炎。

    这时驹子还不知二十分钟后，送神火即将点缀夜空一事。

    她只是痴痴地望着沿着鸭川急奔、后鬼久远那硕大的青蓝色背影。

    「……真的没问题吗?」

    从驹子口中吐露疑问，夜鸟子则是在脑中反问：

    ——妳是担心久远还是荒木呢?

    「两个都担心啊!」

    ——相信他们吧，他们非常健壮，一定能成功的。

    「嗯，也是啦!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还可以再跑一阵子啦!」

    或许是对驹子行事果断感到相当满意吧!

    「收拾掉人蛊」，像是要振奋精神般，夜鸟子刻意说出声来。

    ——我也想快点让那四名可怜女子早日安息。

    相反地这次是驹子在心中默念着。

    人蛊究竟到哪里去了?两个人四只眼睛，驹子与夜鸟子凝视四周。

    依旧没见到牠，却取而代之地注意到另一件事情。

    从里京都出现的怪物们开始同时移动了。有飞在空中的、奔跑着的、用单脚跳跃的、在地上爬行的，牠们移动的方式与速度繁多，都近似疯狂忘我地向着北方前进。

    怪物们异常地兴奋，就像一群追捕猎物的肉食动物，或是追逐一只雌性动物的一群雄性动物般，散发惊人的火药味。

    将除魔贴纸反贴到久远背上时，印象中并没有觉得他的体味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但身为人类的驹子与怪物的鼻子终究不同，正如夜鸟子所说，他的身体极可能散发出一种强烈刺激怪物本能的味道。

    虽然驹子感受不到久远体味的改变，但怪物在瞬间就发现了。从牠们开始移动之后，就明显地出现许多身上流着体液的怪物，鲜红、碧绿、鹅黄、乳白、漆黑……许多不同颜色的液体，从身体不同的部位渗出或喷出。

    那些究竟是唾液、血液或是排泄物，抑或是其它东西，驹子根本不了解。虽然不清楚，但仍能清楚嗅出这些体液的味道相当特殊。

    在这时间点上，普通人仍是看不见这些怪物的。如果要以一般人的感受来打比方的话，就好比一条几天前擦拭过翻倒牛奶的抹布，不知在教室的何处开始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而且遍寻不着。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驹子用手帕掩着口鼻，有时还得憋着气，向往北而去的怪物们追去。因为夜鸟子认为人蛊就混在牠们之中。

    「居然会受这种程度的邪气影响，现今人们的身心也太过怠惰了吧!驹子，可别卷入什么无聊的事情中啊!」

    听见夜鸟子的嘱咐后，驹子向附近看去，只见四周的人们样子相当怪异。可能是因为怪物身上的体味带给他们某种程度的影响吧?

    四周不断发生纠纷，其中也有集团冲突的状况。这些纷争都是以同性为主要对象，异性之间则以相互爱抚、当街热吻等不雅的景象为主。四周聚集了大量以有色眼光围观的群众，但情侣们却不打算停止。还有就是看准这些进入急性发情期的情侣与围观人潮而进行偷窃或强盗的人们。

    看着欲望失控的众人，驹子试着问道：

    「……没关系吗?」

    驹子瞥见一旁年轻女子的大胆行为，她正解开身上的前开式毛衣，引诱四周的男性与自己颠鸾倒凤。

    ——妳还在担心别人吗?别管那么多了，反正现在也无能为力。

    夜鸟子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整个状况丝毫不见起色，周围响起了玻璃的破碎声与警铃声，应是店家的陈列品遭窃了!尾随而来的是夹杂着刺耳的喇叭声与煞车声。方才发生冲突的那群男性，出现伤亡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其中还有被数名男性压倒在地的女性。在远处则出现浓浓的黑烟，是不明原因的着火或汽油纵火的也不得而知。

    而这场混乱的最高潮，是怪物们的实体化。身高约3.5公尺（一丈二尺）的赤鬼、大小如自动贩卖机的女人头颅、有孕妇般腹部的饿鬼、四处奔跑的无头马、以及无数骷髅头、火球等，这些怪物突然一并出现在眼前的话，确实会陷入混乱吧!

    惨叫声此起彼落。原本对着冲突对象拔出小刀的男子们、露出乳房跳着煽情舞蹈的女性们、围绕在这些女性身旁的男性们、以及正物色着橱窗内金银首饰的男女们，目睹了这景象后，都争先恐后地开始逃窜。一边闪避着这些惊慌失措的群众，驹子追逐着那些怪物。

    「能不能想点办法啊?」虽知道就算这么问也无计可施，驹子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之前不是说过『相信吾』吗?别担心，只要久远那小鬼冲到目的地后，这里的状况就会好一些。不过，也该到了才是……比预计慢了些。」

    夜鸟子虽然口中说着『别担心』，但驹子仍听出话中潜藏着些许焦躁。不过她也很清楚没必要明白吐露出这些心情。

    此刻驹子想知道现在的时间，向慌张地关起的便利超商铁卷门与地面的缝中看去，从墙上的时钟确认了时间。

    九点四十分，不知不觉已过了该回旅馆的门禁时间。久远开始奔跑至今也过了十五分钟，以后鬼的脚程来说早就应该抵达目的地了。

    ……又过了五分钟，照理说应该快到达三条了，实在太慢了。

    究竟久远发生了什么事呢?驹子怀抱不安，低着头缓缓地走着。过程中夜鸟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她突然听见无数的尖叫声，但都不是从人类的口中发出的。

    「总算开始了。哼，久远那慢吞吞的小鬼，害吾心烦意乱了一下……」

    夜鸟子这么说的同时，驹子觉得自己原先紧绷的嘴角也稍微松弛了一下。她虽然嘴里不说，看来心中也很担心久远吧!

    驹子停下脚步，躲进附近一间大楼的入口处，抬头望着四周。

    大声叫喊着的是眼前的怪物们。

    牠们正一个接着一个飘浮至空中。

    就像是神明在云层之上，用肉眼看不见的钓鱼线在钓着牠们一般。

    怪物们似乎对现世十分执着，仍拚死命地抵抗着。

    牠们的样子看来都很凄惨，有死命紧贴在地上的、紧拉住汽车的、卷住标示或招牌的、紧抱身旁怪物的、逃至屋内或地下室的……

    但在驹子看来，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例如用细长的脖子紧卷住交通号志的女人，因撕裂而仅剩的头部，在这个世界上逗留的时间，也只比先飞至空中的身躯多一个号志的时间罢了。

    例如逃窜至地下吃茶店的大型老鼠，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拉着尾巴般，在脚踏垫上留上无数的齿痕与爪痕后，仍被拉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发生了什么事?」

    驹子两眼圆睁，看着四周已减少一半的怪物与其残骸问着。

    「现在进行的是点燃五山送神火的仪式，虽然连一团火都没看到。」

    「那不就是那个燃烧大文字吗?啊，难怪之前说葵桥是终点。」

    驹子想起白天定过葵桥的时候，看见山上『大』字型的秃痕。当时夜鸟子也有看见相同的景色，因而记了起来吧!

    「可是送神火不都是在夏天进行的吗?那这到底是谁做的……」

    「嗯，原本送神火是将中元节来到阳间的祖先们送还的仪式，今晚则是为了将自彼岸迷途而出的恶鬼及怨灵们一并清除而使用的。」

    对于夜鸟子这番说词，驹子不禁怒火中烧。

    ——什么迷途而出啊，追根究底，牠们部是跟着妳从那个空洞出来的!

    当她止打算这么说时，驹子突然发现一件事。在进入里京都前，夜鸟子与虚空坊在四条大桥上所进行的谜般对话。看来那时就已经拜托他进行送神火仪式了吧!

    ……等等!这么说来?

    「欸，难道说……妳从一开始就盘算好把怪物从里京都引到这里一网打尽吗?」

    「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吾也不可能做这么有勇无谋的事。这送神火只是以防万一的准备罢了。」

    对于夜鸟子的辩解，驹子直觉地认为「她在说谎」。

    这女人跟自己一样，做事从不瞻前顾后的……简而言之，她只会不顾一切向前迈进，从不去思考万一失败时的情况，当然更别提什么备案了。实际上，也根本没法子准备吧?

    想到此处，驹子又发现了一件事。

    「啊啊，所以才放火烧了里京都，打算藉此一扫所有的怪物吗……啊啊!长刀也是故意挥空的吧!欸，难道说……那张除魔贴纸原本就打算倒着贴才要我买的?喔，这么说来，一开始是想贴在我身上的嘛……」

    「妳说的事吾一概不知。」

    夜鸟子虽然佯装不知，但驹子却感觉到她嘴角微微地上扬。

    ……果然在说谎。看来只是碰巧事情有照预计进行罢了，要是万一久远在途中摔倒的话，京都会怎么样呢?光是想象双腿就颤抖不已。

    之后驹子为了将这些恐怖的想象自脑海驱除，转而问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欸，这些怪物会飞到哪去啊?」

    「飞到送神火堆中，今晚那儿将直通灼热的地狱吧，呵呵呵，牠们将会被活生生地烧到连灰部不剩。」

    ……活生生地?驹子开始想象那样的景况，后悔自己询问过这件事情。

    此时像是要中断自己这想法般，夜鸟子开口说了：

    「别提这些了，妳看那个——」驹子的目光望向她看去的地方。

    在街道对面大楼上写着「JOY-KARA」巨大红色招牌的卡拉OK店，像是紧抓住那耀眼的霓虹般，有个赤裸的女人趴伏其中。

    是人蛊，没想到她潜伏在这么近的地方，应该是想伺机偷袭。

    被认为超乎一般怪物水平的人蛊，看来在这状况下也饱尝痛苦。

    因送神火的引力，身上的肉被一一撕裂后吸了过去，为了修复自己破损的身躯，牠显然还在不断吸收四周的鬼与妖怪。

    看这状况最多也只能撑五分钟了，届时牠将失去自我修复的材料，那时，人矗将步上与其它怪物相同的命运，这点是可以确信的。

    这时滴一声，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碰触到驹子的脸上。

    「下雨了?」

    突然想起今早的气象预报，确实说过今晚会下雨。

    「怎么正巧这时候下起雨来了……」

    夜鸟子在渐渐增强的雨势中，满脸忿恨地抬头仰望阴暗的天空。

    同时河原町路的车道、人行道与建筑物，都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笼罩着。

    可能是送神火的火势减弱了，残存无几的怪物们，渐渐地恢复了精神，在毫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缓缓地站起身来。

    不过可以明显看出牠们变弱许多。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数量的话，以夜鸟子持有的两把不可思议的武士刀，应该足以应付。但最大的问题是人蛊，驹子心中如此认为。

    人蛊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地站起身来。

    大雨有如要洗净染满裸女全身、成为她活祭品的鬼怪血液，不断下着。

    青白色火焰取而代之笼罩她的裸身，人蛊向上一跳。

    重新出现在大厦上方的人蛊，就像散发神光、身披霓裳羽灰的仙女般。

    目睹这一切的怪物们，仿佛被注入一股活力，发出野兽般的叫声。那声响有如狗的吠叫声，在大雨滂沱的京都里回响着。

    这时驹子又闻到了一股独特的腐臭味，怪物们就像拧着自己的身躯般，滴下了许多液体。而这些液体发出的强烈味道，就连在如此的大雨中也能清楚嗅到。

    一瞬间她突然看见人蛊似乎笑了，下一秒驹子所日睹的景象，不禁让她暂时停止了呼吸。

    那些怪物就像方才被高高钓起般同时浮到空中。

    不过前进的方向与先前不同，牠们朝着现在看来犹如魔界圣母的人蛊所在方向移动着。

    她缓缓地弯下了腰，张开了修长的双腿，让围绕在四周的怪物进入自己的体内。

    啪嚓、啵喳、啾、噗啾……接踵而至的是肉团相互撞击的声音。

    混杂其中的，还有不置可否地进入耳里的女性淫浪声。当数以百计的异型怪物与那裸身结合时，人蛊毫无忌讳地发出欢愉的娇喘。

    只见人蛊的身躯渐渐膨胀，最后因为牠的重量使得大厦不断往下沉。将剩下所有的怪物大致吸收之后，裸女缓慢地将双腿伸至人行道上。

    这时她的高度约比四周的大厦还高了一个头左右。

    10久远，死亡。

    二十分钟后送神火终于被大雨浇熄，久远这时尚不知情。

    天空局挂着大文字、妙法两字、船形、左大文字、鸟居形状，而在北方则明亮写着平假名「I」的字样。

    ——「I」?原本有「I」这个字样吗?

    久远侧着头想了想，眺望着高挂在五山夜空中的送神火，而在脚边的则是自己的尸体。

    已失去生命的他像燃烧大文字般呈大字型全裸地倒在河岸旁。

    在自己尸首身边的是将眼镜丢在一旁颤抖双肩，边哭边试图重复进行心脏按摩与人工呼吸的三桥。

    人工呼吸就是嘴对嘴。三桥对着到方才为止仍是久远久的肉身，不断地重叠着双唇。遗憾的是，他已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嘴唇的感触了。

    真没想到第二次接吻的对象居然是三桥，嗯，也不坏啦……

    唉……最起码腰部附近也帮我遮一遮吧!

    我可不要死了还这么丢脸……这些想法在久远心中一扫而过。

    站在三桥身边的是个壮硕的男人，名字叫虚空坊，是鞍马山的天狗。

    根据他与三桥问的对话听来，死因不是背上的伤痕或剧烈运动所造成的心脏麻痹，而是腹腰间爪伤上的毒所造成的。

    ——啊啊，原来如此!

    昨晚，停在人蛊头上的舞没有爆炸就掉落的原因看来也是因为中毒吧!原本对后鬼不会造成影响的毒素，一旦恢复成人类的身体后便无法承受。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啊……

    唉，唉，现在发觉也太晚了，久远不知发出了第几次叹息声。

    到方才为止，久远的尸体附近仍徘徊着无数饿鬼。虽说自己已经死了被怎么处置都悉听尊便，但一想到万一尸首被吃得七零八落，父母跟驹子看到自己遗体的状况时，不禁难过得想：「唉～还是放过我吧……」

    当送神火点燃，围绕在自己遗体旁的鬼怪便同时消失，同时也确认了自己尸首的所在位置。

    心想可能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久远颤抖着悄悄地看着遗体，但发现自己死后几乎没受什么伤。应该是舞洒出的毒粉，使得在牠们眼中看来自己是具难以下咽的尸体。

    背上的伤痕相当严重，但基本上遗体的搬运是脸部朝上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能蒙混过去。久远抚着全身透明的自身胸前松了口气。

    发现自己已死的时候，的确稍微紧张了一下，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经验。

    看见自己的尸体时，有一阵子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要说死不瞑目的话，理由实在太多了，其中应该包括觉得「这不公平……」吧!

    但看见怪物们一个个被吸入送神火中时，他发现像是完成了什么般，「我做到了!!」，心中满是充实感与成就感。

    不过，现在的久远什么也不能做。他为了打发时间，开始回想自己这十七年短暂的人生。

    这种话出自自己口中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就是觉得我算是存在感较薄弱的那种人。应该也没什么勇气与意志力吧!

    一直在驹子身旁不知所措，抑或只是嘻嘻哈哈地存在着，仔细想想也没做过什么伟大的事迹，只是在一旁咬着手指看着拚命努力的驹子罢了。

    从两人小时候就一直注意驹子的原因，应该是她一直向自己的极限挑战吧，因为我害怕努力去做之后承受不了仍是失败的打击。

    所以，我一直都随便做做。即使如此，也有一定的成果。

    「我只想普普通通的就好」，以这样的谎言欺骗自己，装出一副领悟一切的模样。

    实际上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不过有时还是会觉得不喜欢。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我做到了!!」这样的想法时，难得的自己也没有任何不满。如果驹子在这时为我而哭的话大概死也瞑目了吧!

    虽然对夜鸟子估计后鬼的变化结束时间有误差这点难免有些不爽，但是想到有可能是中途自己为了闪避情侣们而浪费了一些时间，或者是人蛊的毒也有侵蚀到后鬼的身体了。不过，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了，现在想这些也于事无补。

    对于可以轻易接受死亡这点，大概得归功于自己这种大而化之的个性吧!其实，像这种暧昧不清且稍嫌冷淡的态度也不赖。

    久远一如往常般安慰着自己，很轻易地就告诉自己「这也没办法啊」，试着接受这一切。但这次似乎没那么容易。

    有个说什么都无法自心中去除的遗憾，那就是驹子。这时久远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我想当她的守护灵!!这样的话就能一直陪在她身旁了。

    现在想想，像这样强烈地希望做些什么的念头，还是生来头一遭。

    不过，都已经死了还什么「生来头一遭」啊……想到此处，久远不禁摇头苦笑。

    由于现在是灵魂状态，似乎到处都能飞去。

    但是，却怎么也动弹不得。想到此处，他不禁惊觉到一点。

    ——喂，我该不会变成地缚灵了吧?要永远在这里晃啊晃的?

    哇阿哇啊哇啊!等等，我可不想这样啊!

    「我想一直跟驹子在一起啊!!我想跟她一起活下去啊!!」

    久远脱口而出这仅有的愿望，却发现怎么也无法实现时。顿时感到一阵绝望。死了之后才开始畏惧「死」这件事，听来很奇妙，但对久远面亘这件事真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可恶可恶可恶，我还不想死啊——!!」久远眼眶泛红地大喊着。

    「唉，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啊。也罢，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也颇伤脑筋的。」

    这时突然有人对着飘浮在空中的久远说话。

    11夜鸟子，仰望天际。

    「呿，先是玩数量战这次又玩起体积战啦。蝴蝶还真无聊……」

    夜鸟子望着化身成巨怪的人蛊喃喃地念了起来。

    从四条沿路经河原町路至三条为止，这一带可说是京都少数的繁华区。但立于两旁的建筑物大多因保护景观的缘故最多仅至八或九楼层高。不过作为一条人口超过百万的大都市主干道来说，这条干道实在缺乏应有的魄力。

    目前人蛊的高度大约与这些大楼并肩，再加上一个头左右。换句话说，现在牠的身高约有50公尺前后。

    人蛊除了巨大化之外，身体上也清晰可见其它不同的变化。应该是吸收了过多怪物的关系吧，只见躯体相当地肿胀，乳房与臀部也因重量的缘故显得有些下垂。此外，下腹部更是像要涨破似的庞大且向前挤压着。

    「……怎么看起来好像快要临盆的产妇一样。」

    驹子这么说单纯只是就外观而言。实际上仔细一看，在牠身体表面却是布满着数量惊人的怪物们。

    牠们在被人蛊吸收之后，仍痛苦挣扎着开始流下黏腻的体液。这次流出的液体看来黏度较高，雨水也无法冲刷掉，使得巨大的女性身躯上因染满许多色泽而呈现出多种奇妙的斑纹。

    有几个地方漏出的体液特别多，与该处应有的色泽相违背似地，成为了点缀人蛊身躯主要的色彩。

    像眼睛附近，有如脱妆的眼线般，青蓝色在牠的脸颊上留下清楚的线条。

    接着是嘴唇，吐着大量有如海苔般鲜绿色的半流体物，且出现啵啵啵的泡泡，自嘴角流经下颚，至胸口附近留下了一大块脏污。

    胸前的顶端也同时以惊人的气势喷出不明液体。乳头约有人类头部大小，从左方喷出淡紫色、右方喷出橙黄色母乳般的液体，飞溅在人蛊硕大腹部上后，呈现左淡紫、右橙黄，而中间位置为两者相混后的灰黑色。此三种色调强烈地说明含有剧毒。

    最后是两股间，大腿内侧不断垂流出淡茶色与漆黑色的液体。

    人蛊面无表情地看着夜鸟子站立的地方，像是在诉说该处空无一物地两眼空洞无神。夜鸟子却将这种态度认为牠是在瞧不起自己，因而相当地不快。

    「很快吾便会要妳在吾面卑躬屈膝的，妳先忍忍吧!」

    夜鸟子凝视着人蛊巨大的躯体，拖下夹脚拖鞋，光着脚踏在潮湿的柏油路面。双手交叉于胸前，手肘置于腰部两侧，同时向驹子说着：

    ——驹子，要稍微跑一段路。可以吗?

    ——OK！不过要先踏左脚，还有进行跳跃的时候也要用左脚着地，不然右脚会因为无法支撑而摔跤。

    「明白了。」在她这么回答之后，夜鸟子便在大雨之中飞奔而出。

    她像飞舞在高空的巨型鸟一般将双手向两侧大大地张开，左右手上分别握着两把爱刀，右一文字与左一文字。刀身散发出柔和的火红光芒，将附近的大雨瞬间转变成蒸气。

    用这对刀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夜鸟子心想。

    究竟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印象。存在感如此地稀薄，但一旦遭逢危机，却总是守候在自己身旁。

    ——这么一想，这钝刀……还真像那男人啊!他是个一开口就老在诉苦的没用家伙。印象中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可是，对吾而言，却是个有他在身旁就能感到安心的人物吧!

    夜鸟子试着想起当初打造这左一文字、右一文字时，挂在那年轻和尚脸上的笑容。记忆中的他怎么想都是一脸困惑，夜鸟子不发一语摇头苦笑，继续向前奔跑着。

    映入眼帘的是人蛊的腿部，从指尖至脚踝的大小，便相当于倒在牠旁边被丢弃的箱型车。当夜鸟子踏上引擎盖，向屋顶一跃而上之际，人蛊的右腿便向此处踩了下来。

    夜鸟子原本张开于两侧的双手在空中置于胸前，像是追寻方才手部的动作般，双刀在空中描绘出两条火红色的轨迹。从远处看来散发赤红光辉的细线，有如两头在空中飞舞的巨龙般，向人蛊的腿部飞去。

    但是她无法确认自己的攻击是否命中。不论是刻意末击中或试着瞄准仍未击中，都算攻击无效吧!

    ——叮!在倾盆大雨中发出清澈的一响。

    夜鸟子以左脚着地后，又大胆地冲向人蛊的双腿之间。

    下一瞬间，在她的背后发出「轰隆!!」巨响。

    是巨大物体掉落地面的声音，还伴随着数量庞大的玻璃碎裂声。

    她丝毫不为这惊人的声响所动，只是快速地冲向人蛊的右侧。奔跑了约20公尺后，拉出一段间距，就在该处转身初次面对着牠。

    人蛊以背靠着大厦的姿势摔坐在地上。不知是否为方才倾倒之际印上的，在大厦的外侧墙上，正绘着连色彩缤纷的「鱼拓印」都相形失色的「女性拓印」。

    牠右腿的阿基利斯腱有两处清晰的伤痕，但伤口却没有流下一滴血。

    「太好了，这样牠就站不起来了吧!」驹子兴奋地说着。

    「那可未必，牠可是蝴蝶的人蛊啊!」

    夜鸟子静静地回答后，望着一屁股压毁数台车辆，倒卧在路旁的巨大女体。

    人蛊将左手撑在地面上，以右手掌粗暴地搓揉脚伤的部分。每当手掌来回一次，伤口上摇晃的肉便慢慢地集中起来。

    「好狡猾……」

    当驹子拨开润湿的前发口吐怨言之际，人蛊腿上的伤口便已愈合了。

    ——可恶！吾还刻意没用驹子扭伤的右脚说。

    虽然与推测相去不远，但夜鸟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抱怨了一下。原因是人蛊用粗略的治疗方法否定了自己的刀技，或者该说是对这两把刀的否定吧!

    「可恨的邪魔歪道……下次在牠肚子上画个十字剖开好了。」

    「咦咦……那不是孕妇的肚子吗?」

    「妳说那是大肚子的孕妇?别笑死人了，俺只看见一个凸着丑恶腹部的饿鬼。难道妳想看牠生下的『小孩』吗?」

    驹子一脸惊讶，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夜鸟子摆出将右一文字与左一文字放在肩上的架势后，再次跑了起来。

    人蛊双手着地，尝试立起跌个四脚朝天的身躯。

    眼前垂着比车站前的商店还大了一圈的乳房，从牠侧边看到的橘黄色约有体育馆大小的人蛊侧腹部，下半部软趴趴地紧贴在车道上。这些巨大的肉块渐渐地被撑了起来。

    此时的夜鸟子没有一丝迷惘。向着呈逆吊钟状的乳房侧边，以近似翻滚的方式往人蛊腹部与道路间的缝隙冲去。像是要坐起般，这时人蛊腹部的肉块翻向上半身挤压着。夜鸟子将原本置于双肩上的两把长刀摆出袈裟斩的架势后直落而下。

    ——叮!再次听见拨动琴弦般的声响，夜鸟子将双手交叉于腹前，双刀立于身体两侧，维痔这个姿势继续地跑着。

    冲过人蛊身体下方时，她突然觉得头上吹起一阵强风。那是有如要击毙飞在空中小虫的人蛊手掌，乍看之下变得像是房子的屋顶一般飞落。

    夜鸟子快速地向旁边一跳，以毫厘之差回避了。

    「呿……!」此时的她脸上闪过一阵痛楚，身体有些摇晃。

    ——我不是跟妳说过右脚没办法支撑吗!

    无视在脑中大喊的驹子声音，夜鸟子死命拖着右脚逃着，背后又刮起了一阵风。这次是几近接触道路的巨大手掌挥向这里。

    她面向眼前一个大水坑，两手往上举起后，一头冲了过去。

    下一秒便感觉到人蛊的手扫过自己匍匐前进的背上。

    完全没有站起的时间，上方的攻击再次袭来。

    在水坑里啪沙啪沙地翻滚着，旁边喷起一条巨大的水柱。

    夜鸟子急忙站起后，以长刀代替拐杖撑着左腿跳着逃走。

    不可思议的是，来自手掌的攻势就这样中断了。

    转头一看，她发现人蛊双脚向前摆着，呆呆地望着不知何时只剩下大拇指的右手。同时发出了些微的声响，就像是东西碎裂的声音一样。

    应该是在她挥刀砍下那时吧，人蛊望向那近似胀破的肚皮上，有着用细线画出小小的火红色×印记，声音是从那处传出的。

    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

    火红色×刻画出微斜的线条，顺势向四方延伸，裂痕直达腹部的侧面。

    从裂痕处流出数以百计如泥团般的肉块，随着啪沙啪沙的声响与大量的水，一同流至地面。这些便是遭人蛊吸收之后怪物的最后下场，大半处于半溶解的混合状态，完全想象不出原本的模样。

    人蛊看着自己开着一个大洞的腹部，缓缓将仅剩拇指的右手伸进洞里，并在其中开始回旋转着。左手则慢慢地收集飞散至道路上的肉片，之后送进口中。

    夜鸟子站在半崩塌的游乐中心大楼的里侧，听着人蛊吞食同族尸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这样下去牠又要再生了，怎么办?」

    驹子从腰包取出新的透明胶布，像要紧紧地束住右腿踝般绑着，每卷一圈时便可清楚感受到那咬牙般的剧烈疼痛。

    ——驹子……妳打算仍以这种状态行动吗?

    夜鸟子没有放弃，但也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果用阿修罗呢?那只蜘蛛很强吧?」驹子抬起头望着人蛊。

    ——可是仍不清楚蝴蝶藏身何处。

    「会不会她……根本就不在这里呢?」驹子顽皮地笑了笑。

    ——阿修罗用毒应该可以暂时中断牠的行动，不过妳可以不用脚就做到吗?

    「那就趁牠还没站好的时候，展开攻击吧!」

    驹子这么说着，用左腿向上一跳站了起来。

    「妳这家伙比吾还乱来呢……」

    夜鸟子虽然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同时觉得驹子相当可靠。这时……

    大地晃动了起来，程度相当剧烈。可笑的是在驹子抱头打算回避之时，凑巧摇晃也跟着停上了。

    此刻地震又开始了，这时头顶上突然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声音。

    喔嗯……听见这阵声响，夜鸟子与驹子只觉背上一阵恶寒。

    看来是吃得太快了，那是人蛊呕吐物掉落的声音。

    牠的呕吐物不只是恶心而已，被沾染到的大厦墙壁表面瞬间腐烂，混凝土、铁柱、以及磁砖也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后崩落到车道上。

    「这样子根本无法使用阿修罗……」

    夜鸟子想起昨晚舞只是稍停在人蛊头上便腐烂掉落的那一幕。

    舞的体内蕴含多种毒素且对它们都有抵抗性，但人蛊身上的剧毒居然能在瞬间让这只毒蛾死亡。

    那就表示牠是万毒之魁，这么看来阿修罗的毒八成也对牠没有作用吧?这是夜鸟子的结论。

    ——如果送神火能撑久一点，雨能晚点下就好了……

    夜鸟子仰天长叹，之后便如成语，「目瞪口呆」般望着天际。（译注：原文用法为『仰天』，正好与前面夜鸟子仰天长叹，有双关语之妙。）

    空中飘浮着一样巨大的物体，它的大小是人蛊所远远不及的。

    因为，飘浮在那儿的是一座山，是从西北方的夜空飘过来的。

    在山坡上可清晰见到有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红「大」字。

    「呵，真是令人吃惊啊……」

    夜鸟子似乎知道送来这座山的人物是谁。

    12久远，打起喷嚏！

    「可恶可恶可恶，我还不想死啊——!!」久远飘在倒卧于河床边自己尸首的上空，同时有个声音与他交谈着：

    「欸，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啊!也罢，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也颇伤脑筋的。」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附近，是在后面呢?还是头上?

    「……呃?你是谁啊?」张望一下四周却什么也没见到。

    「算是你的亲戚吧!」声响如此回答，久远这才发现来源的确就在附近，而且就在自己的脑袋里。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地聊聊的……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我就直接切入重点吧。」脑中的声音自顾自地这么说着。

    「切入重点?」

    「刚刚你不是说『不想死』吗?」

    「……你、你能让我复活吗?」

    「总之，先交给我吧!」

    脑中的声音这么说着后，突然听见地上响起了手机铃声。虚空坊将行动电话从牛仔裤口袋中拿了出来。

    久远自己也不明了，为何能清楚地听到脑中的谜之声音与虚空坊的对话。

    「虚空，好久不见了，是我。」

    「我……?喂、喂，难道是……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

    「现在没时间说明。这次又要麻烦你了，请你把久远的遗体跟那个三桥家族的大奶妹带到归桥去。把他带到白天经过时，坐西朝东的方向。」

    「叫三桥回归桥?喔、喔、喔！是这么回事啊!好！俺了解了。」

    「不愧是好兄弟，那就拜托了。啊，还有帮久远找件衣服，这样他会感冒的。」

    「感冒?都死了还会感冒?你还是老样子，很爱操心耶!」

    从地上传来虚空坊哈哈哈的爽朗笑声。之后，他请仍在帮久远进行心肺复苏术的三桥站起，将自己身上的T恤脱掉后穿在久远身上。然后双手抱起三桥还有久远的遗体，伸展出巨大的羽翼飞向夜空。

    这时在上空目睹这一切的久远，口中发出了「哇啊」的惊叫声。像是被拉着衣襟拖着跑般，身体与灵体之间应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吧!因此身为灵体的久远有如风筝跟在虚空坊的后面飞着。

    ——啊，这么说来，我成了幽灵却没被送神火吸走的原因也归功于这条线吧!

    久远想到这点时，虚空坊已经抵达一条归桥的东岸了。

    「现在要做什么啊?」他在归桥上空望着三桥与虚空坊这么问着。

    这时虚空坊像是在跟三桥说明着什么。她一边露出吃惊的表情，一边点着头听着。看来脑中谜之声音的主人，也在远望着他们两人的样子。

    「你们白天经过这座桥时，夜鸟子说了些什么还记得吗?」这时那声音这么问着。

    「呃，好像说过了这座桥的人，魂魄必定再次回到这座桥……吧?」

    「那是指要过桥前。也罢，接下来，在葵桥上的时候，听过关于那女孩祖先的事迹吧?」

    「是指三桥吗?记得她们是架起跨越天国、现世与地狱沟通桥梁的家族嘛！」

    「对，就是指那女孩。她便是掌理死后世界与现世连接桥梁的家族后裔，有极高的才华，可同时驯服玉与虎两名式神的人。如果是她的话，相信可以将你拉回现世……我是这样想的啦!」

    「什么啊，那句『我是这样想的啦』听来真不可靠耶!」

    ——怎么这说词跟我好像。久远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呵，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经常会有不顺心的事情发生，但不去尝试看看的话，就没有未来了不是吗?这点你自己也很了解吧?」

    面对这个问题久远迟迟无法回答，因为自己的内心好像是被看穿了一样。

    「喔，好像要开始了。但是，那个大奶妹这么做的话就必须肩负两条性命，却仍能这么快下定决心，不愧是三桥家族的后裔，相当果断。」

    「两条性命?你刚刚说两条性命是指?」

    「嗯，复活死者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的话，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

    「住手！三桥!!」久远突然大喊着，但很可惜传不到三桥的耳中。

    三桥走向脸部朝天的久远遗体两腿间，之后，转身背向他蹲下后抬起双腿，以像是拉着板车的姿势拖行遗体，开始缓缓地向前过桥。

    原本虚空坊穿在久远身上的特大号T恤也因为拖行的缘故，向上卷到腹部附近，因而重点部位全都露……

    ——三桥，拜托妳千万别在这时候回头啊，然后……仪式拜托妳了。加油!

    这时从飘浮在空中的久远口中不时地传出「好痛!」的叫声。

    理应感觉不到任何痛楚的背部伤痕，却感到相当疼痛。感觉好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从背部下方不间断地一直摩擦到上方。

    「喔，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啊?那个大奶妹真的很有才能呢!」

    「这、还满痛的耶……」

    「那当然，你背上伤痕累累，被拖在路上一直跟地面摩擦当然会痛啊!不过剩下一半路程了，你就忍耐一下吧，看那女孩为了你多努力啊!」

    闻言望去，只见三桥气喘吁吁地正要经过桥的正中央处。

    在她身旁的虚空坊则喊着「剩一半了，三桥拿出妳的毅力!加油!」大声地为她打气。

    「看这样子应该没问题了。好啦，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久远不加思索地这么问着，也是因为还想跟这声音的主人多聊一点。

    「过不久就要下雨了，夜鸟子不是没带伞吗?如果感冒了就太可怜了。」

    「专程送伞过去啊，你还真是贴心呢!」

    「没办法，就是会不自觉地放心不下她嘛，这点你也一样吧?」

    「我?我……我想跟你说一声……真的很感谢你。」

    对于被询问的问题的久远并没有响应，只是用道谢试图蒙混过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会很伤脑筋的。如果要道谢的话，就谢那个大奶妹跟乱雅吧!」

    「荒木?」这么说来，他究竟情况如何了呢?久远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嗯，我就是要借他的伞来用用。那就先掰啦!」

    「欸……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一旁干瞪眼罢了，所以不用太指望我了。记得也这么告诉夜鸟子吧!」

    嗯嗯，我知道了。久远正想这么回答时，眼前突然一片雪白，之后像是掉落到哪里般，只有这阵感觉闪过。

    「久远同学，久远同学!」他像是响应不断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般张开了双眼。

    久远一瞬间见到的是双眼闪烁着泪光，三桥美丽的脸庞。

    「欢迎回来!」

    她微笑了一下后，将久远的头抱紧在G罩杯的胸前。

    但久远的回应并不是「我回来了」，也不是「谢谢」。

    「哈啾!!」而是跟着鼻水一起流出的喷嚏声。

    方才下起的大雨濡湿了身体，久远趁三桥尚未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地将卷上腹部的T恤拉好。

    13驹子，放下心中大石。

    突然在西北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座用火焰写着巨大「大」字的高山，停滞在河原町的上空。

    目前雨势尚未停歇，不过驹子的头上已经没有任何雨水滴落。

    抬头望着这笼罩自己头顶的山峰，虽对其巨大的体积感到有股压迫感，但驹子却没有任何恐惧和不可思议的感觉，相反地还觉得像是站在把大伞下面，有种安心感。

    「哼，这家伙真是好管闲事……」

    由夜鸟子刻意口不择言这点来看，实际上她应该也满高兴的。

    而且看来还相当地喜悦，因为大致上夜鸟子就连在驹子面前，也鲜少显露自己的情感。现在她的感觉就好像新春时人们充分灌溉的稻田般，胸中充满温暖的感觉。

    夜鸟子不但认识那号人物，而且很喜欢他吧!驹子觉得自己的推论应该没错。

    此时忽然听见为数众多的悲鸣声，是来自人蛊身体里同时发出的死前惨叫。

    构成牠的异形怪物像人们褪去身上衣物般一层层剥落。巨大的女体卷成圆弧状前屈于地拚命地抵抗着，看不出丝毫做作。

    撕裂的肉片在空中环绕成一个大漩涡，飞向头顶上那座山。从下方虽看不清楚，但应该是被吸引至山上那正在燃烧着的「大」字所在位置。

    人蛊巨大的裸身以惊异的速度崩坏着，只剩原来的一半大小，根本已经不成人形，只是个巨大的肉团。驹子想起如此丑陋的东西，自己之前还曾一瞬间将她看成仙女、圣母，还当成孕妇，对此不禁感到一股恶寒。

    「欸，唤来那座山的是妳吗?还是天狗?」

    驹子望着头上的高山，而夜鸟子则注视着逐渐缩小的肉块。

    ——不，吾并不清楚，看来也不是虚空坊他们做的。夜鸟子在脑中这样回答。

    「这么说来，那到底是谁啊?」

    ——吾也是初次见到所以不能确定，有可能是唯一留在京都的四神-玄武。

    「玄武不就是什么……青龙、朱雀还有……还一个什么的?总之，这个玄武是他们的同伴对吧?」

    ——嗯，不过这么说也很奇怪，玄武所宿的船冈山上，并没有这样的「大」字。

    驹子见此时的夜鸟子心不在焉，心想这是问清楚的好时机。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帮了我们啊?」

    ——不大清楚。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把整座山都移了过来，真看不出他是个这么爱操心的男人。

    「哦～原来是男的啊!!」哈哈，说溜嘴了吧!驹子心中不禁洋洋得意地吐了吐舌。

    「呃?啊，没什么……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从声音听得出来她有点慌了。之后像是要掩饰些什么般继续说着：

    「别说这些了，人蛊的本体就要出现了。用这双手送那女人上路吧!」

    ——哦哦，原来是男的啊，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驹子没有响应她的话，只是追问着先前的话题。

    「啰、啰唆!闭嘴!!战斗中别尽想些无聊的事，妳难道忘记之前遇到的惨事吗……集中点，笨蛋!」

    被夜鸟子痛斥一顿后，驹子突然回想起一个月前，因为久远发生危机而分神，结果造成差点错杀人的事件。那样的经验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抱歉，我会注意的。驹子有些不情愿地放弃那个话题。

    她将目光转到人蛊的肉块上，目前已经缩小到如同倒在路边的脚踏车大小了。

    这时驹子突然想到，被送神火捕捉到的怪物末路到底是什么呢?

    「哪……该不会那些女的也会被地狱之火给烧尽吧?」

    「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确实如此。不过，这把钝刀可是圣剑的碎片之一，因而用此刀给予致命一击的话，应可使她们成佛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送她们上路』啊!看来她也仔细考虑过了嘛!

    夜鸟子虽然桀傲不逊、固执己见、粗鲁无礼，而且性格乖戾，但这样的她却有着偶尔流露出的温柔，所以自己才会信赖这个性恶劣的女人，放心将身体交给她吧!驹子突然这么觉得。

    「在看到牠本体的瞬间立刻挥刀，如果失败的话那四个女娃儿就会被玄武给吞了。」

    夜鸟子就像自说自话一样，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左腿稍稍向后挪了一些。

    两把长刀自身体的左右两侧缓缓地循着圆弧状的轨迹向上举起。

    握着刀柄的两手置于额前，双刀的刀身在头上构成V字型。

    原本充满在胸中的温热感触，现在清楚地扩散王肩膀上来了。

    当这感觉升至两腕时，便发现这感触已移转到手中的双刀上了，而且清晰可见刀身上散发出火红色的光芒。

    夜鸟子纹风不动保持着双刀高举过头的姿势。驹子觉得此时的夜鸟子就像站在起跑点等候鸣枪、屏息以待的白己一样。

    接下来，就是她的范畴了。驹子目前唯一能做的是不左顾右盼，尽可能不让她分心。

    自己与夜鸟子注视着同一处，现在人蛊已相当接近人的外型了。

    而且覆盖其上的鲜艳肉块中清晰可见人的白色肌肤，在这瞬间……

    ——嗡。

    火红色的光芒闪现，迅速地闪过被雨濡湿的柏油路面、穿过人形的肉块后消失，但人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是夜鸟子的姿势，不知何时她的腰部微弯，两手水平张开，握着的长刀也左右分弓，形成两条直线。

    在她若无其事地站起后，双手作势将长刀刃尖倒向自己的胸前，将左右双刀收入腋下。

    由收刀的这点来看，应该是胜负已定了吧?驹子也只知道这些了。

    「……结束了吗?」她战战兢兢地问着。

    「嗯。」夜鸟子以些许疲倦且欠缺顿挫的声音回答着，如同等待这简短的响应般，包覆女子最后的肉片也剥落飞逝。

    剩下的仅有矗立于该处的白净裸躯，但这姿态也没有维持多久。

    如同倒塌的积木般，双手、双脚、头颅与身体分离，末发出一点声响便散落至路边。

    看见这情景，驹子突然膝盖不自觉地颤抖着，双腿发软地蹲在路旁。虽试图重新站起，不过腰却怎么也提不起劲。

    这时突然发现月光映在脚边，看来原本笼罩天空的高山已经飞走了。

    而且不知何时雨也停了。

    「喂——驹子!妳在哪里啊——回答我——!」

    取代遮盖天际的高山的是久远响彻空中的呼唤声。

    「Q，在这里!」驹子竭尽所能地抬头回应着。

    「妳没事吧——!?」声音渐渐地接近。

    「我怎么可能没事呢!快来救我啊——!」驹子泪涔涔地叫喊着。

    没多久紧抱着久远及三桥的虚空坊便降落在眼前的车道上。

    「驹子，妳没事吧?」甫一着地，久远急忙地跑向驹子问着。

    「Q你这笨蛋!好慢喔!!」她毫不掩饰地吐露不满之情。

    「抱歉、抱歉!」久远一如往常般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抓了抓头。

    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久远交还了驹子先前寄放的手机，之后就为了找什么东西而离开了。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三桥跟虚空坊。

    久远身穿一件写着天狗堂一的火红色T恤，裤子是一件稍嫌不合身的奶油色牛仔裤。上衣看来是跟虚空坊借的，问题是那件裤子，怎么看都像是女生穿的。在本人面前不好意思提起，那样搭配真的很奇怪。

    ——啊!

    在变成后鬼之前他是全裸状态，所以解除变身之后还是什么都没穿，驹子直到现在才明白。

    「欸，那是怎么回事啊，Q穿成那个样子?」相对于她的询问——

    「这是秘密。」「妳就当成是对武士的一点怜悯。别问了。三桥跟虚空坊先后这么回答，之后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看来是经由非正当手段拿到的吧!

    从并肩而立的三桥跟虚空坊之间，见到久远站在街道的对面。先是蹲下双手合十，过阵子之后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放进一个大型塑料袋里。

    「听说他祖父曾是个和尚的样子，对于诵经超渡他也略知一二。由于他说想处理善后，所以就交给他了。」

    听到虚空坊这番话，驹子才了解到他是在回收成为人蛊材料的四位女性遗体?

    「Q……我也来帮忙吧!」正打算站起来的驹子，听到手机简讯的音乐声。

    是驹子的手机发出的，看了一下简讯的发信者与标题，驹子不禁松了口气。

    简讯的寄件人是「桂木阳」，标题是「荒木君也没事耶」

    06／10／2522：32

    桂木阳

    荒木君也没事耶

    刚跟荒木君回到我的房间。

    今晚大姊不在，我会留救命

    恩人住在这儿的，别担心。

    明天早上五点我会送他回

    去，要是点名的话想办法蒙混过去吧，晚安

    话说回来，为什么荒木君没穿衣服啊☆☆☆☆

    —END—

    详细经过还不清楚，不过总之荒木跟阳学姊他们也平安回到这个世界了。但是简讯最后的『☆☆☆☆』是什么意思啊……转念一想，荒木也真是拚命，至少希望今晚他们能过得幸福，驹子如此祈祷。

    但是姑且不论荒木，目前驹子、久远、三桥三个人面临最大的危机，是阳学姊不负责任地在简讯里写『点名的话想办法蒙混过去』这句话，不过包括自己在内，三个人连门禁时间都超过了，这该怎么办啊?与其谈什么将怪物赶出京都，现在的状况更加不妙。

    「唉～」叹了一口长气，正准备按下离开画面的时候，驹子发现了另一封未读简讯。

    这封简讯的寄信人是「久远久」，标题是「欢迎归来」。不知道久远什么时候寄了这一封简讯呢?抱着疑惑的心情看起了内容。

    06／10／2521：46

    久远久

    欢迎归来

    破破旅馆的逃生门锁，我先帮你们开了。

    还有，你们四个人现在正在房间里!

    我也随便准备了点宵夜。

    大婶跟驹子也该稍微感谢一下人家啊!！

    贵人

    —END—

    这么说来……

    Q的手机好像跟脱下的衣服一起让贵人给带回去的样子。看来门禁的问题牠也帮我们隐瞒过去了，活了千年以上的牠真不是盖的呢!

    当驹子瞇着眼看完了贵人的简讯后。

    「这个……该怎么办呢?」

    双手提着两个大型黑色塑料袋的久远，有如找不到位置可站般伫庄着。

    「交给俺吧，今晚就先寄放在俺认识的一家寺庙里，好好供奉她们。反正犯人也不可能抓得到，要交给警察的话差个一天也不会怎么样。」

    「非常感谢，那就拜托您了。」久远低头行礼。

    而后他们跟虚空坊就在这里分别了。在走回旅馆的一路上，驹子吵着要久远背她，却被三桥阻止了。

    「没关系啦～」久远虽然硬撑着说道，但看来背部的伤势比想象的严重。

    从三条河原町到三条京阪这不足一公里的路程，再加上安全梯的六层阶梯，驹子都是在久远的搀扶之下回到旅馆的。

    途中，驹子提到那两件简讯的内容及与久远分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除了荒木心急而引起的混乱以外，三桥也把在鞍马山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久远对于两人的话题听得津津有味，但是他跟三桥两人，都没有向驹子提及久远曾死过一次的事情。而三桥之所以只字未提，是由于久远阻止了她。

    「这样就只剩下蝴蝶了……」

    夜鸟子喃喃自语讲了这句话后，便沉默不语了。

    第五章北野天满宫上品莲台寺金阁寺

    1久远，无法入眠。

    时间是凌晨零点过后。日期已经交替，校外教学也进入最后一天了。

    久远目前在新平安馆饭店的房间里，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躺在包着毛毯的床上。身体渴望着休息，但有几点理由让他迟迟无法入睡。

    回程的新干线开车时间是下午三点过后，也就是说可以滞留在京都的时间剩下十五个小时。

    但是引发这次骚动的主谋者蝴蝶到目前为止，仍然不清楚其正确位置。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久远的内心忐忑万分。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才送驹子和三桥回去她们的房间。之后回房打开自己房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多明格拉斯酱香。在狭窄的通道上放着两台金黄色的西餐手推车，上面放满了全套的西式晚餐，而附在旁边的餐巾一角上，以金线绣着OKH三个字。虽然不知道牠用了是什么手段，不过贵人居然有办法请京都首屈一指的「京都槲树饭店」外送到这里。（译注：「多明格拉斯酱」，料理用牛肉酱，是许多酱汁的底味。）

    久远尝试着从手推车侧边仅剩的狭窄通道中穿过。途中发现宽约肩膀大小的衣柜中，有两套用衣架吊着的黑色学生服。

    包着制服的透明塑料袋上，仍是印着OHK的金色标签。不但清洗得干干净净，连原本裤子上的破洞都修补地相当漂亮。在衣柜的下方抽屉里，放着他们当时正要冲入里京都时脱下丢弃的内裤、手机、还有钱包……

    ——那只狐狸，真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些事情啊?就好像摸透我们的行动般一清二楚。

    佩眼之余，久远进到房间里面。映入眼帘的是没关的电视，跟穿苦水手服且睡相夸张的三桥。

    居然还用手抓了抓两腿之间，久远心想三桥才不可能做这种丢脸的事……

    仔细一看，她的鼻头有点黑黑的，见到这点不禁松了一口气。

    看来贵人是打算等到久远他们平安归来后就准备离开的样子。但是，等着等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算了，今天牠也东奔西跑的，相信一定很累了吧!反正荒木终于可以实现他期望已久的「彻夜未归」，因此床铺的确多了一张。没必要特地叫牠起来吧……

    久远心想要是牠感冒的话就太可怜了，因此拿了条毛巾打算替假三桥盖上时，虽知「她」是贵人变的，但那大剌剌的睡姿，加上丰满的肉体，使得久远不知该把目光往哪儿摆。之后，他调低电视音量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碟碟方才的西式晚餐吃苦。虽然有点凉了，不过仍是相当美味。

    在享受丰盛的宵夜之际，久远不忘看看电视新闻。每个频道都重复播放着相同报导，他也再三确认内容概要。

    新闻报导，在京都市内数个地点内发生超小规模的垂直型地震，因此造成世界文化遗产清水寺舞台的崩毁，船冈山广范围的土石坍方，河原町路沿街的大楼倒塌。继昨晚之后今日又有多处发生交通事故。

    目前已知的死亡人数已高达十余名且持续上升，伤者难以估计。

    因恐慌而陷入幻觉的人们，有少部分因混乱而看见类似的幻觉……

    幻觉的内容包括：点缀着十月星空的送神火、飘浮于天际的高山、将裸男紧抱在腋下的高大艺妓小姐、出现在河原町路上的百鬼夜行及全裸的巨大女人等等。

    「这类集体幻视现象虽然十分罕见，但过去曾有过几次实例，最有名的莫过于流泪的圣母玛利亚雕像。这种现象在世界各地发生过无数次，最近的一次足1980年，在美国纽约市内……」

    「因为一张造假照片，使得近半世纪以来有数百人声称曾目击过尼斯湖水怪，这也算是一种集团幻觉呢!像UFO啦、幽灵啦，诸如此类，因为世纪末的因素，而出现了许多目击案例……」

    与事实大相径庭的专访解说，在那些极具知名度的心理学、文化人类学者们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下，一一进行着。

    有关挥舞着两把日本刀的女高中生、以及在鸭川岸边失控的青鬼并没有造成话题，这跟昨天在祇园发生的状况雷同。

    完全没有任何目击者这件事太不可能，怎么想都很奇怪，就好像是被狐狸给唬了一样。联想到这点，久远突然惊觉：

    ——狐狸?说到狐狸的话，难道是这家伙做了什么吗?

    假三桥发出了「呼噜噜」、「呼噜噜」的独特鼾声，毛毯随着鼾声上下起伏。不知不觉地视线移向牠身上，久远歪着头想了想。

    话说牠根本没见过三桥才对，怎么能变成她的样子呢?难道说自从我们到达京都之后，牠就在暗中监视吗?

    正想要叫牠起床问个清楚时，看牠睡得好梦正酣，迷惘的久远一边想着该怎么办，边随手轻捏了一下牠的鼻子。

    「嗯～，别摸那种地方啦。嘻嘻嘻，好色哦☆」贵人嘴边挂着微笑。

    久远错愕地将手收回。嗯嗯，看来刚刚单纯只是梦话。

    稍微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回想起贵人刚刚的声调。应该没有听错——

    「妳、妳是母的!?」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不过，久远深信答案应与自己想像相去不远。

    一旦认清事实后，虽然清楚「她」是只母狐狸，但是很难教人不去在意。孤男寡女在深夜的旅馆里同床共枕，再加上牠所化身成的对象，是不久前才跟他有过几次接吻经历的G罩杯眼镜美女。

    「拜托饶了我吧……」他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久远关掉电视之后，就盖上毛毯上床了。

    ——荒木现在跟学姊也处在一样的状况下吗?不对，仔细想想他们的情况应该有点不同。但这样使得原先并不太在意的事情，也会不知不觉地去意识到，这使得一个十七岁的健全男孩沉浸在应有的幻想中，某个特定部位不断地膨胀……

    究竟何时进入梦乡已经没有印象了，有的只是枕头边的饭店电话响起的声音。

    久远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头部因睡眠不足而疼痛欲裂，而传入耳际的是驹子那充满朝气的问安声。

    「Q，早安!刚刚小阳连络说，荒木跟她要开车过来。大概十分钟之后就会到了。可以拜托你预先把那边的紧急逃生门打开吗?那早餐七点可以吧?」

    「好好，知道了。」在回答这句话的同时，久远渐渐地醒了过来。

    看了看置于床边的数字闹钟，上面显示04：43。

    室内相当昏暗，看来是无意识地关掉了照明的缘故吧。先前躺在旁边床上的贵人早巳失去踪影。位于房门前狭窄通道上的两台手推车也不知何时收拾得一干二净。准备将话筒放回时，久远发现电话旁放着一个信封。

    这是旅馆的信封，外面写着「给久远同学☆」。看到此处，久远内心顿时出现不好的预感。打开信封之后，里面装着同样是这旅馆的便条纸。是贵人留下的。

    「昨晚的事算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吧，就当成咱俩的秘密。，为了我们两人，记得要好好掩饰一下呗。PS记得看看你的手机。」

    ——什、什么「咱俩的秘密。」啊啊啊啊!

    还有什么「为了我们两人」，什么意思啊?牠到底有什么事情不想被人知道?是不小心在这儿睡着的事吗?还是其实牠是母的?

    话说回来，如果泄漏了又会怎样吗?难道要去跟驹子告状，然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污陷我吗?哼，驹子才不会相信这种事呢!开什么玩笑!

    但是，当久远打开手机的下一秒，他马上就屈服了。

    ——这是什么啊?

    待机画面上出现一对年轻男女盖着一条毛毯的照片。男的是久远，女的是三桥。照片上的她并未遮掩胸部，但却掩住鼻子笑着。

    久远慌张地将这照片删除。但是仔细一看，传送数据清楚地显示是由一个从未看过的信箱传过来的。

    ——可恶，那只狐狸精，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啊?

    久远将刚才贵人的信连同信封撕毁之后，丢弃在垃圾桶里。

    急忙地换上衣服之后，他便往走廊尽头的逃生门移动。把锁打开朝向外面移动时，正好看见一辆开着大灯的小客车以惊人的速度驶入了后方的停车场。

    白色的车身布满了许多自远方看来也能一目了然的凹陷。看来这辆车的车主，不是驾驶技术十分随性，就是根本不在意车辆外表伤痕的人吧!

    正在想着这样不拘小节的人现在已经十分少见了，果不其然，自驾驶座出来的就是学姊。她今天的造型是放下长长的直发并戴上了太阳眼镜。紧接着从驾驶座旁边出来的是荒木，两人都穿着长袖汗衫及牛仔裤。看来荒木穿的衣服应该是学姊的，证据就是他穿着的牛仔裤裤脚是折过的。

    这时学姊跑向荒木，好像在谈些什么，给了他一张纸条的样子，如果上面写的是电话号码的话，那他们两个之间可真是大有进展。

    下一瞬间，久远目睹到的冲击性画面，使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学姊将手搭在荒木的肩膀上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是在瞬间发生……的事情吧。

    ——这才叫做什么集体幻视、集团幻觉吧?

    「等等记得打给我哦」，伴随着学姊挥手告别时响亮的声音，久远在此时才回过神来。

    学姊将那台满是伤痕的小车开走后，荒木就一个人静静地呆站在黑暗的停车场。

    感觉上现在叫他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但是荒木现在穿的衣服被旁人看到的话相当不妙。

    「喂～荒木☆快点上来啦!」久远稍微压低音量叫着，此时荒木回答：

    「我知道啦，可是两腿抖得不听使唤嘛!」如同快哭泣的小孩般回应着。

    实际上，让荒木无法动弹的蠢理由是「太过感动了」。

    在久远半拖着的情况下才将荒木带回房间，然而他回到屋内后，就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傻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到底是怎么逃出里京都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跟学姊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久远想问的事情像山一样多，结果从他的口中只说出：

    「荒木，干的好啊!恭喜你啊，!」这样一句话。

    「好哥儿们!谢啦!」荒木紧紧地握住久远的手，慢慢地抬起头。

    在他的额头处，有个可以证明刚刚久远目睹到那事件的证据，就是那有如火焰般耀眼的橘红色唇痕深深地烙印在额上。

    那位置正好是前天傍晚，荒木装模作样地谎称「这是一个可以为了学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誓约之证」那个星状痣所在处。

    ——得到公主之吻后，丑陋的青蛙变成了真正的王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吗?可是有点觉得……

    「对了，荒木啊，你的额头到底是撞到什么东西，才会变成这个有趣的图形呢?」

    「就是刚到这里的那天，不是说要去见学姊吗?那时候你在撇又长又臭的大条嘛，结果害得我跑去大众池。然后啊，因为过于慌张就摔倒了，滚着滚着就滚到大众池的水龙头前去了。还记得那里的水龙头把手上，是五角型而且中间有星星状的图样嘛，然后我就『碰』的一声撞到那儿上去了。唉，那时候可真的是眼冒金星呢……」

    荒木害羞地摸了摸额头，也因为这个动作，使得吻痕在被驹子她们看到之前就擦掉了。仅仅留下细长的红色血痕跟附在其上的淡淡橘色口红印。

    久远看到这个近似火红的橘色星状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很像是昨天晚上，浮在天际的山中那熊熊燃烧着的「大」字。

    ——喂，荒木，你的守护神难道是……久远叹了口长气。

    2驹子，别再笑了。

    七点十五分。驹子跟三桥比邻而坐，只是单纯地进食着。她们吃的是跟昨天不同却毫无特色、可以吃到饱的早餐。

    受到昨天晚上大灾害的影响，大宴会场虽然挤满了学生，可以听见一些耳语，但大多是不断叮嘱注意事项的老师们的声音。驹子跟三桥也仅单纯地偶尔用眼角瞟一下电视新闻的内容，几乎没有交谈。

    包含新干线在内，京都的私有铁路及地下铁自早上开始就正常通车。公交车方面，由于四条河原町至三条河原町间禁止进入的缘故，为数不少的路线呈停驶状态。

    而因为那「地震」所造成的死伤人数，截至今晨已激增了一倍之多。

    「小乱他们，好慢哦……」随着三桥的喃喃自语，驹子停下了筷子。

    三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叫荒木为「小乱」了。不过她是个连蚯蚓都会一只只分别取名字的怪人，「小乱」这两个字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让驹子吃惊的是，她说「小乱他们」的「他们」二字。正常来说，如果要称呼久远跟荒木他们的话，三桥她应该会用「久远同学他们」才对，可是却说「小乱他们」???

    看来这代表着，她也很想早点知道昨天晚上荒木跟学姊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嗯嗯，三桥也对这种话题有兴趣啊!

    当驹子把这点当成一项重大发现时，感觉到自己原本紧绷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些。

    也许三桥期待着如果能从荒木那里听到一些令人振奋的消息的话，或许就能一扫现在这种灰暗的感觉了吧?事实上，驹子现在也有相同的感觉。这样的话，就算用恶搞的方式也要荒木说清楚讲明白。驹子心里这么决定。

    时间早已过了约定的七点，仍然不见久远跟荒木的踪影。拨了电话去他们的房里，没想到他们两个到现在还在睡。

    到他们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晨间连续剧主题曲开始播放的时间了。

    两人看来一副几乎一晚没睡的样子，头发乱翘、双眼泛红，半掩着嘴、打着哈欠，拖着有如千斤重的双腿，晃啊晃地走着。

    看来这时间已经没剩多少菜色了。从他们端来的堆满小碟子的餐盘就看得出来，只是把大家吃剩的部分收集起来而已。

    目睹这悲惨一幕的驹子却仅仅说了一句「太慢了!」

    经过这三十分钟的漫长等待，使得驹子原本想好言慰问他们的心情顿时消失无踪。

    「抱歉、抱歉，本来想稍微躺一下就好，却不小心睡着了……」

    久远一边解释着，一边在驹子前方，荒木则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相较于他毫无说服力的理由，荒木的理由令人为之惊艳。

    「当我进入应该只有久远一个人住的房间时，闻到了正值芰蔻年华的少女幽香，这使我脑里的记忆苏醒了。没错，就是跟学姊共度一夜的甜美时光。之后倒在床上之后，小姐们……讲到这儿妳们应该了解了吧?我又进入梦的世界了。」

    来了、来了、来了!今天早上也开播了！荒木独树一格的独角戏!

    驹子跟三桥不禁相视而笑。相对于此，久远似乎因昨天的旧伤刺痛而脸色发青。不过看来食欲旺盛，大口地吃着淋上味噌汤及惊人分量的小鲫鱼井饭。

    「Q，你还好吧?背还会痛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驹子用手时戳了戳久远。

    「没什么，只是睡眠不足罢了……话说回来，妳的脚状况如何?」久远反过来问了驹子。

    「嗯，跟想象的状况差不多啦!」她举起右脚晃了晃。

    右脚脚踝附近仍传来阵阵刺痛，但是也渐渐地习惯了。而且因为这份疼痛居然让自己更能奔跑，问题是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多久。

    这样下去，疼痛会渐渐麻痹，之后脚的感觉会变得愈来愈奇怪，变得像不是自己的脚一般。如果演变到那种地步的话，就永远不能再跑步了。

    不过，现在担心这个也没用，还有更重要的事……!!

    「荒木，昨天真是辛苦你了啊，不过，你跟小阳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啊?快点说出来比较轻松唷!」

    驹子两次用正常的左脚轻轻地踢了踢在桌下荒木的脚。

    「呃，这个嘛……」

    从准备谈论这一切的荒木现在的口吻来看，到方才为止的轻快感完全消失了。

    内容跟驹子原先不负责任的预期有相当大的出入。简述如下：

    为了救出学姊，荒木因而身受重伤。但是那是在变成前鬼的状态，当下并没有发生影响。之后抱着失去意识的她，跳进了里京都的裂缝毫发无伤地逃了出来。

    接着到达的地点是驹子他们所在地附近的四条河原町周边。虽说好不容易回来了，由于想到「这之后该去哪儿啊?」荒木顿时慌了手脚。

    百般思考之后，决定先前往刚抵达京都时去过的吃茶吧「伊吕叶」。深信去到那里的话或许能理出头绪。荒木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奔向祇园。

    但是，由于变身时间比预计提早解除，在觉得背上一阵剧痛之后，荒木就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时已经在学姊的房间里，时间是清晨四点。她做了烤海苔年糕，两个人和乐融融地享用之后，就搭学姊的车回到旅馆。这就是大致的经过。

    「那个烤海苔年糕超好吃的，是爱的清淡酱油味!」

    荒木试图在最后加上这句来炒热气氛，但是话题中有个矛盾……

    不但驹子无法接受这种说法，连三桥看来也不能接受。

    「那么，把小乱跟学姊搬到她家里的人究竟是谁呢?」

    三桥用修长的中指推了推眼镜后，毫不留情地提出了尖锐的臂一问。

    听见她的质问后，荒木按住胸口发出「呜」的一声后，半夸张地自椅子上跌坐下来。之后，边看着三桥白皙的美腿边站了起来。

    「呃，有关这点啊……好像是学姊她搬的。」吐出了这句话。

    根据荒木的说法，几乎在他失去意识的同时，学姊的意识在这时候回复。

    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失去了一天的记忆，而且碰巧倒卧在事件现场附近。

    因此便直觉地认为自己是在被人蛊绑架之后不久就清醒的。

    在那个时间点下，学姊所能了解的就是「被裸女袭击后，清醒过来就看到裸体的荒木倒在路旁」，且本能地告诉自己逗留在该处会有极大的危险。

    因此她采取了迅速且大胆的行动～抱着荒木穿过祇园的人潮，毫不顾忌旁人眼光全力奔跑………像极了她才会做的选择。

    「啊啊啊！」久远突然提高了音量。

    「这么说来，新闻里说什么『把裸男紧抱在腋下的艺妓小姐』的集体幻视，就是指你跟学姐吗?」

    「久远、你声音太大了啦……请你安静点，Please……」

    荒木向四周张望，肩膀微微地缩着。

    「可以感觉学姊那威风的样子在眼前浮现呢！噗噗噗!」驹子如是说。

    「这么一来，根本就说不清楚究竟是谁救了谁不是吗?」三桥这么说着。

    两人笑到肚痛般泪流不止。但是，可能是久远也有类似的体验吧，因此他一边说着「不予置评」，并一边极力忍住不笑出来。

    不过驹子的追击并没有因此中止。她微微起身，动也不动地盯着荒木的脸瞧着说：

    「荒木啊，你有跟小阳说是你把她从里京都救出来的吗?」

    「没啊，我想反正不记得的话那就别说的好。」荒木喃喃地说着。

    「也是啦，不可能相信的嘛，就凭你这个遛鸟侠，噗噗噗～」

    驹子坐回位置上，伸了伸腰、靠了靠椅背，双手交叉于胸前笑着。

    「不过，我觉得小阳既然叫荒木『救命恩人』的话，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虽然他是个遛鸟侠啦，噗噗噗～」

    「对了，不是拿到电话号码了吗?你这个遛鸟侠真有一套啊，哇哈哈哈。」

    渐渐地连久远都受到驹子影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三桥也用手掩着嘴巴满怀笑意地说着。

    「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既然有人看见抱着裸男的高大艺妓小姐的话，那为什么没人看见拖着一群怪物奔跑到鸭川的裸男呢?」

    「比、比起这个来……送神火的字样里应该没有「I」字吧?为什么呢？三桥妳也看见了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突然话题转向自己的缘故吗?久远慌张地转移话题。在驹子眼中是这么看的，但是三桥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那个代表伊吕波的『伊』啊!根据虚空坊的说法，以前在鞍马山那一带确实有过送神火的仪式，昨天晚上特别将仪式恢复……」

    「哦，这么说来真是项惊人的服务呢!」久远刻意夸大地回应着。

    「他说多一个就多一分助力嘛，而且……想让我看看那个仪式……虚空坊先生真是个体贴的好人……☆」三桥低着头双颊微红地说着。

    「好偏心～哦，都只偏袒三桥一个人。」驹子戳了戳她的侧腹。

    「印象中不是也有送桂木学姊一个『私人赠送大文字』吗?」

    三桥这么说着时，久远突然将目光移到荒木身上。

    「啊!啊啊!!消失了!?」久远瞪大了眼，用筷子指着荒木说。

    这时所有人的焦点都转到荒木的额头上，但本人丝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相当混乱。

    「小乱的额头上直到昨晚为止，原本有个『大』字的伤痕嘛。」

    在露出一脸诧异的三桥身旁，驹子突然像向前丢出筷子跟饭碗般将它们任意地置于桌上。

    「对了，说到消失了，大家看看……」

    驹子将双手掌心向前伸出，只见原本代表着前鬼后鬼的「前」与「后」两字，早已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对于久远的问题，夜鸟子则是双手上举。

    「谁知道呢?」这样回答着，不过在她嘴巴闭上之前。

    「或许他们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达成，所以消失了吧……」她接着回答。在听到这番话时，久远急忙将井饭放在桌上说道：

    「哦!这代表蝴蝶不会再攻击我们的意思吗?」

    「哼，她可是曾只身潜入赖光宅邸，并策画暗杀的女人呢，没那么容易死心的。」

    夜鸟子这么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加上「跟吾没啥两样」这句话。

    在听到「没那么容易死心」时，全部的人便已露出苦笑，又听见「跟吾没啥两样」这句话后，只觉四周有如冻结了一般。如果说她跟夜鸟子的个性一样的话……

    ——那就表示一定会展开袭击吧。驹子不禁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该怎么办?」久远的声音中不禁露出无力感。

    「对方会自己找上门来，所以你们今天就自由行动吧!」

    夜鸟子这么回答时，三桥提出自己有个想去的地方。

    「因为我变更了自己的志愿学校，因此我想去北野天满宫祈求考运亨通。之后还想去金阁寺。」

    「没问题，刚好那附近有蝴蝶的墓，也顺便去拜一下好了。」

    此时的驹子觉得夜鸟子又不怀好意地好笑着。

    「没想到要去祭扫接下来要对付的敌人的墓啊……?算了，怎样都好啦!」

    「那么就九点在饭店大厅集合可以吧?」久远站起身后说着。

    驹子这时也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急忙找了找腰袋里的缝纫包。

    正当她准备叫住久远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一刻，什么跟蝴蝶的对决都不再重要了。

    ……是谁啊?

    到底是谁啊!!缝好Q学生裤的「女人」!?

    3三桥的祈祷。

    三桥坐在前往出町柳的京阪电车上，专注思考着方才谈话的内容。

    师父连蝴蝶的墓地所在都知道，从这点来推断她或许真的曾经去过那儿扫墓。而且，基本上不太早起的她，居然在早餐时段就已经醒着，感觉有如要上要去远足的小学生般。看来对于跟蝴蝶见面，也就是战斗这件事，她相当乐在其中。

    这么说来，之前师父提到有关她的事情时，明显地跟提到其它鬼怪不同。那态度就像似谈到怀念的好友一般。

    看来两个人应该有着一段特殊的因缘吧!那究竟是什么呢?

    师父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如果直接问她的话，搞不好会认真地回答也不一定。

    不过，三桥并没有真的加以询问。因为像这样自行想象，比较让人雀跃。

    原本从旅馆所在地的三条京阪前往北野天满宫，只需乘坐直达的市公交车就好，但是今天该路线停驶，原因是途经的三条河原町附近正在进行倒塌的大楼清理以及死者遗体的搬运工作。

    因此改搭京阪电车迂回卒北边的出町柳，再从该处乘坐公交车。不过，出町柳虽然仍有公交车通行，但运行路径依然相当混乱。

    不但无法正确估计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对该处地理也不熟悉，不过由于有贵人的帮助，金钱方面倒是不虞匮乏。

    综合以上几点，于是众人变更计划改搭出租车前往。身材比较高大的久远坐在驾驶座旁边，驾驶座后方坐的是三桥，后座正中央是荒木，脚部受伤的驹子则坐在久远后方。

    现在想想，出町柳这个地方，昨天全部的人都已经来过，而且相当凑巧地成了每个人的纪念地。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去鞍马山的时候，就是从叡山电车的出町柳站跟班长一起去的嘛！」荒木回头望着后车窗语气兴奋地说着。出町柳对他来说是大冒险的起点，看来他一开始就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驹子高兴地看着右手边下鸭神社的地方说着：

    「昨天参拜完下鸭神社之后，中午去那附近的西餐厅试吃了一下土耳其饭。想说没吃过所以试试看，结果还满好吃的嘛，Q?」

    「是啊，那样的水平只收九百日币确实很划算。」

    驹子跟久远，虽然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将来会变成如何?但唯一清楚的是这出町柳一带，将成为他们一辈子无法遗忘的约会景点吧，至少看得出来驹子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久远同学又是怎么想的呢……

    三桥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向坐在驾驶席旁的久远看去。果然他也正往右边方向看着，但是目光的焦点似乎与驹子不同。

    此时，出租车来到了贺茂大桥，右边是发源白西边的贺茂川与从东边而来的高野川的汇流点，左边可以看到由这两条河川汇流而成的鸭川。

    沿着鸭川笔直地流向下游的四条河原，可以看到许多带着小狗奔跑的人、远望河面的人、正在慢跑的人……在这悠闲的风景之下，昨晚久远在此被无数怪物追赶而死命奔跑一事，仿佛不曾存在过。

    目光移到右前方，可以看到自西方而来的贺茂川上，数座桥梁横跨其上。

    久远视线所在之处，没错，是第二座桥……葵桥。

    久远就倒卧在那座桥下。出町柳对他而言，是他「第一次」死亡的地点。可能是不愿留下的记忆至今仍然存留着的缘故吧！

    此时，三桥想起了昨晚久远复活之后的事情。

    在他复苏之后，立刻拜托三桥绝口不提自己曾经死过一次的事情。先不论事情的严重性，一直以来久远应该都是不断将这些驹子可能会担心的事情，在曝光之前就先行隐匿起来了吧?看来他是打算瞒上一辈子。不过，这对他们两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三桥也不清楚。

    但是，这件事就算久远没有阻止，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是三桥使他复活的。

    右后方飞逝而过的风景里可以看见另一座桥梁，那是位于东边的高野川上。

    ——那座桥与葵桥，以及现在正经过着的贺茂大桥。

    守护这三座桥梁的，正是司掌现世与彼世的交流往来，也就是自己的祖先吧……

    呼……真是头痛啊!

    三桥想起昨晚虚空坊所教导的事情而叹了一口气。

    对她而言，出町柳代表着一个突然出现的祖先。

    如果三桥一族具备能将久远自彼世拉回的力量，那么自己就应该是虚空坊口中所说的那种人了吧?事实上，那血脉正在自己体内流动。

    不过，老实说至今她仍没什么真实感，如果要自己再做一次的话，肯定没办法吧？

    三桥相当迷惘。

    出租车载着不同想法的四人，在丝毫不受交通号志影响之下只花了五秒钟就通过了贺茂大桥。自出町柳经今出川路往西十分钟的路程后，到达北野天满宫时，大家向前方看了过去。

    ——北野天满宫。

    主祭历史上有名的营原道真，他是平安时代著名的公卿、文学家，是一位才华洋溢的学者。道真自幼就展现出文学上的杰出才能，并宫拜朝廷大员。不世出的才华让人奉其为学问之神，北野天满宫因此成为众多应考生与其父母前来参拜的人气神社。

    但是，这间神社其实跟学问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为了赞扬道真的睿智、或称颂他的人格而建。事实上，刚好相反。

    后来道真被贬为太宰，在府中悲愤而死，之后京都有近半世纪地震、火灾、疾病肆虐，人们认为这些灾害导源于道真的诅咒，为了乎息他的愤怒，于是建了一间小小的庙宇，相传这就是祭祀的开端。

    「因此将营原道真塑造成『鬼怪』而结束了这一切。」

    通过第三座鸟居之后，夜鸟子一如往常以讽刺的口吻解说着。

    「也就是说，先把人塑造成鬼怪，之后又把鬼怪塑造成神?」

    「嗯，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夜鸟子以方才的口吻回答久远。

    「说足穿凿附会也不对，这叫张冠李戴吧?」驹子征求久远同意般问着。

    「哼，当然，神鬼都是生于人心，没什么道理可言。」

    在久远回答之前，夜鸟子就以冷漠的响应结束了话题。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在三桥的眼中看来，这三人的关系好像变得有点微妙。

    穿过中央门之后就可以看到正殿，仅有这个区域的四周围起了屏风，就像高声地向游客们宣告这里是北野天满宫最神圣的场所般。

    有一群应是校外教学的学生们来到这里祈求金榜题名，因而此处也挤满了跟他们目的相同的学生。汹涌的人潮使他们根本接近不了正殿，拥塞的程度有如大考时期般水泄不通。

    四人宛如要将这人海分成两边般缓缓向前，终于到达了正殿前方。

    抵达之后，好不容易站在香油箱前的久远，突然背向神社说着：

    「想想，我还是不拜了。对于营原道真虽然不喜欢也不讨厌；不过，我个人对于拜一个不知是鬼怪还是神明的存在有点排斥。」

    「那我也不拜了……」驹子如此说着，便将开到一半的钱包悄悄地收进腰包里。

    「三桥，那妳呢?」

    驹子低头看了看腰包，夜鸟子则是斜眼看着三桥。

    「我不在意那些啦，只要能实现愿望就算是鬼怪也无妨，甚至变成鬼怪都无所谓。事实上，昨天久远同学你们也藉助了鬼怪的力量不是吗?小乱，对吧?」

    众人一起望向被点名的荒木，但他本人根本没听到三桥方才的话，只是喋喋不休地傻笑着讲着手机，边用单手像喂食鸽子般丢着香油钱。

    「马上就跟学姊通起爱情热线了啊！手脚真快。」久远哑然。

    此刻驹子双手交叉于胸前，鼻头微皱着注视荒木。这时三桥发现她嘴角的一端微微上扬。

    ——刚刚，笑的是师父吧?

    奇怪?为什么会看着小乱而笑了起来呢?

    三桥边投香油钱边端详起荒木来。他那对神不敬的态度，让周遭的学生们大皱眉头。但在平常看惯了荒木一举一动的三桥眼里，并没有特别怪异的地方。

    「接下来要去扫蝴蝶的墓了。」夜鸟子刻意走近荒木身旁，在他耳际大声说着。

    根据她的说法，蝴蝶的墓地就在这附近，因此在离开北野天满宫后，夜鸟子便以随性的方式带着三桥他们一行人向北走去。

    「吶，小三啊，妳放弃东大之后打算考哪里啊?」走在最前方的驹子回头问着。

    「京都大学啊!」三桥回答之后，突然嘻嘻嘻笑了出来。

    突然发笑的理由是，自己原本是这样祈祷着，却忘了这件事。还有——

    ——哎呀呀?也就是说，来到保佑考试的神社，却没有跟一般人一样乞求金榜题名……应该是发现了这点吧?

    从北野天满宫离开约十分钟的路程，夜鸟子在一个叫做上品莲台的寺庙前逗留。相当偶然地，在正殿里侧的墓园里有着当初击退蝴蝶的人物——源赖光的墓地。

    根据夜鸟子判断，这地点应该也是蝴蝶的坟墓所在。

    这里与其说是墓地，也仅在一棵高大的椋树底下立了个小小的石碑罢了；而且也不能算是墓碑，只是为了慰藉在杀害现场徘徊的亡灵而立的石碑。其实蝴蝶也跟道真一样，人们害怕受其诅咒因而建了一座小庙来供奉。但是，由于她跟地位崇高的道真不同，因此仅有一块寒酸的石头。而且据说因时代变迁，而在不断增加的表彰赖光功勋之石碑中调换过来的。

    三桥站在夜鸟子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望着已经斑驳的蝴蝶墓碑的背影。

    ——师父一定来过这里扫墓。而且，在这数百年间，参拜的次数多到让她永远忘不了这段路程。看来她跟蝴蝶应该有着不寻常的因缘。

    确信这一点之后，三桥的好奇心远远地超越恐惧感及礼仪之墙了。

    「师父，请您告诉我，您跟蝴蝶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她一回神自己已经说出这些话了。

    夜鸟子蹲在那小小的石碑前，闭着眼睛且双手合十。

    「小娃儿知道晴明的夫人叫什么名字吗?」维持这姿势的她反问三桥。

    「呃，好像是一位害怕式神的人物，叫蜜虫小姐是吗?」

    「害怕式神吗?呵，有趣的说法。」

    夜鸟子抿嘴笑着起身，斜眼瞟了一下三桥。

    「蜜虫就是蝴蝶，也就是她的另一个名字。」

    三桥和久远听到此处不禁瞪大了眼。夜鸟子看着无视自己的谈话，甜蜜地讲着手机的荒木，眼睛瞇了起来。

    「晴明相当器重蝴蝶身为阴阳师的才华，打算将她从冥府中唤回。但是，她在现世早已失去躯壳，因而转以葛城家的女子为宿主。」

    「难道那个人就是妳吗……」久远忍不住这样问。

    「先把别人的话听完好吗?晴明跟蜜虫生了一个男孩，之后将那男孩送至葛城家当养子，他便是吾的父亲了。」

    三桥推了推眼镜，觉得有些疑问而侧头想着。

    「可是，为什么选中葛城家的女性作为宿主，而且连她生下的男孩都要过继给葛城家当养子?印象中诛杀蝴蝶的不就是葛城家吗?」

    「源氏一族也是这样想。不过，想要藏起一束小草最好的地方不就是森林吗?」

    夜鸟子这么一说，久远跟三桥不禁恍然大悟地吐出「啊，原来如此」这句话。

    「基本上，葛城也是土蜘蛛一族。很可悲但不至于招致憎恨，但是对于化为恶鬼的蝴蝶来说，人间的道理对她是讲不通的。因此如同你们所见，连个象样的墓冢都没有。主要也是因为『她』几近无法控制了。」

    说到此处，夜鸟子发出相当快活的声音笑了起来。

    「……无法控制?请问是指?」三桥戒慎恐惧地问着。

    「没什么，由于蜜虫年老力衰了吧，抑制不住附在她身上的蝴蝶灵魂，身体渐渐地被蝴蝶占据了。」

    「之后呢?」

    「当然是再次歼灭她啊!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深深地烙印在吾当时幼小的心灵中。葛城家的士兵不知被杀了多少人，还包括吾的父亲在内。」

    原本不愿意向道真祈拜的久远，不知何时在这小小的坟冢前双手合十地祭拜着。在专心祈祷的久远耳中，似乎连夜鸟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夜鸟子将手放在久远的肩上，呢喃地说道「差不多这样就够了吧」，然后转头向荒木的手机怒吼着：「接下来要去金阁寺了!!快走!!」

    听到怒吼声的瞬间，三桥突然一惊，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是在第一天晚上，契机是一个黄色饭团不慎掉到鸭川时发生的事。当时自己提出「作为一位阴阳师的理想体型是什么呢?」的问题。夜鸟子回答的那个名字。

    ——啊啊，不会吧?怎么会这样……?师父，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吧……

    三桥在心里不断地祈祷，希望那个名字只是自己听错而已。

    但也在通往金阁寺的路上开始一个人悄悄地准备起来。

    她边走边将肩上背着的运动背包打开，稍微整理了一下里面。

    将一张影印纸移到可以立刻取出的位置后，将纸张里侧的双面胶撕除。

    那张纸是当初来到京都时，跑去车站附近的便利超商，从自己笔电内印出来的。

    是可以将依附在人类身上的恶鬼驱逐的「日轮之阵」。

    4久远，后知后觉。

    从上品莲台寺到金阁寺，是段西行不足一公里的路程。但是，不动产业者认为这段步行应在八分钟以内的距离，久远他们却走了二十多分钟。原因是驹子的脚开始不听使唤，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候居然还没有出租车可搭。

    久远对于只能不断问着「驹子?妳还好吧?」的自己感到很不中用。

    经过西大路通后，总算来到了金阁寺四周。那是个宽度仅限大型观光巴上会车且斜度稍缓的坡道，从地图上看来金阁寺外侧正门在正面森林深处的样子。

    驹子与夜鸟子的谈话次数开始明显地减少，看来是感受到与蝴蝶的战斗迫在眉睫吧!久远一直保持警戒，但是最先发现不明物体的却是荒木。

    「啊，学姊的Alto!没想到真的来了，是为了见我吗～☆」

    在森林的前方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小型车。布满凹陷的白色车身比在里京都所看见的那只破烂车妖怪还凄惨。看来是相当匆忙的样子，右边的前后轮都停在较上方的人行步道上，而且就泊在禁止停车的标识旁边。

    荒木跑上前去，紧紧抱着空无一人的车子，用脸颊来回磨蹭着。

    「荒木，你跟小阳联络过了?」驹子吊着眉毛问着。

    「刚刚用手机联络的啊，她说希望在回去之前『亲口跟桂木同学道谢』。」

    听到驹子询问的声音而回头的荒木，原本的黑色学生服现在已沾满了灰尘，变成了白色。

    「现在是根本不知道蝴蝶什么时候会来袭的危险状况耶，你是笨蛋吗?」

    听见这话的荒木两眼圆睁。看来他足真的忘记了。

    「而且这根本就不叫『为了来见我～☆』吧!」

    「唉唷，久远同学，这你就不懂了，学姊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内心话而已啦!啊，原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久远同学，因为你只跟粗枝大叶的女生交往嘛!」

    ——啊啊，这笨瓜说了多余的话。

    被讲到这个节骨眼上，驹子也不再默不吭声了。虽然她的脚多少还有点痛，不过还是会赏荒木的屁股一记强烈回旋踢吧!久远这么期待着，结果事情却不如他的想象。

    ……唉、唉啊，妳的脚伤这么严重了吗?

    这样说虽然有点奇怪，可是久远因为她没有踢出一记回旋踢，而体会到驹子的脚伤应该远比自己想象还恶化许多。此时担忧之情远胜于畏惧之情，急忙看了看驹子的脸。

    她看来相当不甘心的样子，像头低吼的狼犬般皱着鼻头紧盯着荒木千但嘴角上仍挂着一丝冷笑，让人觉得十分不自然。

    「看来要对葛城一族好好道谢，因为居然有人敢说这种话……真是令人期待啊!」

    对于夜鸟子的好强，连三桥都感到些许不安吧!她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驹子与夜鸟子两人毫不协调的表情。

    只有荒木一个人眼睛闪烁着耀眼光芒，四处张望找寻着学姊。就像是玩捉迷藏的鬼一样，但是看来他也渐渐担心起来了。

    「我去前面找找看。」话刚说完就已经向前跑去了。

    金阁寺的参拜道直通到地势稍高的树丛之间。驹子藉助于三桥与久远左右支撑，在铺满沙粒的路上以单脚跳跃前进着。

    「吶，论辈分的话，蝴蝶算是妳的祖母吗?」

    驹子像是自说自话似地询问着，下个瞬间在同一张嘴里作出了回应：

    「非也，祖母单纯只是个宿主，跟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是，有关蝴蝶这个怪物，吾在孩提时代就听过很多次了。还说吾像极了她，彷佛她的转世一样……真是令人相当不快。」

    夜鸟子在说出「令人相当不快」这句话时，久远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由于是用同一张嘴说话，因此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吶，如果是我弄错的话，在这里先道歉了。在我看来，妳对于斩鬼这件事只是其次，最主要是想跟蝴蝶一较高下吧?而且，还是在不依靠任何手段之下，来一次正面对决。」

    「啊啊……或许是这样吧，觉得麻烦吗?」

    「怎么会呢?没这种事啦!」驹子不但是马上，而且还是若无其事地回答。

    「想要一决胜负的心情我很能体会的。记得在去年的马拉松大赛上，我尝到败绩时，真的很不甘心。所以，我在毕业典礼当天早上就请大赛第一名的三年级学姊跟我比一场。」

    「也就是说，那位学姊是在跑了十公里之后才去参加毕业典礼的吧?真可怜。」

    在久远哑口无言的回应后，三桥用修长的中指推了推眼镜后问道：

    「我还以为是桂木同学得第一名呢，结果当初的优胜究竟是哪位呢?」

    「就是桂木啊，啊，不是我，是学姊哦!」驹子露齿而笑。

    「那之后到底是谁胜了?夜鸟子插话问着，脸上的笑略显僵硬。

    「当然是小阳赢嘛!一旦进入持久战我就没有胜算了。光体力上就差多了。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就有可能赢了，毕竟她现在是个艺妓嘛!」

    「哦～」夜鸟子沉默不语了。

    这时久远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荒木打来的。

    久远将手机放在耳际上向参拜道的尽头看去。在尽头外侧的正门旁，看见了一样将手机置于耳际的荒木，面向这里且头上挥舞着白色的物体。

    看来他是连这五十公尺的时间都不想浪费，所以才打电话吧!

    「学姊说她是第一次参观金阁寺，可能自己先跑进去了。所以呢，我也就先进去噜。对了，不要来打扰我跟学姊单独相处的时光，你们就慢，慢～～地过来吧?Please——！!」

    荒木自说自话，在一串连珠炮般的发言后，马上挂断电话。

    「真没办法啊!」久远边咂舌边将手机放进长裤口袋里。

    板着一张脸报告了荒木的留言后，首先回应的是夜鸟子：

    「老实说这金阁寺，吾也是第一次来。原来如此，她也是第一次来啊!难怪、难怪。」

    「啊，原来如此，金阁寺在平安时代还不存在，所以我才想平常会进行解说的夜鸟子老师为何这次都没有说明。」

    「如果这样的话，虽然有点僭越，请容我这不才弟子代替师父来进行金阁寺的解说吧……」

    三桥一手拿着导览手册，一边向夜鸟子说明，概要如下：

    金阁寺的正式名称为鹿苑寺。

    与昨天发生舞台坍塌事件的清水寺并列为校外数学必到的观光景点之一。

    起源可追溯到在十三世纪初，原为西园寺公经所经营的寺庙与山庄所在地。

    西园寺将此处赠与室盯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义满是统一日本南北朝分裂时代的厉害人物，他在此处注入惊人的权势及财力，建设名为北山殿的别墅，并将京都的贵族文化、镰仓的武士文化、以及中国的禅宗文化取三者之长融于一炉，开创了北山文化。

    然而在饱经庆仁之乱与永禄事变的战火摧残下，主要的建筑均已崩毁，唯一仅剩的金阁也在昭和二十五年遭学僧纵火焚毁。

    目前所看到的金阁为半世纪前所修复。三层高的金阁，第一层的「法水院」仿效平安时代贵族居住的样式建造，第二层「潮音洞」近似镰仓时代的武士文化建筑，第三层「究竟顶」为禅宗的佛殿建筑，在在显示出北山文化的特征。除此之外，不可不提的是，贴附在第二层及第三层外墙上豪华绚丽的金箔，那恰到好处增减一分即沦于庸俗的优雅感，令人赞叹不已。

    「恰到好处增减一分即沦于庸俗?真是有趣的说法。」

    对于三桥夹带些许偏见的解说，夜鸟子不禁苦笑了起来。

    简单地说在夜鸟子仍活着的时代里，这一带是什么都没有的乡野小山。因此虽然她生于京都但没见过金阁是理所当然的。就算生于同一个年代，夜鸟子能不能进得了戒备森严的大将军别墅也是个大问号。

    不过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只要付四百日币的门票谁都能进去。

    三桥去售票处购买回来的门票，是长度为一般门票两倍长的白色纸张。这就是刚刚荒木拿在手上挥舞的东西吧?

    在纸中央印着「金阁舍利殿御守护」，看来这张消灾解厄符也兼作入场券的样子。

    应该心存感谢还是不需要呢，让人感觉相当微妙。但是随便拿着符咒晃啊晃的也不太好吧?搞不好神明的保佑会因此消失呢……久远这样想着便多加留意了些。

    通过外侧大门后，又来到了一条位于林荫之中的小路。由于此处看来利于躲藏?因此久远拚命地注意着四周。

    「久远，放轻松一点，你也稍微高兴些吧。看，已经看得到了。」

    随着夜鸟子的声音步出了森林，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此时映入眼帘的景色，使得到方才为止还神经紧绷的久远也不禁赞叹。

    有个四周环绕森林如棒球场般大小的湖泊，名为镜湖池。以此处为中心建造的来回游式庭院尽收眼底，矗立湖畔散发绚丽光芒的就是金阁了。（译注：「回游式庭院」为江户式庭院的建造方式，以湖泊为中心中将道路铺设在四周，可使人们如鱼群般在四周回游欣赏而得名。）

    反射出寺庙金色外观的水面，布置在池面上的各式奇岩雅石，耸立于北方及西方的山脉借景……不论哪一点，都如三桥所言「匠心独运巧夺天工」，是人造景观中的完美呈现，精雕细琢的极致艺术。但是，久远的感想只有两点：

    其中一点为：「跟风景明信片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在这样的风景中挤满了观光各。那些观光客正站在一块亲切地写着「此景点与风景明信片拍摄处相同」的广告牌旁，悠闲地拍着纪念照。仿佛昨晚的大灾害已随风而逝。

    久远的第二点感想为：「真的要在这里开打吗……」

    正当他心想荒木跟阳学姊到哪里去了时，望了望四周……

    看到了、看到了，他们正牵着手从对岸的金阁走向这里。两人的样子，颇像时下流行的男小女大情侣配，不过老实说更像是穿着便服的女警在辅导一个表情痴呆的中学生。虽然这听来有点悲情。

    久远发现阳学姊的衣服跟早上相同，向日葵黄的长袖运动衫搭配牛仔裤，发型就像是要跟驹子对抗般也绑起了马尾。

    从一个小包包都没提这点来看，倒很像男孩子气的阳学姊的作风，差点把荒木的手错看成她的手提包了，后来心想，应该是因为她抱着荒木的腰际走动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就在此时，手提包男孩荒木望向这里，兴奋地开始挥起手来。看来像是幼儿园的褓母带着一个表情痴呆的小朋友，这副景象让人看来觉得十分温馨。

    应该是发现荒木在挥手吧，阳学姊像是拖着荒木般跑了过来。

    「让你们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呢!人家看到晨间新闻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比自己想象还严重的事情。那也是鬼怪所为吗?」阳学姊问着驹子。

    「嗯，是啦!对了，小阳有哪里受伤吗?」

    「谢谢啦，我没事。人家就只有身体健壮这个优点呢，妳才比较严重吧，脚还好吧?」

    「稍微扭到了，大概过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跑了。」

    「嗯，这么说来妳现在跑不太动吧?还满严重的……」

    久远一边听着驹子与阳学姊对话，一边努力地搜寻着有没有行动诡异的人物在附近。但是人潮太过汹涌，而且究竟该注意些什么，根本不清楚。

    可能是自己太过焦躁了吧，久远不加思索地转身询问旁边的三桥：

    「对了，我记得鬼怪会附在人身上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蝴蝶了嘛。究竟该注意些什么啊?」

    「呃，譬如说……」

    三桥翻开大型白色运动背包。

    「……像是突然能说出一口流利京都腔的高中学姊呢?」

    这么说着，三桥突然向着阳学姊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影印纸。

    那张纸上，画着日轮之阵。久远发现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阳学姊抱着荒木跳到镜湖池小岛上之后了。

    5驹子，变身蜘蛛。

    从岸边的道路到湖中央的小岛，约有二十公尺，而阳学姊仅靠湖中突起的小岩块为支点，区区两次跳跃就到达了。不但毫无助跑，还抱着荒木。

    目睹这远远超越人类体能的运动能力，令驹子的身体不禁发起抖来。

    ——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小阳真的被蝴蝶附身了……

    驹子虽然早有觉悟，仍受到不小的打击。如果不是夜鸟子在事前告知的话，现在她可能早就因为使不出力而蹲在地上大声哭泣了吧?她不禁摇头苦笑。

    驹子想起昨晚事情发生在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的时候。

    三桥似乎相当疲劳的样子。当驹子沐浴结束时，她早已在旁边的床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了。

    关掉灯光跟电视钻进被窝时，脑中静静地响起夜鸟子的声音。

    ——明天一役将会相当辛苦。

    这我知道啊，超想睡的。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啊……老实说此时的驹子感到有些厌烦。

    ——就吾看来，蝴蝶应该附在妳堂姊身上了。

    刚开始，驹子还没听懂夜鸟子在说什么，但是下一秒……

    ——这是场避无可避的战争，要有所觉悟。

    听到这句话后总算了解，驹子不免露出惊愕的神色。

    「那妳得救救小阳啊!」回过神时，驹子向黑暗处说出这句话。

    ——嗯嗯，必要的时候就算跟她同归于尽吾也会想办法救她的。所以，妳只要心如止水就可以了。别担心，正义必胜。

    「正义必胜」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就算是驹子也不会相信。即便如此，听到「正义必胜」这几个字的同时还是稍稍放心了点。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的，大概只有自己跟夜鸟子了吧，所以才能像这样相信她善意的谎言。

    「知道了。」驹子简短回答。

    「那要不要先跟Q还有三桥他们讲一下?」接着如此询问。

    ——不行，他们如果随便采取行动的话反而会造成阻碍。尤其是久远……胆小的家伙一旦豁出去时是不知进退的。昨天在归桥上，那蠢材做了什么事妳记得很清楚吧?所以反倒希望他在一旁东张西望就好了，这样还比较放心。

    「是……是没错啦！」

    驹子想起那时，久远为了救自己跟夜鸟子，打算把自己双手炸断这事，现在想起仍是冷汗直流。该不会前鬼后鬼也跟自己一样，害怕久远真的这样做才放开手的吧!

    「那，荒木呢……?他跟小阳两人单独相处没关系吧?」

    ——嗯嗯，先不管他没关系，蝴蝶不会对那样的家伙感兴趣的。

    「喔?鬼怪也有喜欢跟讨厌的东西啊?」说了这句话后，驹子立刻陷入了深沉的梦境里。

    驹子呆望着跳至岛上的阳学姊。当自己回过神时，夜鸟子口中正发出令人咂舌的言论。

    「哇，三桥那家伙太早动手了……那男人头上的守护印也被蝴蝶消掉了，看来荒木的运气用光了啊!」

    夜鸟子这番不负责任的言论，使驹子不禁怒从中来。

    喂!怎么跟昨天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蝴蝶不会对荒木下手吗?而且妳也太小看三桥了啊!?

    「哼，似乎是这样啊，得想个办法才行。」

    如此呢喃着的夜鸟子，从她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反省的意思。

    三桥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并不清楚，她比预计还早发现阳学姊的真面目是一大失算，加上没能及时救出荒木就进入战斗状态。

    唯一如原先计划的只有久远，一个人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开着。

    「看来，只好先去救阳学姊跟荒木了！」

    这么告诉自己试图提振精神的驹子，此刻脑中听见一个声音～

    ——吾该用上阿修罗了，夜鸟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紧接着，驹子举起右手解开马尾，夜鸟子用左手抽出领巾。驹子转身将水手服跟夹脚拖鞋交给三桥保管后，换穿一件蓝色T恤，脑中响起夜鸟子那严峻的命令声「起身吧!阿修罗！」

    此时以背部为中心，部分肌肤感到着火般的灼热感，那灼热感从该处以对角线在背上奔流着。沿着这些线条，驹子的背上像有什么东西要裂开的感觉，奇特的是并没有痛感。那个部分已不像驹子的身体般，变化成别种生物的姿态，这正是背上人面蜘蛛剌青复苏的征兆。

    驹子青蓝色T恤的背上，渐渐地出现了四座高耸的山，慢慢地向上攀升。

    撑破T恤而出现的是，有如黄黑色粗大钢管的四根物体。

    上面满覆着细微的钢毛，前端有如长枪利刃般尖锐。

    从驹子背上呈X字型出现的是两对巨大的蜘蛛脚。

    可能是目睹了这异样的姿态吧，周遭发出许多惊叫声。唯有三桥一副无视周围喧嚣的表情，陶醉地抚摸着蜘蛛那漆黑的巨脚。

    「好棒啊!可是，师父，这孩子会不会被蝴蝶控制呢?有没有问题啊?」

    三桥带着不安的神情，望着这每只都高于常人身高的阿修罗脚部。

    「她没厉害到可以一次控制两只大蜘蛛。」

    夜鸟子抬起头微动下颚示意前方，可以清楚看到紧紧捉住荒木的阳学姊，在她背上也蠕动着散发出漆黑色光芒的巨大蜘蛛脚。

    「既然如此……」三桥突然两眼散发光辉，将自己的乳房向上举起。

    「别插手。」

    像是要挤压她那两颗硕大的果实般，夜鸟子用手将她推回原处。

    「蝴蝶也配合吾召唤出那式神了，那就表示她想用适合土蜘蛛的方式，一对一来进行对决。加上荒木还在她手上，所以吾只有赴战了。」

    夜鸟子用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三桥胸部，像是要她安分一点般说着，之后便转身迎向池面。

    此刻，阳学姊的背上也出现了巨大的×字型印记，颜色有如红黑色交错的丝织品般，长度与驹子身上的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应该不会出现宿主特征才是的式神，其脚部居然大了阿修罗两圈，就像是用粗大树干制成的三节棍般。

    状况依然没变，阳学姊的手腕仍然自荒木的背后紧紧地抓着他，从她背上出现的两对蜘蛛脚一边蠕动着，一边像是要将他们两人紧紧抓着不放般交错在前。荒木则有如地藏菩萨般一动也不动。

    目睹这一切的夜鸟子大声叫喊着：

    「蝴蝶!吾还没看过金阁的内部，妳看过了吗……」

    ——喂!这种时候妳还在说些什么啊，驹子在心中大喊。

    蝴蝶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挂在阳学姊脸上扭曲的好笑。

    同时驹子也感觉到自己露出跟她一样的笑容。

    阳学姊左手指着金阁的方向，驹子的右手也指着金阁的方向。

    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般，两人两手的指尖同时喷出了某种数量惊人的物体。

    刚开始驹子以为是水，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向着金阁屋顶延伸而出的白色丝线，闪烁光芒的大型蜘蛛丝。

    从两个不同方向放出的丝线，争先恐后地捕捉着装饰在屋顶上的凤凰雕刻。

    夜鸟子紧拉着右手的丝，下一瞬间，驹子的身躯腾空弹起。

    「哇！发生什么事……」

    驹子发出疑问的惊叫声，同时身体也向金阁的屋顶飞去。

    此时感觉自己就像绑在拉到极限长度的橡皮筋上的水球。

    映入眼帘的是位于下方的镜湖池，以及站在周围日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观光客们！

    视野左方是背上连着收起的蜘蛛脚，左手伸在头前方，身体呈水平状飞去的阳学姊。

    ——很好，她放开荒木了。夜鸟子的声音在脑里回响着。

    仔细一瞧，她手上的确没有荒木的踪影，很有可能是将他留在中央的小岛上了。

    这时驹子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金阁寺那勾画着优美曲线且铺满了柿木板的屋顶。

    在心想「要撞上了!」的瞬间，夜鸟子切断了右手的丝线，转而举起左手向附近的树木放出蜘蛛丝。

    仿佛在高速行进下踩煞车时速度急遽下降般，高度也迅即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原本收在背上的四只蜘蛛脚，就像要包覆驹子的头部般向前伸出。

    在这四只脚的前方，正是金阁第三层特有的钓钟型窗户。

    之后驹子用双手紧抱着头部，下一瞬间就听见了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

    回神一看脚边洒满了玻璃碎片，除此之外，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通通都是金色的。

    「喔～这里叫做『究竟顶』吧?设计的确满庸俗的。」

    「喂～妳干嘛说这些啦！」驹子不禁口不择言。

    「如果在狭窄的空间战斗的话，妳的脚伤相形之下不会显得不利。」

    夜鸟子这么说着，让驹子的身体向前倒下。配合动作，背上两对脚也同时向地板伸展着。

    现在置于地板上的有驹子的两手两脚，以及大蜘蛛的四只脚，共计八只。

    驹子用着除了受伤的右脚以外的七只脚，在地板上沙沙沙地爬行着。这时身体吊挂在约离地三十公分的高度上，并以惊人的速度通过金色的地板。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驹子这么问着，之后——

    「吾看到蝴蝶好像落在一楼的船岸处。」

    夜鸟子这么说着，就将蜘蛛的长脚收起，跳向通往第二层的入口处。

    在落地的同时注意看了下四周，第二层潮音洞的墙壁跟地板都是黑色的，最深处有一尊观世音的神像，以及面露愤怒表情的四人天王像。

    仍然没有看到阳学姊的踪影，这么看来真的是在第一层等着吧!

    这一刻，突然从观世音像的后方看见红黑色的脚伸了起来。

    下一秒，头部缠绕着蜘蛛丝的四大天王像笔直地飞了过来。

    「不会吧!?」在失声惊叫的同时，驹子的视野突然上下对调。

    让飞来的四大天王像通过自己的头下方，最后像是撞到墙壁或窗户上面了。

    等她回神后才发现，夜鸟子用四只蜘蛛脚让自己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而生出的双手则瞄准蝴蝶射出两道丝线。

    丝线紧紧地缠绕着蝴蝶的蜘蛛脚部，将四只脚一并东起。

    将她拖向自己的此刻，就像是捕捉到猎物的人面蜘蛛一般。

    「蝴蝶!妳是从哪听到吾的事?」

    「那时候蜜虫半开玩笑地跟人家说『我有个跟妳很像的孙女』，于是人家就心想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嘛!」

    夜鸟子拉着丝线，迫使阳学姊高大的身躯撞倒了观世音像。

    「那妳觉得如何啊?」

    「怎么说呢，觉得既可爱又可恨……不过，力量这方面也不怎么样嘛，让人家好失望。」

    这么说着的同时，阳学姊以有如粗壮树干的双腿用力踏着地面，结实的两腕如收着鱼网的渔夫般，两腮涨红，开始拉扯着捆在身上的丝线。

    「那、那女人光凭一身蛮力就比阿修罗还强吗…………」

    就连夜鸟子也对她的怪力感到咂舌。

    在阳学姊大叫一声「嘿呦!」之后，驹子的身体便脱离天花板跌落空中。但是这瞬间，夜鸟子自行切断了蜘蛛丝，并用左腿踢了一下天花板，让身体冲向通往第一层的入口处。

    当她踩着第一层的地板时，不知为何感到着地处柔软无比，有如踩在一块羽毛被上。张望四周后发现地板与天花板一片雪白。

    「上当了……」从驹子口中，夜鸟子吐露不甘的言语。

    看来今天是蝴蝶第二次进入金阁内部，她早就在第一层的法水院设下陷阱。眼前一片雪白，这里正是蝴蝶筑出的蜘蛛巢。

    阿修罗尖锐的脚部深深地陷入深处，根本无法动弹。

    这时从天花板传来啪啦啪啦的声音，旁边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原来连腹部都紧紧黏在地板上的驹子身旁，掉落一只阿修罗折断的前脚，正在阵阵抽动着。仔细一看，正中央的关节处有着从上方被挤断的伤痕。

    断脚旁边，火红与深黑的粗大圆柱体刺穿天花板垂吊着。

    那是蝴蝶打破第二层地板，从上层向下穿刺的大蜘蛛脚。

    夜鸟子躺在地板上向着天花板问道：

    「话说回来，蝴蝶，看样子妳还对这世界相当的眷恋啊，为何直到现在才复活?」

    「人家怎么会知道呢，隔了千年之后醒来，就发现身在这女娃儿的身体里了。」

    「原来如此啊……没想到是这样啊!」

    「是啊，应该就是如此吧，看来葛城真是个被诅咒的家族呢!」

    夜鸟子与蝴蝶的对话，听来就像一般的闲聊，使得驹子暂时忘记正在以命相搏这件事。而把驹子自那个世界拉回的是再次听见那啪啦啪啦的声响。仔细一瞧，发现天花板破了第二个洞，从那洞中伸出的是大蜘蛛的第二只脚，向着停留在阿修罗残留的前脚上方急速刺落，将关节打个汾碎。

    呈现火红与深黑色的两只蜘蛛脚似乎为了准备下次的攻击，缓缓地向上抬起。夜鸟子恶狠狠地看着说：

    「哼……看来这是场永无胜者的战斗吧，但是吾绝不会输的。」

    她夸下豪语，并将双手插入腰际。

    ——叮!

    驹子这时听到有如用指尖弹着琴弦般单调声响，在金阁内四处响着。

    「没必要久留。」

    夜鸟子如此说着的时候，周围的蜘蛛巢已经被一刀斩断，清楚可见通往出口的道路。原本留在背上阿修罗仅剩的两只脚也被砍断了。

    白色细丝在空中飞舞，夜鸟子左手握着的长刀向着天花板，右手的长刀则拿来代替拐杖撑到出口方向。

    这时又听见啪啦啪啦的声响，看来她听到了脚步声，突破天花板的大蜘蛛脚落到驹子的眼前。

    夜鸟子滚倒到地回避攻击，并直接滚向出口。

    ——叮、叮。

    滚至出口外面时，最后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被砍断的声音，驹子当下并不清楚。

    6久远，频频答腔。

    久远将自己与驹子的包包半强迫地交给不知打电话给谁的三桥后，向池塘边的小路急奔而去。

    虽被沿路逃窜的观光客推挤着，久远仍然拚命地向着金阁的方向前进。

    因为他担心被蝴蝶附身的阳学姊，以及同时跳进金阁内的驹子与夜鸟子的安全。

    就算自己去了也于事无补，而且很有可能变成绊脚石。

    这些久远都很清楚，但是坐立难安的心情仍使他的脚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如果能到那附近，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久远不知不觉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有所觉悟。

    当他接近金阁附近时，不安相形扩大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破坏得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的金阁第三层窗户。接下来看见的是有个像人形的物体自第二层窗户被丢出。

    ——喂喂！驹子。不要紧吧……

    久远发出了无声的悲鸣，接着眼前发生了一件令人哑口无言的惨况。

    有如百位女性同时发出哭喊声般，当尖锐的声音响起，金阁开始缓缓地倾斜坍塌。

    仔细一看，第一层就像是被第二、三层挤压一样，朝池畔倾倒。

    之后金阁倾斜的角度愈来愈大，最后终于应声倒于湖畔。

    巨大的水柱溅起，失去屋顶的金黄色第二、三层，上下颠倒地落在湖畔，景象令人惨不忍睹。

    无所谓了，管它是什么国宝级古迹、重要文化财产，此时久远拼死命找寻的是在金阁崩塌时瞬间从中飞出的两个影子。

    其中一个从渐渐失去第一层外观的结构飞出后，往金阁倾倒处的对岸跳去。另一个影子则在突破第二层墙壁后，往湖中央飞跃。

    首先，久远发现的是滚倒在金阁倒塌处对岸的驹子。

    驹子用一只左脚支撑，确认她平安无事的久远心中卸下一块大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原先长在背上修长的蜘蛛脚一只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出鞘的两把武士刀，分别握在左右手上。

    转眼一看，落在湖泊中央处的阳学姊正蹲在一块微露出水面的小岩石上，她单膝着地向前跪着。看得到背上修长的蜘蛛脚，但却只有三只。

    其中一只前肢，应该是被夜鸟子以武士刀斩断的吧!

    阳学姊站起后，立刻向驹子所在的岸边飞跳而去。

    她在空中卷曲身躯，以人类的双手及蜘蛛的三只脚扑向驹子。

    从五只的手、脚前端，同时发射出有如水柱般的白色丝线。

    正担心驹子无处可逃时，忽见她摆出将双刀高举过头、左腿微微向后的姿势，丝毫不为所动，注视着向自己飞来的蜘蛛丝。

    ——叮叮叮。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脆的响声。久远在里京都已听过无数次，这是两把武士刀在鬼怪碰触到夜鸟子之前就将之斩断的声响，而且连续响了三次。

    这时在夜鸟子周遭的空中闪烁飞舞着不明物体，只见它们有如从天而降的白雪般，缓缓地飘至地面堆积着。原来是斩断的蜘蛛丝。

    最少应该挥了三刀才对，但夜鸟子的架势丝毫不变。

    原先交叉在头上的双刀，仍位于相同位置，唯一不同的是刀刃的方向变成平行向后摆着。

    久远看出的差别就只有这样。

    ——叮。

    这次只听见一次声响，但是声音稍微拉长了一些。

    凝神观察，久远仍只看见，夜鸟子头部附近出现两道鲜红色的光芒，仅仅一瞬间。

    夜鸟子攻击的目标看来是位于空中的阳学姊，发现自己放出的蜘蛛丝被斩断后，立刻以站在岩岸上的脚往湖心方向跳去。

    此时阳学姊手脚张成大字型，在这大胆的姿势下，彷佛空中有着透明的地板，开始迅速侧翻。

    从她的手中吐出了无数蜘蛛丝，纷纷向湖边的岩石、树木黏了上去。

    她巧妙地控制这些丝线，试图政变在空中的姿势。

    看来就算是夜鸟子的必杀刀技，也捕捉不了她这诡异的行径吧!

    阳学姊充分运用膝盖的弹力，轻易地跃至湖中一块岩石上。

    当她正准备起身时，突然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脱落了。随着哗啦一阵重物落水声，好像有什么漆黑色的巨大物体浮在水面上。

    转眼一瞧，原来是她背上右侧的两只蜘蛛脚，从中间部分被斩断。

    ——咦?这是怎么回事?

    久远的眼睛完全无法捕捉方才发生的状况，从最后的情形推断，夜鸟子刚刚放出的两道鲜红光芒，就连动态捉摸不定的蝴蝶也能轻易地追上。

    「好厉……」久远口中不禁流露赞叹的言语。

    夜鸟子不是敌人真是太好了……想到此处，他的膝盖突然后知后觉地抖了起来。

    但是她对这战果似乎不甚满意，「呿!!」，连远远站在金阁倒塌地点反方向树荫下的久远，也能清楚地听到她表现不满的咂舌声。

    听到这惊叹声的同时，久远心中再次注入一股新的不安。

    ——不会吧……?妳真的打算杀了阳学姊吗?

    我不会让妳这样做的！如果发生这种事的话，驹子一定会哭泣的!

    出现这想法的久远顿时全身发热，自己也感受到因情绪过度激动而渐渐失去冷静，同时却也清楚地明白无法阻止自己。

    夜鸟子有如飞盘选手般将整个上半身向右弯曲。

    双手持着的武士刀同时移向身体右侧，刀锋像快要接触地面般摆出极端攻击的架势。

    那是要将手上的双刀投向远处般的姿势。

    久远直觉地感应到，夜鸟子打算做出无可挽回的行动。

    「不!住手啊!!」他突然在无意识下冲向夜鸟子。

    听见这喊叫的她，感觉眼光向这里瞟了一下。下个瞬间……

    ——叮。

    又是这个声响，使空气与久远心生恐惧的声音响彻云霄，之后，慢了一拍，沙沙沙……利刃般的白色波浪瞬间充满池面。

    鲜红色的细线映在巨大波浪的后方。

    水浪迅速冲向蝴蝶站立的岩石上，但是……阳学姊早已失去了踪影。

    而荒木也不知何时从小岛上消失了。

    ——跑、跑到哪儿去了……阳学姊跟荒木跑到哪儿去了……

    久远慌张地向夜鸟子望去，只见她一脸恼怒地盯着久远。

    ——咦咦咦?我……是我让蝴蝶有机可乘，让她逃掉了吗?

    此时，久远突然回想起来……

    蝴蝶连夜鸟子望向久远的那一瞬间都没漏掉。

    夜鸟子死盯着久远，像是说着「小鬼，你那不经大脑思考的毛病还没改掉啊」。更吓人的是，她转向久远所在处，面目狰狞地拖着右腿走了过来。

    「久远你这小鬼!!」

    夜鸟子摆出将双刀放在两肩上的架势。

    「喂、喂，夜鸟子，等一下!」

    听我解释啊，正想这么说的同时突然被面前的情况震慑，而忘了该讲什么……

    瞬间在眼前出现如长枪尖端般的物体，这利刃有着近似火红与漆黑色丝织品的外观。

    当久远发现这是阳学姊背上仅剩的最后一只大蜘蛛脚时，一道人影缓缓地从他背后站起身来，一个酷似她的声音从自己脑袋瓜后方发出。

    「这个小哥是妳的意中人吧?」

    夜鸟子停下脚步，她应该是怒不可遏吧!整张脸像烫过滚水般火红。

    「就麻烦妳把那对棘手的刀交给人家好吗?」

    在久远耳际响起了蝴蝶有如宣告胜利般的狂笑声，但是如同与她的笑声重叠似地，另一个人也在笑着。是夜鸟子，她的笑声是苦笑。

    「哼!说什么蠢话，妳想都别想。」

    夜鸟子舔了舔上唇，接着对着久远说出……

    「吾要连你和那女人一并劈了，与其在那儿东张西望，不如给我好好地按住那死个女人!」

    「是是是……」

    久远不加思索地回答着，随手紧紧地抱住眼前的蜘蛛脚。

    ——呃!?我、我、我刚刚、回了什么啊?

    正当久远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惊愕之际，也顺势向夜鸟子望去。

    随之发现已经不可能订正刚刚的发言了。

    夜鸟子弯着身体，两肩上的双刀缓缓移至下方。

    两道光芒触及地面，犹如配合着这动作般，夜鸟子的左腿向地面一蹬。

    身体在空中飞舞着。

    曾经听说如果身陷交通事故等重大危机状态下，眼中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会如慢动作般，久远一边叹气一边想着现在应该就是这种状况吧?

    只见夜鸟子的架势在空中变化着，双手变成L字型。握在右手上的长刀置于头顶，笔指朝向天际，而左手的长刀呈横向水平……眼睛可见的动作仅此而已。

    从空中落至自己眼前的夜鸟子，双手紧握的武士刀突然消失了。

    但是……

    ——叮！在久远耳际响起一声空虚的音色。

    瞬间，只觉头顶与腰际有两股灼热的冲击奔流着。

    自头顶进入的某物，在穿过额头到达两眼之间至拔出时，虽仅一瞬间，但久远立刻明白那两道冲击的来源。

    那是散发鲜红光辉的武士刀刀身，紧紧握住刀柄的是夜鸟子的右手。

    好像有个异物随着噗滋噗滋的声响自身体抽出。

    不可思议的是，丝毫没有任何疼痛，只觉得方才的灼热感让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

    这股灼热感在体内以纵横两道直线穿梭，之后交会于胸口正中央。

    久远就在此时失去了意识……

    在失神前一刻他听见了驹子的惨叫声。

    插图201

    7驹子，脱下夹脚拖。

    驹子见夜鸟子挥刀砍向久远与阳学姊，差点惊叫出声。

    姑且不论其言行，基本上自己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是出于某些考虑。不可能真的挥刀砍向久远或阳学姊他们。驹子不断地试着说服自己。

    但在双刀刀身侵入久远的头与腰部，且手腕感受到从肉中拔出时那种微妙的抗力后，驹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声大叫。映入她双眸的是双眼圆睁、嘴巴张大且面露惊愕表情的久远。以及在他背后挂着一脸好笑的阳学姊，应该说是蝴蝶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蝴蝶在笑?Q呢?Q呢!?Q呢!!

    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有看见双腿交错倒在一旁的久远跟阳学姊。

    理应被一刀两断的久远身体，不知为何毫发无伤就这么倒着。

    阳学姊就倒在他的身后，背上原有的大蜘蛛脚已消失无踪。看来她也没什么大碍。

    而在两人身旁的地上，插着方才还握在夜鸟子手上的两把武士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也不清楚。

    但对她来说，这些谜题现在一点也不重要。

    「Q!」驹子大叫着，奔向久远身旁蹲下。

    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一摸，是温的。

    将手指置于鼻孔前采去，还有呼吸。

    手掌放在胸膛上时，发现心脏还在跳。

    「呼……」驹子像是放下心口大石般松了一口大气，接着大喊「Q!!」

    随着这叫喊声，刚刚还温柔抚摸着脸颊，现在却使尽全力地打了一巴掌。

    在久远回复意识之时，他已经被打过三次巴掌了。

    「好痛……」从他说出这句话后，驹子确信久远应该还活着。但他真的没有受伤吗?之前才将长刀从他的身体中拔出，怎么看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吧?

    「有没有哪里会痛?头?胸部?」驹子慌张地用手摸着久远的额头、胸前，检视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只有这里会痛。」用手指着方才驹子打在他脸颊上的鲜红掌印。

    久远伸直双腿后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

    「……阳学姊呢?」

    驹子急忙奔向倒在他身后的阳学姊，把耳朵贴近胸前。

    「小阳也好像没事的样子。」

    松了一口气后，驹子抬起了头，此时久远也一脸担忧地望着阳学姊，两人四目相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不清楚?」

    我自己都想知道呢，驹子微低着头一脸不满。

    「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向着支离破碎的金阁残骸，驹子喃喃自语。下一瞬间，同一张嘴稍稍地笑了一下，问答：

    「吾说过右一文字跟左一文字这两把是『钝刀』吧，将刀硬塞给吾的那个和尚，明明是个男人却老是婆婆妈妈，说什么不想看到吾杀人，好像在刀上下了杀不了活人的小把戏。真是可笑。」

    「也因为如此，这刀很难随意使用，所以吾才讨厌它们。」

    面向立于地面的双刀，夜鸟子的眼睛瞇了起来。驹子也同时望着这两把刀。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打造这两把刀的，跟昨晚移动整座山来拯救我们危机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驹子不禁这么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提及，夜鸟子也一定会避而不谈。

    「师父～!」

    往这阵呼唤声的来处看去，三桥正从湖畔向这里急奔而来。

    在她身后的是荒木，以及将驹子、三桥和久远的背包挂在肩上的虚空坊。

    看样子应是三桥机灵地联络了虚空坊，请他救出倒在湖泊中央小岛上的荒木吧!

    「蝴蝶怎样了呢?」

    三桥到达驹子面前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

    「起码可以确定她不在现世了，不过是否成佛了，吾也不清楚。」

    夜鸟子仍想说些什么般，含意深远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阳学姊。

    或许她原先相当期盼与蝴蝶的对决吧，由于超乎想象太快分出胜负，而感到有些失落吧。但她仍觉得夜鸟子可以再高兴一点。

    也许在那一瞬间，她与蝴蝶之间曾经发生了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事。

    驹子感觉不到夜鸟子心中有任何空虚感。

    荒木哭丧着脸蹲在阳学姊身旁，此时虚空坊向他说道：

    「别担心，她只是失去意识了。俺可以在此处唤醒她，然而……」

    说到此处，转头看了看夜鸟子。

    「没错，每件事都要一五一十去说明是很麻烦的，而且有件事吾相当地不高兴。」

    她弯下了腰，从路旁捡了块有如婴儿头般大小的石头。

    ——夜鸟子又想做什么?

    驹子只瞥见那块石头壶局地举到自己的头上。

    「善后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夜鸟子一边怒吼着向后转身，将手上的石头丢了出去。

    「好痛!」应声响起了一阵尖叫，只觉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还真是没吃够教训啊……想在吾背后偷鸡摸狗，再等一千年吧!」

    夜鸟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在她身后慢慢站起身的是变成小孩模样的贵人。

    额头上的鲜血潺潺流下，但牠仍拚命地试图挤出笑容来。

    「我是因为担心老奶奶您才跟过来的嘛，也多少体会我的心情好吗?」

    「喔～你这小鬼的心情是吧?『趁蝴蝶跟吾打起来之际来好好地『打扫』一下京都吧』这种显而易见的盘算，吾可是一清二楚。」

    夜鸟子说出这话的瞬间，便以左腿为轴转了个方向，转眼间就绕到贵人的背后。

    下一秒她就握住那纤细白嫩的手腕，同时紧紧扣住牠挣扎的双手向上举起。

    贵人为了逃离疼痛感，身体慢慢地向前弯曲有如鞠躬行礼般。

    「难、难、难、难道说老奶奶您都看穿了是吗?哈哈，真是厉害啊～这真是闹了一个好大的……」

    夜鸟子并没有让牠说完这玩笑话，取代的是将原本高举着的贵人双手，压到牠前曲的背上，并顺势压倒在地。

    双手被捉住的贵人无法进行回避动作，脸部朝向方才夜鸟子投出的石头撞去……驹子突然觉得她应该是盘算好的。

    只听见令人厌恶的「噗沙」一声与「哇啊」一阵急促的惨叫声。

    夜鸟子在身体因抵抗而出现阵阵痉挛的贵人身旁蹲下，一手抵着牠身体后方，将牠向上弓起，并将另一只手伸进胸部附近摸了摸。

    「呵，这小鬼原来是母的啊。原来如此，这也难怪……」

    夜鸟子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后，从贵人胸前搜出一叠大约一百万日币的纸钞。

    她站起身后，向着虚空坊冷冷地笑着。

    「死秃驴，你在中途就跟牠套好演这出三流戏码了是吧?」

    被这么问着的虚空坊开始哈哈哈大笑着说：

    「哎呀呀，真厉害，居然被妳识破了。妳也算得上是位一流演员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抱歉。」

    「不可原谅!!」马上破口大骂的夜鸟子，眼神中却带着笑意。

    「……虽想这么说，不过吾欠晴明和那男人一份人情，加上吾也有要拜托你的事情，这些就当作报酬吧!」

    夜鸟子向虚空坊递出刚刚那叠纸钞。他虽露出诧异的表情，仍一脸狐疑地将纸钞收到牛仔裤后口袋里。

    「妳想拜托俺什么呢?」虚空坊吞了吞口水，等待夜鸟子的回应。

    她则是面向插在地上的「右一文字」与「左一文字」看去。

    「是有关这两把刀的后续处理，一把就放回原本的所在地鞍马山上，另一把就埋到巨椋池那儿吧。这样一来封印还可以撑个十年吧!」

    「俺知道了，但这样真的好吗?」

    「那两把钝刀跟吾不合，而且……」

    夜鸟子仍是痴痴地望着那两把刀，但驹子觉得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瞟向自荒木背后探视阳学姊状况的久远背上。

    虚空坊则是明显地盯着久远。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现在的确不需要刀了吧?」

    他这么说着，又哈哈哈开始大笑起来。这时驹子突然觉得双颊一热。

    ——总觉得夜鸟子突然变得有点慌张起来了。

    「啰、啰唆，虚空坊，你那笑声听来真让人不快。」

    看到夜鸟子慌张地叫嚷着，他的笑声更大了。之后，露出一脸厌烦模样的她，向阳学姊的方向微动下颚示意。

    「好有，那女娃娃也拜托你照顾一下。怎么说她也是葛城家的后裔，现在虽然没事，不过对方可是蝴蝶。吾担心有什么万一，因此要暂时拜托你费心点。」

    「没问题。」简短地回复之后，方才仍挂在虚空坊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不知是因为他停止大笑而松一口气呢，还是拜托他的两件事情都接受因而满足了呢?夜鸟子恢复了原有的气势。

    这时听见了巡逻警车及救护车的警笛声正往这里接近。

    ——怎么办?驹子在脑中这样询问着，夜鸟子则没有同应，转身说着：

    「喂，妳明明是狐狸扮狸猫装睡干嘛?快起来，没听到方才的声响吗?还不快点用妳最得意的幻术去收拾一下啊!不然工作只会一直增加罢了。」

    夜鸟子这么说着边用指尖戳了一下贵人的头，这时牠张开了细细的眼睛。

    「什么啊，连这也被发现啦，老奶奶您的人品还真是天下第一坏呢！」

    贵人这时一翻身，用袖口拭去额上的血渍，看了看沾了污渍的袖口，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但下个瞬间就又灿烂地露齿微笑。这次的笑容，在驹子看来不像是装出来的，是诉说着不需要再做作般，清新的笑容。

    「真是多蒙老奶奶您照顾了，因为小女子跟主人有过约定，所以必须拚命地遵守，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小女子就先献丑了。」

    这么说着同时，贵人失去了踪影。不久——

    「呼——呼——」宛如自空中而降般，传来一阵狐狸喜悦的叫声。

    散发出金色光芒的九条巨大航迹云，笼罩住整个京都上空后以放射状扩散着，夜鸟子抬头望着这一幕。

    「好了，咱们也该走了。」

    「那么就此告别了。这女孩的事就交给俺吧!」

    虚空坊不知何时脱下了身上的火红色T恤，用右手抱着阳学姊，左手紧握着那两把武士刀。

    随着「啪」一声，在他背上出现了一对纯白的羽翼，让他巨大的身躯得以浮在空中。

    「三桥，再会了。」

    「虚空坊先生也多加保重。三桥向着空中用力挥手道别。

    荒木则是痴痴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虚空坊与阳学姊的身影。

    「好了啦，荒木，该走了，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新干线了。」

    久远对荒木这么说着，但他似乎充耳不闻。

    换上鞋子的驹子，用方才换下的夹脚拖重重地敲了荒木一下。

    8每个人的想法。

    跟身穿类似制服的学生团一同离开金阁寺时，已经是过中午的事了。

    距离王至京都车站集合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看来应该赶得上吧，久远想到此处总算放下心来。

    路上不经意地瞥见阳学姊的车上贴着一张「此处禁止停车」的罚单，一行人抵达了西大路通。正准备叫出租车时，刚好来了一班往京都车站的公交车，大家因此飞奔上车。

    由于京都的交通要冲三条河原町，四条河原町目前禁止通行，即便是正午这种时间带的班次仍挤得水泄不通。原本打算找个位子让驹子坐的想法，也因座无虚席而作罢。

    驹子目前是以抬着右腿、双手抱着久远腰间的状态站着。久远则是一手抓着皮制把手，手臂上挂着自己与驹子的书包，另一手紧紧地抱着驹子的肩膀。

    他感受到四周像是诉说着「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大胆啊……」的视线。

    久远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校外教学前夕立下「要加深自己与驹子关系」的宏愿，不禁有些害羞了起来。

    但是，其它人的视线啦、自己的心愿等等，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当夜鸟子宣言要连自己和蝴蝶一起斩了时，自己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是是是」，究竟是否自己心中所愿这件事现在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不是重点。

    曾死过一次……修正一下，对于曾体验过两次死亡的自己来说，能这样借着手腕感受到驹子的体温，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只要驹子仍在我身旁，这样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奢求些什么了。

    想到此处久远不禁紧紧地抱住驹子的肩膀，之后她抬起了头望着他说：

    「欸，刚刚提到的贵人的盘算是指什么啊?」

    驹子装出与久远谈话的样子问着夜鸟子。

    「那只狐狸应该是故意将师父的存在泄漏给蝴蝶知道吧?」

    三桥看来也相当感兴趣的样子，她毫不忌讳地从旁插话。

    驹子起初满脸疑问双眼圆睁，下一秒钟目光立即变得极细，看来夜鸟子是在赞赏自己徒弟的优秀而目光带笑吧!

    「巨椋池的朱雀被毁，守护京都的四神兽结界已经崩坏，总有一天封印在里京都的鲈魅魍魉将会在今世现身，加上蝴蝶的苏醒，加速了结界的崩坏。如果京都终究难逃一团混乱的话，干脆想办法连吾也一并卷入，来做一场不知是福是祸的大赌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只狐狸究竟是什么人啊?」

    久远这么问着，脑中浮现了当时跟假三桥在床上被偷拍的合照。

    「小鬼你没看到牠尾巴的数目吗?没想到连那样的怪物都要拉拢过来，真不知道晴明在想什么?这该说是『天才与什么东西的一线之隔』吧!」

    夜鸟子露出苦笑，此时三桥再次问到：

    「那头小九尾狐是不是跟晴明先生约好要一起守护京都呢?」

    「应该是吧，而且……」她抿嘴笑着，将视线投向久远。

    「……而且?而且什么啊?」他心中一惊。

    「而且那头母狐狸，想必是爱上了晴明吧?所以才会对先前被蝴蝶赶到桥下一事，仍感到愤恨不平吧，久远，你这小子也得好好注意自己的言行啊，女人可是很固执的。」

    被夜鸟子盯了一阵子的久远感到有点焦躁，好像心里的事都被看透了般。

    ——我记得自己根本没做错什么事啊，为什么非得像现在这样感到内疚不可啊?拜托饶了我吧……

    驹子则是对一脸疲惫的久远说「怎样都无所谓啦」，然后加上了「缝好你裤子上破洞的人手真巧呢!」最后还补了一句「比我还行。」

    当然她丝毫不会去怀疑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困扰的表情」罢了。

    驹子有趣地看着久远拚命地解释这一切。公交车在距离集合时间约半小时前，到达京都车站乌丸出口侧的公交车总站，集合地点的八条出口正好位于对面。

    进入车站大厅后，荒木突然放声大叫：

    「久远，不得了!我忘记买名产了。快点GIVEMEMONEYPLEASE!!」

    久远、驹子和三桥面面相觑，这么说来，大家都忘记买当地名产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根本就没时间想这些事。此时四个人身上仅有的钱，除了零钱以外，驹子两千元、久远两万两千元、三桥六干元、荒木身无分文。

    「扣除中餐与晚餐的便当费用，每个人买名产的金额上限是五千元。三桥很快地计算出来。

    走到集合地点的八条出口需要五分钟，所以可买名产的时间仅有二十分钟。

    「那就在八条出口见了。」荒木收下五千元后，边说着这句话便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久远同学你呢?」三桥这么问着。

    「我已经决定了，那东西过了剪票口还可以买，所以我陪驹子就好了。对了，妳背着那么重的背包不好逛街，交给我吧!」

    他这么说着便将三桥背着的白色背包取下。

    「好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好好地买东西了。驹子想送妳爸妈什么呢?」

    看见久远回头对自己一笑，她才明白。

    ——原来，Q是担心我的右腿才留下来的啊!

    「嗯，就选那个好了。小小声地告诉你，耳朵过来一下。」

    「哦?是什么啊?」

    久远弯了膝盖蹲下去，但驹子似乎等不及了。

    她左腿向上一跳，越过久远的肩膀，向着他的脸颊吻了一下。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荒木他们所搭乘的希望号抵达了京都车站。回程人数有全体二年级学生及引导的教职员工，共计数百名一起踏上归途。另外，未遵守集合时间的学生一名也没有，母校这份值得骄傲的传统，看来今年也平安无事地守住了。

    在等待新干线的时候，久远跑去月台上的商店买了八人份的便当。

    五个是给因过度使用式神而肚子叽哩咕噜叫的驹子吃的，剩下三个是自己、荒木跟三桥的份，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拿将买土产用的五千元全部拿来买便当给驹子了。

    ——久远啊，你们两个这种爱到自然地为对方付出的境界，实在是无人能及啊!

    看着一坐到位置上就迅速打开便当享用的久远及驹子，荒木不禁摇头叹息苦笑着。

    荒木他们划到的座位是一个三人座的席位，跟一个后排的窗边位子。

    三人座位的分法如下：三桥坐窗边，驹子坐中间，久远坐在通路旁，荒木理所当然地坐在后排的位子上了。

    事实上，是荒木自己提出要坐那的。理由是想一个人好好想想要写给阳学姊的简讯内容。

    在电车发车前不久，久远他们的席位上传来了吵杂的嬉闹声。

    看来像是在进行品尝便当、玩味名产的试吃大会。当荒木专心想着写给阳学姊的字句时，总是会被这些声音打断思绪。想到此处荒木站起身，从三桥与驹子的座位问探出头来看了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缤纷的蒸八桥饼，虽然尚未拆封，但仍可嗅到些许肉桂粉的香味。

    有红豆、黑芝麻、栗子、烤芋头、草莓、香蕉巧克力、抹茶等等，口味五花八门。买这项名产的是有三个正在成长期弟弟的三桥。

    接下来是驹子买的名产，是一条採西阵织法的领带，看来是打算送给父亲的吧，藏青色布料上交织着小小的花纹，心想这种款式也不错的同时，赫然发现这些小小的花纹是银色的青蛙图案，跟送给母亲零钱包上的花纹似乎是一对般，也是在布料上织着青蛙图案。荒木无法理解为什么选择青蛙图案，相较于此，三桥则是不断地说着「好可爱!!」

    「荒木啊，你买了什么?」驹子这时突然回头望向后方问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想看吗?」

    从纸袋里拿出的是一个用充气袋包着的日本和服玩偶，高约30公分、身穿艺妓的衣服。

    玩偶的标题写着「向日葵舞」，在通透的天蓝色和服上大胆地印上金黄色向日葵花纹的盛装和服，花样在和服上闪耀着光辉。

    「夏天应该是穿浴衣才对吧?而且在现在这个季节里居然还有这样的设计呢!」

    三桥边用修长的中指推了推眼镜，边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这个玩偶。

    「所以才半价促销的吧!」

    荒木将标有两次降价痕迹的八千元标签，拿给三桥看。

    「你赚到了啊?」久远喃喃自语地说着。

    实际上，荒木还用剩下的一千元买了一组京都的特产酱菜，但没有拿出来，因为他把酱菜塞到没买任何纪念品的久远包包里了。

    离开京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荒木将刚刚写好打算寄给阳学姊的简讯删除。

    本来很想直接用电话跟她聊聊的，但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后，自己突然失去跟她直接讲话的勇气了。久远可以毫无畏惧地将手伸到方才还长着蜘蛛脚的驹子背上支撑着她，这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是否有这个勇气，荒木没有把握。但是，先前在自己额上吻了一下的，他仍深信应是阳学姊。

    再三犹豫之后，他还是打了「还想见到妳!」几个字，然后按下了寄出键。

    当坐在后座的荒木下了不为人知的决定之后，三桥也打算将自己在校外教学中考虑良久的事情说出：

    「那个……师父，我三桥初美有个一生的请求。」

    「是指玉与虎的事情吗?」

    在惊愕夜鸟子毫不思索地加以回答的观察力之际，三桥仍缓缓地说出「是的」二字。

    「正想说妳这家伙应该会这么问，所以吾才这样回答。」

    「所以您昨天晚上才故意留我一个人下来是吗?那么……请问您考虑过的结果是?」

    三桥微低着头，等候着夜鸟子回复。

    「很可惜……」夜鸟子喃喃地说着。

    紧咬着唇的三桥拾起头，只见夜鸟子原本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

    「合格了，牠们也认同妳成为牠们的主人。但是三桥，妳可知道让牠们两个栖息在妳身上会有什么后果吗?」

    被反问的三桥侧着头想着。

    ——咦咦?除了刺青不能显露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问题吗?啊啊?难道师父是担心……

    「呃，如果是指会比现在更没有男人缘的话，我是无所谓的。弟子可以为了那些孩子舍弃自己生为女人的身分。」

    「呵……舍弃生为女人的身分啊?此话怎可轻易地说出口，这里可是有个数百年来为了这点而痛苦不已的笨女人在呢！」

    三桥瞟了一眼在夜鸟子身旁双手环抱于胸前睡着的男子。

    「那么，弟子就学习师父好了。」

    「随便妳。」

    夜鸟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像是做最后的道别般依依不舍地揉了一下三桥的胸部。

    终章驹子，扑哧一笑

    驹子与夜鸟子两人，从车窗眺望着往京都时没能看成的富士山。

    两人一起远望着山峰是在久远与三桥不知何时睡着了之后的事。

    或许是个好机会，可以趁这时候向夜鸟子问个清楚。

    驹子用手微遮住嘴，向夜鸟子耳语着：

    「欸，蝴蝶是从什么时候就在小阳身体里的?」

    ——从她出生之时，应该说在她出生更早之前吧!

    「那是什么意思啊……」驹子忍不住音量大了起来。

    因为当初虽然杀了蜜虫，也无法完全消灭掉蝴蝶的灵魂。因此就将蝴蝶的灵魂切成数份，分别封印在几位葛城家的女子身上来削减她的力量吧!

    「为了不被支配身体吗?」这次驹子注意了一下自己的音量。

    ——嗯嗯，就是这样。经过千年之后，原本被分散了的蝴蝶的灵力，偶然因为一个女人的诞生而汇集了，她就是阳。

    「但是她念高中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啊……」

    ——她后来上的叫什么名字的教育大学，不是正好位于京都的南方吗?她每天都在里京都所飘散出的瘴气笼罩下，因此才唤醒了蝴蝶吧!

    听着夜鸟子的说明，驹子心中有个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的恐怖问题，但是又觉得不得不问。

    「这是不是指全日本只要与葛城有关系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蝴蝶的一部分?所以我身上……也有对吧?」

    ——那也包括吾了。呵，原来如此啊……

    「怎么了?看妳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意思是指之后也会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像阳一样的人诞生吧?复仇的女神一直都在葛城家的血脉中存活着，蝴蝶只是为了告诉吾这点罢了。所以当她面对大爷我砍下的那一刀时，才会不闪不避只是笑着啊!

    「……什么意思?」

    这么问着的驹子突然觉得像是面临万丈深渊般背脊发冷。

    ——葛城家的人终究会被同族的人杀死，她只是要吾跟妳亲眼目睹这点罢了。

    驹子此时终于明白，为何那时蝴蝶会嘲笑着说『葛城真是个被诅咒的家族呢！』以及夜鸟子会叹着气说『看来这是场永无胜者的战斗吧!』这两句话的意义。只要流有葛城家血脉的人存在，像这样的同族相残将会持续到葛城家灭门为止。

    想到此处，驹子不禁觉得气氛凝重，眼前一黑。这时……

    「蠢材，阳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驹子突然听见从自己口中神色泰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那两把刀还是不应该留在京都!」

    ——放心好了，只要睡在旁边那个嘴巴张得开开的男人觉醒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驹子与夜鸟子盯着在旁熟睡着的久远侧脸。

    ——别着急，吾可是等了八百年了呢。妳如果相信这男人的话，就有耐性点吧！放心好了，他就快觉醒了。

    应该听不见夜鸟子声音的久远正好在此时醒了过来。

    「……驹子，妳的脚好一点了吗?」

    边打着哈欠的他这么问着，驹子点了点头。

    「到东京还有半个小时，你再多睡一会儿吧，我会叫你起来的。」

    「是吗?那就先谢啰!」这么说着后，久远再次闭上了双眼。

    ——发生什么事的话记得叫我。

    耳旁久远这么说着，同时在脑中的夜鸟子也这么说着。

    驹子不禁噗哧一笑，抱着久远的左手，轻轻地将身体靠在他的肩上。

    后记目标，即兴演讲

    本书自平城十八年九月底开始历经三个月，主要是写给「斩鬼夜鸟子2制作委员会」不足20名的会员读者阅览的连载小说。

    这次的作法相当实验性，以平均两天刊载一小节、共10页左右的进度进行着。

    之后几天，快的时候几分钟内，就立刻会收到读后感想、吐槽、以及错字漏字订正、或是修正京都腔的回信等等。我也马上给予回复，并在当下做出了修正或是追加等作业后，又再次进行书写工作，这方式已累积重复了几百次。

    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写出「某某人的外表描述不够」的话，我就会马上补足，若有人写「某某人看起来超没用的」的话，我就会增加该角色的活跃场面。类似这种方式。

    也有诸多设定上的错误被一针见血地逐一指正。

    我个人国高中时代都是在京都渡过的，对于30年前的京都，大致上都满了解的。

    深信京都从那以来也应该一直没有改变的我，认为那是个有着千年以上神社寺院的古都，心想不可能因为区区30年就有所改变。

    但当我写到有关三条。四条间的京阪电车，「从车窗望出去清晰可见建于对岸的固X果的商标招牌倒影在鸭川上浮现」之类的事情时，就有读者回我「现在从出町柳～到七条间这段已经地下化了」等。

    或是写出在花见小路里鬼怪把电线杆拆了一事，便有人告诉我「现在这类的风景区里是没有电线杆的」等。

    因此在第二早里夜鸟子所提到的「没看到巨椋池」「西寺在哪里」等等令她哑口无言的描写，事实上也道出了我自身的感受（笑）。

    此外也得到了许多珍贵的情报，像是如果我问到「某某地方附近，现在变得怎样了?」都会收到许多热心的回复，像是「我开车去看看」或是「等我下班之后去看看好了」等等，受到许多住在京都的读者们热情协助。

    也因此在本小说里所出现的餐饮店，虽然将店名略做更动，但都是实际存在于该地区的店铺。如果各位读者在京都旅行时，可以不妨依照本书上写的场所前往一游，也是项不错的雅兴。

    之后有关角色个性方面，这种说法虽然有点不负责任，不过，很明显地全都是因读者而改变了。

    以三桥与荒木为主述角色的第一章，出乎想象地深受好评，因而便自作主张地在第二章增加他们两人的戏份。结果仍受好评。接下来便又自作主张地……也因这样的循环，使得原本应是主角的夜鸟子、驹子、以及久远他们都远不及三桥两人抢眼。

    这次剧情中让两位男士脱得一干二净也是应女性读者的强烈要求。

    途中虽然发生数次因多方尝试而产生的错误，但这种写作方式的确相当刺激且有趣。

    这就好比TALKSHOW般的即兴演讲方式。

    在此，要对陪伴着至今仍不清楚小说写法的我直到最后的制作委员会诸位，致上最大的谢意。

    对了，假如各位有机会到京都一游的话，非常建议各位前往二条城的北方、位于NH京都部分公司南方的一处儿童公园附近一游。在那公园的西北角落，有着一尊「鵺大明神」，相传是祭祖着被源赖政射杀的怪鸟鵺的寺庙。没什么大不了的，夜鸟子也只是跟蝴蝶一样，被大家畏惧才立寺祭拜罢了（笑）。

    那么有关下回预告，打算描写在公元1170年左右，夜鸟子仍活着的时代的故事，或是转写以三桥为主人公的外传，在这两者中挑一项来进行。

    敬请各位看官热烈期待！

    平成十八年十二月于圣诞节清晨桝田省治

    追记，「HARUKA天空的邪马台国」此作品远比夜鸟子还言情，请于四周没有儿童的情况下阅读。

    请多多支持

第二卷 京都神秘之旅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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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序章　去追缉鵺！　京都

    序章去追缉鵺！京都

    源氏略系图

    （摄津源氏）

    清和天皇—口—口—①满仲—②赖光—口—③赖纲—口—赖政

    —口—④赖义—⑤义家—口—⑥为义—⑦义朝—⑧赖朝

    （河内源氏）—⑨义经

    髭切→鬼切→狮之子→友切→髭切

    膝丸→蜘蛛切→吠丸→薄绿→（膝丸）

    髭切与膝丸，别名鬼切、蜘蛛切。

    是源式家族历代相传，据说是具有守护一族力量的兄弟双刀。

    要用一句话形容这两把太刀，便是神乎其神。

    制作者是清和源氏的第三代统率者，①源满仲。

    名称的由来，是在试斩夺去罪犯的首级时，会连同髭须一同俐落切断，因而名为『髭切』。也因一刀便可将膝骨一分为二，所以取名『膝丸』。

    被唤为名刀的武器，大多栖息着灵力，其中尤以这对兄弟刀的灵力最不寻常。这两把刀，在源氏决定未来的重大事件时，皆『必然』会登场，并消灭前方的敌人，将一族引向辉煌的前景。

    不过，髭切与膝丸，也并非只是唤来幸运的稀世珍宝。或许正因那不寻常的灵力，使其难以驾驭。要是随便更改名字，抑或得罪双刀，即便是持有者也将遭受诅咒。双刀即兼具如此可怕的性格。

    在源氏历史巾，这两把太刀是在①满仲的长男．②赖光时期率先登场。②赖光，就是那位击退以酒吞童子为首的众多妖怪的传奇性武将。

    ②赖光战功彪炳，以发扬源氏家族的武名而广为人知。

    但是，或许也因此自满吧，②赖光窜改了髭切与膝丸之名。

    在②赖光的部下渡边纲，于一条归桥斩飞茨木童子之鬼的手臂后，髭切就被称作了『鬼切』。而膝丸也一样，在反击土蜘蛛一族的刺客．蝴蝶过后，便成了『蜘蛛切』。总之，就是以自身的功绩作为刀名。

    这种改名的方式，似乎违背了双刀的意愿。在②赖光的下一个世代·⑧赖纲之时，髭切与膝丸便不顾源氏正统嫡系的传承，离开了直系摄津源氏，移转至旁系河内源氏（请参照卷首的源氏略系图）。

    这起事件，使得两家遭受极为不同的境遇。

    获得髭切与膝丸的④赖义、⑤义家父子，成功镇压奥州前九年、后三年的战役。以此为契机，河内源氏在关东建立稳固的基石，这也是缣仓幕府的前置布局。

    与其对照，失去了守护之刀的摄津源氏的权势逐渐没落。

    不过，河内源氏也曾有势力衰败的时代，那是在⑥为义的长男．⑦义朝之时。

    事实上，髭切与膝丸在这时期，因⑥为义心血来潮更换了名字，两把刀也被迫分离，甚至脱离了源氏的掌握。

    首先，是被更名为鬼切的髭切。

    由于连夜发出宛如狮子吼的声音，而得名『狮之子』。至于膝丸与作为代刀的成品并列时，会自然倒下，斩减代刀的长度，因而名为『友切』，逐渐变换成不同的名号。

    想当然尔，⑥为义因此自食恶果，于保元之乱与长男⑦义朝战败，被定了死罪。接着，⑦义朝又在乎治之乱中惨败。在败走途中，受到祖先⑤义家的天启，『髭切』终于恢复原本的名号。

    这个更名的动作，似乎取回了双刀原本强大的灵力，于⑦义朝之子．⑧赖朝一代，源氏恢复了生气，终于掌握了天下霸权。

    另一方面，膝丸在⑥为义时期，也由于发出蛇响般的声音，因此被改名为『吠丸』。而粗心的⑥为义，竞将其赐予女婿，膝丸因此脱离了源氏门下。

    膝丸回归源氏，是在源平之乱稍早之前，回到⑨义经手上。此时，膝丸被改名为『薄绿』。

    薄绿在手，⑨义经在屋岛、坛之浦与宿敌平氏连战皆捷。但，之后没有让『膝丸』回归其名的⑨义经，面临的是被兄长⑧赖朝讨伐的悲剧。

    ⑨义经死后，膝丸落入⑧赖朝手中，双刀至此不期而遇。

    以上便是残存在传承的记录中，关于髭切与膝丸的奇闻轶事之概略。

    但是，这两把刀仍有许多未流传至后世的奇谈。记载权力者的负面记录遭到篡改，或直接被抹去为世间常理。接下来将描述的故事，也是那其中之一。

    请再度阅览一次卷首的略系图。

    ②赖光四代之后，为『赖政』。在诸多意义上，这名男子实在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与始祖②赖光斩妖除魔的传说相较，虽然相形见绌，但赖政也留下以弓击败怪掉『鵺』的传说。

    再加上他懂得临机应变，是具备非凡之才的权谋者。

    在平治之乱时，平清盛唯一出手相救的源氏，就是赖政。

    这要称作背叛未免言之过早。结果看来，由于赖政跟随清盛之故，使源氏免于灭门悲剧。

    战败者如河内源氏遗孤⑧赖朝、⑨义经等人皆免于一死，据说也多亏于赖政的贡献。

    当然，赖政救助⑧赖朝等人也有自己的考量。以此为先机，让摄津源氏名实相符地返回源氏统领的宝座，企图来个起死回生的大逆转。

    而在此刻再度登场的，正是象征源氏正统嫡系的『髭切与膝丸』。

    事实上，作为免罪的恩赏，赖政、清盛便从河内源氏处夺回了家宝双刀。

    只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留存在记录中，因为髭切与膝丸留在赖政手边也仅有短短数日。

    ◇◆◇

    仁安三年（一二六八年）除夕，深夜。

    源赖政此时年六十五岁，距平治之乱已过了九年。

    赖政听着在庭院中饮酒迎接新年的家臣们阵阵喧闹，独自在房内啜饮美酒。

    身旁是数日前刚从清盛处迎来的髭切与膝丸。

    望着这两把刀，赖政不由自主地笑逐颜开。不过，心中也感到正因为是今夜，所以倒也无伤大雅。

    「这副蠢相，可不能让臣下们瞧见啊！」

    赖政独自放声大笑了起来。边笑又边哭，泪水无法抑止。

    大半生的屈辱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涌现。

    祖父赖纲为何愚昧地将家传宝物髭切与膝丸赐给旁系河内源氏，现在他仍不得其解。在那之后，源氏正统嫡系的本族势力明显渐趋衰弱，这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

    义朝已在东方诸国逐步扩展领地。与其相较之下，自己却仍固守在皇宫之中。

    每当发生什么事件，就成为朝臣们的笑柄，实在悲凉……

    他不只一两次对思虑短浅的祖父深感憾恨。

    不过，从今以后将有所改变。自己一生、一代的赌注得胜了。

    存活下来的义朝子嗣还是个毛头小子，只要一出手，就会高兴地攀附过来吧！平氏喜不自胜，已然失去了武士气概。未能看出髭切与膝丸有多么灵验就是证据！现在的平氏早已不足为惧。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焦急的了。就借机利用赖朝讨伐东方诸国那些乡下武士吧！当然，他丝毫没有派兵支援的打算。只要在形势已定的时刻，向朝廷提出追讨赖朝的勅命就行了。毕竟朝臣与武士也是人，都能动之以利。

    跟取回髭切与膝丸所忍受的辛劳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只要双刀在手，上天必定会站在我们这方。

    「相隔百年了吗？真是漫长的时光，你们回来得好啊！」

    极其感慨的赖政不由自主地向髭切与膝丸说起话来。于是……

    「你们那方百年，吾这儿约可算上一百七十年了呢．」

    不知不觉似乎醉得糊涂了，竞感到太刀也如此回应着。

    呵呵，今宵是个特别的夜晚，就连无法开口的太刀也会说话了呀，赖政在心中发笑。

    「一百七十年前，是赖光时代呀！正是被称作鬼切、蜘蛛切的时期吗？」

    面对愉悦询问的赖政，太刀再度回答：

    「啊～这么说来，确实是那男人没错～」

    这次他清楚地听见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赖政总算察觉事有蹊跷。

    「护、护驾！有刺客！！」

    赖政高声叫道，急忙朝髭切与膝丸伸出手。但是，迟了一步。

    两把太刀在眼前宛如能牵出丝线般一跃而起，飞舞至空中。

    他慌慌张张地抬头望去，与声音主人的目光对上。一名浑身赤裸的女子腹部朝向天花板，头往后仰，以锐利的眼神俯视着赖政。

    女子两手正抱着髭切与膝丸双刀。既然双手没有任何空档了，那她究竟是如何攀附在天花板上的……？

    小巧的背部上生有比身高长约两倍的两对巨型蜘蛛脚，从那儿伸往房间四方的细丝在空中支撑着女子的身躯。

    「鬼切、蜘蛛切，吾在此收回了。」

    女子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细长的蜘蛛脚在天花板上飞快地爬过，接着从天花板一跃而下，双腿就这样乘势踢破木门，翻滚至庭院中。

    出了庭院的女子，不知为何并非以双脚站立，而是单手抱着两把刀，用另外一手倒立着。

    仔细一瞧，背上的蜘蛛脚已在转眼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的双腿已变化为两头巨蛇。

    女子延伸的一对长腿，怱左怱右如鞭似的挥舞着，一路包围住她的家臣们幸运地只被扫倒在地。眨眼间，在场便没有一个人还是站着的。

    女子一瞥趴在地上呻吟的士兵们后，从他们的头上一跃而过，倚着庭院内的松树，恰似小猴儿轻盈地攀了上去。

    赖政呆然地望着这一切。不过，这下终于回过神来，光着脚跳下了庭院，夺过了家臣手上的弓。

    「妖怪，看你往哪儿逃！」

    当赖政以他自傲的技术拉满弓时，女子已立于松树顶端。

    「吃我一箭！」

    比人身还长的大弓放出箭矢，朝女子笔直飞去。

    霹咻——————————————！命中了！！

    看来确实如此。但，赖政发射的箭只是轻轻地擦过女子的身体。

    白皙的身躯飘浮在空中。由于融入夜色难以察觉，从她的肩膀附近左右伸展出黑色的物体，那是一对巨大的乌鸦翅膀。

    不过，赖政并未放弃。他拥有连滑行于天际的飞燕也能射落的自信。

    「这次不会再射偏了！！」

    赖政瞄准目标，放出第二箭。

    霹咻——————————！接着射出第三箭、

    霹咻————————————！四箭。

    霹咻——————————！划过黑暗，三支箭矢竖立在女子纤瘦的胸脯上。她或许已放弃挣扎，躲也不躲。

    ——那么大的目标，不可能射不中。

    赖政得意地笑了起来，就在下一瞬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女子的乳房喷出两道火焰，转眼就将赖政放出的箭烧成了焦炭。

    仔细一瞧，女子的胸脯上有两个狮子头望着他，正昂然自得似地吼叫着。

    「这就还给你吧，和鬼切与蜘蛛切也太不相称了。」

    女子如此说着扔到赖政面前的，是两把刀鞘。

    当回荡在西方夜空中的尖锐笑声消失，赖政也随之跌坐在地。

    「…………那……究竟……是什么啊？…………」

    「那便是葛城一族的睡美人，『夜鸟子』是耶。」

    ——是『耶』？

    以奇妙的说话方式回答他的，是猪早太。是以俊美闻名的侍大将。但，当赖政看见他的睑时，却为之愕然。

    应是被女子所挥舞的巨蛇之腿击中脸部。啪嗒啪嗒滴着血水的鼻子，从中间折成直角，发音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奇怪。

    而且脸颊凹陷下去，右侧的眼珠像要坠落似地爆出眼眶。但剩下另一只左眼，却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炯炯发光。

    赖政决定赌在那眸子上。

    「早太啊，去追缉鵺，将髭切与膝丸，以及那家伙的首级，带到吾面前来！」

    「是！属下以这只单眼起誓！」

    早太如此说道，将自己的右眼珠挖了出来，一口吞了下去。

    此时，正堂的屋顶有第三者正窃听着两人的谈话，即鞍马山的大天狗，虚空坊。

    「早一步给抢去了吗？这下可麻烦啦！」

    男子啧了一声，展开巨大的双翼，朝夜空飞去。

    迎向新的一年，元旦的早晨。

    鞍马寺正准备迎接即将出家的牛若丸，亦即之后的义经，从大过年就相当忙碌。在这阵骚动中，有名年轻僧侣与义经交会而过，打算展开一个人的旅程。

    他戒号求道坊，使命为消灭十二头陆奥之鬼。而一同到山门送求道坊离开的，只有前任师父，现在则为其友人的虚空坊。

    「求道，为了给那位可怜的源氏公子打打气，俺打算献上一对太刀。就算顺便也不要紧，可否请一位名叫夜鸟子的女子，将那双刀让给你呢？」

    「这还不简单，那位名为夜鸟子的人特征是？」

    求道掀起斗笠，抬头望向虚空坊。只见他双眼透露出别有居心的笑意。

    「全身宿有奇形怪状的式神刺青，并驱使式神进行战斗。可不好对付呀，」

    「喂、喂，饶了俺吧～那不是……」求道露骨地皱起了眉。

    听到式神，就算是求道也不禁心生畏惧吗？虚空坊心想。不过，情况切不是那么一回事。

    「难道看见可疑女子，就要俺脱了她们的衣服确认？」

    求道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再度开口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说，那对太刀有名字吗？」

    「髭切和膝丸，另名鬼切与蜘蛛切。」

    「喂喂，真是够了。鬼和蜘蛛加上鵺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求道一副百般无奈的模样，虚空坊大大的手掌有如打气般重重拍向他的背。

    「跟那些家伙作对，不正是你的工作嘛。」

    「这倒也没错。」求道坊不禁与虚空坊相视而笑。

    就这样，赖政派出猪早太，义经则托付求道坊，两人皆追缉髭切与膝丸双刀及名为夜鸟子的谜之女子，从京都展开了旅程。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一章　邂逅　藏王

    第一章邂逅藏王

    —1—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在深雪覆盖的山中，一名旅人模样的年轻僧侣正步行于山腹之问。

    传入耳中的，只有自己脚踩着积雪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见。

    求道自从离开京都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四月了，藏王这儿却没有丝毫春天的气息，更别提现在是拂晓时分。冷到呼出的气息就在眼前化作白烟消逝而去。

    黑色僧衣上，色彩鲜艳的碎布轻盈地随风舞动着。这是数十名村姑、艺妓甚至良家妇女，为祈求这名男子旅途平安，扯破了自己的和服衣袖为他缝上的。其造型，看起来就像是用千代纸拼凑成的蓑虫巢。

    以这副模样走在市内，每个人都会回过头来，悄声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老实说，真的满丢脸的。但是，一思及那些女子们寄托在这碎衣布上的心意，他实在无法随便脱下。

    求道从未拒绝任何收到的东西、交托的事务，无论什么都会一肩扛起。所以，缠绕着他的事也日渐增多。这是优点也是缺点。虽然他也有自觉，但总觉得自己这毛病是无可救药了。

    也由于这优柔寡断的性格，求道的脚步显得如漫步般悠闲自得。不过，穿着雪鞋的脚即使积雪掩埋了膝盖还能持续前进。在这般恶劣的天候条件下，还能以这等不寻常的速度行进，只能归功于他惊人的体力吧！

    求道出现在这杳无人烟的场所，自然有其理由。他接获线报，受命必须消灭的十二只鬼的其中一只，就潜伏在这附近的村落中。

    「呜喔～冷死了……」

    仰望山林的求道，眼里看到的是连绵在那和缓斜坡上的无数雾淞，形成有如异形姿态的白色巨人军团。求道开始思索……要是这些雾淞真的全化为白色巨人一起朝他展开袭击，那该怎么办？这名男子就是是爱穷操心，总会想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的严重事态，还有经常提心吊胆的怪癖。

    ——一千只巨人啊……这数量可不好对付～

    那么，还是先逃到刚才经过的山沟附近好了。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跑到下游去，把敌人引进山沟。然后从上游瞬间放水！！……应该不太可能。啊～要是雪崩的话应该有办法？思——要引起雪崩？朝那个斜坡大叫就行了吧！不过，就凭俺一人的音量够吗？也不能现在就试它一试……嗯～这可伤脑筋啦！

    ……他如此认真地烦恼着，此时，雪地上突然响起为数众多的怪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否当地的猎人在进行捕猎，他看到十几名男子手里拿着弓或长枪，在白色举人之间致力追击某种猎物。

    ——喂喂，虽然不知道你们追的是什么大家伙，但是随便这么太吼大叫，可真的会引起雪崩啊……这点小事总该比俺还清楚才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根筋不对啦……

    求道想到这儿顿时恍然大悟。

    啊啊，原来如此。你们是被鬼附身啦．那么，猎物也不会是狐狸或鹿之类的动物吧？

    求道凝眸望向男子们追击的目标。

    ——有了！！啊～啊，真糟糕……果然是个女人。

    在雾淞之间，眼光霎时捕捉到一名年轻女子的身影。恐怕是差点被侵犯时逃出来的吧，衣衫不整，上半身几乎完全赤裸。虽然拚了命地逃跑，脚步却不听使唤，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被男子们逮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一定要赶上啊！！

    心中大声呐喊着，求道在雪地上奔跑了起来。

    他的双腿拚命向前奔去。但女子和猎人们的位置在山林的斜坡上，虽说看起来不算陡，但在雪地的斜坡上，即便是一百公尺的距离也似乎变得相当遥远。

    在雾淞的山林之间死命窜逃的女子，和追赶着她的猎人一同若隐若现。宛如小小的兔子和一群狰狞的猎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明显地逐渐缩短。

    从近处看，雾淞的确像白色的巨人，是比普通男子还高一个头的求道身高之数倍。它也挡住了视野，让求道数度寻找不到女子的踪迹。

    ——可恶，在哪里啊……跑哪儿去了！？

    焦急不已的求道，耳边响起阵阵惨叫。那是从女子口中发出的叫声吗？他不得而知。只不过求道明白，这不是出自恐惧而向他人寻求协助的声音。这早已超越了那个阶段，那是濒临死亡者在绝望中发出的痛苦哀号。

    他加紧了脚步往惨叫的方向跑去，攀爬上大型的雪块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

    或许也由于方位的关系，这一侧的斜坡处处看得见岩石，雪也较少。

    在这斜坡上终于得以见到些许晨曦，正映照着几个长形的人影。

    男子们奔驰着，似乎还在追赶那名女性……也就是说，女子还平安无事。

    「好！」求道发出声音鼓足气势，再度朝幽深的雪地迈出脚步。

    但，就在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求道愕然呆立在现场。

    发出惨叫声的是男子们，他们正发疯似地死命逃窜。

    「喂，骗人的吧……」

    从男子后方跳跃出现的，是方才还忙着逃跑的半裸女子。不知为何现在却死追着猎人。

    奇怪的是，在求道眼中那就像只巨大的兔子。

    看起来像长耳朵的，是一对耸立于头部左右两侧的太刀。不知原本藏在哪里。女子两手各握一把约有孩子般高度的刀，将其扛在肩上。

    两把太刀相当长，重量也想必不轻。但那女子的脚步却令人难以想像地轻盈，一味朝奔逃的男子们的肩头跳往另一个肩头移动。

    女子边跳跃着，将原本扛在肩上的两把刀在半空中劈斩而下。蓝白色的闪光瞬间一扫而过。

    一阵惨叫声，接着首级飞起，最后鲜血飞溅。在斩杀的对象还没倒下之前，就踹向他的肩头，女子再度一跃而起。／跳跃！！／跳跃！！／跳跃！！

    虽说遭鬼附身，男子们的外貌仍跟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但却宛如拿柴刀劈柴、以锄头耕地般，女子只是默默地一路斩杀，不带丝毫的犹豫及慈悲。

    「喂！住手——！！」求道看不下去地放声大叫。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叫声，女子冷不防停下了脚步，满面鲜血地回过头来。但，那也只在短短一瞬间。女子面无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再度展开无情的杀戮。

    方才还一片静谧的雪地不断回荡着男子们的哀号声。

    求道拚了命地朝女子直奔而去。他边跑边想着：

    ——得阻止她才行！！不能再让那女人继续这样杀人了。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求道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早已看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更多被鬼依附的人，以更为残忍的手段遭到杀害。

    「别把它们想作人类。即便是一瞬问，只要心存犹豫就会被干掉。所以什么也别想，只管下手吧！」

    这也是听师父讲过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次的话……

    但是，那个女子，有些不对劲。他这么觉得。

    没有错，俺看见了。那女子，边斩着鬼边哭泣着。

    因俺的叫喊声回过头来时，被溅起的鲜血染红的双颊上，留有几道泪痕。

    ——真的吗？俺真的没看错吗……？

    那名女子再怎么看都是以『斩鬼』为职之人，而且技巧熟练。

    一开始的死命逃跑，大概也是作战计划之一。她必定是打算将它们引到没有遮蔽物、积雪量较少的斜坡上一起收拾掉，才让那群猎人追着跑的。

    如此狡猾的家伙会哭泣吗？

    不——俺确实看见了。那家伙哭了……似乎……有这种感觉……

    ——啊啊，可恶！真搞不懂！总之先阻止她，其他的之后再说。

    求道混乱不已地抓着头，边迅速跑上了雪地的斜坡。

    结果还是没能赶上。

    晨曦所映照的，是一片染成鲜红的雪地，而散落其上的，是男子们还冒着热气的残骸。求道所能做的，就只有对那些遗骸双手合十，将其仍圆睁的双眼阖上。

    求道望向那名女子。她背对着太阳，茫然伫立在雪地中。

    弓起背来，两手向前无力垂落，低着头，彷若幽灵。

    她似乎比从远方看到的还要来得瘦小。要不是现在全身是血，实在无法想像这女子竟然一个人瞬间残杀了身强力壮的数名男性。

    「喂、喂，你还好吧？」

    求道缓缓接近那名女子，战战兢兢地问道。话才刚说出口，他才突然发现：

    造成这般惨况的罪魁祸首，无疑就是眼前这名女子。对着有如死神化身般的她，没道理问什么「你还奸吧？」我真是蠢到不行。不过……

    「喂，你还好吗！？」

    从求道口中再度说出的，还是同样一句话。

    女子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他似地，将脸转了过来。

    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就这样慢慢向前倒了下去。

    「喂、喂！！」

    求道连忙奔上前去，总算在女子倒于雪地之前抱住了她。

    「喂，你振作点！！怎么了！？」

    由于求道的大声叫喊，女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从三天前就什么也没吃了……肚子好饿……而且好冷……」

    女子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然后完全昏迷了过去。

    ——咦！？喂、饶了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女人。

    求道再度望向沉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她的身形娇小而纤瘦，或者该说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

    年约十六、十七岁，至多跟自己一样是十八岁。估计大概是这样吧！

    视线从她纤细的颈部转向肩膀，求道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上臂。那里有个螃蟹的刺青。隐约可见的小巧胸脯上有两只猫。背上似乎还画了个巨大的人面蜘蛛。

    ——难道，你就是虚空坊所说的夜鸟子？

    覆盖于全身的奇妙式神刺青，以及蓝白色光芒的两把太刀。那就是髭切与膝丸吗？不，鬼切与蜘蛛切。这妖魅般的名号，感觉更为适合它们。

    求道环视周遭。但却没看到任何类似的武器。

    ——哎呀呀？你把那对刀给扔到哪儿去了？

    要是被雪给埋住，就得到春天才能找着罗，这下可伤脑筋了……

    「哎，真拿你没办法。」

    求道脱下自己的法衣，包住了夜鸟子的身体，轻易将她抱了起来。

    ——啊～啊，俺这下似乎又惹了件麻烦事啦！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求道一再叹着气，在雪地中慢步而去。

    传入耳中的，就只有自己脚踩着积雪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见。

    —2—

    夜鸟子睡得十分香甜。

    从逃出京城后，她从没有一天能安稳入眠。大概是赖政派来的追兵吧。不管是就寝中、用餐中、入浴中、甚至连如厕中，都无所顾忌地朝她攻击。不过，那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根本不可能输给那些蹩脚武士们。

    基本上，要对她出其不意地展开突袭，普通的人类是办不到的。她知道只要有杀气靠近，式神们就会兴奋不已。是急着想出来吧，肌肤会宛如被灼烧般地阵阵刺痛。

    问题是，式神们这个反应并非出于畏惧敌方……而是相反。

    它们十分期盼见到人类的鲜血。对猎物接近感到万分雀跃，而欢欣鼓噪着，所以才难以处理。

    要抑制式神的力量，控制到不杀害他人可是意外地麻烦。有次一个不小心在旅馆睡迷糊了，别说是追兵，就连无辜的其他人都被卷了进来。幸好她突然清醒过来，马上设法阻止它们：要是晚了一步，就不知又有几人要命丧黄泉了。

    式神宿于体内，几乎随时随地都是这样子。要毫无忧虑地安心入睡，在她有生之年，大概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只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式神们像是睡着般安静无声。难道是因为吾饿过了头，连式神们也筋疲力竭了吗？

    哼，这怎么可能。要是真是那样，那些家伙也会先吃了孱弱无力的吾吧，

    ——嗯？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是哪里！？

    吾还活着吗！？

    夜鸟子怱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圆木的大梁横在眼前，后方则是木板屋顶的内侧。

    她似乎是仰卧在某处的小屋中睡着了。这里是哪儿？真温暖啊……夜鸟子被再度闭上眼睛的欲望所惑。

    即使睁开眼睛，方才的舒适感也丝毫未变。但是，夜鸟子仍感到不安。因为她在雪山被受鬼依附的男子们穷追不舍，从途中便失去了记忆。

    ——你还好吧？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听到有人这样问她。

    不，怎么可能呢……对身上全是恐怖刺青，还沾满鲜血的女子，怎可能有人还说得出这种温柔的话语。自己一定是在作梦。

    那，将吾带到这里来的又是何人？

    好香的味道……这么说来，从三天前就什么也没吃……想起这件事的同时，夜鸟子腹中的贪吃虫也发出了咕噜噜噜的哀鸣。可能听见了这声音吧！

    「喔，你醒啦？一个人起得来吗？你还好吧？」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你还好吧？

    啊，就是这声音……夜鸟子如此确信。将自己带到这里并加以照顾的，就是这声音的主人。夜鸟子躺着，只将脸转向声音的方向。

    男子坐着，赤裸的背部朝向她。另一边应该正燃着火吧，男子结实的背部看起来就像座黑色的岩石。

    在那背上有着无数道伤痕，刀伤、刺伤、不堪入目的连绵伤疤是来自烧烫伤吧，最新的是像被熊之类生物攻击的抓伤，甚至还没完全止住血。仔细看看，受伤的不仅是背部，肩膀和手臂也伤痕累累。男子的肉体宛若隐藏在层层伤痕之下。

    ——要有多胡来，整个背才会变成这副德性啊？

    夜鸟子实在难以想像。

    「呐、你肚子饿了吧？过来这儿。」

    男子仍背对着她，以亲切的嗓音再度向她说道。夜鸟子用问题取代了回答：

    「……这里是哪里？」

    「温泉小屋。俺背着你结果迷了路，在雪地里迷失方向时，一个叫做小太郎的孩子告诉俺这儿的。你认识那孩子吧？」

    男子依然没有转过头来，但可以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笑意。

    夜鸟子也随之微微一笑。正如男子所言，夜鸟子的确认识小太郎。

    三天前，她为了寻求食物，在一个小小的村庄中歇息。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理睬她。

    只有一个入主动跟夜鸟子搭话，那就是小太郎。他哭诉着大人们的模样变得奇怪又恐怖。

    是个以清澈眼神直视着别人的孩子。夜鸟子就喜欢他这点。

    所以，丛二个饭团与少许酱菜作为代价，她便接下了这次斩鬼的工作。

    「是啊……」边如此回应，夜鸟子打算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

    「喂，吾的衣服呢？」

    「全湿透啦。你看，都晾在那儿。」

    男子将脸转向那方，正晾着自己上下身的衣服。而且……原本应该是沾满了血迹，现在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看到这情况，夜鸟子有些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

    「你看了吾的身体吗！？」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声音，连自己听来都似乎带有几分怒意。

    「呃、这个嘛、这……抱歉。不过，也没办法啊，你的体温冰得跟什么一样。而且……那个……俺已经尽量避免看到了。」

    男子仍背对着她，尴尬似地抓着他短发的和尚头。

    夜鸟子的问题，意思是指看见她身上的刺青不觉得恐怖吗？看到那些东西，大多数的人都会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甚至有的人还会发出尖叫声。

    但是，这名男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听他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把自己当作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意识到这点的夜鸟子慌了起来。她感到脸颊变得如火烧般炙热，连忙拉着披在身上代替被子的布，掩住了背和身体。

    不过，夜鸟子马上又随之苦笑。

    吾究竟在做什么啊？自从式神们宿于体内，吾就应该已舍弃身为女人，不、甚至是身为人类的自觉才是。只不过是身体被个男人看见，有什么好羞耻的。

    正当夜鸟子如此自嘲时，男子不以为意地朝她三度搭话：

    「俺都跟你道歉了，就打起精神来，先来吃个饭吧！」

    「阿、恩。」

    应着声站起来时，夜鸟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的布，正是僧侣的法衣。这名男子似乎是个和尚，他唯一的衣服正披挂在自己身上。原来如此，所以这男人才裸着上身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法衣可真是愈看愈难看。表面和里面都毫无间隙地缝上五彩缤纷的碎布，也因为这个缘故，整件衣服沉甸甸的。

    夜鸟子在心中狠狠数落了男子的法衣一顿，但结果还是没脱下，这些层层叠起的碎布夹着空气，十分温暖，而且要在这名男子面前赤身裸体，还是令她感到有些羞怯。

    男子正前方有个炉灶。从那儿，土锅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炖煮着食物。

    夜鸟子才刚在男子的身旁坐下，眼前便突然递来冒着白烟的木碗，和一双长短不齐的筷子，满满盛在碗里的是加了数种山菜的芋头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煮的，芋头几乎已烂熟不成形，变得黏糊糊一团。

    穿的衣服不成样子，就连做出来的料理也糟透啦。夜鸟子不禁嗤嗤笑了起来。但是，她还是拿起了筷子……该说，是根本停不下来。

    她知道男子正无礼地盯着自己如饿鬼般的贪吃样。不过，那视线也倒不那么令人讨厌。因为男子脸上的表情看来相当高兴。

    在没多久就变得空空如也的碗中，马上又盛上第二碗，男子边问道：

    「好吃吗？味道就姑且不论了，稀粥就算空着肚子也容易下咽吧？」

    这名男子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才把芋头炖煮得稀稀烂烂的。夜鸟子想开口道谢，只不过……

    「思，是啊。」脱口而出的回应就只有这短短一句。

    夜鸟子没什么受他人亲切对待的经验，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应。这样笨拙的自己，就有如山菜在口中扩散开来的青涩苦味般，令她感到焦急不已。所以，代替道谢的话语……

    「你是个和尚不是吗？至少该学会怎么除去山菜的涩味吧！」她加了这么一句。

    「抱歉、抱歉。」男子脸上微带难色。

    接着，两人便默默啜着粥。再度开口的还是那名男子。

    「真漂亮的刺青哪。那些，全都是式神吧？」

    男子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轻松地说着令人惊异莫名的话。

    听到这句话，夜鸟子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

    ——刺青也就罢了，为什么他连式神的事情都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来头！？

    夜鸟子往上瞄着男人的侧脸。看起来不像是坏人。非但如此，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这男子的真实身分跟姓名。当她留心到这点时，不禁更为焦急。夜鸟子开口说话，是在她将碗筷放在地上，双手缓缓伸向上臂之时。

    「……你，究竟是什么人？」

    「俺？俺名为求道，是鞍马山的和尚。」

    男子的回答实在过于直接干脆，今夜鸟子再度感到手足无措。

    「求道？汉字怎么个写法？」

    「『采究道理』，很适合和尚的名字吧？」

    「喂，少打马虎眼了。那样应该是写成『究』道吧？」

    「啊、被发现啦？」男子毫不在意似地坦然一笑。

    「因为，究道听起来实在有点笨拙吧？所以才把前面的音改掉了。」他接着说道。

    真是个胡来的家伙。夜鸟子为之一愣，随后继续问道：

    「那么，叫求道还什么的，你为何会知道有关吾式神的事情？」

    「你就是那个袭击源赖政宅邸的夜鸟子吧？在咱们这儿可是赫赫有名啊，毕竟是个悬赏奖金令人瞠目结舌的人物嘛。况且，别看俺这副德性，俺可也是个小小的驱魔师啊。也能用上刺青。看，像这个！」

    求道摊开右手掌伸向她面前。掌心中有个由数圈圆形构成的复杂纹样。在那每个圆圈之中，都描绘着从未见过的文字。

    「喔喔～……」美丽的朱色印记，令夜鸟子不禁出声赞叹。

    「这叫日轮之印。」求道说这句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

    「那，这能召唤出什么样的式神！？或者收伏了什么武器吗！？」

    夜鸟子也知道自己的音调提高了几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和自己同种的人类。只不过……

    「不，这是为了把鬼从依附的人类身上驱逐出来的印记。」

    求道的回答，跟夜鸟子所怀抱的期待相去甚远。何止如此，这名男子还扯了个无聊的谎。

    真令人失望至极。

    「驱逐？鬼？要是真能做到，咱们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夜鸟子想尽早结束这个话题，一直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真令人不快。但是，这男人仍是死性不改，谎话连篇。

    「真的可以！只要把手盖在被依附的人胸口附近，再数到十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解释啦……不过，就算真是这样，在数到十之前，鬼也不可能就乖乖止住不动吧～」

    夜鸟子已经超越了傻眼的境界，慢慢觉得有趣了起来。求道的表情认真到有点滑稽。接下来～该说什么话来吐槽他呢……

    「就是说啊～得拚命压住胡乱挣扎的鬼，真是得花上不少力气呢！」

    「少干蠢事了。真有时间慢慢这么做，你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夜鸟子哼笑着似乎打算用谎话来蒙混的求道。不过，那笑声逐渐变小，最后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求道背上那无数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了。夜鸟子不禁哑然失声，望向求道。

    「你……该不会，真的，做出这种傻事……」

    「俺是个二流的退魔师。不过，俺从没杀过人。就只有这点值得自豪！！」

    求道大声说完这句话之后——

    「……夜鸟子。你，要不要跟俺搭档？」又小声地加了这么一句。

    忽然被直呼名字，夜鸟子内心一惊。屏着气说不出话来。而求道没等夜鸟子的回话，擅自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啊，俺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单独消灭傀儡渡的好方法。」他难为情地坦白。

    「你说，傀儡渡？二仅鸟子从原本打算说出『我拒绝』的口中如此反问。

    「今早，你所杀的都是些被傀儡渡操纵的人类。它的本体在其他地方。」

    「你、你说什么！？说得仔细点。」夜鸟子凑近了求道。

    不过，求道唐突地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夜鸟子。

    「呐、既然难得有温泉，接下来要不要边泡温泉边聊？俺都快半个月没洗过澡啦！」

    ——喂，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真搞不懂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夜鸟子正犹豫该怎么回答。这时，求道似乎又误会了什么。

    「反正外面天色也已经全黑了，用不着害臊啦。看不到什么的。」

    ——天色全黑？

    夜鸟子这才发现到自己已经睡掉一整个白天了。

    她也因为察觉到另一件本应无所谓的事，而感到困惑。求道果然把自己当作一名普通的女子看待。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

    「好啊！」由于对他的误会感到有些高兴，夜鸟子不禁如此回应。

    —3—

    「呜哇！烫、烫、烫．夜鸟子，雪！快丢雪进来！」

    跳进露天温泉的求道大叫着。泉水的温度似乎比他想像中的高。

    「等、等一下！」

    黑暗中响起夜鸟子慌张的声音。接着，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是把堆积在角落的白雪踢进浴池里了吧！传来硕大雪块掉落水面的声响。

    「喂，这样有好点吗？」在求道听来，夜鸟子的询问声似乎带着些许不安。

    「呼～你真是俺的救命恩人，差点被煮熟了。」

    「哼，这么大个男人还真夸张……」

    夜鸟子哑然失笑地信步接近，在求道的背后停下了脚步。

    「吾也很久没好好洗个澡了。真好啊，温泉……」

    「思，就是啊。又活过来了。」求道缓缓地将身体沉入温泉内，直达肩膀。

    两人泡的是邻近于小屋的露天温泉。约有一个人站立伸直手臂的高度，比周围的岩石洼地略低。温泉就从那儿汩汩冒出。

    正中央的巨大岩石，有如天狗的鼻子般暴露在外。这个温泉由上往下看应该是呈『U』字型吧。虽然空间不足以容纳下十几人，不过两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披盖着白雪的高大树木环绕周边。能听见的，只有白雪偶尔从树上落下的声响。照明就只有上方小屋中透出的灯火，和天空洒下的月光。静谧得仿佛连时间也为之凝结。

    求道背部靠向硕大的岩石，抬头仰望天空。或许由于周遭环绕着树林，有种身处巨大酒桶底部的错觉。只不过，这个酒桶的盖子上挂着熠熠生辉的漫天星斗，没有丝毫的闭塞感。加上右方些许盈缺的月亮，投注如梦似幻的蓝色光芒。

    ——这也就是传说中……的两人世界吗……？难道……这就是可遇不可求，追求女人的最佳舞台……！！

    求道一边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一边藉着月光偷偷往旁一瞄。夜鸟子正好在他依靠的岩石另一侧吧。看不见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声音随即响起。

    「求道，说说傀儡渡的事吧！」

    ——喂喂，两个年轻男女正单独泡着温泉耶，怎么突然提那个？这女人还真是一点魅力也没有……

    「是、是～」求道在心中默默苦笑着，开始说起这么段故事。

    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与这称号十分相称的一名傀儡师，就住在化野一带。

    这名男子所制作的人偶，跟人类简直一模一样。传说只要被这名男子所操纵，看起来就像被赋予生命般。提到化野一带就会联想到坟地。从这样的说法，甚至衍生出一具具人偶皆封印了死者亡魂的传说。

    只不过，这个传说倒也非毫无根据。传闻这名男子由于热衷研究，解剖了遗体，连人体骨骼、肌肉的纹理都描绘得钜细靡遗。

    但是，这样的程度竟然被视为凡人无法理解，天才所采取的奇特行为，受到多数人默认因此可以想见，这名男子的人偶有多么阴森吓人了。

    问题是当事者并不满足于自己所制作的人偶。

    这名男子无法满足于只观察遗体，最后终于开始朝活人伸出了魔掌。

    不分男女老少，惨遭毒手的多达二十人。

    当然，这样残暴的行为持续不了多久，男子随即就被逮捕了。

    牺牲者的家人们恨不得把这名傀儡师碎尸万段吧．据说男子的手腕被砍断，拖出去游街示众……

    当求道说到这儿时，一直沉默聆听的夜鸟子冷不防问道：

    「……也就是说，那名男子就变成了『傀儡渡』？」

    「不～男子马上就自尽了。」求道自言自语般说着。

    「那么，傀儡渡的原形…………难道是？」

    喔～这女人的直觉真不赖，求道佩服地随之应声：

    「思，就是你说的那个难道。听说到处都找不着那名男子的双手。」

    「有意思。说到这，那只鬼会用什么样的伎俩呢？」夜鸟子兴致勃勃地追问。

    「如换乘马匹般，从一个人栘转至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像傀儡那样，操纵周遭的人类。」

    「……这可难对付了。也就是说，看不出真正的鬼隐藏在谁的体内吧！」

    求道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该不该继续告诉夜鸟子，然后又开了口：

    「就是啊，比散山那些家伙们，由于无计可施，就把一整个村庄全给烧了。连带所有村民喔。实在是，真搞不懂哪边才是真正的鬼了……不过，即使做到这样，消灭掉的也只有傀儡渡的右手而已。」

    求道叹了声气。不知是觉得哪儿有趣了，夜鸟子偷笑着。

    「你打算除掉它，而不杀死任何一人？少开玩笑啦。」

    「哎呀，所以俺才……拜托你帮忙不是吗？」

    「免了。吾可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瞎混。」夜鸟子立刻回答。

    「求你帮个忙吧！！」求道也不肯善罢甘休。

    啪唰，一阵水声。夜鸟子似乎离开了浴池。是泡够了吗？不、或许是被缠得心烦了吧！求道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夜鸟子答覆。

    「先问你一件事。你曾一次对付过数只鬼吗？」

    「不、没有过……」求道一边像用双手拍打脸颊般洗着脸，一边如此回答。

    「呵，那根本就死定了。」黑暗之中，再度传来夜鸟子隐隐的窃笑声。

    「不过，哎，毕竟还欠你一份人情……也是，吾就尽一己之力吧！」

    「咦？意思是！？」求道的声音高得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滑稽。

    「吾会负责捡骨的，也会替你报仇。你就一个人好好努力吧！」

    「太残忍了……拜托啦，小夜鸟！」

    「才～不～要！！」雪球跟着这句话一同飞了过来，正中求道的脸。

    「这能让你稍微清醒点了吧！」夜鸟子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呿，太无情了吧～」嘴里边说着，求道也伸手捏了个雪球。

    他站起身来准备投向笑声的方向，却怱地停下了手。

    白皙的裸体站在月光下，夜鸟子没有遮掩住前方的动作，反而溅着热水朝他所在的方向走。

    「喂，求道……」夜鸟子稍微抬了抬她的纤纤下颚。

    求道环视了一遍周遭的森林，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却能感受到大批野性的气息，以及紧盯着他们的视线。

    「思……被包围了。二十，不、大概有二十五人吧！」

    「是二十加三、只。」夜鸟子特别强调了那个『只』字。

    ——这家伙，又打算杀了那些人吗？明明哭成那样……俺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求道心中下了如此决定，却口是心非地故意说起玩笑话。

    「这下可伤脑筋啦。这种情况，该先行撤退对吧？」

    或许已然看穿求道的决心，夜鸟子怒目瞪向他。

    「喂，求道！」

    「……没问题的啦。你就快逃吧，接下来交给俺就行了。」

    赤裸的夜鸟子就站在死命装出笑脸的求道面前。她站得直挺挺的，几乎像要碰到求道的脸般，把脸探向前去。表情充满了懊恼。

    「真的能够在不夺去人命的情况下，把鬼消灭掉吧？」

    「咦？」呼吸漏了一拍，求道这才意会到夜鸟子话中的涵义。

    「当、当然！交给俺吧！」

    「这事可下不为例！」

    随着这句话，夜鸟子双手重重拍向求道的肩头。然后，顺着这股猛劲一跃而起。下一瞬间，求道的肩膀感受到第二度冲击。夜鸟子以他的肩膀为跳板，跃向更高的空中。

    「痛！」

    求道苦着脸仰望上方，只见夜鸟子纤细的身躯在空中飞舞。

    瞬间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眼前一扫而过，但在他眼中，那姿态宛如在月光映射下，于河面跳起的一尾小香鱼。

    「百爷！！」从头上响起凛然的呼声。

    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夜鸟子的背影就立于岩石之上。身体前倾，双腿岔开，突出与她纤弱的身体不算搭调的圆臀，从那儿出现一条……

    ——尾、尾、那是……尾巴吗！？

    突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夜鸟子双手抓住尾巴，不假思索地往后扯。

    啾噜啾噜、啾噜啾噜……发出有点恐怖的声响，尾巴不断延长。

    啾噜啾噜、啾噜啾噜……只见尾巴伸得愈来愈长、愈来愈长。

    仔细一瞧，尾巴已垂落到求道的眼前。在那前端有个——

    脸！？为什么有个脸在这种地方！？

    是个皱巴巴的老人脸。当它在自己的鼻尖扬起头时，求道这才发现，这看起来像尾巴的东西竟是条人面大娱蚣。而老人的脸正品头论足似地直盯着求道瞧。

    「咦～施主见了老夫，竞没有失声惨叫啊？真有胆识！搞不好施主跟咱们大小姐是一拍即合哪。」

    求道没发出尖叫，是由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得出不了声。也不晓得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点，人面娱蚣大大地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嘿嘿嘿地嘲笑他。

    「闭嘴！！你这只虫子再多嘴乱说，休怪吾下手！！」

    从头上传来夜鸟子的怒吼。接着，响起「啪滋！」像是扯断了什么似的声响。随着这声音，眼前人面娱蚣的表情变得苦哈哈，皱巴巴的脸也皱得更紧了。

    「啊、痛痛痛……大小姐真是，可不能这么粗暴对待式神哪……」

    话还没说完，人面娱蚣的细长躯体便咻一声弹跳了起来。

    循着它向上一望，只见夜鸟子双手正握着两条长鞭。看来似乎是将娱蚣撕成了两半，成了双鞭。两条鞭子各约有七公尺长，而夜鸟子正有如摆弄着跳绳般，怱左怱右地轻巧挥舞着。

    「好了！！求道，准备好了吧？」

    ——准备？准备什么啊？比他开口询问早了一步。

    啪唰！！一个硕大的物体在求道面前坠下，溅起如人高的水柱。

    ——什、什么！？正当他这么想着望向脚边……

    人！？是人，从天而降的是个人。他的身体被娱蚣之鞭给紧紧捆住。

    「求道，快点！！马上换下一只了！！」

    夜鸟子的声音有如当头棒喝，令求道回过神来。她似乎打算用鞭子将捕获的人类，从温泉旁直接丢进热水里。

    ——太胡闹了。饶了我吧……

    求道连忙抱起眼前那名男子，将右手掌心贴在他的胸口，咏唱起咒文。

    「伦、子、亲、名、报……」随着咒文，手中也现出微微的光芒。

    「命、善、道、含……人！！」光芒更为明亮，从右手掌溢出。

    但是，眼前的男子并没有起任何变化。求道直接将他丢向温泉池畔。

    「不对！！不是这家伙——！夜鸟子，下……」

    ……一个！在说完这话之前，求道的身旁再度溅起第二个巨大的水柱。

    这次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这名女子虽被鞭子捆住，但还没有昏厥过去。手中抓了一个大石块，突然朝求道的头挥舞而去。

    「痛啊！！喂喂，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俺啦……」

    求道嘴里嘟哝着，用右手攻向对方要害，并顺势把手掌贴在女子的巨大胸脯上。在求道咏唱咒文的期间，不断从岩石上方传来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夜鸟子必定用另一只手上的鞭子，将村民们牵制住了吧！

    咒文咏唱结束。但，这名中年女子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下一个！！」求道将中年妇女扔向第一名男子身旁，这么叫道。

    随着他的唤声，三人、五人……十人，人的身躯接二连三地飞舞在空中。

    转眼问，露天温泉已快被村民所淹没。但是，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

    还剩下十三人！！

    「喂——下一个！把下一个丢过来～！」焦急的求道再度叫唤着。

    可是，方才毫不问断地投掷而来的村民，却迟迟没有再出现。

    取而代之，朝他飞来的是夜鸟子的声音。

    「喂……！真的……真的在这里面吗……！？」

    那声音申明显带着焦躁及疲倦感。抬头一望，夜鸟子已经后退至岩石的边缘。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远处围绕着被鬼所依附的村民们。环绕着她的包围网看起来正在逐渐缩小。

    「思，相信俺吧！尽管放马过来！」虽然这样说……

    已经接连将十几人抛向空中了，恐怕手臂也使不上力了吧！夜鸟子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再怎么看都是极限了，或许该见好就收。

    「喂——你还好吧？」求道朝她叫道。

    「吵死了！闭嘴！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却被夜鸟子回敬了这么一句。

    「哎呀，可是……你的手快撑不住了吧！？」

    「哼，少在那儿穷操心了。那五碗难吃的芋头粥，吾会连那些份好好使上力的！」

    ……嘴上这么说，夜鸟子看起来仍是在逞强。但，是往前倒下了吗？她的背影瞬问从求道的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伺机朝那儿飞扑而上的众多人影。

    ——糟、糟了。那家伙又晕倒了！我刚才就说了嘛——！

    求道慌慌张张地往岩石的方向去。同时，也听见了夜鸟子的叫声。不过，其中参杂着暴徒们的吼叫声，听不见她到底叫了些什么。

    死命地攀上岩石，求道边高声朝夜鸟子喊着激励的话语。那声音听来几乎像是带着鼻音的更因。

    「俺、马、马上过去了！再等一下下～夜鸟子，你不能死啊！！」

    求道爬到了岩石上头，伏着身子抬起脸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集中窝在一处的十几名男女。

    他们不断地发出奇异的叫声，正疯狂围殴着什么。

    那模样宛如贪食着猎物的山犬群般。

    求道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夜鸟子的确就倒在那群化为野兽的家伙们的正中央。

    「夜鸟子！！快回答俺啊！！」求道半抽噎着，呼唤她的名字。

    —4—

    夜鸟子没有回话。

    不过，就像是要回应他的叫唤般，从拥挤的人群中突然蹦出某个物体。

    ——四根粗竹竿……？那是什么！？

    现在也没有闲工夫去仔细确认了。接着，那群像丸子般聚集的人们之中，猛然发生了爆炸。几个人的身躯被弹向四面八方。

    「唔哇！」求道跪着双手抱头，紧趴在岩石上。村民的身体接二连三地飞过他的头顶。当事态平复时，只听见从头上传来：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

    两只白皙纤细的脚出现在求道的眼前。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望，跟夜鸟子眼光对上。她鞠躬般地将身体前倾，一脸无奈地向下俯视着。

    「哈哈……什么嘛……看来……你根本没事……」

    「那当然。」望着求道僵硬的笑容，夜鸟子一脸不悦地丢了这么一句。

    「说到这，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吾的手臂可不只两只啊！」夜鸟子挺起胸脯般站直了身子。

    「咦？」

    求道仍然跪在石头上，抬起头来，从脚向上望着夜鸟子的身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两只大腿盘旋王腹部的双头大蛇刺青，一旁则是方才遭受殴打而留下的几个惨不忍睹的红色瘀痕。

    求道把头拾得更高。看见的是足以辨明女儿身，一对隆起的乳房。在那隆起之上，覆盖着两只带着冷笑的猫儿刺青。在接近肩膀周围，还有几道深可见肉的抓伤，鲜血正从那儿渗出。

    位于右肩的是螃蟹的刺青吧！隐约可见巨大的蟹蝥。

    就在那瘦削的双肩后方，那是……

    「这是阿修罗。」夜鸟子所说的便是这式神的名字吧！

    ×字型，带着黄黑双色条纹的四根粗木，看起仿佛背负在夜鸟子的身后。四根粗木各自弯曲着两个关节，窸窸窣窣地不住蠢动着。在其表面覆盖着短短的刚毛，前端有如枪尖般锐利。

    求道终于察觉到，轻轻松松扫飞了围殴夜鸟子的村民，那物体究竟是什么了。是夜鸟子背上长着如人般高度的——

    蜘蛛！？四只大蜘蛛的脚！！

    那些蜘蛛脚从左右迅速地向前环抱住夜鸟子的身体。

    「笨……笨蛋，别一直盯着看啦！」

    两只脚遮掩住胸脯及下腹部，另两只脚轻轻拍向求道的头。

    被这么一拍，求道才回过神来。他确实被夜鸟子背上的蜘蛛脚给吓到了。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反而回道：

    「咦？啊、啊……不好意思，抱歉、抱歉，一个不小心……」

    求道边说着，边站起身来。

    突然，夜鸟子「呀！」地一声，发出短促的惊叫别过头去。听见这声音，求道才想起自己没穿衣服。

    「快、快滚回池子里！！」

    夜鸟子用手捣住自己的眼睛，用蜘蛛脚横向一扫，把求道挥到空中。

    「呜哇！哇哇哇！」他双手乱挥着，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求道的身体从岩石边飞向空中，颠倒着身子往下坠落。

    不过，却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身体上缠绕着某种物体。救了求道的是那只被称作百爷的人面娱蚣。

    「施主，您的好东西可真壮观哪。不过，对大小姐而言，这也太刺激了吧。嘿嘿嘿嘿人面娱蚣讪笑着，在温泉上方将捆了奸几圈的求道缓缓解开。

    当求道的身体落进池中、发出巨响的同时，从岩石上传来夜鸟子的说话声。

    「还剩下十三人。一口气解决掉他们！」

    「好——尽管来吧！！」求道也高声回应。

    但他对于夜鸟子接下来将如何行动，可说毫无头绪。当他站起身再度仰望岩石上方时，只见背负着两对大蜘蛛脚的夜鸟子背影。

    蜘蛛脚的根部约有大人的大腿那样粗，由于长了四只，使得夜鸟子的背部几乎完全被覆盖住。应该相当沉重吧，似乎为了取得平衡，夜鸟子双足侧开，降低重心，微微弓着身子。

    突然，四只脚宛如有各自的思想般动了起来，一一朝不同的方向指去。接着，从前端喷出了大量的白色物体。

    ——是丝线！！蜘蛛丝！！

    由四方放出的丝线，拥有意识似地飞舞于空中。

    再度成功捕获伺机而动的村民们。

    「十三！」

    随着夜鸟子的叫声，蜘蛛脚在夜空中划出大大的圆弧。

    下个瞬间，求道后方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水柱。

    仔细一看，巨大的白色物体正啪唰啪唰地在热水中舞动着。那是被夜鸟子的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村民，看起来就像只有着人头的大蚕怪。

    求道找出村民的胸部位置，用右手掌压住咏唱咒文。

    「可恶，下一个！」求道不甘心地抬起头来大喊。

    回应他的叫声，这次周围一次扬起三个水柱。

    剩下十二人、十一人、十人……但，依然没有发现傀儡渡的行踪。

    之后，仍是不断落空。九人、八人、七人……最后只剩下六个人了。

    ——混帐！为什么找不到！？应该就在这里面没错啊！

    焦急的求道瞥到在温泉各处摇摇晃晃站起的身影，晕过去的人们再度苏醒了过来。

    夜鸟子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这个意外的变化。

    「剩下五人！」随着这充满魄力的声音，眼前再度溅起水花．

    ——吱、这下子可麻烦了。

    求道一脸烦躁地压制住狂暴的新嫌疑犯的腿部内侧。

    然后，他转过头去，发现二十几只充满兴奋之情的眼珠子瞪着他瞧。

    而他们正一步又一步地朝自己逼近。

    ——真伤脑筋哪～本来还不想让你们受伤的。呿、这下没办法了。

    求道环视围绕自己的村民们，叹着气摆出了备战姿态。

    但，不知怎么地，村民们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而且像全体一起绊住脚般，相继倒在温泉池中。

    「哎，这儿就交给老夫了，施主尽管继续您手上的工作吧。话说这雪地中的温泉，真是风雅之至啊！」

    望向发出微小声音的方向，只见百爷以一枚枯叶代替毛巾放在头上，一张皱巴巴的脸浮现在温泉当中。

    看来是这只人面娱蚣活用它细长的躯体将村民的脚紧缚在水中了。

    「你可比主子来得机灵多啦。」

    求道苦笑着，扶起跌在他脚边的男子，将右手置于他的胸膛。

    但是，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把男子扔进雪地里。

    「接下来一次解决！这样就只剩一个人了。」

    喂，等一下，求道还来不及回声，一个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物体，就被投进了温泉中。

    男女各两名，总计四个村民被捆成一团，正不断挣扎着。迟迟未发现傀儡渡的原形，夜鸟子似乎也相当焦急。手法也显得愈来愈草率。

    这女人还真是简单易懂啊……求道感到自己的嘴角上扬了些。

    第一个……第二个……连第三个都没反应……将同样不动声色的四个人并排在温泉池畔，求道不知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了。正当此时——

    最后一个人溅起特别华丽的水花，被扔进了温泉池。

    是一名看来如熊般浑身毛茸茸的巨汉。虽说他被夜鸟子放出的丝线封锁了身体的行动，但还真不想跟这样的家伙空手为敌。倒也不是相距悬殊，不过要跟这么一名高大的汉子比力气，明显是赢不了的。

    ——原来如此，既然都要附身了，要是我是傀儡渡，也会选上这种身体。

    不仅高大，也相当壮硕吧！身上看不出有任何伤痕。

    男子倏然站起身来，「呼嘎嘎嘎啊！！」满脸通红地狂吼一阵。

    在缠绕于身体的蜘蛛丝下，他的上臂约有夜鸟子的腰际般粗壮。

    啪呲、啪呲啪呲啪呲……丝线纷纷应声断裂，轻飘飘地落王水面。

    「太厉害了，这股蛮力！！」

    求道惊讶到夸张地瞪大眼睛。不过，嘴角却漾起了微微的笑意。

    ——看来在最后的最后还是遇上啦。一定就是这家伙没错！！

    求道备好架势。不过，他碰都还没碰到，熊男就翻了个倒栽葱，倒了下去。

    因为从岩石上跳下的夜鸟子，以全身的力量给男子后脑一记膝击。

    「对付这种肌肉男根本费不了多少工夫。来吧，这家伙是最后一个了。」

    跨在昏厥男子背上的夜鸟子，怏快不悦似地抬头望着求道。背上的蜘蛛脚已然消失无形。

    「好，我知道啦！」

    如此回应，求道将男子翻过身来，拉开他的衣襟，将右手探入一片胸毛当中。

    「伦、子、亲、名、报……命、善、道、含……人！！」

    随着咏唱咒文，从手掌中透出了柔和的光芒。但是……却不见任何反应。

    「哎呀？真奇怪。」求道不解地歪着头。

    「哼，大概也只有这么点能耐吧。竟然相信你这家伙的话，吾也实在是……」

    夜鸟子的话到这儿突然打住。同时，从森林中微微传来踩过雪的声响。

    「那里！！」求道的目光捕捉到在树丛阴影处蠢动的物体。

    「别想逃！！」朝着那身影，夜鸟子手中射出了一道光。

    不知到底是藏在哪儿，夜鸟子投出的是把太刀。

    转瞬之间，他们听见了小小的尖叫声。

    求道朝着那声音爬上了岩场，往森林中全力奔驰。

    无锷的太刀斜立着。在那下方，有个小小的身体横卧在雪地之上。

    在苍白的月光下，溢出的血看起来像是近乎于黑的紫色。

    夜鸟子投出的太刀似乎从大腿的后侧贯穿而出。

    ——这个位置的话，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求道不禁松了口气。但，夜鸟子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地想直奔而去。

    他连忙抓住她的上臂，却见夜鸟子一脸激动地回过头来。

    「放开我！你没看见吗？是小太郎！」

    小太郎？啊，难怪夜鸟子显得如此焦急。

    原来如此，是小太郎啊……所以他们才会来到这里……

    求道的脑海中浮现起小男孩带他来到温泉小屋，还递给他芋头的无邪笑容。握住夜鸟子手臂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吧！

    「那孩子就是傀儡渡的宿主。交给我吧，没问题的。俺一定会救小太郎。」

    求道在小太郎的身旁屈膝跪下，伸手握住刺于大腿的太刀。那一瞬间，手掌感到一股几乎为之冻结的寒气，求道有些退缩。

    ——这刀还真诡异……难道就是虚空坊所说的那个？算了，现在可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麻烦事儿留到之后再想吧……

    求道挥去心中的杂念，迅速将刀拔出。不假思索地朝夜鸟子的方向一扔，将小太郎的身体翻向正面，用左手环住他的肩头，扶起上半身，右手手掌缓缓贴近他的胸口。

    「伦、子、亲、名……」

    从求道口中逸出的咒文，使得那小小的身躯突然为之抽搐。小太郎圆睁双眼，有如被捕获的野兽般开始挣扎。夜鸟子慌乱地奔向他身旁，却被求道以目光制止，并且双手使劲压制住小太郎的身体。

    「报、命、善、道……」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小太郎仍奋力用指甲抓着求道的右手，毫不留情地咬住环绕他肩膀的左手。鲜血一滴滴从求道的双手溢出。但，他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继续他未完的咒文。

    「含……人！！」

    当求道咏唱出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右手掌同时散发出神圣的光芒，并逐渐渗入小太郎的胸膛。

    此时，小太郎纤细的颈子上现出一个明显的隆起。那物体像是要逃离胸口的光芒般，从小太郎的颈部一路往上移动。

    小太郎翻着白眼、张大了嘴。但是，任他们再怎么等，就是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喂，傀儡渡上哪儿去了！？」夜鸟子从求道的背后打量着小太郎的模样。

    「……真奇怪……一求道提心吊胆地往小太郎的口中一望。

    应该就是在等这个瞬问吧，某个物体从那口中跳了出来。然后不偏不倚地贴在求道的脸正中央，鼻孔完全被堵住了。

    求道双手抓住那东西，想把它扯下来。但尖锐的爪子紧紧抓住了求道的颧骨，怎么拉也拉不下来。他无法呼吸，慌张地几乎要张开嘴。

    ——喔喔，真危险。傀儡渡这家伙，是想等俺张嘴，附在俺身上吗？

    虽然察觉到了这点，却想不到扯下它的方法。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几乎快窒息了，但求道仍大刺剌地盘起手，转过头去。

    此时，忽然听见一句：「现在，马上让你解脱！」

    只见夜鸟子拿着刚才那把太刀，尖端对着他，嫣然一笑。

    ——喂！等等，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啊！？

    「你别动，鼻子会掉下来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求道眼前扫过一过蓝白色的闪光。

    求道不自觉伸手摸向自己的鼻子。确定它还在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夜鸟子那把刀的刀尖，而上面扎着一只人类的左手。

    「这就是傀儡渡吗？」

    「是啊，俺也是第一次见到……要杀人变成的鬼，真令人提不起劲。」

    稍微一瞄，求道就移开了视线。

    「哼，你感情也太丰富了吧？有空同情鬼，不如担心一下小太郎吧！」

    「不要紧的啦。你的攻击早就避开了要害，不是吗？」

    夜鸟子没有回答求道，取而代之地将扎着傀儡渡的刀尖，再度栘向求道的眼前。那东西滋滋作响，冒出带有思心臭味的黑烟。

    「话说回来，求道。这家伙好像没有食指跟中指，是本来就这样吗？」

    被夜鸟子出其不意地这么一问，求道连忙仔细打量起傀儡渡。

    但为时已晚，傀儡渡被蓝白色的火焰所包围，燃烧了起来。不只分辨不清原本的模样，而且愈来愈小，眨眼之问已燃烧殆尽，连一点灰烬也不剩。

    这副光景，从求道眼中看来就跟太刀把鬼给吃了一样。

    ——啊，啊……看来还是留下了几个麻烦的根源……

    求道对自己的掉以轻心咂了咂舌，轻轻抱起小太郎，将他背在肩上。

    「帮小太郎包扎完之后，马上也帮你看看伤口吧！」

    「吾的事你就别管了。」

    求道根本不看夜鸟子，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傻——瓜，怎能放着你不管呢。再说，俺也习惯包扎伤口啦！」

    「呵，这倒也是。从你那遍体鳞伤的背就知道啦！」

    夜鸟子呵呵笑着，追上了求道的步伐。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二章　诀别　平泉～江刺～胆泽

    第二章诀别平泉～江刺～胆泽

    —1—

    「才～不～要～！！」

    光是今天就不晓得回绝了几次，但这个男人可真是纠缠不休。

    在京都一定也是以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夜鸟子心中如此确信。

    走在前方的求道停下脚步，突然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别这么说嘛。跟俺搭档吧，小夜鸟。」

    「恶心死了，别那样叫我！」

    夜鸟子臭着脸，加快脚步追过了求道。

    「是、是～谨遵吩咐……」

    嘴里虽然这么回，但求道看来根本完全没学乖。

    一个不留意，他又走到身旁来嘿嘿傻笑着，絮絮叨叨地朝她说个没完。

    不过这轻佻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真是那天晚上不顾自己受伤，也拚命想救孩子的那个男子吗……

    当时自己竟瞬间感到这男人相当了不起，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抬头望了望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壮汉脸上那单纯的笑容，夜鸟子短短叹了口气。

    从在藏王与傀儡渡一战后，已过了二十天。小太郎要恢复到能一个人走动，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是在那之后才出发的。

    求道所言不假，他的确很擅长治疗伤口。制作副木、煎煮药草，约十天之内，村民们的伤势也几乎全被这男子一个人给治奸了。

    就连附近都听说了求道的医术，毫不相关的伤患和病人前来造访，他也不厌其烦地全包了下来。托他的福，温泉小屋转眼问成了现成的诊疗所。夜鸟子也因而被迫从早工作到晚，最后还落得……

    ——吾竟然……被误认为是这男人的老婆……

    不管她再怎么否定，依然无法澄清。直到第三天左右，根本已经累到懒得解释了。

    反正也不会一直在这儿过日子，陪着玩办家家酒也挺有趣的，她心想。

    她混在村姑当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扫、洗衣和烧饭。虽然没有任何一项能做好，但王少每样都比『斩鬼』要来得有趣多了。而在这其中，女子们称赞求道的话语，虽然或许有大半都是奉承，仍不知为何令她感到十分高兴。

    只有一件事令她感到不悦，那就是求道法衣上那些难看的碎布又增加了。村姑们半开玩笑似地争相把布缝了上去。由于难得有和尚自京都来访，也或许作为祈求消灾解厄的护身符吧！

    总而言之，那今夜鸟子莫名地感到不高兴……

    代替治疗费拿到的报酬，大部分都是食物，天天都能吃饱喝足！

    日暮后则是温泉修行！还从求道那儿学会了蛙式泳技。

    在这男人身旁，式神们不知为何特别安分，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很好。

    她也拿到了换洗的衣服，其中还有女用服装，今天穿的就是其中一件，是求道说最适合她的青绿色小振袖和服。

    村民们都十分亲切，也挽留他们在此生活。

    ——这样也不错呢！

    她只感到瞬间犹豫。但，这也只是个旅途当中所做的梦罢了。

    幸而被傀儡渡附身的村民，都不记得当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只有小太郎依稀有些印象，不过倒也在跟求道聊过之后释怀多了。但要是得知她身上的秘密，任何人都会逃开。至今也发生过数次，肯定没错。

    ——啊，也倒有个没逃跑的迟钝家伙。

    夜鸟子再一次抬起头，瞄向走在她身旁的求道的侧脸。

    这张脸真是愈看愈迈遢。不过，吾就一辈子记着这张脸吧。再怎么说，这家伙都是吾最初也是最终的丈夫……虽然是胡乱被凑合着玩儿的。

    夜鸟子心中自嘲着，感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人悠闲地走在北上川沿岸的街道上。

    道路相当宽阔，因此路上的行人也显得稀少。不过要是发生什么大事，数千只马匹便会从这儿朝主都平泉疾驰而去。这条道路大概已有如此的规划吧！

    与道路上的静谧相反，水路倒是挺热闹的。在冰雪已融水面上升的河道上，到处都看得见载满货物的船只，络绎不绝地往来行驶着。

    昨夜在平泉留宿一晚，本来应该还能走更多路的，不过求道说难得来了，想四处参观，只好陪着他一起逛逛。

    不对……先说要逛街的人，或许不是求道呢！

    平泉的规模比京都略小。但却是个比京都还美、充满活力的城镇。商店栉比鳞次，不知是否为宋朝进口的货物，商店里贩售着许多珍稀的物品。

    其中最令夜鸟子感到惊讶的，是中尊寺与毛越寺，富丽堂皇得几近于极乐净土，就算在京都也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庭园。

    由此也显示出治理这片北方大地的奥州藤原家所拥有的过人魄力。

    昨夜寄宿在一间名字有些复杂的寺院中。在那严禁女子出入的地方，求道坚称吾是男儿身，就连那位看似严肃的住持也禁不住苦笑。

    等待黎明到来，便从平泉出发，目的地是一处名为江刺的城镇。传闻那儿聚集着许多从京都逃往北方的葛城一族，吾之旅程也将在那儿结束……

    大约在上午时分便会抵达吧！跟这麻烦的家伙相处的时间大概也只剩一小时了。

    「呐、你说有亲戚住在江刺，他们真的会收留你吗？」

    「毕竟同是流着葛城之血的人们。」

    求道转头望着夜鸟子问道，但她仍朝向前方回答。

    静默片刻，这次换求道转开了视线。

    「哎、可是啊……你……因为偷了源氏的守护太刀，而遭到通缉……」

    「哼，这你就不懂了。鬼切与蜘蛛切这两把刀，原本便是属于吾之一族。」

    夜鸟子瞪着求道，但他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思？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斩断茨木童子的手、讨伐土蜘蛛一族的蝴蝶、取下酒吞童子首级的，都是吾葛城一家之猛者。只是，这些功绩与那两把太刀被源赖光给一同夺走了。」

    被求道这么一问，夜鸟子无意问说了出口，但话才说完马上就感到后悔。

    就算是求道，也不可能相信这些事吧：不过……

    「喔，原来如此啊，还有这种内幕。」他如此回道。

    「……你还真容易相信啊！」

    「咦？啊，因为俺相信小夜鸟呀！」

    无视于目瞪口呆的夜鸟子，求道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不过啊，那么古早的两把刀为什么现在才……？」

    「现在『才』的是那个赖政！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似乎打算对葛城家灭口。再怎么说，敌人可是源氏，正面交锋不会有胜算的。托了他的福，吾等一族无地容身，只能凄凉地分散于全国各地。」

    「那个老头在平治之乱中立了功劳，现在可说是独傲群雄啊。总归一句，就是盯上了源氏统领的宝座吧。啊，原来如此……为了撇清关系，你们这族才遭到牺牲……哎，真是无妄之灾。」

    求道的口气显得相当轻松。或许是因此被带动，夜鸟子变得比平常多话。

    「光是逃跑实在太令人火大了，于是就以夺回了鬼切和蜘蛛切的行动，向他道别。要是得知这两把刀回归了，葛城一族的人们会很高兴的！！」

    夜鸟子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心跳加速。从住惯的京都被逐出，感到意志消沉的族人们，看了一定也能重拾当时的荣光。她心里这么想着。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求道如打呵欠般回应的这句话，使得夜鸟子挂在嘴边的微笑随之消失。

    ——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夜鸟子这么问之前，求道先开了口：

    「话说，那两把太刀是藏在哪儿啊？」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是……」

    ——源氏的人吗？

    或许硬是咽了下最后那一句话，使夜鸟子感到莫名焦躁。

    在她耳畔，求道厚脸皮却又羞赧似地低语：

    「那是因为啊，俺想知道关于小夜鸟的所有事情嘛☆」

    「……别、别这样，吾说过要你别这么叫了。」

    身旁求道的气息，令夜鸟子耳根子一热，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是、是～不过，夫妻之间是不该有秘密的吧！」

    夜鸟子猛然甩开他厚脸皮地搭在肩上的手。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跟你啊！！少胡说了！！」

    夜鸟子连脸颊都开始发热了。那是出自于怒气或害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连原本没打算告诉他的秘密也说溜了嘴，倒是由于这个缘故。

    「那是太刀形态的灵体，也就是跟式神们相近的存在。」

    在她顺口说出这句话之后，夜鸟子再度大大深深感到后悔。

    ——可恶！为何吾总被这男子如此扰乱心绪。

    而求道的下一句话，使得夜鸟子混乱的心更加纷扰不已。

    「咦？喔，是这样啊。那，难道会是藏在腋下吗？」

    「怎……怎么会！！为何你知道！？」

    她激动地问道，求道却迟迟不见回应，甚至还抓住了路边的行人问路。夜鸟子的怒火都快从头上冒出来了。

    「回答吾的问题！！」

    「……哎呀，俺不能说。」求道扔下夜鸟子，迅速向前走去。

    「是你自己说不该有秘密的吧！！」

    夜鸟子追上前去，抓住求道的衣角。他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过头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小夜鸟一定会很生气吧？」

    求道像拖着夜鸟子往前走般，再度迈开了步伐。

    「吾发誓不会！！」夜鸟子再也忍不住了，朝求道宽阔的背部叫着。

    「不是啦，那个嘛，就是……没看过的，就只剩下那儿了。」

    「你、你、你这家伙——！！二仅鸟子感到身体里有把火烧了起来

    「看～吧，生气了。」

    扔下这句话，求道咯咯笑着跑了开去。夜鸟子紧追在他身后。

    「没生气！！没生气！！吾完全不觉得生气！！」

    夜鸟子边跑边跳，不断槌着求道的头。

    过路行人皆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两人。

    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夜鸟子与求道站在一栋占地广阔且古老的宅邸前。

    被土墙与高大树木形成的栅栏团团围起，门上还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望楼。宛如一座小小的城塞。

    「姓氏同样念法的……在江刺似乎就只有这家人了……不过字完全不同哪。」

    求道大口喘着气，并望向写有『桂木』两字的新门牌。

    「大概是改了名字吧。」夜鸟子调整气息，静静地回道。

    她抬头仰望眼前的大门，心里想着。

    ——越过这道门，跟求道恐怕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吾将会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家吧，

    离开之际，便是为了守护一族而赴死之时……这就是『葛城一族的沉睡公主』的宿命。

    「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

    不自觉从口中说出的话语，连夜鸟子本身都感到有些惊讶。

    但，其他想说的话还真的多到无以计数。

    ——求道，能遇见你真好。

    要是能早一天遇到你，就不必杀害那十三名男子了吧！思及此事，她就感到一阵心痛。不过，也因此得以避免不必要的杀戮。

    你这么粗枝大叶的，应该没有注意到吧！吾在每次斩杀人们时都哭泣着。

    吾对杀人这件事感到极度的厌恶，所以……打从心里感谢着你。

    也很高兴，你能像对个普通女子般看待吾。办家家酒也挺有意思的。

    如果能在三个月前遇见你……不、要是能更早与你相遇的话，或许……

    ——或许……？

    夜鸟子一边在内心自问着，一边咬紧了牙关。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话语立刻会脱口而出。

    如此轻浮的想法绝不能说出口。她害怕化作言语的同时，心中的某种信念也将随之崩毁。

    「再会了。」

    夜鸟子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穿越大门。求道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俺总觉得担心，暂时会待在这附近的。要是你改变了主意，就回来跟俺搭档吧。呐、小夜鸟！」

    夜鸟子并未回应他的话，连转个头也没有。

    因为不想让他知道，她正在哭泣。

    —2—

    当夜鸟子的背影消失在宅邸中，求道仍在附近徘徊着。

    他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只是低着头四处漫步。

    只不过在求道心中，又展开了他最为擅长的『穷操心』。

    高约三公尺的栅栏中，可见有着茅茸屋顶的正殿建筑，看似有近百年的历史。不过，大门旁却挂着『桂木』的新门牌。这不搭调的组合，令求道感到十分在意。

    现今实臂一支配东北二市的，是奥州藤原家的第三代当主·秀衡。

    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便是昨日他们游览过的乎泉。比传闻中还要来得繁荣。

    但在这座宅邸建造而成的百年前，据说藤原家的初代当主·清衡，便是居住在江刺这一代。从这宅邸的规模与样式看来，可能便与他有所关联。

    仅仅数个月前才从京都流亡至此地的葛城一族，要是确实居住于这座宅院中，就表示葛城家由于某些因素，受到了藤原家的庇护。

    这么一来，即便是赖政，应该也不敢贸然出手！……大概吧？

    想到这里，求道才觉得放心了些。

    他看见栅栏那端盛开的樱树。奥州的樱花约比京都的花期晚半个月，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吧？当风吹拂而过，花办便轻盈飞舞于空中。

    心不在焉地望着这般景致时，求道的表情逐渐笼罩上阴霾。

    奥州藤原家，现在与源氏和平氏问维持着相等的距离，处于两大势力的天秤中央。相反地，或许正由于如此瞹昧不明的态度，现今的藤原家才得以具备经济与军事上的能力。

    如果要说有什么事会令藤原家感到畏惧，那便是天秤在无预警的状况下，突然倾向某一方吧！

    例如，是啊……

    像是窝藏强夺源氏传家之宝，从京都逃亡至此的女子。

    这等于是表明与哪方为敌的宣言……

    ——果然不太妙啊，小夜鸟……

    在深感担忧之际，求道刚好绕了宅邸一圈。

    抬头一望，眼前正是方才夜鸟子进入的那座城门。他忽然看见一名正往其中窥探的男子，服装与村民无异，但从步伐与眼神中仍看得许的不同。

    ——哎～呀，奸像在平泉时也看过这名男子？这下可糟了。那家伙再怎么看都像是赖政所派遣的手下。

    要解决掉区区一名男子并非难事，但要是联系中断，对方必定会立刻展开侦察行动吧，这么做根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奸呢？可真伤脑筋呀！

    求道想不出什么奸点子，只好先跟在那名男子的身后观察。

    男子前往江刺东方的深山之中。沿着如丝带般穿越岩地问的涓涓细流，约走了一个小时，看见一座被陡峭山崖三方环绕的小池子。

    旁边镇坐着一方如舞台般平坦的巨岩，在那中央，屹立着一块绑着注连绳、状似阳物的岩石，高度约是一般人身高的双倍。

    他实在无从想像这里供奉着什么样的神只，但确实有股独特的气氛。

    这里应该是连当地人都鲜少接近的古代圣地吧！

    只见一群看似与信仰完全无缘，约三十名不修边幅的男子聚集在这儿。虽然全员都配置了武器，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正派的武士。不如说比较类似用钱财聘雇来的当地山贼。

    在他们中央、象征阳物的巨石前方，站着一名看来明显与周遭其他人身分不同的男子，正听取方才窥探桂木家宅邸那名男子的报告。看来那家伙应该是这群粗人们的雇主没错了。

    只有那名男子头上戴着乌帽，盔甲倒是相当普通。不过，脸却不比寻常。

    他的右眼上覆盖着一条大红色如手巾般的织物，鼻梁从中间往左歪斜成直角。那张脸非但见了一次便难以忘却，甚至连做梦都会梦到。

    求道曾听虚空坊说过有关这名男子的事。

    记得姓名是叫猪早太。

    他是赖政自小栽培的近侍头头，身负从夜鸟子那儿夺回髭切与膝丸的使命。

    ——哎，既然都到这儿了，就先打个招呼再说吧．

    求道从树丛中跳了出来，笔直朝早太走去。

    「唷！！」

    宛如十数年交情的友人在城镇中相遇般，求道坦然举手向早太打招呼。

    见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围绕着早太的那群男子们皆不假思索地让出了条路。

    只有刚才那名采查宅邸的男子，一脸惊讶地在早太身旁耳语着。

    「你，是什么人？」早太将手伸向腰际的佩刀。

    「刚才你应该听这家伙说过了吧？就是那个跟夜鸟子在一起的可疑男子。」

    一旁护卫们连忙作势拔刀，但求道仍是满脸笑意。

    「啊，要先祭出你们腰间的家伙也没关系，毕竟俺是从『鞍马寺』派来的奸细嘛。」

    「鞍马寺？是牛若丸出家的那个鞍马寺吗？」

    用眼角余光确定早太的手离开刀柄之后，求道继续说道：

    「没错、没错。俺的前任师父，名叫虚空坊，这次似乎就是担任那位小少爷的剑术指导。

    然后啊，突然说想送他传闻中的膝丸与髭切……俺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但还是挺令人伤脑筋的啊。所以啦，来跟你们商量一下。」

    早太的神情相当惊讶。不过，听到膝丸和髭切的名号，似乎产生了点兴趣。

    「目标是那两把刀的话，咱们就是敌人。没什么奸商量的吧？」

    「不不不，俺早就已经放弃了。你们也知道吧？那女人真不是普通的强哪。而且啊，就算费尽干辛万苦拿到了刀，也只能换得一句『辛苦啦』。这年头，就算是和尚，光凭慰劳的话也填不饱肚子的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早太立即追问，求道故意暂缓片刻，悠然说道：

    「据闻，赖政大人最近颇负盛名啊！」他说着，抿嘴一笑。

    「哼……这酒肉和尚，是这么回事啊。不过，咱们不需要你来协助。」

    就像配合着早太嗤之以鼻的反应，求道也夸张地摆了个咂舌不已的表情。

    「喂喂，等等啊。你该不会想靠这票人冲进那座宅邸吧？那可就不太妙了……你可知那宅邸的主人是谁？」

    「那种事情跟俺没关系！」可能觉得被看扁，早太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意。

    不过，求道立刻用比那高两倍的音量吼了回去。

    「就算跟你没关系，跟你的主子可是大大有关！！那儿原是与奥州藤原家初代清衡公有关的宅邸，那里住着前不久才从京都逃到这儿的新居民们。那代表了什么，给我仔～细～想清楚！！」

    虽然叫对方想清楚，求道却不给早太多余的思考时间。这时就是关键了，他逼近早太身旁，抓住了他的衣襟。虽然听见背后响起了拔刀声，求道仍不为所动。

    「也就是说！！你要是袭击那儿，就等于源氏向藤原家下了战帖！！你明不明白哪！！喂！！」

    「什、什么？此话当直？」

    早太的声音里带着不安，而这份动摇也使得他的手下们马上散了开去。

    当然，求道本身也对藤原家的应对手法一无所知。再说那座宅邸是否真的跟藤原家有关，

    也是个未知数。他只是不假思索地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口。不过，似乎也起了作用。确借了这点之后，求道莞尔一笑。

    「哎呀，所以啦，俺才说只是商量商量啊。」求道松开了手。

    「说哈。」

    ——说哈？啊啊，是「说吧」。不过，这家伙的脸还真奇特。

    「俺会负责把夜鸟子给带出来，接下来就随你们要杀要剐了。」

    「真的没温题吗？」

    「是啊，那女人，可是被俺迷得神魂颠倒啊。怀疑的话，就问问那家伙吧！」

    求道朝着在宅邸前徘徊的男子抬了抬头。那男子在早太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的表情忽然为之一变。扭曲的鼻子显得更歪，他阴森地笑着。

    「你在大街上，似乎被那女人挥了奸几拳不是吗？」

    「什么嘛，被你看到啦。真受不了……哎，正是如此……虽然有点激烈，不过那也算是夜鸟子爱的表现啦……要是习惯被打，还真是会上瘾哪……」

    侦察的男子又向早太耳语了几句。早太带着几分钦佩，又有几分惊愕的复杂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求道。他的嘴角又诡异地往上挑起。

    「什么！！你昨夜竞与那女人同住一宿？那可真是……说到这，那儿的滋味怎么样呀？」

    「咦？那儿？啊、啊！那当然是不得了啊！！」

    「再怎么说可是双腿会变化成巨蛇的女人，那儿一定也很有力吧。呵嘿嘿嘿～」

    随着早太下流的笑声，周遭的男子也开始捧腹大笑。求道也没辙地陪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玩笑话逗得大家开心了，早太的话变得更加轻浮。

    「在杀了她之前，俺也先尝尝味道吧。不不，还是算了，那女人未免也太危险，好事儿就等砍下她首级之后再说吧。呵嘿嘿嘿～」

    这句话使身旁的粗人们也噤了声。他那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只见早太独自前后摆动着腰际，继续尖声大笑。

    「呵嘿嘿嘿……那，在哪里会合好？」

    「也是，在从平泉来到这儿的路上，有间古寺。那儿怎么样？」

    早太向身旁的男子确认过场所。

    「那好像叫做黑石寺。稍微往北上川下游走去，就在左手边。那么，时间呢？」

    「就定在日暮前。」

    语毕，求道转身迈开了脚步。只不过——

    「喂，等等！」马上被早太叫住。

    他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这是为了随时能够逃离这里。

    求道背脊一凉，而早太正朝他的背影问道：

    「你叫做什么名字？」

    「求道。」他如此回答后，带着笑脸转过头去。

    「啊，对了。奖赏能要求砂金吗？希望至少能供五年玩乐过活。

    「砂金？」

    「是啊，背叛了寺院，反正也没法在这国家待下去了，我想逃到宋朝那儿。」

    「下了如此的决心，应该不会有问题了。俺答应你。」

    求道与来时同样轻松地向早太挥了挥手，再度踏出了脚步。

    「喂，里刻追上去。」

    早太朝着远方求道的背影，抬了抬下颚。

    —3—

    「吾为夜鸟子。」

    告知了名字之后，她便被带领至宅邸内。越过面向庭院的长廊，通往另一栋建筑。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只有木头地板。她被交代在那儿等待。

    夜鸟子在房间的正中央，双拳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直直地端坐着。

    她动也不动的模样看来或许像是心无杂念，不过夜鸟子却是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问内驰骋无限的想像。

    偌大的房间，这宅邸中不知居住了多少族人。这么大的宅院，大概可以住上二十人了。那么多人的话，还能在这里一起吃饭。那一定很热闹吧！

    天花板也是挑高的。要是这房间是道场，无论是长刀或长枪都能够尽情挥洒。要是有孩子们在的话，还能传授他们武术以示友好。如果其中有任何一人能继承身为武士的葛城一族精神，就不枉她远道前来了。

    在大大敞开的拉门那侧是面向庭院的长廊。

    庭院中有株盛开的大樱树。每当略强的春风吹拂而过，纤细的花办便随之飞舞飘零，其中几办还落到了这个房间的地板上。

    樱树后方矗立着高耸的木头栅栏。夜鸟子难以想像，自己直到方才都还站在那栅栏外头。

    求道真的在等她吗？再也见不到那男人了。但是——

    ——别等吾了。

    为何无法如此干脆地说出口……她也不明白。不、其实她隐约知道，所以夜鸟子的心里才感到纷乱不已。

    而令她深感焦虑的原因还有一个。

    是葛城一族的人们吗？倾耳细听，便能微微听见互斥的怒吼声，和匆忙的脚步声，而且持续到她抵达这座宅邸之后。究竟在做些什么？

    ——真的太慢了！！打算让吾等到什么时候！？

    要是能让她从这焦躁感中解放，就算再被当作『沉睡公主』也不要紧。这么一来就什么也不用想了。而且睡上百年，所有人也会忘了我吧！

    ——这样也不错，这样就好。

    正当夜鸟子这么想时，听到两个人往这儿接近的脚步声。

    出现在走廊上的，是一名年逾八十的老婆婆，和看似她曾孙的小女孩。

    老婆婆的右半身似乎不良于行。左手杵着拐杖，一路拖着右脚缓缓走着。短发娃娃头的少女应该是负责照顾老婆婆吧，看起来比夜鸟子还小个两三岁左右。不知打算作什么用途，她手中还拿着粗草绳。

    ——这位婆婆就是当主吗？

    彻底把当主的形象想成是威风凛凛壮年男子的夜鸟子不禁感到困惑。

    她打算站起身来，却被老婆婆用手制止了。

    「舞，有要事再前来叫余，交代大家，多留意宅邸周遭的状况。」

    老婆婆如此命令道，被唤作舞的少女便将手上的草绳递给了婆婆。微微向夜鸟子致敬，不知为何用手护着右肩，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问。

    「手跟脚都不管用啦，最近连耳朵也渐渐变得不灵光。老朽失礼之处，还请多加包涵。」

    从老婆婆口中发出的声音，从她的外貌根本无从想像。简单来说，是相当可爱的嗓音。令人联想到眼前随风飘舞的樱花花办。

    「嘿咻」一声，老婆婆在夜鸟子身旁坐了下来。将双腿伸直、手置于地板上，一脸祥和地望着庭院中的樱花。

    「您喜欢樱花吗？」老婆婆少女般的声音唐突地问道。

    「是，特别是飘零之时。」

    「是吗？余也很喜欢。」说着，老婆婆将脸转向夜鸟子，微微一笑。

    「余为家中的当主。阿万。随着年纪渐长，性子也变急啦。不过，目前似乎也没什么时问，余就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行吧？」

    「直说无妨。」

    「夜鸟子君，为何到余这儿来？」

    ……被这么问道，她却无法回答。只要来到这里，就有人会决定如何安置自己。只要遵从指示就行了，她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是个比起叫她去死，还来得意外的问题。

    「您认为只要来到这里，便能像咱们一样，过着像普通人的生活？」

    「不，吾从未这么想……」夜鸟子撒了谎。

    「是吗？这么说……」阿万切入正题。

    「将再度以沉睡公主的身分遭受封印，抑或充分发挥自身的力量，为一族壮烈牺牲。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被说中了。但是，这份觉悟一旦化为言语，却令人感到有些轻浮。所以，夜鸟子打算以行动取代回话。

    她猛力扯开了青绿色小袖的衣襟，将交叉的双手伸往腋下。

    掌中瞬间滑入冰冷的物体，她缓缓地将双刀抽出。

    夜鸟子伸出衣襟的左右手中，分别握着一把直长的太刀。

    「这个……」

    只要看见这个，对方一定能了解自己的觉悟。夜鸟子如此深信。

    她将两把刀并列于阿万前方。阿万垂下目光望着。

    「无锷、无鞘，只用以攻击，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切与蜘蛛切呀。从赖政那儿夺来的？这可真是有趣了。您必定认为，只要见到这宝物，咱们一族也会随之奋起吧？呵呵……这道理可真是逞意妄为啊！」

    阿万拾起头，定定地凝视着夜鸟子。

    「余就直说了吧，这对咱们来说相当为难。」

    夜鸟子已经听见阿万说了什么。但，她不懂其中的含意。

    「你刚才说什么？」夜鸟子不由自主地反问道。

    「您认为这座宅邸是属于哪位人士？您仔细思考过吗？在短短三个月前，身无寸缕地逃到这儿来的外地人，能否有容身之所？」

    「那究竟是谁！？」

    「这事儿该跟您直说吗……只不过，特意跟源氏作对的好事者，除了清盛大人之外，倒不会有别人啦。」

    「但是，当初先动手的就是源赖政！！这没道理啊！！」

    相对于音量提高的夜鸟子，阿万的口气则如糠味噌般柔和。

    「道理吗……？要是凭那东西就能过活，您就独自贯彻到底吧！余再重复一次，咱们很为难。」

    夜鸟子脑中一片空白。不经意地站起身来，俯视着坐着的阿万。不知为何，阿万低着头，颈子伸得直挺挺的。

    「要是砍下老朽的首级便能了结此事，那是再好也不过。条件是，请别将这里的人们卷入您的意气之争中。在此恳求您。」

    听见阿万的话，夜鸟子才意识到自己正握紧了太刀。

    她再度坐了下来，将刀扔到地板上。阿万眯起了眼睛。

    「或许壮烈地凋零，就能使得您心满意足。但是啊，夜鸟子君，余身为这儿的当主，就得让明年以及后年的樱花也再度绽放呀！」

    夜鸟子还想说些什么，但在还没说出口之前，便听到了那声响。

    是婴儿的哭声。在这宅邸的某处，有个孩子正精神抖擞地啼哭着。

    「是来到这儿才诞生的孩子。京都的种种，咱们也不打算让那孩子知道。」

    「……吾明白了，毋需多言。」夜鸟子只回了这么一句。

    「将吾与这双刀一同封印吧，至少还能待在族人的身边。」她低下了头。

    避开了夜鸟子的视线，阿万再度将目光栘王庭院的樱树上。

    「沉睡公主吗……不好意思，这点余也办不到。」

    「为什么？」

    「您先前陷入沉眠，是在余出生之前。在那期间，祖先们之间的异族之血也渐趋淡薄。族人中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再度封印您的力量。要说现今有此能力的，大概也仅剩鞍马天狗了。」

    「那么，是谁令吾觉醒的？」夜鸟子抬起头。

    阿万使用左手，将粗草绳缠在右手的上臂。夜鸟子不懂这是在做什么？但或许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阿万嘴角的笑意已然消失。

    「夜鸟子君，阿修罗的脚还是四只就够了。您在觉醒之时应是睡糊涂了吧，使出了六只脚。为了阻止失去控制的它……你看看，还真是费了不少工夫啊！」

    如此说道，阿万用嘴巴和左手将捆在右手上的草绳慢慢拉紧。

    「……难道解开吾封印之人已经死了？吾、杀了、几个人？」

    「哎，这不也挺奸吗？总之阿修罗的脚只须四只。可别掉以轻心哪，真的。这点可别忘了。」

    微微笑着……阿万勉强摆出的笑容令夜鸟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恨不得早一刻逃离这个房问。她伸手拿起两把太刀，站了起来。

    「等一等，最后能让余瞧瞧那太刀吗？哪一把都行。还有，不好意思，请扶着余起身好冯？」

    夜鸟子将一把太刀交到阿万伸出的左手上，并握住了她的右手。

    蹒跚站起的阿万，右手被夜鸟子拉着，伸得笔直。

    就在这瞬问，传来咻一阵声响。

    夜鸟子的手中垂着一只手臂。阿万将自己的右臂斩断了。

    「为什么——！？」夜鸟子向阿万高声疾呼。

    阿万又跌坐回木头铺成的地板上。

    出血意外地少。一只手臂被硬生生斩断，必定痛得几乎要叫出声吧！但阿万的声音里却听不见丝毫慌乱。

    「这样就好了。如此一来就能交代，曾试图逮住夜鸟子，却被她给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只动不了的右手罢了。」

    阿万用自己的衣物拭去刀刃上的血。接过那把太刀，夜鸟子将视线转而望向右臂落在地板上的位置。

    阿万的刀法十分了得。切口颜色鲜明，看似并无丝毫犹豫。在那道切口正上方，绑着一条草绳。是阿万自己绑上去的。

    夜鸟子对迟迟未曾意识到这涵义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才准备了这条绳子……？哼，老人家还这么胡来。」

    「余跟您一样，同为葛城家的女子啊。」阿万脸上浮现泰然自若的微笑。

    「是啊……」

    夜鸟子的声音颤抖着。就算姓氏化作了桂木，这位婆婆二疋也会将葛城家的精神传承给族人，她已能如此相信。

    「那么，您差不多也该动身了。大门那儿可能已受到监视，您就攀上那棵樱树，再翻越栅栏出去。对您来说应该十分轻松吧？」

    夜鸟子抬头望着樱花，将两把刀收入双臂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要长命百岁啊！」

    「夜鸟子君也请多加保重。」阿万的声音就如同春风般，温柔地往夜鸟子从樱树跳下栅栏的背后推了一把。

    当夜鸟子跳下地面后，马上左右环顾道路周边，但朦胧的双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大概由于起跳时踢了树干一脚，樱花办大量飞舞在空中，看起来就像降下了层层相叠的淡粉色帷幔。

    ——总之，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夜鸟子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但，她却不知何去何从。

    脑中想到另一个可能性，她再度环顾道路四周，仍不见求道的身影。

    夜鸟子垂着肩迈开了步伐，而她的肩头却突然被又大又温暖的手所包覆。

    那大手的主人，就算见了夜鸟子被血染色的小袖，仍不为所动。甚至还说：

    「呐、跟俺搭档吧，小夜鸟☆」

    似乎完全没学聪明，重复着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台词。

    「吾真的行吗？」夜鸟子低着头，静静问道。

    「俺就是想跟小夜鸟一起啊！」男子如此回答，将夜鸟子的肩搂入怀中。

    「思，奸吧……只不过，有三个条件。」

    「只有三个？思，你尽管说吧！」求道的声音中充满愉悦。

    「首先，马上松开放在吾肩膀上的手。不准称呼吾为『小夜鸟』，叫吾夜鸟子。」

    「是、是～那，第三个呢？」

    「背吾……吾累了。」

    覆盖着各色花样碎布的宽阔背部缓缓降落至眼前。

    夜鸟子将身体靠了上去，问道：

    「那，咱们接下来要上哪儿去？」

    「听说北上川的上游，有座很棒的温泉哪。」

    「哼，反正一定又有鬼出没了吧？」

    「果真是明察秋毫！！」

    听见求道的嘻嘻笑声，夜鸟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压抑着不出声，但眼泪仍不停滴落。

    就这么将泪水频频拭在求道的背上。

    —4—

    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求道、夜鸟子与数名游客共乘着一艘小船。

    这艘渡船将越过北上川，直达江刺对岸名为胆泽的城镇。

    船夫缓缓撑篙推向码头，船只无声地驶离了岸边。

    求道心不在焉地望着站在岸边挥手送行的人们。不过，眼角却捕捉到一名男子站在河堤上的身影。是那名从早太那儿，一直跟着他到刚才的男子。

    确认他急忙跑开之后，他才「呼——」一声，放心地吁了口气。

    ——这是今日最后一艘船，要是能争取些时间就奸了。

    话说回来，那个叫早太的家伙……相貌诡异就算了，就连心里都是个完全的变态。谁会把夜鸟子交给那个怪人哪！！更何况是如此伤心、遍体鳞伤的女子……

    掠过河面的风轻轻拂过求道略显缓和的脸庞。虽说已是四月，薄暮时分的风还是有些凉意。不过，隐约挟带着草木萌芽的香气。回荡在耳边的是黄莺求偶时发出的鸟啭，以及令人心旷神怡的潺潺流水声。

    ——世间，充满着春的气息啊！

    求道打了个大呵欠，缓缓闭上了双眼。说时迟那时快——

    「让开、让开、让开～！！那艘船，等等啊～！！」

    尖锐的呼声响起，令他睁开了眼睛。

    船上的乘客全都瞪大了眼望着上方。在他们的视线前方，两只白皙的腿正慌乱地在空中挥舞。是个将衣服下摆卷到大腿上方的女孩。

    她似乎直接从码头跳到这艘船上来……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也已经不重要了。最迫切的问题是，少女坠落之处正好是求道所在的位置。

    「咦！？喂、等一下！！」

    求道立刻做出了反应。他略微欠身，总算横抱着接住了少女。

    也由于这波冲击，就这样咕咚一声跌坐了下去。

    船身大幅摇摆着，乘客们尖叫声四起，死命抓住了船缘。

    不过，引起骚动的罪魁祸首，却对这些事置若罔闻。她横坐在求道的大腿上，脸蛋依偎在他的怀中，微微眯起双眸。

    短发娃娃头，白皙的肌肤上绽放着宛如红梅般的双唇，只有细长的双眸带着点成熟的韵味，但脸部轮廓的感觉看起来相当稚嫩，大概比夜鸟子还小个三岁吧！不过……

    「壮硕男子的胸膛……果然、真不错呢☆」

    跟那容貌极不搭调的台词，特意只说给求道听般喃喃细语。

    ——饶了俺吧，真是的。怎么回事啊，这个小姑娘？

    求道心里嘟哝着。不过，从这女孩口中说出的柔声细语，倒也的确挑动了他的思乡之情。

    求道感觉得出，夜鸟子粗鲁的话语之中，偶尔也会夹带着京都腔的发音。那倒也挺不错。只不过，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久违地听见了女子『普通的』京都话，也算得上是别具风情。

    近似樱花的淡粉色小袖。她的衣摆大大敞开，白皙的大腿也随着露了出来。少女不成体统的模样，令求道不知该把眼光摆哪儿去地叹了口气。

    麻烦事还不止于此，因为他根本不想再继续抱着少女。

    船上的乘客们都不胜烦扰似地盯着这儿瞧。求道无可奈何，只好一一朝那些视线点头致歉，笑着赔不是。

    而坐在求道身旁的夜鸟子也一脸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没记错的话，是桂木家的……」

    「小舞～☆」就像语尾加了个古的符号般，少女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这位名叫舞的少女，紧贴在求道胸膛上的脸终于抬了起来，转向了夜鸟子。不过，依然占据着求道腿上的位子，双手环绕住他的颈子不放。

    「你们认识？」完全无视于求道的问话，夜鸟子向舞询问道：

    「那么，找吾有何要事？阿万人人有什么交代吗？」

    「这倒也不是啦～」

    听见舞的语尾微妙上扬，夜鸟子的声音也开始带了几分焦躁。

    「那还有什么事！虽然你应该不知情，但吾与桂木家已是恩断义绝。」

    「人家也想跟夜鸟子姊姊一起旅行～」

    仰望着发出娇嗔嗓音的小舞，夜鸟子大喝了声「少开玩笑了！」

    「真讨厌～夜鸟子姊姊奸～可伯喔。别这么激动嘛。」

    舞这么说道，不知想到了什么，抓住了小袖的左右，像要把风扇进火热的身体般，啪嗒啪嗒地挥舞着。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求道似乎看到从她的领口有金色的粉末飞舞溢出．

    那是什么？有种甜美的香气。那独特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杏子、似白酒般芳醇、又近似于鲜血的气味。

    闻了那味道，求道从背脊至肛门，有种发麻般的感觉逐渐扩散。

    「大哥哥也帮人家说说话嘛～☆」舞再度依偎上了求道的胸膛。

    更加浓烈的甜美气味，猛然冲入他的鼻腔。这味道究竟是什么？

    从舞宽松的衣襟中，隐约可见略微泛红的胸前山谷。

    气味的来源是这女孩的胸部？后颈？不，应该是肩膀一带吧……

    求道没办法继续思考下去，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而不知为何，胯裆下的东西却随着高昂不已。

    也不清楚是知或不知这样的变化，舞就在求道的大腿上开始不住勋起腰来。

    「喂，求道！！你振作点！！」被夜鸟子这么一吼，求道才忽然清醒了过来。

    不知何时，夜鸟子捏着自己的鼻子，也捏住了求道的。

    周围的乘客们，头都前后左右地摇晃着。每个人都捣着胯下，一脸惊愕。

    夜鸟子像是要立刻扑上去似地，直瞪着舞。

    「你做了什么？难道……」

    「嘿嘿，想让大姊姊稍微看一下人家的拿手功夫啊～」

    「呿，真是无聊至极……」

    捏住自己鼻子的求道，向咂舌不已的夜鸟子询问：

    「怎么一回事？」

    「……这家伙也会用式神。这气味便是毒的香味。」

    夜鸟子直言不讳地如此说道，再度瞪视着舞。

    「少做蠢事了。总之，快把这东西收回去！」

    舞像是要逃避夜鸟子的视线般，将脸转向了河面。

    「要是能办到的话，人家也不用特地来拜托大姊姊了。」

    舞有如自言自语嘟哝着回答，令夜鸟子杏眼圆睁，心头为之一惊。

    「什、什么！你召出的式神根本不听使唤！？」

    「呃思……与其说是召出来的，不如说是它擅自飘散出来的吧……」

    低着头的舞，声音逐渐变得愈来愈小。反观夜鸟子，则是大发雷霆。

    「求道，现在马上把这家伙从船上扔出去！！」

    「呜～姊姊，原谅人家啦，大哥哥，救命～！」

    舞拚命紧抱住求道的身体。

    「哎呀，河水还那么冰，要是她感冒的话也太可怜了吧！」

    「就是啊、就是啊，夜鸟子姊姊，再怎么说这也太粗鲁了！」

    舞像是在对夜鸟子卖弄什么一样，用脸磨蹭着求道的胸膛。

    「啊啊，这倒也是……」

    夜鸟子点了点头，轻轻抚上舞的脸颊，作为言归于好的象征。

    突然，一阵尖叫响起。

    仔细一看，夜鸟子的指头正狠狠朝舞的脸颊拧了下去。

    走下渡船的三人，在城镇内匆忙果腹后，便迂回于胆泽城广大的腹地中，进入了山里。走在最前方的人是求道。

    早太那伙人有可能设法调派船只追上他们。要是寄宿在旅店内，那些人立刻就会赶上。要是在那儿展开战斗，说不定会将无辜的百姓也卷进来。他想避免这点。

    求道带夜鸟子等人前往的，是座既无牌区也无正尊，某问荒废寺院的正殿。

    听说在数年前，背负庞大债务的住持连夜潜逃，之后就这么荒废了。不过，至少还能避避风雨，也算是暂住一宿的极佳地点。

    进入正堂后，求道马上在一片黑暗中开始打扫。望向他身旁，夜鸟子正从指尖放出蜘蛛丝，二填补墙壁上可能透进寒风的空隙。

    「你还真知道这么个方便的地点哪。」夜鸟子感佩地说道。

    「哎呀，还好啦——」求道回以一个得意的笑。

    求道在平泉获知了这座寺院，在前往江刺的路上也顺道打听了地点。

    如果夜鸟子无法被江刺的家接受的话……「……该怎么办呢？」

    从他出了藏王以来就不断地担心着，于是求道也拟定了几个因应计划。

    大略整理过房间之后，求道展开带来的草蓆，让两位女子坐下休息。

    「俺马上去点灯，等一下啊。」

    求道背对着女子们，缩起壮硕的身躯准备起火。

    不过，从后方传来夜鸟子与舞的对话，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脱掉。」「在这里～？」「马上脱。」「很不好意思耶……」「吵死了。」「痛！！」

    对话停了下来，只听见一阵衣服摩擦发出的唰唰声。

    夜鸟子朝着求道说话，是在他终于将火栘到松脂蜡烛上头时。

    「求道，你看看这个。」

    「哎呀，可是……」求道脑海中所浮现的是舞一丝不挂的模样。

    「好了，快把灯拿过来。」

    被夜鸟子一催，求道无可奈何地单手拿着蜡烛回过头去。

    舞右臂的衣服被拉下，从领口露出右肩，百般无趣地坐在那儿。

    「来照亮这儿。」夜鸟子抓着舞的右手，举了起来。

    求道端高蜡烛，在黑暗中浮现的是三只紫红色的飞蛾。那是绘于舞上手臂的刺青，周围几道抓伤的痕迹还有些化脓。先前那香甜的气味，似乎就是从这伤口散发出来的。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式神？」夜鸟子生气地问道。

    「因为人家不知道为什么又刺又痒的。从夜鸟子姊姊来到家里以后，一直都是这样。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舞把头转了过去。

    「是吗？那就放着别管了。明天就会扩散到整只手臂，后天就是全身了。只消三天时日，你的身体就会被这毒蛾式神给侵占了去。这下有好戏瞧了，呵呵呵。」

    「真讨厌呢，大姊姊，这么爱开玩笑，是骗人的吧？呵呵呵。」

    舞这么笑道，而夜鸟子只回了声「是啊，骗你的。」便转过身躺了下来。

    一时之问三人同时陷入沉默。终究无法忍受这股寂静的人是舞。

    「夜、夜鸟子姊姊……？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舞不安地在夜鸟子的背后问道，但却未得到回应。

    「人家该怎么办才好……？救救人家嘛……」舞终于哭了起来。

    「喂，你就想办法帮帮她嘛。」求道看不下去地为她说情，夜鸟子这才开了口。

    「那种程度只需净化过刺青，到早上就会好转了。你在藏王分给我的那些药草还有剩。那分量应该够用吧，别担心了。」

    夜鸟子还随身携带着医治伤口后剩余的药草吧。她仍躺在地上，开始伸手往自己的行李中翻找着。

    眼角偷偷瞄着她的动作，舞也抬起头来，脸上却完全不见任何泪痕。

    ——啊，这家伙，原来是装哭啊！

    求道只能对舞天不怕地不怕的好胆量苦笑不已。不过，转向后方找着东西的夜鸟子似乎没有留意到。

    「来，把手伸过来。」

    夜鸟子的声音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在求道看来，反而比较像是虽然撂了狠话，却仍担心着与自己有相似境遇的少女。

    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夜鸟子的温柔，舞畑一率地把手伸上前去。

    惨叫声突然响起，而这痛苦的呻吟一直持续到清晨。

    那是因为夜鸟子将粗盐直接擦在舞右臂的伤口上。

    这当然是为了净化式神吧，夜鸟子一定没有其他恶意的。

    求道选择如此相信。

    —5—

    翌朝。夜鸟子睁开眼睛，看见在沉睡的少女身旁，高大的男子正拧着手巾。

    看来似乎是舞因为极度的疼痛引起发烧，求道彻夜不眠地在旁看护她。

    ——什么嘛，这男人对谁都很温柔呢！

    她虽然一直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当实际看到时，夜鸟子还是感觉有些失望。介入求道与舞之间坐下，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

    「怎么样？让吾瞧瞧。」

    原是打算命令舞，求道却特地来到了她枕边，将舞抱了起来。

    ——呿，又不是跟你说，真是多事……

    舞应该一个晚上都在哭吧，眼睛又红又肿。

    在她的右臂上贴着一枚染成了茶色的手巾。

    「哎呀～要撕下这个一定很痛吧？真可怜。」

    对夜鸟子的话萌生怯意的舞，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往自己的右臂。看准了这个瞬间，夜鸟子一股作气把那手巾给撕了下来。在这同时，舞也发出了「唔！」一声惨叫。

    「又哭又闹吵死人了。你这样也算得上是葛城一族的女人吗？叫阿万大人煎些指甲垢喂你喝厂巴！」

    被夜鸟子这么嘲弄之后，舞狠狠瞪向她。见了那表情，夜鸟子一阵窃笑。

    从手巾下出现的，是只蓝色的飞蛾。

    求道越过夜鸟子的肩，探头望向那印记。

    「喔，变成蓝色的，数量也减少了。这应该是好兆头……吧？」

    「是啊，起码这家伙不用牺牲一只右手了。」

    「咦？情况真有这么糟啊……」求道失声大叫。

    求道的脸并没有碰到哪里，不过却令她不住地发痒。

    所以，夜鸟子推开求道在她肩膀之上的下巴。就在此时——

    「……大姊姊，多谢你了。」

    他们听见一句有气无力的说话声，那是出自听见保住了右手、顿时说不出话来的舞口中。

    舞这意料不到的有礼态度，使得夜鸟子感到有些困惑。求道不知是否也这么想：

    「还真是意外地坦率呢！」求道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气息直令她发痒。

    夜鸟子烦闷不已，挥开不知何时又从她肩膀上采出头来的求道。

    「毋需言谢。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得到这式神的？」

    「……从母亲那儿。」

    「母亲大人的遗物啊……那么，令堂有传授你驾驭式神的方法吗？」

    「……她才没空教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舞便沉默不语。

    恐怕舞的母亲是连这攸关性命的重要事项都没来得及交代女儿，就突然过世了吧，

    看着难过地低着头的舞，夜鸟子也不想继续追问下去。

    取而代之，夜鸟子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说到这，舞，你知道这式神的名字吗？」

    「呃思——好像听过几次的样子……这很重要吗？」

    「嗯。」轻轻点了点头，夜鸟子有焦急地等候舞的答复。

    得快点教会这小姑娘式神的使用方法才行。不然，下次可能真的时得把手臂砍了。只要知道了名字，至少能有些对策。毕竟使役式神就是由阴阳师呼唤式神的名字，也就是从双方相互正视而展开的。

    夜鸟子心中如此祈求着，边凝视着她。这时，舞「啊！」地一声开了口：

    「大概叫做『丹』吧，母亲是这么叫的。」

    「真的冯！？」

    「光叫『丹！！』一声，就绽开一阵殷红，让源氏的武士们手忙脚乱呢！」

    夜鸟子的脑海中浮现，一名母亲为了保护女儿，与赖政的部下和士兵拚死战斗的身影。

    不过，夜鸟子并未说出口。就算说些哀怜的话，她的母亲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倒不如现在设法让这女儿活下来。夜鸟子认为现在该想的是这些。

    「所以，你曾经见过母亲大人使役这只式神罗？」

    「看是看过呀……？」

    「好！」如此回应，夜鸟子猛然抓住舞的手臂站了起来。

    就这样沿路拖着，将舞带到了室外。夜鸟子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寺院的角落。在她视线的前方有株足以让一个人双手环抱的粗壮桦木。

    「也让吾瞧瞧吧！」

    夜鸟子从舞的身旁略微后退，往那株巨木抬了拾下巴。

    舞听了直发愣。但，过了不久便好似心意已决般，抬头望着大树。

    「喂，小姑娘，真的不要紧吗？」求道担心地问话声，从夜鸟子身后传进她的耳朵。

    不过，那声音似乎已传不到舞的耳里。

    舞深深吸了口气，紧握拳头，朝距离约十步远的粗壮榉木，笔直伸出右手。

    「丹！！」

    从那樱唇之中，式神的名字有如击枪般冲口而出。

    同时，她的拳头张了开来，从那儿出现一片恰似花办的雪白物体。

    其中还掺杂着金粉，在阳光下，那只楚楚可怜的毒蛾看起来闪闪发亮。

    它朝着大树翩然飞去，在靠近树根处停了下来。

    ——很好，就第一次而言还不错。

    到这儿为此还令人满意，此时，夜鸟子耳中突然传人舞焦急不已的声音：

    「呃思、呃思、呃思……再来要怎么做来着……」

    夜鸟子将目光从桦木上移开，转头想叫舞冷静下来。正当此时——

    「爆裂！！」舞唐突地大声叫道。同时，从榉木所在之处传来——

    「碰！！」短促的爆炸声响起。夜鸟子还来不及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背后的求道就慌张地叫了起来：「呜喔！！糟糕！！」

    说时迟那时快，夜鸟子和舞的身体像是后方被推了一下，飘浮在空中。

    求道用左右双臂分别抱住两人的身体，就这样大幅地跳跃开来。

    地面迫近眼前，夜鸟子头部朝下滑了下去，趴着扑倒在地。

    下个瞬间，离三人不远处的后方一阵天摇地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夜鸟子仍是茫无头绪。

    「这威力真是惊人哪……」

    被求道扶起的夜鸟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方才地震的源头。

    「是啊……对个小姑娘来说，负担也太大了。」

    夜鸟子的眼前，一株连根拔起的巨大桦木横倒在那儿。

    「舞！那只式神今后没有吾的允许，绝对不能使用！绝对喔．」

    夜鸟子如此叮嘱道，舞则是吃惊地点了好几次头。

    不过，她的唇角也微微浮现狐媚般的微笑。

    夜鸟子对这点感到十分在意。

    只要召唤式神，肚子便会感到异常饥饿。就连深知这点的夜鸟子，也不禁对舞的食欲感到震惊不已。只不过召唤出一只小飞蛾罢了，这小姑娘就在一顿早餐中，解决了昨天买的三天、三人的食材。

    「大姊姊，要是这么容易肚子饿，就不能随便叫出式神了耶。」

    「笨蛋，你吃东西也稍微客气点吧！！而且那个『随便』是什么意思？刚才吾应该也说过，叫你『绝对』别用了。」

    「咦～？有这回事儿吗～？」

    见舞如此厚脸皮、又开始信口胡说，正当夜鸟子准备一脚踢向她的背时：

    「哎，反正小舞的脸色也好多了。」

    求道又从夜鸟子身后缓缓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着。

    痒得令人全身发颤，而且还说什么『小舞』！？

    被叫做小夜鸟真是有够思心；不过，求道在称呼其他女人时「豪无理由』地加上『小』

    字，更令她心生不悦。啊啊——！！真受不了你！！

    夜鸟子将举起的脚后跟，狠狠地往求道的前胫骨踢了下去。

    用完早餐之后，他们下山回到了胆泽的城镇。由于舞出乎意料地暴饮暴食，因此连今天的晚餐都没了着落。

    恐怕就是在这儿泄漏了行踪的吧！

    正午过后，在沿着北上川往北走的街道上，他们被赖政的手下追上了。

    漫天飞舞的尘土和众多马蹄声逐渐迫近。

    不知是部署在哪儿，十几匹马以及二十名左右的男子们已尾随在后。

    幸而，周遭不见旅人的踪影。乍看之下，那群人之中也没有身手特型局超者。

    ——召唤百爷出来吧，或是让久末出场的玉与虎胡闹一阵，倒也挺有趣。要怎么玩都行。

    夜鸟子就算站在迫近至二十公尺距离的马群前，仍不把对方当一回事。

    不过，这个局面却被耳边响起的尖叫声给打乱了。

    夜鸟子不祥的预感真的实现了。

    「呀～！丹！！丹！！丹！！」

    应该是对敌人突然来袭感到惊慌失措吧，舞在夜鸟子的后方不住大叫着。

    「蠢蛋，吾都说过那么多次了！！」

    她急得直跺脚，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夜鸟子看到一个白色的物体飞舞到头上。

    那是舞胡乱放出三只毒蛾中的一只。

    从白色的翅膀中大量撒下了金色的粉末。

    夜鸟子马上掩住口鼻，然后跃人马群当中！！

    不过，似乎已经吸入了毒粉。她想继续跳起，脚却不听使唤。

    身体一倾，就这样滚下河堤的坡道，坠落在河岸上。

    她想站起来，但腰杆完全使不上力气，趴倒在地面上。

    身体麻痹无比，脑袋一片朦胧。

    毒性似乎比想像中来得剧烈，夜鸟子焦急不已。

    ——可恶，这样根本就像待宰的羔羊！！难道吾会死得如此凄惨吗！？

    夜鸟子已有一死的觉悟。不过，似乎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箭飞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碰！！」一声爆炸，以及马匹狂乱的阵阵嘶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求道跟舞怎么样了？

    夜鸟子拚命地挣扎着，最后终于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来。

    被青草覆盖的河堤上，散布着淡淡的金色薄雾。是被舞放出的毒蛾瞬间自爆给吓坏了吧，几匹马发狂似地横冲直撞，背上不见人影，只听见阵阵惨叫声。被甩下马的人们似乎遭到了无情的践踏。

    往旁边一瞧，在梢远处看见了求道壮硕的背影。

    握着锡杖的右手边保护着舞，大概是用左手捏住了鼻子吧，他正以一根锡杖及脚上功夫与近十名持刀拿枪的人对峙着。

    ——喔～那家伙，强得令人讶异呢！不过，幸好他没去主动挑起敌人的攻击……一切都由自己来承担，毫不拘谨的战斗法，真像那男人的作风。

    求道的战斗方式看起来完全不强，待在现场几乎不移动，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以右脚为轴、左脚前移半步，接着又往后挪，画出简短弧度的脚部动作，便接二连三地闪避掉直扑而来的敌人。

    接着在闪避的同时，『顺便』以锡杖轻轻地抵向敌人的背部，或是用腿一扫，敌方使力的方向便略有改变。仅此而已。不过，可笑的是，敌人却因而摔得灰头土脸。恐怕那些倒下的人们，也会认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不小心绊到什么了吧，

    求道孤军奋战，但由于无法给对方关键性的攻击，毕竟寡不敌众。情势不利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人再怎么说都有其极限。

    此时，眼看一位残存的骑马武士就要上前支援。那是敌方大将吧，在旅途上看过几次，那名鼻梁横弯的男子比其他的武士还擅长用剑。

    ——求道那个笨蛋！

    只要丢下两个女瘟神，就可以自己逃得远远的……

    夜鸟子一骨禄地仰躺在地，颤抖着伸手拉住左右衣襟，使尽仅存的一丁点儿力气，将衣物前襟敞开。但，手已经麻痹得几乎使不上力。

    夜鸟子像是放弃般，双手摊平在地，断断续续地念道：

    「玉……虎……快去那儿……捣乱……不过别杀了他们……」

    话还没说完，夜鸟子所穿的青绿色小袖便从内侧应声扯破。

    瞬问，胸脯的表面扫过一撮长毛，呛鼻的野兽气味迎面扑来。

    从胸口以惊人气势飞奔而出的，是红色与蓝色唐狮子，玉与虎。

    巨大的体魄可比大熊，粗壮的四肢随着巨响降落地面。大大的眼珠子，连岩石都能粉碎的利牙。宛若燃烧的火焰般，鬃毛正轻柔晃动着。

    然后，像要挑战天际似地往前一瞪，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这两头巨兽正是绘于夜鸟子乳房上的双猫刺青，此为它们的原形。

    夜鸟子把脸一摆，确认玉与虎奔上了河堤。

    不久，便传来男子们的惨叫声。边听着那声音，夜鸟子阖上了眼睛。

    ——啊啊～这件小袖，吾很喜欢的说……求道说很适合……

    刺青消失的赤裸胸脯在春风吹拂下舒展，夜鸟子失去了意识。

    —6—

    毒应该退得差不多了吧，夜鸟子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恢复。

    「喂——！！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跟唰唰的脚步声一同接近，身体上好像披上了什么。

    接着，粗糙湿润的物体抚上了她的脸，也听见喘吁吁的呼息声。

    夜鸟子睁开了双眼，只见一脸担心地望着她的求道，与两头唐狮子。

    「啊，大姊姊还活着！」舞像是被求道背着，从他的肩上露出脸来。

    所有的人似乎都平安无事。短促地「呼」一声，夜鸟子松了口气。

    从望着她的求道等人后方，可见淡云蔽空的和煦天气，身旁传来流水潺潺的声响。看来，自己似乎还躺在失去意识时所在的堤防下河畔。

    她撑起上半身，披在身体上的东西便轻轻滑了下去。夜鸟子的膝上挂着一大块布料，那是被色彩杂乱的碎布所覆盖的，求道那件难看的法衣。

    她抬头望着求道，后者不知为何连忙别过头去。察觉到那动作所代表的含意，夜鸟子才急急忙忙地将求道的法衣拉到胸前，并且恼怒地瞪向求道。

    「笨、笨蛋！！这点小事，既然要跟吾搭档，就犯不着老是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啦。」

    「哎呀，可是，说是这样说……你自己还不是急着遮住。」

    「吵死了！！闭嘴！！」夜鸟子双颊一红，不由得厉声大叫。

    不过，马上又感到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她大口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赖政那些手下怎么样了？」

    「啊啊，那些家伙被整得惨到不行，最后屁股着了火，哭着逃跑了。」

    求道嗤嗤笑着，双手朝左右两侧伸去。看到他的右手裹着白布。夜鸟子瞬间有些疑惑，求道双手伸向的前方是……玉与虎的大嘴。

    「喂，住手！！」

    ……会被咬的。夜鸟子想如此说道，途中却把话给吞了回去。

    「怎么啦，一脸凝重的？」

    求道抱着玉与虎的头，使劲抚着它们的下颚。

    夜鸟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两头狰狞的野兽竟会让自己以外的人碰触身体。

    而且还舒服地眯着眼睛，从粗厚的喉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你真敢若无其事地摸它们……要不要吾告诉你它们的真面目？」

    「咦？是大只的猫吧？俺只要见到猫儿，就忍不住想过去摸摸，而且啊……」

    「什么？」

    究竟如何驯服这两头猛兽，夜鸟子想听求道揭晓谜底。

    求道改变了抚摸玉与虎的位置，这次温柔地揉着它们的额头。

    「头这边啊，就是小夜鸟的ろへろへ～☆要轻轻、轻轻的喔。」

    夜鸟子的脑袋瓜瞬问充血。作势站起身来，朝求道那轻薄傻笑的脸中央，稳稳地挥出一在这瞬间，求道看起来就像向她表示『来，打下去吧』那样，把脖子往前一伸。

    她不由自主地在求道的鼻尖止住了拳头。为何他会采取此种态度，夜鸟子不解。不过，要是在这儿动了怒，感觉就像自己惨遭落败一样。

    夜鸟子噗通一声坐了下来，调整好气息之后开口：

    「……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有时间调侃吾，还不如帮忙去拿替换的衣物。」

    「是、是，如您所愿……」求道轻轻起身。

    「别太责备小舞啦。」他扔下这么一句后，便跑上了河堤。

    夜鸟子愣愣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宽阔背影。

    （（求道，你究竞是什么人哪！？））

    面对吾，竞能像摸透彼此性格的老夫老妻般开玩笑。宛如像家猫那样，对待往昔曾有『红狮子』、『蓝狮子』之称的食人妖怪。神经还真不是普通的大条！还是对求道而言，神经这种纤细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思及此，夜鸟子忽然回过了神。因为她听见身旁正有人战战兢兢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夜鸟子姊姊，刚才的事情，请原谅人家。突然冲出那么多马匹，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转头望向那如蚊鸣般的声音来源，只见舞跪在地上，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夜鸟子看她那可怜的模样，忽然意识到求道方才捉弄自己的意图。

    ——呿！原来是这么回事。

    已经预料到吾会对舞大发雷霆，才想把矛头转向自己身上啊，

    可恶、可恶、可恶，求道那家伙竟敢如此小看吾！！

    「算了，今后你小心点就好。」夜鸟子完全失去了对舞动怒的力气。

    正合了求道的心意。像被将了一军似地，令她感到极不甘心。

    「夜鸟子姊姊，你怎么一个人笑得这么开心呀？」

    舞在说些什么……？吾在生气，怎么可能笑呢……

    但经舞这么一说，夜鸟子才注意到自己已然上扬的嘴角。

    她连忙严肃脸上的表情。舞不可思议似地盯着她瞧。

    「话说回来，那个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哪？」舞唐突地问道。

    ——吾才想问呢！！夜鸟子忍不住想如此大吼，不过……

    「谁知道呢，你怎么看？」她淡然反问，试图蒙混过去。

    「思——……人家也不大清楚……」

    舞连毫无意义的嘟哝都说了出口，这女孩还真难得如此吞吞吐吐。

    说起话来吵得不得了，不过要是沉默不语，倒也今夜鸟子感到焦急不已。

    「怎么？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其实，刚才呀，那个鼻子歪歪的大叔逃跑的时候，人家听到他对大哥哥叫了声『叛徒！』所以想说，那个大哥哥该不会是他们以前的同伴吧？」

    「喔～说不定真是如此。」

    她故意不经意地随口附和。不过，夜鸟子心里感到相当不安。要是让舞知道这点，就太令人气愤了。或许为了想让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她特意出声大喊：

    「玉！！虎！！过来！！」

    夜鸟子将求道的法衣放在一旁，赤裸着胸部站了起来。

    她双臂一伸，两头唐狮子便转身朝夜鸟子飞扑而来。接着，用头撞向夜鸟子的胸脯，就像被吸进去般消失无踪。

    夜鸟子用双手掌心覆盖着胸部，慰劳般地揉抚着自己的乳房。

    她知道自己的乳房在掌心擅自跳动着，玉与虎用额头磨蹭着夜鸟子的手撒娇。式神也拥有各种各样的性格，这两头唐狮子就算回归了刺青的模样，也难以平静。在这期问，被触碰着乳头的夜鸟子也同样镇静不下来。

    手掌下方，两只猫儿刺青开始从喉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看来它们总算进入了梦乡。夜鸟子吁了长长一口气，以驱逐体内的火热。

    「呼——那，歪鼻子家伙还说了什么其他的吗？」

    她开口问舞，但没得到回应。抬起脸来，正与舞目光相对。她愣愣地张着嘴，凝视着夜鸟子的胸口附近。

    「喂，没听到他说什么别的吗？」夜鸟子双手相盘，又问了一次。

    「咦？啊、啊啊、呃思——……记得还说什么『双刀不会让给你们』之类的。」

    「双刀！？你刚才说双刀对吧？」

    说到双刀，必定是指鬼切与蜘蛛切了。这是怎么回事？求道的目标也是那两把太刀吗……？

    （（（（求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夜鸟子的心中一片纷乱。不安的心绪又因舞所说的话更加动摇。

    「姊姊，你真的相信那个大哥哥吗？」

    被她这么一问，夜鸟子也如此自问着。但是，没有答案。她也不想有答案。

    「怎么说呢，吾也不太懂那男人。不过，他毕竟是吾的救命恩人。求道要是源氏派来的刺客，吾老早就命丧黄泉了。而且……」

    夜鸟子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她看见在河堤上挥舞着某个东西的求道。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套这附近女子经常穿着的蓝色田问工作服。也是在藏王帮忙做家事时，夜鸟子穿过的衣服。

    「喂——夜鸟子！！这个可以吗！？」

    「啊啊，那套就行了！！」

    夜鸟子大声回话，求道便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河堤上跑了下来。

    「笨蛋，别急啊，会跌倒的。」

    舞不知何时已站在出声叫唤的夜鸟子身旁，也同样望着拿着夜鸟子衣物，缓缓从河堤走下的求道。

    「姊姊，你本来要说什么？刚才有说『而且……』吧？」

    ——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吾喜欢求道……难道要说的是这句话吗……？怎么可能，这会被笑话的。

    结果，夜鸟子还是想不起自己原本打算说什么。

    「啊啊……『而且』那个男人，比吾还擅长打扫、洗衣、煮饭，再加上暂且不论金钱了，他有基本的生活技能，留在身边就不愁吃啦。」

    「不愁吃的？？？啊！！也对，跟人家比起来真是好多了呢～」

    舞少根筋地叫道，频频深感钦佩。

    夜鸟子接过求道递给她的工作服。这时，裹在他右手上的白布，再度引起夜鸟子的注意。她转向后方换穿衣服，边向他问道：

    「求道，你右手那块布是怎么了？」

    「啊啊，本来是打算闪开，不过早太的剑法跟那张脸的角度一样诡异啊，俺立刻用手一挡，哈哈哈，就稍微砍到了些。哎呀，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空手挡剑这回事虽令她哑口无言，不过既然习惯受伤的求道都说没什么大不了，应该也用不着担心吧。夜鸟子将手臂穿过袖口，聊起别的话题。

    「名叫早太的，难道是那个鼻梁歪斜的男子？」

    「没错、没错，他是赖政的近侍头头，听说在去年的除夕之前长得可是一表人才，相当知名啊。不知是被哪个女人给踢了一脚，脸就成了那副德性。唉～真可怜啊！」

    「喔～？真是凄惨哪。」夜鸟子事不关己般轻松带过，一边穿上小袴（短袴），最后紧紧绑上汤卷（古代的围裙》的带子。

    「那，求道，接下来要去哪呢？」

    「ろへろへ☆温泉！！」此时听见求道欢欣愉悦的声音，

    「……ろへろへ温泉？？？」夜鸟子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喔喔，不是啦。抱歉、抱歉，是乳头温泉！」

    「……你这家伙，刚才是故意讲错的吧！！」

    「呜喔～别踢脸啊～」

    夜鸟子就像要挥除心中涌现的疑念般，给求道的屁股一记回旋踢。

    （（（（（（（（（求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求道一边笑着叫「饶了俺吧～」，捣住自己的屁股，夜鸟子狠狠瞪着他的脸。

    ——鬼切和蜘蛛切，你要是真能夺走，就尽管试试吧！

    夜鸟子再度感到自己的嘴角绽放出得意的微笑。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三章　晓鸦　乳头温泉～田泽湖

    第三章晓鸦乳头温泉～田泽湖

    —1—

    「啊～啊，真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办哪……」

    求道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右手掌，大白天就泡在露天温泉中。

    求道等人在田泽湖附近的乳头温泉逗留，已经过了约十天时日。

    进入五月，残雪也日渐消融，能看见土壤及草地。

    来到此地的目的，是为了执行求道歼灭东北十二只鬼的任务。

    抵达的翌日，便从村民那儿打听了许多关于目标的消息。

    情报大部分是舞所搜集的。求道等人由于已经习惯，不会有特别的影响，但舞的身体似乎会散发出来自『丹』的微微气味，应该是那味道的作用吧，只要一接近舞，人们的口风也就没那么紧了。

    『晓鸦』，这是宿于此地之鬼的通称。

    鬼的原形，是近似于乌鸦的下等怪物，不常依附在人类身上。不过，这次却难得附身于人体，成为了真正的鬼。被附身的是村里中的女性．阿辰。

    据说是为了祈求健康，取田泽湖所供奉的龙神『辰子』之字所取的名。

    晓鸦的外形除了头发会化为巨大的黑翼，双足变成鸟爪之外，其余与人类无异，身上也穿着衣物。传闻全身罩着黑漆漆的r新娘衣裳』，飞行于夜晚的阴暗之中。

    出没场所在田泽湖北岸至乳头山周边，范围相当大。不过，就算搜索不易，要诱引它现身或许并非难事。

    这么说是因为它出现的时间与袭击的对象，据观察皆有明显的倾向。

    出现时段只在新月前后的数日问，也就是一个月大约一个礼拜左右。时间点必定是在黎明之前。无论袭击成功与否，都会随日出一同离去。

    至今的被害者，都是感情和睦的年轻男女，共六对，未遂的有三对。全部都是在幽会中，其中三对还是在燕奸的时候遇袭，想逃也无处可逃。

    近半年来都没见过晓鸦的踪影。理由很简单，因为没有男女会到积雪的户外幽会。但是从上个月开始，在融雪的同时便出现了今年第一对牺牲者。

    晓鸦的武器是含有毒性的鸟爪。它会以爪子顽强地攻击男性的阴部，以及女子的脸部。

    其实，这些奇妙的特征，并非那怪物原本所具备的习性，而是出自宿主阿辰的种种因果。

    听说阿辰是个老实的女工，混在一群大男人当中，从事耗费体力的工作。

    不过，她的脸就像岩石，肌肤呈土黄色。脾气硬、性子直，要是一时兴起聊起天来，还会被嫌无趣地揶揄一番，再加上体味带着硫磺臭。

    也由于这些因素吧，她一直找不着对象，年过三十还是单身。

    去年夏天，经由亲戚介绍终于觅到了女婿，就在期盼以久的婚礼当天，那名她深信将成为一生伴侣的男子，竞带着年轻女人卷款潜逃。这下子，阿辰花了二十年岁月，一点一滴储蓄的财产全被掏空了。

    不知是妖魔伺机潜入那空荡的心灵，抑或是阿辰自己召唤来的。

    阿辰变成了鬼。从此，无辜的年轻恋人们便不断遭到袭击。

    顺道一提，阿辰最喜爱的食物，听说是将捣碎的熟米裹在杉木签上，涂上红味噌烧烤，名为『烤饭团』的地方小吃。

    ……诸如此类，哎，既然搜集到这么多详尽的资料，应该能马上前往铲除恶鬼了才是。不过，现在有个严重的问题。

    出自求道的右手。在挡住早太一剑时所受的伤早已愈合，但手掌中所描绘的『日轮之印』

    正中央，却像长了条蚯蚓似地，留下一道笔直的伤疤，左右两侧的图形也因此产生了微妙的差异，接续在一起。

    试验过后发现，就算咏唱咒文，日轮之印也并未现出光芒。这下就无法使用从人体驱逐出鬼的能力了。求道「啊～啊」地嘟哝着，正是由于这件事。

    泡着温泉的求道身旁，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夜鸟子把脚泡进池里。每当她无所事事地摆动着脚，便掀起小小的水波，撩向求道的肩膀。

    「你打算怎么办，求道？以你右手现在这样，从前的方法也不管用了。或者靠那左手的印记也行？」

    「什么嘛～你注意到啦？不过，这边这个只像装饰……」

    求道望着从温泉中伸出的左手，掌心之中有个近似于日轮之印，却带有不祥氛围的图腾。

    此印名为『魔王之印』。这左手上的印记，其实求道本身至今尚未使用过。

    「是吗……那就只好跟之前一样，连同宿主一同斩除了……既然要做，还是早点行动比较奸。在还没有出现下一个牺牲者之前。」

    夜鸟子像是盯着自己浸在温泉里的脚，低着头说着。虽然嘴里说「连同宿主一同斩除一不过还是令人心生忧郁吧？夜鸟子的声音里带着苦闷。

    「哎，这件事用不着担心啦。俺还有其他方法的，你再等等吧！」

    「是吗？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动作要快点。昨夜是新月，不在接下来两、三天内收拾掉的话，就还得再等上二十几天了。」

    抬起了头，夜鸟子的侧脸似乎回复了些开朗神色，求道这才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小舞训练得怎么样了？」

    「啊啊，磷粉可以有多种不同的用途。能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暂时让人睡着，也能消除对方半天左右的记忆。那只毒蛾可真是出乎意料地管用。」

    夜鸟子转头望向他。应该是想听听对这成果的感想吧，双眸中充满了好奇，就像个等着看恶作剧收场的孩子。求道很喜欢夜鸟子这种与她年纪相符的表情。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求道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喂，等等……方便虽然是好事，你说的那个是怎么试出来的？」

    宛如没听见求道的提问，夜鸟子站了起来。然后——！

    「求道，从咱们来到这里之后过了几天？你知道正确的天数吗？」她唐突地反问。

    「呃——思……」求道屈指一数。

    「刚好是十天。不过你问这做什么？」

    夜鸟子转身步往温泉小屋，求道朝她的背影问道。

    转过头来的夜鸟子，正嘻嘻笑着。

    「不～对，是十一天。啊，对了，你还想知道毒的效果是用谁试出来的吗？」

    ……………………………………怎是俺啊！

    求道边苦笑，边目送着夜鸟子逃跑似地奔去的背影。

    刚才求道说了「还有其他方法」。但其实他毫无头绪。只是不想看到夜鸟子悲伤的神情，才不由自主地扯了谎。

    ——这下可奸，得认真来想想别的办法啦！

    求道用双手掌心掬起温泉水，啪唰啪唰地胡乱搓着脸。

    洗好澡之后，求道前往附近的村庄采购食材，以及其他日常用品。

    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了。他第一次把准备晚饭的工作交给夜鸟子和舞。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不过今晚是吃火锅，再怎么说应该也失败不到哪去吧？是啊，他这么告诉自己，让心情平静下来。

    求道独自进入铺有木头地板的房间，端正地坐下开始磨墨。眼前那块木板，约如端送餐具的托盘般大小，是跟近邻的木匠要来的杉木板。

    深呼吸了一口气，求道对着那木板缓缓运笔。

    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求道放下了笔。就像看准了这时机，夜鸟子大声叫道：

    「求道，晚饭好了！……应该比想像中的美味喔。」

    传来一股刚才未曾察觉到，有些令他不可思议的浓厚鱼露香气。至少这气味闻起来是相当美味。夜鸟子的声音听起来也颇有自信。求道对自己眼前的成品，以及夜鸟子她们所煮出的火锅料理，感到如释重负。

    「吾端去你那儿，可以吧？」夜鸟子再度问道。

    「奸，俺这边也刚结束了。」

    她从外头温泉客共用的厨房把锅子端进屋内，吊在地炉上。

    锅子是在京都从未见过的铁制锅具。这锅子就不用提了，就连锄头、铲子以至于刀具，铁制品以东北地方的品质为最佳。早太要是察觉此事，在这儿人手刀剑的话。自己的首长掌或许就不会只是有道伤痕……

    求道恨恨地想起早太那把钝刀。

    舞打开咕噜作响的锅盖，白色蒸气遍布室内。

    「大哥哥，今天有好料的耶。有什么好事吗？」

    舞所说的『好料』，是指从猎人那儿分来的山猪肉。虽然量不多，仍是相当值钱的。但听到对方推荐「能补充精力喔」，他还是忍不住收下了。

    猎人大概看他是个带着两名年轻女子的花和尚，才这么说的吧。不过，对求道来说，有其他理由得好好补充精力。

    「今晚动手。」求道如此告知两人。

    正将锅中的食物分装到各自的碗里，夜鸟子的手瞬时停了一拍。

    「那，你打算怎么做？」

    「用那个。」

    求道转头望向立于房问角落的一块木板。木板表面用墨水画了十六个小圆围绕着一个大圆，像花朵那样的图形。

    「这是大哥哥画的吗？真漂亮的图案呢。那，这是什么？」

    舞特地走到了木板旁，在它前方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着。

    「那是日轮之印吗？所以，你打算拿那个来做什么？」

    「小舞，你拿着那个站起来看看。我想想……对着那面墙。」

    求道向舞下达指示，以回答夜鸟子的疑问。

    「这样吗？」舞将木板抱在胸前，站了起来。

    「对、对，就先这样，暂时不要动。」

    对发着愣的舞如此说道，求道静静开始咏唱一如以往的咒文。夜鸟子带着严肃的神情默默观察。

    「伦、子、亲……」

    随着求道的声音，绘于木板上的图案看似微微飘浮而起。

    「名、报、命……」

    中央的圆圈率先发出柔和的光芒，并扩散至周边的圆形中。

    「善、道、含……」

    眼看着逐渐增加的光芒遍及曰轮之印全体，几乎要盈溢而出。

    「人！！」

    当咒文最后一个音从求道口中念出的同时，舞怀中的木板放射出一道光芒。那道光庄严地照亮了在房问另一侧、因煤灰显得脏污不堪的墙壁。

    宛如房间里突然射进一道夏季的刺眼阳光。

    夜鸟子和舞都哑口无言，只是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刺眼的光线。

    「大概就像这样。这种大小的射程虽然不远，不过只要拿在手上，就可以自由变换方向。这么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思、思！！」夜鸟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似乎就随着她的回应，光芒徐徐转弱，木板上的图形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照射时间跟咒文一样，大约在数到十之前。如果要再试一次，就得从头咏唱才行。这点倒是挺麻烦的。」

    夜鸟子将注意力转回火锅上，再度开始盛汤到三个碗内。

    「既然对方会飞，失败的话就会逃跑的。一次就得决胜负。」

    「这倒也是啦。」

    只见夜鸟子若无其事地断言二次决胜负」的嘴边漾着笑意。

    ——果然，小夜鸟真可靠啊。求道也因而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就得好奸大吃一顿填饱肚子啦！！」

    以舞这句话为起点，这顿激烈的晚餐也随之开始。夜鸟子和舞争相抢食着。几乎可说是战场的最前线了。

    「话说回来，求道……你不是和尚吗！？应该不能吃动物的肉吧，这就交给吾吧！！」

    「说是这么说，姊姊从刚才就一直只吃肉啊！！」

    「闭嘴！！你都已经盛三碗了。想逃过吾的眼睛，门儿都没有！」

    火锅好吃到今夜鸟子跟舞争夺不休。煮得相当不错，只是带了点单腥味。

    原本没打算拿来当食材的艾蒿大量被丢进锅中，煮到汤都成了绿色。

    求道佯装不知道艾蒿的事情，避开火锅旁的座位，旁观着女人间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置身事外大概才能减少被害的风险。

    不过，倒也不出多少时间，求道就被卷进了这场女子战争。

    那是在求道收拾连一滴汤汁也不剩，没多久就被一扫而空的火锅，站起身来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夜鸟子出声唤他。

    「对了，求道。为了引晓鸦出现，咱们需要诱饵。男子那边就由你负责，幽会的对象，吾和舞，你先想想要选哪个吧！」

    「大哥哥，跟人家一起做好玩的事情吧☆」

    回过头去，舞就像在说还没吃够似地，舔了舔殷红的嘴唇。

    —2—

    晚餐后，求道和舞都去小睡一阵。夜鸟子虽然也躺下了，却睡不着。因为求道指定作为诱饵的恋人角色，不是她而是舞。

    听了求道的计策说明之后，她也明白背后的原因。日轮之印要是交由舞来负责，确实令人不安。要是她又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就前功尽弃了。

    即便如此，夜鸟子还是感到不太高兴。由于不明白自己焦躁难平的原因，令她感到十分恼火。

    离天亮还剩六个小时。夜鸟子打醒求道他们，走出了温泉小屋。

    藉着新月寂寥的光辉，他们走下山中小径。目的地是位在田泽湖北岸供奉龙之女神的小神社。

    求道将实行作战计划的地点选在那儿，有两个原因。

    这个神社正好位于各处零散村落的中心点，也是当地年轻恋人们幽会的热门场所。遭遇到晓鸦袭击的六对当中，就有两对是在这里受害的。

    也就是说，这个地点容易遭遇晓鸦。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点则是，境内四周挂着灯笼，只需点火就能看见周边的道路。不过虽看得见有人影接近，仍无法辨明长相。这亮度只能说是比完全看不见要好一点。

    反而是希望在点火之后，让晓鸦能够容易接近这里。再怎么说，敌人都是全身漆黑地从幽暗的夜空中展开奇袭。要用眼睛观察太过困难，只能倚赖耳朵了。

    夜鸟子拿着绘有日轮之印的木板，在黑暗之中屏息以待。她躲在一个人身体蜷起所能容下的小小祠堂中。透过格子窗，能看见在树丛环绕的狭小境内，隐约闪烁着灯笼的光亮。

    那儿站着两个大小不同的人影，是求道与舞。他们处于日轮之印的光芒足以投射的范围内，同时也是听得见双方低声私语的距离。

    夜鸟子集中精神在周遭的声音上，为了早一步得知晓鸦接近此地，绝不是为了偷听舞与求道之间的对话。不过，无论愿不愿意，夜鸟子的耳朵里，还是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呐、因为你叫求道嘛，可以叫你小求吗？这样比较像一对恋人☆」

    「咦？啊、啊啊，也是啦，小舞☆」

    ——小求？竟然叫他小求～！？求道也真是，为何依着她！！

    夜鸟子独自抓紧了手中的木板，噙着下唇。

    「然后啊，小求，光是这么站着，看起来不像一对恋人喔。人家不会在意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然晓鸦不会过来的哟。」

    「哎呀，可是，夜鸟子也在旁边看……」

    ——蠢、蠢蛋！！谁要偷看你们俩啊！！

    「你在说些什么呢，这是为了正义。人家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哟！」

    「这、这个嘛，或许这样说也没错……」

    ——离远点，这两个蠢家伙！！啊啊，可恶！看不清楚！！

    「真是，不乾不脆的，为了大义而舍身一搏的觉悟还不够彻底～你看嘛，小求，我们不是「对恋人吗～手借人家一下。」

    「啊，别……喂喂，不太好吧，这地方……」

    ——为什么求道的声调提高了？而且『这地方』，是在说哪儿？

    「再温柔一点～人家，这里很敏感的……啊思☆」

    ——啊思？什么啊思——！？

    夜鸟子想起了求道揉抚着虎与玉额头的那只手。

    「对啦，来教你更有趣的事情吧。你看，把脸贴在人家的这里，紧紧的～☆」

    「喂，等等……呼嘎啊嘎！」

    ——呼嘎啊嘎？？？你、你们两个，到底是在做什么！？

    「讨厌☆小求真是意外大胆呢～这就当作回礼……☆☆☆」

    「回礼！？喂，把手放开啦～」

    「不用这么紧张啊，这点小事，夜鸟子姊姊也会帮你的嘛～」

    「俺跟夜鸟子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啦！哈哈哈……」

    ——你这家伙！！前阵子都还跟吾以夫妻相称的，难道全忘光了吗！？

    「哎呀，是这样吗？奸啦，那就别跟人家客气了。」

    「所以啦，就说不是这个问题……住、住、住手……」

    「不要吗？那，人家就停手罗？真的不要？」

    「不、哎……这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吧。」

    ——求、求道！！你这男人实在是！！竟然完全沉溺于小姑娘的美色之中！！

    「既然是修行的话，就来点更厉害的吧。这样怎么样？你看你看。」

    「唔喔、唔喔、唔喔喔……」

    「不用忍耐呀，叫出声来吧。小求的声音好可爱喔～☆来～嘛，来嘛来嘛。」

    「唔喔、唔喔喔，受不了啦，饶了俺吧……！！」

    ——怎么回事？这有如兽吼般的声音！！下流至极！！下地狱去吧！！

    夜鸟子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起在藏王映入眼帘的求道裸体。

    「咦～你会害羞啊？好吧，那人家转向后面奸了？你看，这里☆

    「这里？这里是……？咦！？喂，不会吧，这是什么，好厉害……」

    ——这是什么？？？在、在说什么啊？？？

    夜鸟子的脑袋瓜里，慢慢被许多淫靡不堪的妄想所充斥。

    「唔喔、唔喔、唔喔、哇喔……」

    再度听见求道的叫声，使得夜鸟子忍不住捣住耳朵。就在此时……

    伴随着啪唰、啪唰的巨大振翅声，舞的阵阵尖叫声宛若想化解这片黑暗。

    「糟糕！！」

    夜鸟子慌慌张张地奔出祠堂外，但还是慢了一步。

    在求道头上，漆黑的巨大身影令人毛骨悚然地啼叫着，边挥动翅膀。

    爪边横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可能就是舞，恐怕是哪儿受了伤。虽然对舞不好意思，但现在根本无暇顾及她。

    夜鸟子将绘有日轮之印的木板对准晓鸦，边朝求道直奔而去。

    仔细一瞧，求道正抓着晓鸦的两边脚踝。

    「求道，奸了。快点！！」

    夜鸟子一喊，马上听见了求道的咒文。

    「伦、子、亲、名……」

    夜鸟子怀中的木板透出了微微的光亮。

    鬼本身也感到很痛苦吧。跟小太郎那时一样，晓鸦开始胡乱挣扎着。

    一路拖着求道的庞大身躯，边顽强地想飞上天空。

    求道勉强撑住了。不过，抓着晓鸦两脚的双臂，有如比出欢呼的姿势般，往上直直伸展「求道，绝对别放手！！」

    夜鸟子为了不让日轮之印发出的光偏离晓鸦，追在两者身后。

    嘎啊、嘎啊，在晓鸦吵闹不休的鸣叫声中，求道的咒文淡然持续着。

    「报、命、善……」

    夜鸟子为求慎重，更加接近求道的身边。

    在从日轮之印射出的光线当中，有着晓鸦——不、阿辰的身影。

    阿辰正死命地疯狂挣扎着。在夜鸟子眼中，那模样宛若拚了命地想逃离自己可悲的命运。

    阿辰的相貌确实不雅。以一名女子来说异样庞大的身躯，手脚也如圆木艘粗壮。

    裹在她身体上的，应是去年夏季那件绚烂的新娘衣裳吧。但，现在却惨不忍睹地变成了一块破布。

    黑色的服装。头上有着漆黑如乌鸦的羽翼，皮肤也呈淡灰黑色，周遭当然是一片阴暗。

    在那其中，只见阿辰一对眼睛燃着憎恨的火光，红光炯炯闪耀着。

    那双燃着红色光芒的双眼，不知为何并未望向求道，而是凝视着夜鸟子。

    夜鸟子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并非对鬼，是对阿辰身为人类的那双眼。

    「道、含……」

    应该不能归咎于轻怱大意。当咒文咏唱至最终阶段，晓鸦的右脚也挣脱了求道的手。

    不过，咒文只剩下一个音节。日轮之印所发出的光芒，已经完全笼罩住晓鸦的身躯。

    ——来得及！！求道，撑下去！！

    夜鸟子如此祈祷着，并将木板高举，对准了晓鸦。

    「人！！」

    从求道口中发出的最后一个音，与「啪！！」的声响听起来完全重叠。

    晓鸦的单爪重获自由之后，踢的不是求道，而是夜鸟子所拿的木板。

    板子从中裂成了两半，耀眼的光芒也瞬问消失了。

    「哎呀啊！？」

    这次就真的明显是疏忽了。当求道发出少根筋的叫声同时，晓鸦的左脚也脱离了他的掌握。

    接着就只留下震耳的振翅声，漆黑的身体便融于暗夜之中……

    马上就要天亮了。微光之中，可见舞卧倒在地的身影。

    衣襟掀起直达腰际，被晨曦照亮的雪白臀部王大腿上，划着三道晓鸦的深刻爪痕。

    求道用绿色的物体一一贴在那些伤口上。大概有解毒的功效吧，那些是长时间炖煮的艾蒿叶。

    夜鸟子只能愁眉苦脸地望着舞和求道的凄惨模样。

    —3—

    背着精疲力竭的舞，回到温泉小屋的求道感到脚步沉重。

    舞的身体轻得几乎令求道忘了她的存在，身体也并未感到疲惫。即使让晓鸦逃跑一事也不是那么令他感到忧郁。

    ——完全想不出什么新点子，这分焦急令求道的脚步沉重了不少。

    像似更加深他这郁闷的情绪，从后方传来了叫唤他的声音。

    「呐、求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夜鸟子的声音听来也有几分忧愁。

    「俺还、还会再想办法……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啦……」

    这样回答她之后，求道又后侮没有直接扯谎说「还有别的办法」。一定也隐约察觉到了吧？夜鸟子在那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在毫无对话的尴尬气氛中，时间静静流逝。在这段期间内，也一直在考虑吧。过了一段时间，夜鸟子才再度开口：

    「假如无计可施就直接跟吾说了吧。吾会负责斩除它。」

    「咦？这样不行啦！」

    面对慌乱答腔的求道，夜鸟子立刻回答：

    「可是，求道，那位名为阿辰的女子，就算恢复人类的身分，对她本人来说也只有痛苦可言。身为鬼是地狱，生为人也是地狱。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

    「斩了她？别这么做……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只要活着，一定会遇上好事的！」

    说出口的话仅止于此。不过——

    ——俺，也才能够遇见你啊。求道在心中加了这么一句。

    「只要活着，一定会遇上好事啊……呵，真的是这样吗？」

    夜鸟子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在。她将阿辰不幸的际遇与自己的重叠了。因为有这样的感觉，求道不知接下来该回什么话。

    像要打破这片沉默，夜鸟子唐突地向他问道：

    「你为何如此执着在救人这件事上头？」

    「在俺八岁……的时候吧，俺最初遇到的鬼就是自己的母亲与妹妹。」

    这是求道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但，想着总有一天会跟夜鸟子提起。虽然现在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他却并末感到不可思议或是懊悔。

    原本走在后方的夜鸟子，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是由你除魔的吗？」夜鸟子望着前方，坦然问道。

    「不，她们被鞍马的驱魔师杀了。然后，俺偏偏又不知耻地跟着杀了母亲和妹妹的那些人，因为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令尊，现在怎么样了？」求道知道夜鸟子转头望向了他。

    「似乎是在俺睡觉时，被母亲和妹妹给吃了。」

    「这样啊……」

    只回了这么一句，夜鸟子大大呼了口气，打量着求道。哀伤、愤怒、温柔……要是交织着这些情绪，眼神或许就会变得如此吧。冷静的目光宛如测试着她的觉悟般，夜鸟子下定决心似地回答：

    「随你吧。不过，下次再失败的话就由吾来解决，不会脏了你的手。」

    「俺都说罗……别这么说嘛小夜鸟，俺一定会想办法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毫不留情的回旋踢，便朝求道的屁股飞了过来。他为了不让背上的舞被夜鸟子踢中，稍微偏了一下腰。

    求道回到住处让舞躺下休息后，马上前往溪流沿岸的露天温泉。刚泡进池里，便啪唰唰地洗了好几次脸。其后来到他身旁的夜鸟子，和昨天一样坐在温泉旁泡着脚，一脸愕然地望着求道。

    「要是洗洗脸就能有什么好方法，你还不如去问野猫算了。」

    「烦死啦——别管俺了！」如此回道，求道又再度洗起脸来。

    「或许是出自偶然吧，敌人也学到要破坏日轮之印。这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了。」

    「是啊，这次从一开始就直接袭击咱们，那家伙的速度跟你几乎差不多。我看在数到十之前，就能轻易破坏两张木板了……」

    对求道的喃喃自语，夜鸟子冷笑着。

    「哼，区区两张。要是吾亲自出马，数到十之前就能斩破三张，不、四张那种破木板啦。」

    「咦～四张！？太厉害了吧～！！」求道顿时钦佩不已，不过也马上改了口。

    「对了！！什么嘛～也不过四张而已，那准备双倍八张不就得了！？」

    面对皱着眉头的夜鸟子，求道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在天色未暗前，求道和夜鸟子前往昨夜那间神社。

    舞不知足由于身上宿有毒蛾的式神，对毒的抵抗力较强：抑或是求道强行让她饮下的难喝艾蒿汁起了作用，过了中午之后，就恢复到可以独自行走的状态了。不过，求道委婉地……夜鸟子则是开门见山地直接向她说：

    「碍手碍脚的，你好好休息吧。」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在住处。

    抵达神社后，夜鸟子用手臂挟着木板，如猿猴般轻巧地攀上了树木。求道站在境内的正中央，指示树上的夜鸟子设置木板的高度和角度。

    求道带来的木板共有八张，经由夜鸟子的手二用带子固定在上方的树丛间。

    设置工作结束之后，求道依序环视设置在境内树木上的八张木板。

    这是为了确认所有的板子都对向求道所站的境内中央。看来应该没有问题，八张绘有日轮之印的木板，都能清楚地看到正面。

    夜鸟子也站在求道身旁，环视着自己绑上的板子。八张其中的两张，是夜鸟子学求道绘制而成的，她大概是在找那两张吧。

    今夜的作战与昨日并无太大差异。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日轮之印增加为八个了。全都设置成透过求道所咏唱的咒文，同时朝这个地点射出光芒。

    「的确，在数到十之前是不可能完全破坏八张的。而且光线的照射范围也相当广。这么一来，就算是晓鸦也逃不了，宛如布阵擒敌那样。」

    「布阵擒敌啊，那『日轮之阵』这个名字怎么样？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吧。」

    「名字怎样都奸，问题是，能不能顺利把晓鸦引到这儿来……」

    一向大无畏的夜鸟子，看起来有些紧张。或许是对扮演恋人的角色没有自信吧。求道感到担心，试图让夜鸟子放轻松些。

    「没问题的啦！昨天光靠按摩的伎俩，就顺利引它飞过来了。」

    「按摩？那，你们昨晚是在互相按摩吗？」

    「对啊。啊啊啊？难道、难道、难道，你想成什么色情的事情啦？喂喂，饶了俺吧。俺再怎么说都是为佛门献身的出家人耶。」

    「怎、怎么可能……」夜鸟子慌乱地低声嘟哝着，忽然转过脸去。

    「那小姑娘个子虽小，力道却强得很，而且还对穴位颇有心得，害俺都不由得叫出声来啦。那一定是每天都得按老人家的腰，才练出这手奸工夫吧！」

    「啊——！！对对！！舞得负责照顾婆婆的，一定是这样没错！！」

    夜鸟子看似有些故意地夸张随声附和。不过，声音马上又变小了。

    「可是……真伤脑筋哪……吾不太擅长那个。」

    「真拿你没办法～交给俺帮小夜鸟揉☆揉☆吧。」

    求道若不经意地将手环上夜鸟子的肩膀。不过就在那瞬间，夜鸟子的手指朝着求道嘻笑的脸、脚掌朝他毫无防备的胯下，同时予以回击。

    蹲下身的求道脑中又开始萌生新的忧虑。脸上的紧张神色消失，夜鸟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这样很好。

    只不过这样下去，夜鸟子真的能成功骗过晓鸦吗……

    其后，求道的不安果真准确地应验了。

    两人已经在境内的正中央站了四小时以上。但是，却迟迟不见晓鸦的身影。夜鸟子明显地焦躁了起来。

    「这下可不妙了，求道。天马上就要亮了。看来晓鸦那可恶的家伙，竞能看穿咱们不是真正的恋人。」

    「还不是因为你臭着张脸瞪向天空，就算不是晓鸦也看得出来吧……是相爱的男女私下在这深夜幽会耶。一般来说至少都会互相拥抱吧……」

    ——为啥俺连这种事情都得说明啊。呜呼……

    求道叹息着，望向了夜鸟子。这次她转而瞪向这边了。

    「求道……吾之前就想问了，你难道不怕吾吗？」

    「啥？因为你常常挥拳动脚的吗？哎，在全是男人的寺院里，每天会被修理得更惨哪。跟那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只见夜鸟子皱起了眉头、噙着唇。

    「不、不是那个意思……吾是在问，这身体上的式神，你不觉得恐怖吗？」

    「这个嘛。百足老爷爷起初真有点吓到俺了，不过它可意外地机灵啊。背上的蜘蛛，用来修补墙上的洞很方便啊。玉跟虎真是可爱到不行。脚上的大蛇图案，也十分帅气哪。螃蟹的话，俺也不是很清楚……思，俺也希望能有一只。」

    听了求道的回答，夜鸟子转开了视线，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也希望有一只啊……是吗……那么……就给你一只派不上用场的吧……」

    「你说什么？」求道反问她，夜鸟子却生气般地回道：

    「抱住吾就对了！！」「咦，可以吗？」「别让吾再重复一次。」「是、是～乐意之至。」

    求道双手环至夜鸟子的背后，轻轻抱住她娇小的身躯。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一对纤细的手臂有些客气似地环上了自己的腰。

    「求……」从求道的胸口附近，听见有如叹息般难受的唤声。

    「求——？」求道冒失地叫起来。

    「叫小求的话，吾的嘴都要发臭了。而且半吊子的你啊，叫『求』就够了。」

    「是、是～如您所愿。」

    如此说着，求道温柔地抚着怀中夜鸟子的头发。夜鸟子环在他腰上的手搂得更用力了。就像紧偎在他怀里，忍耐着什么般。

    「求……好奇怪。身体很热，却止不住地颤抖。再更……更……」

    「这次又怎么啦？」求道询问她，而夜鸟子又生气般地回答：

    「再抱更紧一点！！」「咦，可以吗？」「别让吾再重复一次。」「是、是～乐意之至。」

    求道一边紧紧抱住了夜鸟子，一边抚着她的头发、肩膀、背部。要是平常，早就不知已被揍几百次了，但今晚的夜鸟子却宛如假寐似地，一直把脸伏在求道的胸膛上。除了偶尔传出的「啊……」声以外，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直沉默无语的夜鸟子，脸颊贴在求道的胸口静静向他说话，已是在许久之后的事。

    「吾还是有生以来，初次像这样被人抱着。呐、求啊，你真的认为，要是那女人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遇上好事吗？」

    「阿辰小姐吗？思，是啊，一定会有的。」

    「是吗……也是……吾也明白你说的那种感觉了。吾一定会救她的。」

    在这之后，就没有再说任何话了。直至晨曦升起，两人一直相互拥抱着。

    但，最后晓鸦还是没有现身。求道大大伸了个懒腰。

    「啊～啊，结果还是天亮了。看来今天是无望啦，回去休息吧。」

    「日轮之阵怎么办？」夜鸟子离开求道的身体，仰望周遭的树木。

    「就这么摆着吧。反正今晚还要再试一次。」

    「今晚，再试试看吧。」夜鸟子如此说道，难为情似地低下了头。

    两人走出龙神的神社，离开了田泽湖湖畔。

    夜鸟子仍是低着头，走在求道的斜后方。不自觉地与求道目光交会，是由于害臊的缘故。

    不过，她却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抓住求道法衣的一角。

    他们跟背着装有蔬菜的大竹笼、以手巾覆盖住脸的一群女子们错身而过。湖泊的小舟上，渔夫们正投网捕鱼。觊觎饵食的鸟儿们在旁飞舞着。

    一边眺望着这平凡无奇的早晨景致，夜鸟子一边回想求道的手抚着自己的头发、肩膀和背部的触感。

    起初只觉得痒。不过，逐渐从求道所碰触的地方，传来宛如脚部浸在温泉之中的温暖感觉。接着，又感到从身体中涌出阵阵温热，却像是在雪地中赤身裸体地站着那样，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跟式神们察觉到危险时，文火传达至肌肤的焦灼感有些相似。但又与那感觉不同。不是火焰，而如同朝阳般温暖……抑或像温泉那样的热度……不是由外而来，是涌自内部……且有逐渐接近她的感觉……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难以形容……这么说来……

    当察觉到不成话语的声音，不知不觉地从自己口中逸出时，她感到有些害怕。不过，也马上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现在回想起来，幸好晓鸦并没有出现。那时一定连振翅声都听不见吧，因为她几乎要睡着了。

    ——几乎像要睡着……连式神们都是。

    求道的手确实碰触到了式神们。但是，隐藏于发下的八咫没有啄他、位于右肩的潮丸并未用蟹螯夹他、连背上的阿修罗都没有攻击他。不仅如此，连肌肤都没有任何的焦炙感。不过，只有乳房表面的玉与虎不时骚动着。它们一定也想被求道抚摸吧！

    ——『昼子』，又是如何呢……？

    昼子是宿于她舌头下的蛭形式神。就像『丹』是来自舞母亲的遗物，昼子则是夜鸟子的母亲的遗物。她是这么听说的。但，夜鸟子也并不清楚有关昼子的事情。只知道他在身上的式神当中，是最为任性、爱说谎话，且难以伺候的家伙。

    被求道碰触的话，昼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也有意尝试看看。

    夜鸟子想像起求道的指头缓缓进入自己口中，轻搅舌头的模样。

    它会忘我地吸住不放，或是顺从地任由摆布呢？求道的手指又是怎样的滋味？

    ——不过，指头还是算了。那家伙的手指一定粗得生刺吧！

    夜鸟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张开了嘴巴，她慌慌张张地阖上了嘴。

    这时，前方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人叫着些什么。

    「大姊姊～！！救命呀～！！」

    舞的尖叫声将夜鸟子从不正经的妄想中拉回了现实。

    「喂喂喂喂！！拜托喔。」求道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脚步。

    仔细一看，舞正哭着朝他们奔了过来。衣物敞了开来，露出一侧的乳房。额头和肩膀全是血。在她的上方，一团黑影穷追不舍。

    「为什么！？」夜鸟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看到的景象。

    原本应与黑夜一同离去的晓鸦，竟然在晨光当中飞舞着。

    为何有这样的状况产生，他们毫无头绪。但舞正被晓鸦追击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朝这里奔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求道拾起了石头，朝晓鸦接二连三地扔了过去。在石子命中后，晓鸦火红的双眼便有如一对利刺般，瞪向他们这儿来。

    ——来了！！

    求道打算在这里一决胜负。既然事王如此，也没办法了。

    夜鸟子心中已有如此觉悟。她将衣襟左右扯开，为拔出鬼切、蜘蛛切两把刀，双手交叉着滑人手臂之下。而抓住她双臂的是求道的手。

    「夜鸟子，快跑！！」

    随着这叫声，手也同时被扯了过去。夜鸟子像被求道拖着一样，开始拔腿狂奔。

    「喂，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如此问道，夜鸟子已马上理解了求道的企图。他打算让晓鸦追赶他们至神社那儿，将它引进日轮之阵当中。但，敌人是有翅膀的，他们必定会被追上。

    「没问题的，俺会保护你。」

    求道像是解读了夜鸟子心中的想法，如此说道，奔跑时并露出了微笑。

    「呿！」夜鸟子以咂嘴声回应。

    怎么可能没问题？这个笨家伙，又打算增加自己身体上的伤痕了。夜鸟子在心中连声咒骂晓鸦无休止地发出「嘎——嘎——」宛如要啼出血来的叫声，听来就像女子嚎啕大哭的声音。那道声音已迫近他们的身后。

    但，晓鸦就这样掠过了两人的头顶，冲至前方。然后往上飞至与树同高的天空，忽然迅速回转。

    定睛望去，阿辰的脸和四肢正流着血。伤势似乎颇为严重。大概受到了舞所放出的『丹』近距离引爆的关系。

    阿辰的血红眼睛紧盯着夜鸟子。脚趾尖大大展开，现出利爪。夜鸟子知道，它正瞄准了自己的头部。

    当晓鸦开始疾速俯冲，夜鸟子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进了左臂之下。这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已目睹过数次的光景。

    晓鸦从小腿以下的部位都被斩断。接着，鲜血如雨般大量喷洒而下。一滴滴将自己的脸濡湿成赤红色。像这样的画面。

    尖锐的爪子已迫近眼前，夜鸟子的右手不由得紧握住刀柄。

    就在这一瞬间，夜鸟子和晓鸦之问，突然出现了一道墙。

    求道的身体闯进两者之间，挡在夜鸟子前方。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布料嘶嘶绽裂的声响传来。是求道那件厚实法衣被扯破的声音。

    求道手持锡杖在头上一圈圈地回转着，牵制住晓鸦下一步的攻击。

    「我都说没问题了。别担心啦。还不快跑、跑呀！就快到了。」

    求道朝夜鸟子所在的方向一瞥。那侧脸就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般地傻呵呵笑着。

    但是，从破裂的法衣露出的肩膀上，划着有如被利刃劈斩而过的深刻爪痕。是因为从那儿飞溅出的鲜血吧，他的大半颈部和脸庞都被红色所濡湿。

    看来求道似乎完全搞错了『没问题』这句话的意思。果然，这家伙是个空有一身肌肉的呆瓜。夜鸟子只能以叹为观止来形容了。

    前方可见突出于湖泊的一座小森林。那里就是目的地，龙神之神社。距离并没有多远；

    但，求道的脚步显得踉踉舱呛。是由于晓鸦的毒性和失血的缘故吧，几乎随时都会倒下。伤口也逐渐增加了。前进的速度，与奔跑一词可说相去甚远。

    ——无论如何，这边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求道会死的……

    夜鸟子数度将手伸往腋下，准备拔刀。但每当这个时候，求道便会敏锐地抓到夜鸟子微小的动作。

    「俺不要紧的……别再伤害阿辰小姐了……」

    这男人，自己都快呼吸不过来了，还有空去担心别人，而且还是现在要杀了自己的那只鬼。没想到这世上竞有如此无可救药的蠢蛋。

    晓鸦的攻击集中在求道身上。也正因如此，夜鸟子身上连一丁点儿伤也没有。但是看见满身是血、脚步摇摇欲坠的求道，令她心如刀割。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跟你搭档丫。

    夜鸟子忍耐着想哭的冲动，牵着求道的手快步向前走。

    接着，终于踏入神社所在的那座森林了。

    「求！！你听得到吗……马上就到神社了！！你振作点！！二仅鸟子怒吼道。

    求道苍白的脸庞仍傻傻笑着，不住点头。

    大约百步便能穿越的参道，感觉却意外漫长。夜鸟子扛着求道壮硕的身体，一步步地向前迈进。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是求道的血。

    宛如舔舐着那些血般，地面上数度横扫过巨大的黑影，这令夜鸟子感到焦虑不已。晓鸦正等着两人力竭倒下吧。发出近似于笑声的怪叫声，在他们上方回旋着。

    夜鸟子恨恨地仰望着那模样，边向求道说话：

    「喂，如果你死了，吾可完全没有完成你遗志的打算啊！！那家伙的声音像在嘲笑吾似的，真令人发火！！听奸了，吾会把它砍到连原本的样子都认不出来！！若不原如此，你的志气就得坚持到最后！！那之后才准你倒下！！知道吗？求！！听懂了就回句话！！」

    「是………………是……」求道无力地笑了。

    两人终于抵达境内的正中央。互相拥抱已经无关乎演技了，现在的夜鸟子，正紧紧搂着求道。

    求道已经衰弱到无法不倚靠夜鸟子的支撑站着。

    头上传来振翅声。

    夜鸟子的左臂扶着求道，右手接过了求道的锡杖，抓紧它并抬起了头。晓鸦拍打翅膀所掀起的风阵阵扑在她的脸上。

    「来了，求！！快咏唱咒文！！」

    回应夜鸟子的大叫，求道的口中传出细微且虚弱的声音。

    「伦、子、亲……」

    晓鸦的爪子掠起风，朝他们直直扫落而下。夜鸟子索性将锡杖朝它掷了出去。

    在下一个瞬间，锡杖飞舞于空中。晓鸦用爪子接住，并将它扔至一旁。

    「名、报…………」在夜鸟子与晓鸦战斗期间，求道继续咏唱咒文。

    晓鸦仍未注意到。但夜鸟子的视线角落，捕捉到设置于环绕境内树木上的八张木板，已逐渐燃起微弱的光芒。

    「潮丸！！」夜鸟子叫道。

    接着，就像带着舍身般的觉悟，夜鸟子朝晓鸦猛力伸出了右手。

    而那只手被晓鸦的利爪如劈裂般一扫而过。

    但夜鸟子的右手却没有流半滴血。从绽裂的袖口，却似乎有什么物体零零散散地坠落于地面。那些是甲壳被击破的小蟹尸骸，也是随着夜鸟子的召唤，覆盖于她右臂的蟹之式神，潮丸的化身们。

    =叩………………」与求道的咒文相呼应，日轮之阵现出全貌。

    八道强力的光芒在空中交织成数层，而晓鸦身陷其中。

    它啪嗒啪嗒地拍击着翅膀，拚命挣扎着想逃出。

    ——结束了，蠢蛋的坚持获胜。夜鸟子如此确信。

    但，求道的声音却在这时戛然止息。

    只见求道圆睁着双眼，双颊止不住地痉挛着。

    —5—

    从周遭树丛射出的八道光线将晓鸦的身躯锁于半空中。

    为了从那束缚逃脱，巨型的黑翅疯狂地胡乱挥舞着。

    求道能看见眼前的情况。虽然有些模糊，但他的意识还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善』、『道』、『含』、『人』。

    咒文只剩下最后四个音。求道集中意识，想咏唱那四个音节。

    但是，嘴巴却完全失去了感觉，舌头也麻痹地动不了。他出不了声音。

    是由于晓鸦爪中的毒扩散了。虽然想到了原因，却是莫可奈何。

    夜鸟子一脸惊愕地望着这儿，她似乎马上也惊觉到咒文中断的理由了，百般不甘地瘪着唇，眼中还隐泛泪光。

    ——抱歉，看来是失败了。别管俺，快逃离这里。

    他想笑着如此传达，但求道的嘴已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脸颊不停地颤抖，就连要变个表情也办不到。

    求道跌落至地面，因支撑着他身体的夜鸟子，松开了右手。

    他看见夜鸟子那恢复自由的双手，从衣襟处探入双臂之下。

    ——住手，夜鸟子！！俺不想再看到你浑身沾满鲜血了！！

    求道想伸手阻止夜鸟子，但却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可恶、可恶、可恶！！竟会演变成这样……

    俺想让那位名叫阿辰的女子回归本性，也不打算再让夜鸟子杀人了。

    原以为会很顺利的，岂知俺非但没让不幸的女子减少，反而更为增加。

    求道的脑海中，浮现起夜鸟子在藏王雪原哭着斩鬼的身影。

    她浑身是血。马上又要看见她那个样子……

    ——俺真是，糟糕透顶。

    太过执着于拯救化为鬼的女子，而逼得夜鸟子又再度踏上修罗之途。

    俺的想法什么的，在与鬼的实际作战中，也只不过是好听的话罢了……

    求道几乎想大声哭喊。但仍是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远方朝着这儿叫喊的声音。

    「善——！！道——！！」

    那毫无疑问是已中断的咒文的后续，有人正咏唱着剩下的咒文。

    横躺于地面的求道，映入眼帘的是抬头直瞪着晓鸦的夜鸟子，她的唇紧抿成一字形。

    「含——！！」

    还听见了脚步声。似乎是唱着咒文，边往这儿小跑步地直奔过来。

    咒文只剩下一个音节了，境内已被神圣的光芒所笼罩。

    「人——！！」「咕哇啊啊啊！！」

    咒文的最后一个音，与晓鸦的惨叫声相互交叠。

    有个人就站在夜鸟子的身旁，那是……？

    「大哥哥，你不觉得人家的记忆力特别奸吗？」

    舞的额头和脸颊还留有干涸的血迹。但，正意外有精神地笑着，直盯着求道瞧。

    从她身后，能看见在上空痛苦挣扎的晓鸦，身体正起了变化。

    翅膀的部分是鬼的原形吧？以阿辰的头发所形成的巨大黑翅强行要从她头上脱离。阿辰的头发发出撕扯声，逐渐被扯去。

    「哼，怎能还让你溜了。」夜鸟子抿嘴一笑。由那同一张嘴立时喊道：

    「八咫——！！」

    她的长发紧紧相并着，并迅速朝左右两侧延长。

    过不了多久，双肩之上便形成两个巨大的三角形。

    那是与晓鸦如出一辙的大乌鸦翅膀。

    漆黑的翅膀发出展翅挥舞声，一阵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旋风随之掀起。

    接着，夜鸟子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飞舞在空中。

    其后，求道马上失去了意识。直接的原因，并非晓鸦之毒与大量出血，给求道致命一击的，是阿辰从天而降的庞大身体。

    扩散于口中的强烈苦味，令求道的意识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夜鸟子的脸。近得可感受到她的气息。

    「呵，你这家伙看来还死不成嘛。」

    从忽然对他轻薄挖苦的那张嘴边，传出青草的芳香气味。盯着他看的夜鸟子，身后可见高耸的树木与湛蓝青空。看来还身处于与晓鸦一战的神社境内。

    「用嘴对嘴喂他呀，大姊姊为了小求真是什么事都肯做呢。啊～好热喔～」

    在一旁调侃的人是舞。夜鸟子无言地戳了戳她的头，舞便夸张地尖声大叫，抱着头蹲了下来。从舞所说的话看来，夜鸟子似乎是咬碎了艾蒿，让他喝下汁液。

    求道想开口道谢，但口齿还是含糊不清。

    「真、真是谢、谢……」

    「哼。在说些什么吾完全听不懂。哎，你就暂时闭嘴吧。光想到用不着再听你发牢骚，吾就感动到快哭出来了啊。」

    如此说道，夜鸟子站起身来。二芳的舞又学不乖地探出了脸。

    「刚刚大叫说『求，别死啊！！』还哭得死去活来的，是哪边的哪位啊？」

    「你、你这家伙，一辈子闭嘴算了！！」夜鸟子的手肘垂直落在舞的后颈部。

    舞跌了下去，满地打滚。一旁的夜鸟子正大口喘着气。

    总、总而言之，夜鸟子和舞都像平常一样精神十足。求道松了口气。

    「站得起来吗？」夜鸟子唐突地向他问道。

    被这么问道，求道才发现自己断了两、三根肋骨。

    求道努力地摆出笑脸，摇了摇头。

    「……真惨哪。」夜鸟子一脸不耐地，朝附近的岩石叫道。

    「喂，不好意思，可以帮咱们把这蠢蛋送回住处吗？」

    接着，岩石缓缓立了起来。被他当成岩石的，原来是阿辰。她头上裹着手巾，身高跟求道差不多，只不过宽度和厚度有求道的两倍。

    就像在江刺的山中见到那象征阳物的守护神，披上外褂的模样。

    岩石的脸部位置静静地横向绽开，她似乎回了个笑脸。

    阿辰把手伸向求道的腰部，像抱婴儿那样，轻轻将他抬了起来。

    她将求道的腹部扛在肩上，「嘿咻」一声站起身来，迈出了脚步。

    结果，在那之后他们又在乳头温泉待了将近一个月。因为求道的症状跟伤势比想像中还来得严重。不过，这段期间倒能一如往昔，安稳无事地渡过了。

    一个月都停留在同样的地方共同生活，也得以发现几个至今未曾留意过，各人的癖好与专长。这对求道而言相当有趣。

    舞似乎确实对毒的抵抗力较强，来自晓鸦的第二次攻击只有外伤，完全没有毒性所造成的伤害。根据夜鸟子推测，是由于那只名为『丹』的毒蛾式神拥有中和毒素的特性，宿主也因而身受其惠。

    顺带一提，晓鸦在第二天完全不把求道和夜鸟子的演出放在眼里，却出现在舞那儿，是因为那天深夜里，有一群商团抵达了温泉小屋。据舞所说，还差点被那群男子们给夺去了『贞操』……之类的。

    「这个，应该是相反吧？」求道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毕竟夜鸟子现在似乎仍对『按摩』的事深信不疑，也没必要特地无风起浪。

    夜鸟子只要一有空档，就会试着摹绘日轮之印。现在已进步到连十六个圆形之中的咒言，都比设计者求道画得还要迅速且正确。

    打扫和洗衣似乎仍旧很不擅长，不过料理的手艺则明显地进步了。

    是由于老师教导有方吧！那位老师指的就是阿辰。

    阿辰没有回到村落里，在这一个月当中，她勤快俐落地照顾着求道等人的生活。

    除了偶尔跟夜鸟子说上几句话外，她几乎都不开口，沉默且勤奋地工作着。

    求道破掉的法衣，阿辰也用新娘衣裳作为缝纫的材料修补奸了。同时顺便将小小的衣裳碎布缝在法衣上面。

    在逐出体内的鬼之际，阿辰的头发连根失去了，所以总是用手巾覆盖着头。脸长得跟传闻中一样，就像块石头。不过看惯了之后，就像只大山椒鱼一样，相当讨人喜欢。尤其是笑容，十分地可爱。

    她也是很重感情的人。求道等人踏上旅途的那天，她的哭声如雷般轰响，眼泪如倾盆大雨般落下。求道见她这副模样，打从心里祈求着阿辰获得幸福。

    说起求道，他收到了一纸书信。送信人是鼻头略黑、与求道十分相似的行脚僧。寄信人是鞍马山的虚空坊。

    主要内容有三大项：

    第一，是有关于求道使命的指令。求道奉命击溃东北之鬼的其中一只，名为『甚么龙』。

    栖息地位于十和田湖。据闻近来频繁现身，还吃了人。内容就是命他尽速前往铲除。

    第二，是赖政相关动向的情报。早太那儿似乎收到了一个名为『蝴蝶假面』的诡异物品。

    据说戴上那面具之人，沉眠于心中的『鬼』便会觉醒，获得如字面所述鬼神般的力量，信上是这么写的。内容虽然不算完整，但光听就觉得很麻烦。

    第三，应是试图催促他吧！信的最后只写了两个字「髭、膝」。

    ——这么说来，俺的确接受过这个委托。怎么办才奸？这事儿真伤脑筋哪……

    求道从收到信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还是完全不着头绪。

    所以他又依照惯例，泡进露天温泉里，啪唰啪唰地洗起脸来。

    回过神，才发现夜鸟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脚泡进温泉中坐于池畔。

    「求，你一脸心事的模样，怎么了吗？」

    「不、那个……有要事商量……髭切与膝丸。可以让给俺吗？」

    夜鸟子不知是否瞬间没会意过这句话，表情为之一愣。

    不过，就像马上给了他回答般，她用脚踢水溅向求道的睑。

    一也是啦……」求道傻呵呵地笑着，再度啪唰啪唰地洗着脸。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四章　圣剑诞生　十和田湖～八甲田山

    第四章圣剑诞生十和田湖～八甲田山

    —1—

    「才～不～要～！！」

    光是今天就不晓得回绝了几次，但这个男人可真是纠缠不休。

    在京都一定也是以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夜鸟子心中再度如此确信。

    话说回来，在大概两个月之前好像也遇过同样的状况。记得是……对了……

    「呐、跟俺搭档吧，小夜鸟☆」用谄媚王极的声音邀约她。

    那个时候正好被他乘虚而入，不知不觉就被拉拢过去了。

    托他的福，现在落得这般田地……不过，这次吾不会再上当了。

    再怎么说，求道这次的要求竟是：

    「呐、髭切与膝丸可以让给俺吗？」厚脸皮也该有个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这男人的头脑真是有问题。傻傻地表明自己受到了从吾这儿夺去鬼切与蜘蛛切的密令，是从鞍马山派遣而来的奸细。还为了以示证明，连密信都给吾看过了。这么一来不就非『密令』、『奸细』，也不是什么『蠢材』了嘛。那个叫虚空坊什么的师父，竟然将复兴源氏的大愿交托给这个呆瓜，真是可怜到不行……

    不过，吾当然！！一定！！绝对！！不打算交给他们。

    鬼切、蜘蛛切双刀，现在已是吾与葛城家残存的唯一羁绊了。

    不……倒也不算唯一啦，还有一个麻烦的关联，那就是舞。

    这个扫把星到底打算跟着咱们到什么时候啊……

    夜鸟子瞄向走在自己身旁的求道，和在他另一侧的舞。望着两人似乎连一丝烦恼也没有的侧脸，「唉」的一声，独自轻轻叹了口气。

    梅雨季接近的六月。夜鸟子等三人穿越八幡平，朝目的地十和田湖前进。

    梢一留意，才察觉到新嫩的绿叶现在也转变成了蓊郁的深翠色泽。

    晨雾仅存的广阔沼地几乎被观音莲的白色花朵所遍覆。

    就像饿着肚子等待双亲归来，各处都听得见雏鸟的啼啭。

    但夜鸟子没有心情赏花，也没有闲暇倾听鸟鸣声。

    因为仍不死心的求道，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别这么说嘛。师父的教诲，可以让给俺吗？」——不要。

    「只要还带着那两把刀，歪鼻子早太又会袭击过来喔。」——不行。

    「把那么冰冷的刀放在腋下，俺担心你会不会受寒呀！」——吵死了。

    「那，如果你愿意割爱，俺一辈子都会保护小夜鸟的。」——闭、闭嘴。

    「这倒也是啦……俺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但还请通融一下！！」——去死！！

    夜鸟子对求道的缠功感到厌烦王极。

    「这么想要的话，尽管全力从吾这儿夺去试试。」

    「饶了俺吧，怎么可能办得到。『绝对不能勉强女孩子』，在师父的教诲中，俺唯一谨守的就是这项了。」

    「关吾什么事！！」

    夜鸟子终于朝着求道大吼出声。即便是求道，表情也因而僵住了。不过从旁探出脸的舞，却是笑咪咪地望向这里。

    「髭切跟膝丸……啊，不对～是鬼切与蜘蛛切嘛～？是那个，姊姊不知从哪儿偷来，跟葛城家有因缘的东西对吧？」

    夜鸟子和求道都没有回答舞的问题，但舞似乎也毫不在意的模样。

    「姊姊自己明明说跟葛城家已经恩断义绝了，区区一两把刀给他又有什么关系。还是因为怎么？心里还留恋着、呜哇啊！！」

    舞像突然绊到什么似地，跌了一跤。

    「不仔细看路可是很危险的喔。要是不小心受了伤，那可真划不来。」

    求道笑着朝舞伸出手。舞像是在寻找绊倒自己的树根之类的，转头望向身边。但任她怎么找，都不可能发现的。

    夜鸟子用眼角余光瞄到了，是求道将锡杖伸到舞的前方。

    ——哼，求这家伙，老爱多管闲事……

    什么叫做「不仔细看路可是很危险的喔」，你不也是在看吾嘛。一瞬间，小姑娘的呶呶不休，的确令吾愣了一下，激昂得连背上的阿修罗都擅自蠢动。求道必定是察觉到这股杀气，才打了个圆场，真是个滑头的男人。

    夜鸟子想到求道的举动，表情缓和了些；想起舞所说的话，又令她的脸为之一僵。说是『留恋』，还真有这个胆子。不过，舞所说的恐怕也是事实吧。所以吾才会感到如此愤怒。暂且不提那些了……真令人恼火。

    「舞，你为何还跟着咱们？吾应该已教会你式神的使用方法了？」

    正拍去裙摆上泥土的舞，低着头回答道：

    「也是喔～大概是想看看，夜鸟子姊姊的坚持是不是真的吧？不是『留恋』而是『坚持』

    舞抬起头来，侧目望着夜鸟子。后者目不转睛地从正面盯着舞瞧。

    「喔～真有趣，那就让你看到满意为止吧，只不过得注意脚边喔。」几乎就在夜鸟子抿嘴一笑的同时，舞也扬起了单边嘴角。

    接着在十日之后，迎向了满月之夜。夜鸟子站在十和田湖的湖畔。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突出于湖面两个半岛问的湖岔岸边，而且就在岸上的正中央。脚边燃着篝火。夜鸟的左右也有两个遥远且微弱的火焰。位于西侧半岛的是求道，另一方则由舞负责。

    这次求道所准备的，是以四片门板构成的超大型日轮之印。数量竟多达三十张。光是曰轮之印图样的直径，就有一个人的身高那么长。

    那些门板从东边的半岛中央部，环状围绕着湖岔，王西边半岛的中央，等间隔地排列着。何等奇妙且超脱现实的光景。

    ——也就是，哎，接二连三尽想了些蠢点子。

    夜鸟子尽管感到无奈，内心却是充满了期待。

    为了今夜的作战，夜鸟子练习了数度咒文。由于日轮之阵实在太大了，以求道一个人的声音无法传至角落。于是将三人分别配置，准备咏唱的程序。

    只要三人同声咏唱咒文，三十张印记就会同时发出光芒。完成在湖岔之内约长达一公里、四方覆盖成巨大弓形的日轮之阵。

    光是想像这壮观且充满幻想气氛的景色，夜鸟子的心就为之雀跃。

    求道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出这种装置是有原因的。这次他所要击溃的鬼，便是以眼前这片湖泊为居所。

    鬼的名字叫做『甚么龙』。原本名为『南祖之龙』，但听说不知从何时开始，便被冠上真面目不详的「什么？」之义，从此就被称作『甚么龙』。

    虽然被唤做龙，却跟一般的龙不同。听说身躯细长无比，但是又不能说不像龙，于是就被这么称呼了。

    这个地方有这么一段传说。

    往昔，十和田湖之主，是一只名为八郎的龙。有的说法甚至表示湖泊本身就是由八郎创造出来的。而且八郎与『甚么龙』不同，是只真正的龙。

    将这名叫八郎的龙从湖泊中驱逐的人，是南祖坊。他是纪州熊野权现的修行僧。

    八郎与南祖坊激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南祖坊终于以他的法力击退了八郎。

    传说是这么描述的。但，事实却有些不同。这场战斗并未产生胜利者。

    南祖坊使用的法力，是与夜鸟子同种的力量，也就是召唤式神。

    或许由于八郎比他想像的还要强，南祖坊迫不得已解放了式神之力，并且赢过了八郎。但是虽然得胜了，南祖坊本身却也惨遭落败。

    自己放出的式神失去控制，将他一口吞下。由于侵吞了主人南祖坊，成为了在这世上拥有实体的式神，这就是名为『甚么龙』之鬼的真面目。

    这起事故既然已经成了传说，就奉不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南祖坊当然不可能还活着。

    这次驱赶鬼怪的行动，要拯救的是最近在这湖岔附近被『甚么龙』吞食的人们。虽然前提是在他们都还活着之前。

    夜鸟子为了不错过任何微小的变化，专心凝视着水面。

    月亮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笔直的光之道路延伸王湖面。因微风掀起的水波而耀眼闪烁着。

    那光芒突然被打乱了，湖泊的中央附近出现了巨大的涟漪。

    一道高约至腰部的水花，正以猛烈的气势迫近。

    ——似乎现身啦！

    夜鸟子从篝火中拾起一段合适的木柴，在头上大幅挥动着。

    不久，也看到湖岔的东西两方出现了同样的火光。

    确认完成后，夜鸟子力发丹田，开始大声咏唱咒文。

    「伦——！！子——！！亲——！！」

    立于岸边的三十张日轮之印，燃起了微弱的光芒，于暗闇中隐约可见。在那微亮光线的映照下，湖面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身影，正昂头游动。从那方向传来许多人正忍痛呻吟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声。

    ——那就是『甚么龙』吗？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啊！？

    体型的确是细细长长，看起来就像鳗鱼一样，但头部的形状还要更为扁平，也不是蛇。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再差一点就能得知它的真面目了。剩下四个音节。

    「善——！！道——！！含——！！」

    巨大日轮之阵的全貌终于呈现在湖面上。由周围的印记所放射出的光芒将湖面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在那光之道路交叉的部分，『甚么龙』正定格在那儿。

    —那是？蚯蚓吗？难怪总觉得头形状不对劲。如果是蚯蚓，头部本来就跟躯体没什么差别。

    不对，有！！

    大蚯蚓的躯体侧面成排地并列着人头。有如从脓疮中爆裂的疖子，每个隆起都埋着人类的脸。

    大概是活着就被生吞下的人吧！男女老幼，总共有四、五十人。

    而且都还没有腐坏。既然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就表示人还没死。不、是不让他们死吧！

    就像为了展现自豪的蒐集品般，将他们装饰在身体上。

    ——失控的式神竟然如此可怕……！！

    「总之，阿修罗的脚只需四只。真的，这点可别忘了。」

    夜鸟子想起阿万曾如此告诫她。

    胸口一阵不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咒文的最后一个音朝着湖面大吼。

    「人——！！」

    日轮之阵的光芒达到了最高点，数道强大的光束在湖面上交错。在那其中，巨大的身体正痛苦地蠕动着。

    ——来吧！！把吃下去的人们全都吐出来！！夜鸟子在心中大叫着。

    但是，『甚么龙』却就这样沉入水中，消失无踪。

    湖面只空虚地留下反射耀眼光芒的巨大浪花。

    —2—

    早晨的湖泊映照着晴空万里的蓝绿色。求道的脸也不输给天空，不但青着一张脸，还明显笼罩着一大片乌云。

    夜鸟子和舞左右支撑着求道的硕大身体，蹒跚地走在十和田湖的湖畔。绘有日轮之印的板子被掠倒在岸边，四处散落。凄惨的光景令人怀疑起梢早之前，还井然有序地并排着发出光芒，就宛如一场梦。

    回想起来这一周内，求道工作得相当卖力。奔波于邻近的村庄之问，聚集材料与人手，从早到晚都没休息过，埋头在制作日轮之阵这个计划上。身体应该早就相当疲累了。但，求道却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由于他如此拚命，应该也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吧．

    但一切却因『甚么龙』逃跑时所掀起的大浪，瞬间化为泡影。

    「唉——」

    又来了。回过神来，又听见求道的叹气声。

    ——呵，这男人也会像一般人那样感到沮丧啊？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居然现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夜鸟子忍不住觉得好笑。只不过，她倒还没那个心情出声嘲笑他。毕竟夜鸟子本身也因『甚么龙』所掀起的大浪，差点丢了一条小「求，多亏之前没事时跟你学了蛙式，吾才没溺水。不管什么事，都有意外管用的时候。

    这次的事情，搞不好也能作为下次的参考啊！」

    她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这么说道。但，求道没有任何回应，完全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夜鸟子试图寻找其他能令求道高兴些的话题，但除了蛙式以外什么也想不到。总归一句，昨夜击退『甚么龙』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唉——」求道的叹息，就像深陷泥中的脚一样，又重又长又拖泥带水。

    夜鸟子光听就感到郁闷不已，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你够了没！！一个大男人要忧郁到什么时候啊！」

    她向求道的屁股上毫不留情地来了记膝蹴，紧接着以头鎚撞向他的肩膀。

    「有空叹气，倒不如想想下一个作战。费事的工夫、却难以发挥功效、一点儿也靠不住、笨拙的小花招，想出这些不就是你的优点吗！！」

    「姊姊……费事的工夫、却难以发挥功效、完全派不上用场、马上坏掉、不成样子的小花招……就算这些全都是事实，话也未免说得太重了些。」

    「喂，吾可没说『完全派不上用场』跟『马上坏掉』喔。别趁人之危乱加话……真是，丝毫大意不得的家伙。」

    夜鸟子正打算一脚踢向舞。但不知何时，求道已经躲到了墙角去，而舞则是满不在乎地假装置身事外。

    「咦～？是这样吗？哎，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嘛。不如这样吧，大哥哥，听说河川下游有个很棒的温泉喔，要不要去泡看看？」

    「啊啊，这倒不错。在那儿可以多洗几次脸啊。这样可能会想到要在日轮之阵上追加些什么新的花招吧。呐、求，去泡泡看吧！」

    边说着，夜鸟子抬头望向求道。只见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喃喃自语道：

    「日轮之阵，应该对那只鬼没效吧……」

    「蠢蛋旦：十张不够的话，画个五十，不、一百张不就得了。吾也会帮忙的。少说些不像你会说的丧气话！！」

    「不，一样的。在水中，光线会产生紊乱，最后还是会被逃掉……」

    求道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就像只要一脚踢向他，就会昏厥过去的惨澹笑容。

    「这下……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连舞的声音也有些郁郁寡欢。

    「这倒也未必……不过指望不大啊……」求道垂着头。

    「哈，都这种时候了，你也没那个闲情去选择手段吧！」

    「思思～哎，这倒也没错啦……」

    对夜鸟子挖苦的话逆来顺受，求道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抬起头来。

    「有个叫『段平八郎』的人，那家伙应该会有什么好方法吧……只不过，据说交托给八郎的话，事情大多会变得比原本还要复杂……」

    「段平？八郎？跟以前十和田湖的龙主同个名字呢？」

    「哎，那个、应该是纯属巧合吧……不过听说这名仙人，性情乖僻到远远胜于难以取悦的龙……虽然不是什么坏家伙……该说是怪人……还是偏执呢……兴趣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

    话说到这儿，求道还是低着头。这回答真是含糊不清哪。

    「真要说是怪人，你还不是一样！你在担心什么啊！？」

    或许被夜鸟子急躁不已的声势所震慑，求道仍望着下方，嘀嘀咕咕地说着：

    「就是……听说他是个极度的变态。」

    「变态……！？要说变态，也是有好多种呢～大概是什么样的？」

    舞对这个单字立时有了反应，然后声音充满愉悦，接二连三地向求道提出质问。

    「舔屁股之类的吗？」、「脚趾？」、：吾欢男生？」、「童男童女？」、「很痛的那个？」、「吊挂过来？」、「还是马？」、「绑住吗？」、「想被绑吗？」、「道具呢？」、「负责看的？」、「女装？」、「啊啊☆淫乱的尼僧游戏？」、「不、不会吧，难道……是母鸡游戏吗！？那个千万玩不得啊～你会受不了的……」

    舞嗤笑着转过身去，不知为何直盯着求道的屁股。

    「不不不、俺也不知道详情。哎，反正见到就知道了。」

    求道如此回答后，向舞小声问道：「话说回来，母鸡游戏是什么啊？」

    「呵呵，大哥哥，要是能不知道的话，还是别越过这条线比较好喔。这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做出比鬼还要恐怖的事情来呢，所以啊，别放在心上。」

    舞有时会轻易说出一些与她年纪不符的惊人之语来。这小姑娘的过去，究竟曾有过如何痛苦的经验，一路走来又遇上了些什么，就连夜鸟子都不得其解，也从未想去询问。反正就算知道了，自己也无法疗愈他人内心的伤痕。

    所以在这种时候，夜鸟子总是一脸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话说回来，咱们去找那个叫段平八郎的家伙做什么？」

    「呃——思，『段平』其实是刀的行话。八郎姑且不论性格，锻冶刀剑的技术可是一流的，甚至有剑圣人的称号。奸像曾经有哪个家伙说过，若是八郎的刀，愿意拿一个国家来交换之类的。然后啊……」

    求道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么一长串之后，缓缓换了口气：

    「俺想拜托他，帮你打两把新的太刀。」如此总结道。

    想不到，还有另一个蠢蛋说出了更惊人的话来。夜鸟子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但，她也早已习惯求道的荒唐发言。

    「吾已经有鬼切与蜘蛛切了，不需要其他的太刀。」

    「知道啦，俺不会勉强你的，只要你喜欢就好。只不过，俺啊……」

    求道这时停顿了下来，把脸转向夜鸟子。跟平常一样，脸上带有交织着『傻愣愣』和『惶恐不安』，像似有些伤脑筋的笑容。夜鸟子总是对这表情没辙。

    「俺，不想再看到小夜鸟的手沾满鲜血了。」

    从求道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夜乌子完全听不懂。但她没有回嘴。眼前是今天第一次见到的，求道该有的笑容。要是回嘴，可能就会消失了也不一定。夜鸟子感到有不舍。

    沿着奥入濑的溪流北上，抵达了烧山。从烧山再沿鸟川向西北前进。

    山樱花现在正逢花季，附近还有观音莲绽放着，也看得见被红色与黄色小花层层环绕，翠绿色的池塘。各处都有温泉。天气也很好。

    ……这么说来，奸像有如郊游踏青般令人愉悦，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首先，几乎没有能称作是路的正常步道，即使他们逢人便问路，但也或许因为大白天就起了雾，马上便迷失了方向。在大自然、河川与冰冷的雪地上，形成数次边跌倒边往前走的窘况。

    再加上求道每当看到不知名的温泉，就要泡一次澡。甚王有几次一天要泡三次温泉。托他的福，三天就可以抵达的行程，整整花上了两倍时间。

    看来对于要去见那位稀世变态。段平八郎之事，求道心中还犹豫着。

    尽管如此，一个礼拜过后，夜鸟子等三人便抵达仍积有残雪的八甲田山山腰。

    附近一带都是被浓郁硫磺臭气笼罩的深邃桦木林，这是个就算离最近的村落也要花上整整一天的偏僻地点。段平八郎的道庵就位于这里。

    要用一个字形容八郎的形象，那就是『巨人』。求道已算是比普通男子还要高出许多了，但那毕竟是在人类这个族群里。八郎的躯体就算与牛马相比也毫不逊色，就连在自己的居所中也无法站立，一直是躺卧着的。

    而且，身上肮脏难闻得令人感到害怕。恐怕这位人士从出生以来，就从未剪过头发和指甲吧。看来即便附近有无数的温泉，澡似乎连一次都没洗过，也从未刷过牙。当然，连能供他换穿的衣服也没有。脸、牙齿、头发和衣服上，都成了枯叶色，宛如近似于蟑螂的妖怪。

    而且，明明有着仙人的名号，却只吃动物的肉。屋子里散落着骸骨，就算长了蛆，他也是照吃不误。

    ——这男人真是求道所说，拥有非凡手艺的锻冶师父吗？

    夜鸟子怎么也无法相信，但她望向小屋的角落，倒凌乱放置着煞有其事的锻冶道具、炭包以及称作玉钢的铁块。而从堆叠在炭包旁的袋子中露出、散落于地面的东西是……砂金。

    那么多袋子里如果装的都是砂金，的确别说是一个国家，再多买一个城镇都还有剩吧。求道所听来有关八郎的评价，看来确实不假。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问题。据夜鸟子所知，求道几乎没什么钱。

    ——他到底打算怎么付钱哪？

    夜鸟子考虑着金钱上的问题，但她感到头晕眼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总之，太臭了……八郎不断地打着哈欠又放屁。两者都令人眼眶泛泪，强烈到意识逐渐离她远去。

    夜鸟子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冲到屋外，马上呕吐了起来。

    虽然完全不感到羡慕，求道和舞似乎很能忍受那股臭味。求道曾说过，他透过修行，得以将呼吸控制在最低的限度。舞之所以无动于衷，一定是由于『丹』把八郎的臭味认定成毒素，在体内中和了吧！

    逃离像臭掉的蛋一样的硫磺气味之后，顿时感到清新许多。夜鸟子不打算回到小屋里，而在外头等待。求道从小屋中走出，已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呐、不好意思，鬼切与蜘蛛切可以让八郎看一下吗？」

    求道出了小屋之后，八郎便从门口探头张望。在那么大一张脸旁边，想必很难受吧，求道正用力喘息着。

    夜鸟子转身背对求道，将手伸入腋下，一口气将两把刀拔了出来，左右伸展成八字形。正当此时，背后传来了说话声。是八郎尖锐的声音。

    「喂，求道，是那种东西呀？要咱仿造那个？真是的～无聊透顶哪……竟是那种做坏的钝刀。」

    ——钝、钝刀！！这吾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像反应夜鸟子的愤怒般，手中两把刀微微泛起了蓝色的火光。

    但当夜鸟子转身瞪视之际，八郎已经把头给缩了回去。

    「哈哈哈，他没有恶意的……大概……」

    如此说着，求道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捏着鼻子回到了小屋中。

    当求道再度现身，已是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交涉成立！！」一走出小屋，求道便高声宣言。

    「代价是？」夜鸟子不假思索地询问。

    「呃——思……八郎的老婆！！他所要求的，是三国内的第一美女。」

    求道又露出交织着『傻愣愣』和『惶恐不安』，看似有些伤脑筋的笑容。夜鸟子在心中大大咂舌。

    ——呿！！看来吾真的对这家伙的这个表情没辙啊……

    —3—

    「小八讨厌～☆真～是个大变态呢～☆你看看～你看你看。」

    求道和夜鸟子伫立在八郎的道庵前，听见舞欣然自得的声音从小屋中传出。转头一看，夜鸟子露骨地皱起眉来。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丢着舞不管真的好吗？」

    「这个嘛，俺也不太清楚……八郎说，要咱们留下舞，当作找到他老婆之前的订金……俺当然也觉得不太t女当……不过那小姑娘自己说要留下来……」

    求道也不知道舞在想什么，竟说出那种话来。

    「这样的话，就随她高兴了。」

    夜鸟子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其实还是很担心吧。不时在意地瞥向道庵的门口。不过，她仍然嘴硬地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舞当那个男人的老婆算啦，她不在也省得咱们麻烦。」

    「思～……虽然是个好主意，不过他说要讨三国的第一美女做老婆……」

    「哈，不自量力的家伙。话说回来，舞跟八郎到底在做什么啊？」

    求道试图巧妙地岔开话题，但果然相当在意吧，夜鸟子又问了一次跟刚才同样的问题。

    这下可伤脑筋了，该怎么蒙混过去呢，求道歪着头思索。正当此时——

    「来，小八☆叫声『咕嘎咕嘎咕～！！』来听听。来～嘛，来嘛来嘛。」

    听见小屋中传来舞的声音，她似乎更加投入了。

    「大、大概是、母鸡游戏……吧？」求道小声嘟哝着，

    夜鸟子凑近求道身旁，责难般把脸贴了过来，声量提高了不少。

    「蠢蛋！！会『咕嘎咕嘎咕～！！』叫的只有公鸡！」

    「那、那，应该是公鸡游戏吧……？」求道连忙如此订正。

    又再度听见舞的声音，似乎兴味正浓。宛如祭典的音律节奏。

    「好，小八☆接下来，生颗蛋来看看吧！！不用担心，只有一开始会痛的。奸了，开始罗！！

    好～奸好！！再来一颗！！好～好奸！！」

    舞高亢的声音与野兽般的低鸣声交叠。

    「求。公鸡，又不会生蛋啊……」夜鸟子的脸上浮现惊异莫名的神情。

    「就、就是说啊……」求道若无其事似地附和之后，马上又加了一句：

    「呃——思，俺想讨论一下今后的计划，咱们去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吧。」

    「啊啊，没问题……不过，那两个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奸了，咱们走吧！！」

    求道握住夜鸟子的手，迅速前进。过没多久，后方传出八郎凄厉不已的咆哮声。夜鸟子惊讶得回过头去，但求道并未停下脚步。夜鸟子就这样被拖着似地离开了八郎的道庵。

    求道带夜鸟子前往的，是略偏于道庵下方的链炉小屋。从外观看来，墙壁与屋顶融为一体，就像只巨大的斗笠。八郎似乎就是在这儿炼制作为材料使用的玉钢。

    外头有个巨大的石炉，一窥隔壁的仓库，里面有个大约成人般高度的大型风箱。大半的室内空问都被炭包和薪柴所占据。

    或许因为吸了些炭和木柴的气味，对于小屋中的硫磺臭倒也不那么在意了。

    屋内有些基本的炊具，附近也有温泉。至少会比八郎和舞所在的那间小屋，要来得好睡吧。作为一宿的场所绰绰有余。

    他们在天色未暗前用了晚餐，等到夜色降临时才前往温泉。

    近日来，虽然没有特别讲好，求道与夜鸟子内心都有种『反正只要天色一暗，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的共识，经常一起泡温泉。

    实际上，只要当晚有月光，就算没有灯火也是看得挺清楚的。不过，身为女性的夜鸟子既然没说什么，求道堂堂男子汉要是在意那么多，他也倒觉得挺丢人的。

    再说，是夜鸟子自己说「要跟吾搭档，犯不着老是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啦。」

    因此，求道也顺势解释成「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只不过……今天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温泉既小，热水的量也很少。

    而且没有舞在。

    ——这么说来，这是在藏王之后，第一次与夜鸟子两个人单独泡温泉。

    身体沉到热水中，求道才突然察觉到。

    一旦意识到，就在意了起来。愈是要自己别想太多，就愈是介意。

    ——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虽然在心中如此重复，求道的眼睛还是无法从热气那方的夜鸟子身上移开。

    「……话说回来，求。关于三国第一美女，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咦？啊啊，是啊……」求道心不在焉地回答。

    「喔～？那名女子现在在哪儿？」边这么说道，夜鸟子缓缓凑近求道身旁。

    或许是求道自己想太多了。不过，他感到与夜鸟子之间的距离，近日来有些不同的改变。

    大概是从为了引出晓鸦紧紧抱着她的那个晚上开始。简单来说，夜鸟子现在就处于他可碰触到的范围，这距离甚至能轻易抱住她。

    具体形容这样的距离，就是可见那濡湿的肌肤上泛起微微红潮，娇小的隆起处，连玉与虎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楚。求道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就在这瞬间……

    ——唔哇，饶了俺吧！

    他感到自己的下半身起了重大的变化。

    「应、应该、还在乳头温泉吧！」

    原是想很平常地回答，但就连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气乳头』这个字．那儿都敏感得有所反应。求道拚死不让夜鸟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即使像诵经般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还是一点用也没有。但是……

    「难、难道是阿辰吗？」

    被夜鸟子这么一问，求道想起阿辰那有如大山椒鱼般的面孔。

    「不、不是啦。」当他这么回答时，那边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那会是谁！？」

    夜鸟子绷着脸，满不在乎地把脸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

    「啊，呃……俺等一下再告诉你。」

    求道趁着阿辰的脸还留存于脑海中，匆匆忙忙地逃出了温泉。

    求道回到小屋后点亮了灯，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副卷轴。

    就像追在他身后般，夜鸟子也立刻离开了温泉。

    「你说的到底是谁？」只穿着一件贴身衣物的夜鸟子，在求道身旁噗通一声坐下。

    那红润的肌肤微微飘散着温泉的硫磺臭味。但就连这气味，求道也丝毫不觉厌恶。

    ——啊～啊，俺果然迷恋上这女人了吗？这可伤脑筋啦！

    求道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已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感情。真要说起来，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夜鸟子对自己的心情。

    这点他还算清楚，毕竟对女性的经验还算丰富。数年前，他每日都抱着不同的女子，不、或许该说是被她们拥抱吧。现在想起来，那只像是在女性们身上寻找母亲与妹妹的身影。但他自然不可能追寻得到。

    夜鸟子身上丝毫不见母亲与妹妹的影子。只是不知不觉便住进了自己的心中，她的存在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要是哪天失去了，心里应该会空出一个大洞吧！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度失去重要的亲人了。

    求道想让夜鸟子知道自己的心情，想奸好传达，让她知道。

    但是，虽然如此，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王少得等到这卷轴上所写的名字全都铲除之后，他试图这样告诉自己。

    就是因为这种不够完整的心情，对夜鸟子所说的话，总变成像是在开玩笑。例如，就像这样。

    「要说起比小夜鸟还漂亮的女子，俺就只知道一个人而已耶。」

    「吵死了！！闭嘴，蠢蛋，吾没兴趣陪你开玩笑，赶快进入正题。」

    「是、是～」这么说着，求道在夜鸟子的面前摊开了卷轴。

    卷轴上并列着十二个名字。其中，也包括傀儡渡、晓鸦、、甚么龙的名字。在写有晓鸦字样的中央，划了一条线。

    夜鸟子似乎马上察觉到，这张卷轴代表什么。

    「这就是你受命歼灭的十二只鬼之名？」

    「果真是明察秋毫！！」

    「这又怎样？」夜鸟子蹙起眉心，转头望向他。

    求道指着十二个名字的其中之一。

    ——玉藻前。

    跟晓鸦一样，名字上划了线。求道的指头就停在上面。

    「呵，竟然想把鬼许配给八郎啊。亏你还能想出这么狠的方法。」

    「可是，条件完全符合钦！！再怎么说，这家伙可是跨越天竺、唐朝、日本这『三国』的倾城美女，虽然原形是只狐狸精啦。」

    浮现苦笑的夜鸟子，嘴角的笑容逐渐消散。

    「喂，等一下。既然你都划了线，就表示这个叫玉藻前的家伙，应该已经被消灭了吧？」

    「哎呀，因为实在太美罗，俺忍不住就放过她了，哈哈哈……」

    意识到夜鸟子凶狠的目光，求道连忙解释：

    「开玩笑的啦。哎呀，跟它谈过之后，发现也没想像中那么坏啊。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

    人，最后惨遭抛弃，据说因此自暴自弃了将近一百五十年。很可怜吧？而且，最后一次作乱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哎，跟它约定好无论如何都不能给这边的世界添麻烦，就当作已经解决啦。」

    大概是由于过度惊讶吧，在他说这段话的过程中，夜鸟子睁大了眼睛。不过，最后又像怜悯般地眯起了眼，就像看着一名重病患者那样。

    「所以说，你……相信那狐狸精所说的话？要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故意受女子的谎言欺骗，也是男人的气魄啊～」

    夜鸟子心灰意冷似地躺卧在地，托着腮帮子。

    「这么牵强的理由，他们会接受吗？」

    「要是寺院那边知道了，应该会被逐出师门吧。哎，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吧，而且……」

    ——而且，要是被逐出师门，就可以跟你永远在一起了。

    「而且？什么？还有别的问题吗！？」

    夜鸟子撑起上半身，心烦意躁地仰望着他。

    「是啊，看了它的原形，虽然不是绝对啦，不过俺可真不是它的对手。」

    「……没用的家伙。」

    「……真的。」

    求道这么笑道，夜鸟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着继续问道：

    「暂且不谈这个，求。为什么会是在乳头温泉？」

    「咦？啊啊，那是因为，说不定鬼也喜欢泡温泉啊！」

    求道傻呵呵地笑着，扯了个或许只有夜鸟子才会上当的谎。

    求道与夜鸟子抵达乳头温泉，已是在两周后的傍晚时分。

    在求道等人上个月暂住的居所，遇见阿辰和一名奇妙的小女孩。

    用白狐面具覆盖住鼻子以上的半张脸，穿着一件短袴，以及宽松的单衣，连腰带也没绑，随性地垂落。上下的衣装都是十分耀眼的金黄色。左右中分的茶色头发，在大约及肩的部分简单地绑在一旁。面具下隐约可见的鼻子前端，不知为何有些泛黑，薄薄的嘴唇看来几乎不像个孩子，带着艳丽的鲜红。

    她的名字叫『瑞红』，不过瑞红这名字只是阿辰随口叫唤的，并非她的本名。年纪看起来大约八岁左右。但，实际上应该活了两千年了吧。当然，这副模样也是暂时变化而成的。求道最初遇见她时，是适合倾城之美名的公主姿态，而递送信件时，则是一般的修行僧模样。

    阿辰与瑞红，正沉浸在从中国传来的一个名为象棋的游戏中。似乎约定输的一方要准备晚餐。只是就算将瑞红的驹减半，阿辰一个礼拜也只能赢一次、至多两次。不过，最后煮饭、打扫、洗衣，都是由两人友好地一起完成，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

    用完那天的晚餐后，求道便向瑞红提出成亲的话题。听完求道的话，瑞红双颊微红，似乎喜形于色。

    「喏，也就是看上奴家是三国第一的美人儿，才如此请求吧？这真是……荣幸之王哪……

    况且受求道如此请托，真令人无法轻易拒绝呢☆」

    「那！！你是愿意嫁到八郎那儿去了！？」求道的声音里充满喜悦。

    「没办法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仙人，就算性格乖僻，也拥有看透事实真相的能力。即使奴家变化得再怎么好，他一眼就会看穿啦。再说奴家的变身，就连外行人阿辰都能马上识破。那个啊，狐狸被人类一眼看透，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啊，你想像看看。」

    虽然对方这么说，求道仍是无法想像。总之事情演变至此，他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动之以情，恳求到底了。

    「别这么说嘛。拜托你，小瑞红。请帮俺这个忙，大概一百年就好！！」

    「真是锲而不舍啊……要不这样奸了，奴家介绍另一位三国间的美人儿给你。八郎见了那位美女，要是敢挑剔任何一句，就表示他的眼光和打出来的刀根本就不怎么样，这件事你还是彻底放弃的好。」

    抬起头的求道，耳中听见夜鸟子的叹息。不过，求道并未放在心上。

    「奸，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赌在那位美女身上吧！」

    「是啊，太好了。对了，顺道一问，八郎是住在八甲田山吧？明日一早，奴家就会将新娘送去。这下可真成了狐狸嫁女儿……啦。」

    到了翌日早上。瑞红虽然说成是狐狸嫁女儿，却是个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

    晨曦下，一只闪耀着金光的大狐狸，朝北方澄澈的天空疾驰而去。

    在后方宛如小小手镜发着光的，应是田泽湖吧。

    在要花上数日翻越的八幡平险峻山路上，每当九条尾巴如扇般轻挥，草木便一同在它脚边垂下了头。

    他们正面对十和田湖。从上空鸟瞰，两座突出的半岛看起来就像夜鸟子浸泡在温泉里的脚。越过湖泊之后，八甲田山已近在眼前。

    乘坐在大狐狸背上的有三个人。求道、夜鸟子，后方还有一人。

    是身着纯白新娘礼服的阿辰。

    —4—

    从乳头温泉出发三小时后，夜鸟子捏着鼻子站在八郎的道庵前。

    夜鸟子穿着近似于今日天空颜色的淡蓝色小袖。不知究竟是用上什么方法，瑞红在一夜之间，便为阿辰准备好纯白的新娘礼服。夜鸟子所穿的这件小袖，也是不知顺道从哪儿调过来的。

    由于求道连连说着「奸可爱！！」夜鸟子立刻换上了试试。之后则一直称赞「很适合你！！」。因此，今天夜鸟子的心情特别好。

    求道在大狐狸降落地面后，便领着阿辰进入了道庵。那之后，夜鸟子倾耳细听。但，道庵中没有传出任何的声音。

    就连平常吵闹不休的舞，是被派到镇上办事了吗？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在夜鸟子身旁，变回小女孩模样的瑞红无所事事地杵在那儿。对于把阿辰托付给八郎一事，还是很在意结果吧，才留在这儿没有马上回去。

    瑞红偶尔会偷偷打量她，夜鸟子察觉到了这点。不过，只要把视线转向那儿，瑞红又会连忙撇开目光。这副胆小的模样，跟方才飞驰于天空中的英姿实在截然不同，夜鸟子不由得扬起嘴角。

    「喂，狐狸。你说阿辰是三国的美女之最，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像奴家这样活了大把岁数，看人的眼光也精准不少。就算是美丽标致的公主，过了数十年也会变成老太婆。不出百年，就成了一堆不会说话的骷髅。这即为人世间的常理啊，至少灵魂之美是不会变的。」

    低着头小声嘟哝的瑞红，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抬起了头来。望着它的侧脸，夜鸟子会心一笑。

    「喔～？不过是只狐狸，却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哪。」

    「啊，真是失礼了。如有冒犯之处请多见谅。」

    瑞红诚惶诚恐地缩起了身子，不好意思似地抓着头。夜鸟子见它这副样子，多少也能体会求道放过这只狐狸的理由了。

    「说到这，狐狸，你为何会在乳头温泉？真是因为喜欢温泉吗？」

    「咦？奴家的确是不讨厌温泉啊……？」

    瑞红讶异地说道，并接近夜鸟子身边，低声透露：

    「……奴家是在送信给求道时受了他的请托。由于担心阿辰想不开，要奴家暂时待在她身边，观察一下状况……」

    话说到这儿，瑞红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声音怱然变得高亢。

    「啊～糟糕，奴家方才所说的话，请当作没这回事儿吧！」

    夜鸟子在与阿辰分别之后，也很担心这件事。不过，只拥有斩鬼能力的自己，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如此想着就放弃了。但求道却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细心地做了后续处理。

    每当碰触到求道这份不经意的温柔，夜鸟子就会感到自己的胸口激动难平，脸颊也变得有些燥热。

    ——呵，真伤脑筋哪，吾可能真的迷恋上那男人了。

    这么想着，可是她仍无法理解，为何求道瞒着她有关阿辰的事情，这令夜鸟子感到不安，瑞红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由。夜鸟子就像想一窥白狐面具下的表情般，直盯着瑞红瞧。

    但是，完全不得其解。与那面具互瞪，也马上令她感到自己这举动相当愚蠢。

    「有关保密一事，吾了解了。只不过，求道为何不愿向吾提及阿辰之事？」

    她直接了当地问道。瑞红再度上下打量着夜鸟子。

    「大概是不想让你操不必要的心吧？求道真的很重视夜鸟子小姐呢！啊，这点也要帮奴家保密喔。」

    刚才隐藏在面具下的表情，现在能看得一清二楚了。瑞红正暗自嘻笑着。虽说是活了数千年的妖狐，但是被头狐狸看了心思，也另人深感别扭。夜鸟子忍不住转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狐狸。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瞄吾的脸？」

    「什么，被你发现了！？真不知该说你是迟钝还是敏感呢？」

    瑞红表现出吓了一大跳的模样，并继续以俏皮的口吻说道：

    「往昔曾有个坏女人将奴家弃于桥下，由于感觉有点相像，心里想说该不会是那人重返了世间，专程再来欺负奴家的吧……」

    「喔～？说吾长得像坏女人？啊啊，所以才这么捉弄吾，想藉此报；刚之仇吗？真是的，你一定感到很痛快吧～」

    夜鸟子狠狠瞪向瑞红。但是，即便如此，瑞红还是干笑着说道：

    「后、后生晚辈，别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奴家嘛。这样子看来真是愈来愈像……」

    瑞红的声音颤抖着。对方竟是个就算死去仍令妖狐如此畏惧的女人。

    夜鸟子的脑海中浮现了某个女子的名字。那个人独自策划了暗杀源赖光的计谋，但也因此反被杀害，而成了蜘蛛切这个名字的由来。那是一位土蜘蛛族女阴阳师的名字。但是，先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并非夜鸟子。

    「啊，说到这儿，奴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求道有没有跟你提过『蝴蝶面具』送到早太那儿去了？面具就是由吸收了那坏女人之血的糙叶树木所制成，要是像早太那种人戴上了，不知将是何等危险。」

    「蝴蝶……你说蝴蝶面具？」

    夜鸟子说出了自己原本所想的那个名字，反问道。

    「哎，简单来说，就是能在一瞬问将人化为最强的鬼。依使用者内心的怨恨与欲望，变身成的鬼也会有所不同，是个相当棘手的物品。」

    夜鸟子对瑞红和蝴蝶的关系感到十分好奇。要是还有更多时间，她就算拽着瑞红的衣襟也会问个仔细。不过，已经错失这个机会了。就在此时——

    「让你们俩久等啦！！一切都很顺利，快、进来进来。」

    求道满脸笑容地从道庵门口探出了头。

    瞬间，夜鸟子的注意力一转。当她再度回过头时，瑞红已消失无踪……

    夜鸟子小小「咳」了一声，只好随着求道的招呼进入屋内。

    究竟八郎是真的看透了阿辰那澄澈的灵魂，抑或是在极致的变态眼中，阿辰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女呢……总之，以结果而论，瑞红的预测完美到令人有些气愤。不用说八郎对阿辰一见钟情，就连阿辰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要说连瑞红都难以预料的，大概是小屋中难忍的臭气，竞中和成只要习惯倒也没那么难闻了。据求道那极不可靠的说法，是因为八郎和阿辰的体臭相互混合，产生了某种化学反映之类的缘故。

    八郎与阿辰。在两具巨躯之前，夜鸟子和求道默默地弯下腰同声点头致礼：

    「今日真是恭喜两位，在此祝两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真是多亏你们啦，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东西。」

    八郎扔给求道的是两把太刀。那两把刀与夜鸟子持有的鬼切、蜘蛛切双刀几乎一模一样，最大的差别在于装了锷与鞘。

    惊人的是，就连鬼切与蜘蛛切的不同凹槽都仿造出来了。除了亲自使用双刀的夜鸟子之外，其他人不可能看出其中的细微差异。

    光是看一眼，就能打造出如此相像的成品来，剑圣人之名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八郎身为锻造师父的手艺，确实已到达鬼斧神工的境界。但这竞只是……

    简单来说，不过是鬼切、蜘蛛切的『仿制品』。

    夜鸟子心里这么想。但在同时，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被吸引住，眼光再也无法从那两把刀上移开。

    「这是什么呀？」夜鸟子不由得开口问道。

    ——当然是太刀啊，吾在胡说些什么？她在内心如此自嘲。

    但是，八郎的回答却出乎夜鸟子意料之外。

    「日本第一钝刀……就算咱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清楚，总之先拔刀试试吧！」

    求道立刻抱着双刀的刀鞘，朝她递了过来。求道的表情十分认真，看见他那神情，夜鸟子不由自主地朝那两具刀柄伸出双手。

    「啊……」夜鸟子口中传出微弱的惊叹。

    这是什么？有股温暖的感觉，从握住刀柄的掌心传到了手臂上。

    那与拔出鬼切、蜘蛛切时的那种冷峻，是完全相反的感觉。

    夜鸟子自然地阖上了双眼。因为那缓缓注入手臂的暖流，与求道环在她背上的温暖触感，彷佛有些许相似之处。

    闭着眼，夜鸟子从两副刀鞘中，同时将双刀往自己的身后一拔。

    「唔哇，奸厉害！！」霎时听到求道的大叫声。

    听到那声音，夜鸟子睁开眼睛，看见手中微微的红光。

    两把太刀的刀身及自己的左右手臂都被光芒笼罩着。

    「怎么回事，这是！？」夜鸟子也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她想知道的是，这两道红光究竟是什么？但八郎的回答再度今夜鸟子感到意外不已。

    「除了活着的人，其余都能斩伐的钝刀。」

    「少开玩笑了。」夜鸟子的嘴角扬起冷笑。

    「你不相信吗？哎，也是……要不然，你用这男人试试看就知道啦。要是斩了手臂也没出血，还接得好～好的，就会相信咱说的话啦？」

    「呵，你怎么不说叫吾砍了自己？」夜鸟子感到愕然。

    「因为啊，好歹一百次里咱也会失败个一次嘛。不过，毕竟打造的是不能斩活人的刀，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而且，要是你有个万一啊，这家伙会哭的。」

    八郎「咕嘿、咕嘿嘿」害臊地发笑，边把自己的手叠在身旁新嫁娘的手上。阿辰回握住他的手，也「咕嘿、咕嘿嘿」害羞地笑着。

    异形般的新郎新娘，正酝酿出浓厚的粉色『毒气』。在吸入那个而失去意识之前，夜鸟子与求道自然是迅速撤离了。

    两人决定边准备晚餐，边在链炉小屋等候舞的归来。

    夜鸟子正在切碎白菜时，从后方传来求道叫唤她的声音。

    转过头去，只见求道站着伸出右手臂，不知为何立着小指。

    「怎么样，来试试看吧？」

    求道将左手中的双刀朝夜鸟子递出，她呆住了。

    「你……真的相信会有什么无法斩活人的刀？」

    「其实，这两把刀的最后一下是由俺亲手打的。哎呀，只是形式上罢了……不过，这也包含了俺的心意喔。思，一定没问题的！！……应该吧！」

    夜鸟子盯着求道有些僵硬的笑容。由于想得到鬼切、蜘蛛切，他才跟八郎合作演出这场戏。她心中的这点怀疑仍未消除。

    「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只有单手太不够看了。左手也伸出来吧，你该不会只凭这么一根小指头，就说要让吾试刀吧？」

    「咦！？啊、不、可是，剑圣在一百次里多少也有一次失误……」

    「不用担心。万一真的两手都被砍了，吾就照顾你一辈子吧！」

    夜鸟子扬起嘴角，尽可能装出十分坏心眼的神情来。不过，因为求道的惊慌失措，内心拚命忍着不爆笑出来。这时，求道的表情突然为之一变，以一如往常的温和眼神望着夜鸟子。

    「是吗……你真的愿意一辈子陪在俺的身边吧？约好了喔。」

    求道这么说着便卷起了袖子，往身体两侧笔直伸出双臂。在夜鸟子眼中，求道左右伸展的手臂就犹如毫无犹疑的笔触，一口气挥洒而下的大大一字形。

    ——喔～？这男人，到这种关头了还想继续演下去啊？真有趣。

    夜鸟子握住双柄，拔出了太刀，将刀鞘随手扔在地板上。

    宛如将宿着红光的两具刀身架在双肩，摆出架势。

    求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夜鸟子也随之深深吸了口气。

    就在这瞬间，整问小屋就像要翻过去似地大幅摇荡。

    夜鸟子与求道都被丢出了屋外。不，被扔出去的应该是小屋才对。

    抓住八郎的链炉小屋，像条毛巾那样轻易将其甩开的，是个戴着奇怪面具的男子。

    ——猪早太。

    —5—

    戴着华丽面具的早太，位于距离夜鸟子等人约十公尺处。

    不知为何上半身赤裸地匍匐在地，脸朝向这儿嗤笑着。

    「看来两位的感情还是很～好嘛，真令人羡慕啊，喂，也让俺加入吧～！！三人、不、跟这位淫乱的小姑娘一起，四个人怎么样啊——？呵嘿嘿嘿～」

    一旁只见被绳子捆住、塞住嘴巴的舞倒在地上。裸露的白皙臀部被绿色的黏液沾一污。看来是在抓住她之后，逼问出这个地点的。

    早太整张面具就像涂上刚喷洒而出的鲜血般，呈现艳丽的红色。

    大小约比人脸小上两圈，不知是否为了遮掩他看不见的那只眼睛，早太将面具绑在偏全脸的右上方。宛如沿着面具的下颚处，弯成直角的鼻梁暴露而出。这模样，给人一种散漫放荡的印象。

    面具上刻的是一张娇嫩的年轻女性面孔，以虚无般的神情淡淡微笑着。只不过，那看起来却像愤怒，又像是张哭泣的脸。

    真是张阴森的面具。那恐怕就是『蝴蝶面具』了吧！

    证据就如瑞红所说，早太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首先，能轻易看出的是姿势。他趴伏在地面上，手脚横向打直，手肘与膝盖弯曲呈直角状，浑圆的腹部在地面上摩擦，慢吞吞地移动着。

    接着是皮肤。变化成如泥般的茶褐色，约枇杷大小的赘疣覆盖全身。从那无数的疣中，不断渗出类似松脂的黏液。那液体令身体表面显得油油亮亮。

    体型也变得相当奇怪。原本给人苗条印象的早太，现在全身却显得浑圆矮胖。仔细一瞧连颈子也没有了，躯体跟头部直接连结着。

    「啊～啊，那家伙终于舍弃当『人』了啊……」

    一如求道惊愕地发现，要是没看到那颇具特征的鼻子，几乎无法马上认出那是早太。不过，夜鸟子心里盘算着。

    ——既然如此照顾舞，咱们自然必须回报。更何况对方舍弃作人，也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夜鸟子将手中两把太刀往求道脚边一扔。交叉着双手从衣襟采入腋下，就在这个时候——

    早太突然一跃而起，只以双脚蹬向地面，连助跑也没有，便一口气朝夜鸟子和求道跳近约十公尺的距离。这副模样简直像只巨大的蟾蜍。

    戴着大红色面具、左眼目光炯炯的早太迫近眼前。

    不过，夜鸟子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她的双手已稳稳握住了鬼切、蜘蛛切的刀柄。

    夜鸟子以目光所不能及的速度拔出两把刀，并乘着这股气势，以切片般的刀法左右朝早太的胸部劈斩而去。

    有出手的触感。但是，刀刃划过早太的身体之后，似乎滑了一下。

    她根本没空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早太把求道冲撞得飞了出去，其后又紧紧搂住夜鸟子，将她推倒在地。

    早太整个人骑到仰倒在地的夜鸟子腹部之上。

    「终于让俺等到这天，你逃不了啦。其实啊，俺从断了鼻子之后，就连那玩意儿也站不起来。不过，如果是跟你……呵嘿嘿嘿～应该就没问题啦～」

    从早太讪笑的口中，粉色长形物体「咻」地一声蹦了出来。那是条舌头。

    沿着那长形的舌头，绿色唾液将夜鸟子的脸沾得又湿又黏。

    那跟沾在舞屁股上的是同样的颜色。一阵呛人的臭酸味扑鼻而来

    早太不断伸长舌头，想将绿色唾液涂满夜鸟子的整张脸。

    「邪魔妖道，去死！！」

    夜鸟子将左右手太刀的尖端刺向早太的双臂。

    但是！！刀尖在碰触到早太身体的瞬间一滑。

    是赘疣中分泌出的黏液吧？那使得早太的身体变得滑溜溜，也因而保护了他。

    此时，夜鸟子看见了，求道绕到了早太的身后。

    「混帐东西！！」求道用足以击碎早太背骨的力道，奋力挥下锡杖。

    但市求道使劲的一击也滑了过去。击偏的锡杖狠狠击中了夜鸟子的腿。

    早太仍坐在夜鸟子身上，将屁股往后挪，把手伸向求道的锡杖。

    他握住锡杖的前端，将抓着另一边的求道，连人带杖一挥。

    只见求道壮硕的身子突然像被踢起的皮球般，整个人弹得远远的。

    早太确认求道没有再爬起来之后，便再度转向了夜鸟子。

    他用力压住夜鸟子的手臂，把脸凑近。

    从早太呼呼喘息的口中，那条长形的舌头又伸了过来。

    这次舌尖钻进夜鸟子的鼻孔和耳朵中，不时来回轻搔着。

    同时，早太又将屁股从夜鸟子的腰部往后挪了些。

    接着，竞紧贴着夜鸟子的腰，接连不断磨蹭。

    「喂喂喂，真的来劲儿啦！！感觉得到吗？俺粗壮的那里！？呵嘿嘿嘿～」

    经他这么一提，夜鸟子才惊觉到自己大腿附近正抵着个硬物。

    「呀啊——」

    这是夜鸟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恐惧所发出的尖叫。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夜鸟子的惊叫声，想必更加刺激了早太，腰部的动作更为激烈了。随着磨蹭的速度加快，她感到抵在大腿上异物的体积与硬度，也正逐渐增加。

    突然，早太提起了腰，俯身往夜鸟子的胸脯缓缓挪动。

    用膝盖制住了夜鸟子的左右手，早太将空下来的右手置于胯股间，剩下的另一只左手则抓住了夜鸟子的头发，将她的头提起。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夜鸟子目睹了那膨胀屹立的物体，忍不住大叫出声：

    「玉！！虎！！」

    当夜鸟子的脸被什么液体溅上，骑在她胸口的早太胯下同时燃起了红莲之火。接着，夜鸟子与早太也同声：

    「呀啊啊啊！！」地大叫了起来。

    身体被火焰所包围的早太，跳退向后方。两头唐狮子也紧追着跃了过去。

    夜鸟子暴露着乳房站起身来，抓住燃烧后仅存的蓝色小袖衣襟，死命地擦着睑。

    「杀了他！！把他撕烂到不成人形！！」夜鸟子的声音中带着泣诉。

    但是，夜鸟子的愿望并没有达成。玉与虎朝早太猛扑而去的攻击也滑了开，而早太所回敬的一拳，便将两头巨大的唐狮子击飞，随之陷入地面。

    覆盖早太身体的赘疣中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喷出了大量的黏液，瞬间便扑灭了全身的火炬。

    早太甸甸在地，将身体转向了夜鸟子，嗤笑了起来。

    「啊啊，舒展一下筋骨。那么，接着该上演『重头戏』啦。俺还多得很咧，再怎么说也都存上半年份啦，呵嘿嘿嘿～」

    早太朝向夜鸟子跳去，在空中大大展开了双手。

    「俺喜欢你，夜鸟子！！现在马上亲手把你勒死！呵嘿嘿嘿～」

    听见这笑声，夜鸟子连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呆立在原地。

    背上的阿修罗，八只脚已开始蠢蠢欲动。但夜鸟子甚至忘了抑止它，脑中一片空白。

    早太浑身赘疣的茶褐色身体正朝夜鸟子扑袭而去，就在此时，有个人跳进夜鸟子和早太之问。那名男子立刻站起身来。

    「求……」夜鸟子抬头望向保护着自己的那座高墙。

    早太飞扑到那背上，连同法衣咬住他的肩头。

    求道的身上血流如注，却还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面对夜鸟子。

    「你还奸吗？试试这个吧！」

    求道向她递出的，是夜鸟子方才扔下的两把带锷太刀。

    「连着我一起斩下吧！」

    求道如此说道，手便往后一伸，猛力扯住正咬着他肩头的早太的头发。但，夜鸟子仍是不知所措。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能斩人类的刀。

    ——吾办不到！！她想这么回答。但是……

    「相信俺！！」当她再度听见求道的声音时……

    夜鸟子不由自主地，将两把太刀挥向了求道。

    ——铿。如弓弦用力弹开的声响，回响于森林中。

    从求道双臂斩入的两把刀身，瞬问从另一侧的肩头抽出。

    刹那间，夜鸟子的手传来到一阵特殊的触感。

    那是夜鸟子所熟悉的，锋利刀刃斩断骨肉的感觉。

    拚命忍着别叫出声来，夜鸟子边抬头望向求道。

    求道闭着双眼，而后方的早太则一脸惊愕地圆睁着眼睛。

    面具从早太脸上落了下来。赘疣随之从脸上消失，恢复成原本的肌肤色。

    「不会吧……开玩笑的吧，喂？怎、怎么可能！！」

    早太胆怯地大叫着，无视于身体己恢复成人形，依然匍匐在地爬着逃离了。

    夜鸟子没有追上，这次换成被失去意识的求道的身体压倒在地。

    —6—

    ……痛！！肩头的痛楚令求道醒了过来。

    高耸的树木间可一窥天空，看来自己还躺在桦木林中。时问从天空的颜色看来将近傍晚。

    从早太袭击他们之后约过一小时了吧？

    早太攻击所留下的肩头咬伤，被某人毫不留情地泼上温泉水，像要一起把脏一行搓下来似地，使劲擦拭着。会做出这种暴力举动的只有……

    「求，你醒啦？」担心地望着他的人，自然是夜鸟子。

    「你这样擦，伤口会变得更大啦～再温柔点好不好～」

    「啊、思，不周之处请多包涵。」

    求道皱着脸笑了起来，夜鸟子也伤脑筋似地跟着笑了。

    夜鸟子换上了往常那套蓝色工作服。求道想起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蓝色小袖，被玉与虎喷出的烈焰烧毁，穿不到半天就寿终正寝了。其实，那件小袖是求道拜托瑞红一起带来的。

    大概是注意到求道的视线了吧，夜鸟子也望向自己身上的工作服。

    「好像被你称赞过的衣服都不太耐穿哪。哎，吾大概还是不太适合普通女子穿的那种小袖吧！」

    夜鸟子逞强地说道。但，就如同她脸上写着「实在不甘心到想哭」，求道看得出这句话的言不由衷。

    「没这回事啦。小夜鸟的皮肤这么好，穿什么都很合适吧。啊啊，对了，下次去镇上，再去买件紫藤或是葱绿色的吧，朱鹭色也满可爱的。」

    「真的吗？」夜鸟子的脸蛋有如点亮一盏灯，突然变得明朗多了。

    「思，约好了。」求道见夜鸟子那么高兴，感到自己的嘴角也为之上扬。

    只不过，心情应该奸了不少的夜鸟子，表情又再度蒙上了些微阴影。

    「先不提那个，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有事啊，用看的就知道吧。咬伤很难好的～」

    「不、不是啦……这两把刀，实实在在地斩过你的肉跟骨头耶。」

    夜鸟子往求道的脚边抬了抬下颚，入鞘的双刀就放那儿。

    「啊啊，这么说来，俺也感觉得到身体中有刀穿过。是在哪边啊？从这附近进去的吧？」

    求道撑起上半身，朝地面伸直双腿而坐。自己把手伸进衣襟内，回想着刀法路径，边依序用手掌碰触手臂、胸膛、肩膀。

    不知何时绕到求道身后的夜鸟子，手也往前探入他的衣襟，同样不可思议地摸着他的胸膛。

    「看来真的没事呢，你的胸部应该会被劈成两半才对……」

    「不过，哎，总而言之，应该是没事吧。只不过说不定在站起来的瞬间，身体会掉下来，所以可能先用绳子绑起来比较好喔。」

    「是、是这样吗！？那你先别动，吾马上去找绳子。」

    「喂喂，开玩笑的啦。俺身上只有肩膀的咬伤，跟一些瘀青而已。」

    求道抓住了正要跑开的夜鸟子的手。他本来没打算使多大的力气，只是一不小心施力过猛，夜鸟子因而跌坐到求道伸出的腿上。

    「啊，抱歉、抱歉。话说回来，早太怎么样了？」

    求道一脸若无其事地双手环抱着夜鸟子的腰。

    「……抱歉，让他给逃了。」

    夜鸟子一边这么说道，一边试图挥去求道的手站起身来。但求道的手却抱得更紧了，还轻轻将夜鸟子拉近了些。

    「喂、喂，求。很痒啦。奸了，放手！放手！！」

    夜鸟子慌乱地挣扎，求道仍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面具也被带走了？」

    求道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对他的手猛抓的夜鸟子才停下了攻击。

    「咦？没有，面具好像被舞拿去了。现在应该在八郎跟阿辰那边帮忙吧！」

    求道把脸转向夜鸟子手指的方向，她便乘隙迅速站起身来。

    夜鸟子背对着求道，朝后方伸出手。求道抓住她的手，「嘿咻」一声站了起来，再度朝夜鸟子所指的方向遥望。

    链炉小屋的修复工作似乎大致上都已完成。八郎和阿辰正抱着被早太乱丢的大屋顶，试图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小屋构造简单是主因，也多亏两人同心的怪力，才修复得如此神速。

    「什么嘛，那两人真是超登对的耶。就像从来到这世上很，久很久之前就注定要遇见彼此了。」

    「是啊，吾也正想这么说。」

    这么说着，夜鸟子转身面向求道。在求道眼中，那眼眸似乎像在问着「那你与吾呢？」同时，也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紧紧握着。在他起身之后，仍和夜鸟子手牵着手。夜鸟子无言的问句，重重压在求道的胸口上。但是，现在还无法作出回答，所以……

    「舞没有受伤吧？」他故意转栘了话题。

    或许察觉到他的态度，夜鸟子表情一变，松开了求道的手。

    「呵呵呵，那家伙瞎说什么『只』是被舔了屁股而已。还一副满高兴的样子。」

    「满、满高兴？什么啊？思，这、这样，不太好吧！」

    夜鸟子的笑声中毫无恶意。只不过，求道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在毫无企图、毫无预料下见到的，舞那又圆又白的屁股。求道不自觉寻找着舞的身影，可以的话最好是背影，哎，也就是出自这点原因。

    「咦？说到这，没看到小舞耶……？」

    「大概是在哪儿偷懒吧。那家伙，要吃饭时就会出现了。」

    经夜鸟子这么一说，求道心想「这倒也是」，并没放在心上。

    但是，结果到了晚餐时间，连翌日的早餐时间，舞都没有回来。

    而且——蝴蝶面具也是。

    早餐由夜鸟子准备，是跟阿辰学来的青菜粥。求道与夜鸟子坐在链炉小屋的小块木头地板上，面对面用餐。

    舞的份应该还有剩，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便总是默默解决掉三个人的分量。

    也当然是因为食物美味的缘故。不过，原因不仅如此。因为求道和夜鸟子心里也多少知道，舞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你怎么觉得？」虽然这么问，夜鸟子的表情却明显知道求道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昨天，舞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了早太。」

    夜鸟子点点头，用眼神催促求道继续往下说。他只好接着说道：

    「出了胆泽之后，在北上川岸边遭到袭击时大概……也是。呃——然后，小夜鸟抵达桂木家的宅邸时，去向侦察男子报告的，应该也是她……吧。」

    明明不用问也知道的，夜鸟子还是深长地叹了口气。求道正想问「你还奸吧？」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夜鸟子便低声说道：

    「吾不要紧的，反正已经习惯被背叛了。但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没问题。不过，求道硬是让自己傻呵呵笑着。这种时候，他也只能付之一笑了。自从变成鬼的母亲与妹妹在眼前被杀害之后，就一直这么走来的。自己也觉得这是个讨厌的怪癖。

    「大概是被威胁说『要是不说，俺可不知道你的族人会有什么下场喔』之类的吧。啊～啊，为什么俺都没察觉到呢，她那样真的太可怜了……」

    「这不是你的错吧！」

    「哎，现在就算后悔也没用了。虽然连那张红面具都被带走，实在有点麻烦，不过没问题，只要有这两把刀，总会有办法的。」

    求道将两个碗装进空荡荡的锅子，站了起来。在他脚边，八郎所锻造的两把太刀，并列着放置在那儿。

    正要往门口走去的求道，身后传来夜鸟子的声音：

    「等等，求，收拾工作由吾来就好。」

    求道转过头去，只见夜鸟子双手握着无锷的白刀太刀，站起身来。

    刀身被冷峻的青光所包围。

    ——是鬼切与蜘蛛切。

    「你把锷与鞘移到这两把刀上，吾不适合这种细工的活儿。」

    这么说道，夜鸟子将手中的两把太刀，轻轻地放在另一对太刀旁。然后朝着太刀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万分不解的求道，过了一段时间才察觉夜鸟子这个举动的含义。

    「咦？那个，咦？……真的可以吗？」

    求道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真是蠢到了极点。

    「吾满喜欢你送的那对钝刀。」

    夜鸟子朝求道惊愕不已的表情一瞥，噗嗤一笑。接着，从他手中接过了锅子。

    「所以吾用鬼切、蜘蛛切跟你交换了，随你怎么用吧！」

    她留下了这句话，便快步离开了小屋。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五章　飞舞凋零　横手～八户～浅虫～深浦海岸

    第五章飞舞凋零横手～八户～浅虫～深浦海岸

    —１—

    夜鸟子将无锷也无鞘的两把新太刀，立于眼前欣赏着。

    刀身略带微弱的红光，周围包覆着白烟。白烟碰触刀身时，便瞬间形成了雨滴。

    两把刀的名字是『右一文字、左一文字』。

    总觉得跟求道横向张开成一字形的那对手臂，有些许相似之处。

    那是一直保护着夜鸟子的壮硕手臂，以及偶尔抱紧她的温暖手臂。如果是那两只粗鲁、笨拙且不拘小节的手臂，她便能毫不犹豫地交托自己的生命。

    就是觉得这些地方跟求道有些相似。

    所以，赌上右一文字、左一文字之名，这次一定要成功讨伐『甚么龙』！！

    夜鸟子如此在心中起誓。

    自他们屈辱地败北之后，已过了一个月的时间，陆奥正逢梅雨季节。夜鸟子的眼前是一片仿佛被蒙蒙细雨渲染成灰色的广阔水域。不用说，这正是他们的因缘之地。十和田湖。

    两人现在正位于湖的北侧，在山麓与湖泊垂直延伸的悬崖下，有块切面狭窄的岩石。从上方几乎可以遥望整座湖泊的全貌。

    湖岔被两座宛如巨人双臂突出于湖泊中的半岛所环绕，从这儿正好能够隐约看见正面，也就是上个月讨伐『甚么龙』时的场所。

    「求……你之前说过，蚯蚓会在雨天冒出来对吧？」

    「是啊，说是这么说……跟俺发牢骚也没用啊……」

    「那吾问你，现在该找谁出气才对！？」

    夜鸟子这么说道，鼓着腮帮子抬头望向求道。她就蹲在求道的脚边，求道打招呼似地微弯着腰，将头上的草蓆朝前方伸展拉开。为了尽量别让夜鸟子淋到雨。

    「……饶了俺吧，小夜鸟。」

    「别叫吾小夜鸟……啊啊～算了，随你便！！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哎，你这还不是在气嘛……」

    舞不见了。鬼切与蜘蛛切也让给了求道。吾与葛城家之问的羁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事已至此，还有必要拘泥姓名吗？现在，会呼唤这名字的就只有求道了。既然如此，这男人所称呼的『小夜鸟』，大概就代表吾的存在吧！

    思及此处，夜鸟子仍是鼓着腮帮子，再次抬头望着求道。

    「求，吾有事要拜托你。」「咦？什么？有事尽管说吧，小夜鸟。」

    求道一如往常，有些伤脑筋似地傻傻笑着。

    「在人前，别叫这个名字。」「是、是～就如您所愿！」

    夜鸟子与求道在这儿扎营，已过了三天时日。这段期问，『甚么龙』却连一次也没现身。

    夜鸟子望向自己身上刚买的朱鹭色小袖，裙摆已经沾上几道黑泥的污痕了。

    这附近的泥土质地较细。这种泥沙乾掉之后，要仔细拍打才能拿去搓洗。不能马上就浸到水里。如果沾湿的话，反而会形成污痕。阿辰曾这么教过她。

    可是，竞下了这场雨……小袖的裙摆已经是湿透状态了。

    「啊～啊～」夜鸟子叹着气，边恨恨地凝视着扰乱湖面的雨滴。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比起坠落湖面的雨滴，更加扰乱她的心。

    当他们从八甲田山离去时，八郎所说的建议……如果那不是玩笑，而真是为她出主意的话。

    「你只须在心中描绘想斩伐的对象。接着，朝目标挥刀攻击。其余的就交给这两把刀吧，距离跟目标大小都不是问题，都能命中！！只管相信就对啦！」

    八郎是这么说的。夜鸟子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而求道则不改平常的调调，只管傻呼呼地笑着说道：

    「与其想那么多，不如试试看就知道啦，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的确正如求道所说，也没其他办法了。结果只得相信八郎所说的话。所以，他们才会选在这个能了望整个湖泊的地方。不过，继『无法斩活人』之后又说能『隔空斩杀』，夜鸟子至今还是无法相信。

    「呼……」

    夜鸟子愈来愈不清楚自己口中所发出的叹息，是因哪件难耐之事而起了。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求道的声音：

    「啊，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

    夜鸟子听了也站起身来，循着求道所指的方向看去，但她什么也没看到。

    「在哪里！？吾看不到啊！」

    「那边，左边的半岛。那前面有座茂密的森林吧，就在那左后方。在树木的阴影处，隐约看得见它的头！！」

    但夜鸟子还是看不见。就连比她高两个头的求道，也得挺直背脊才看见一丁点儿，夜鸟子怎么可能看得到。

    「八郎的确曾说过，只要看得见，无论多远的距离都能斩伐对吧？」

    夜鸟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求道就从后方双手抱住了她的腹侧。

    「喂、喂，求！好痒，住手，这种时候！别闹了！！」

    不过，求道仍没有放开手。夜鸟子还缩着身子，就这么浮上半空中。

    「坐到俺的肩上！！」

    这么说着，求道一口气把夜鸟子举到了头上。她双腿屈膝降落在宽阔的肩膀上，求道原本抱着她腹侧的手，则稳稳支撑着她的大腿。夜鸟子这才想到求道这么做的原因。

    她用握住太刀的手攀向求道的头，从他肩上站了起来。

    「看到了！！」在抬起脸的瞬问，夜鸟子不由得大叫出声。

    突出于湖泊对岸的两个半岛，就在左边半岛茂密繁盛的树木后方，能看见它的身影。那个奇妙的形状，细长且巨大的曲线。

    不会错，是『甚么龙』，它正扬着头往湖泊中央移动。

    上个月看见时由于是在夜晚，看不出它的颜色。不过，现在能看得一清二楚。『甚么龙』的身体在雨中也呈现鲜明的淡茶褐色。讽刺的是，就跟夜鸟子弄湿的小袖一样，是极为相近的朱鹭色。

    『甚么龙』偶尔会从半岛旁的树阴下现出身影。不过，与它距离约有五公里之远。

    ——就算在这儿挥刀，也不可能击中的。

    夜鸟子弯着手臂，将两把太刀举王肩膀的位置，斜架在头后的左右两方。就只剩下挥刀了。不过，她仍心存犹豫。

    ——不，总之就试着相信吧，可是，就算击中了，难道真能斩到要害吗？

    她愈想愈不安，感到背上冰凉的汗水不断垂落，口好乾，还在意起滴入眼中的雨水。夜鸟子前所未有地感到紧张。

    「呐、小夜鸟。」求道忽然出声叫她。

    ——别人在集中精神，你那悠闲自在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夜鸟子恼火了起来。

    「什么啦！！」

    「你要一刀把它斩成两半？还是干脆切片？」

    被这么问道，夜鸟子差点儿噗嗤一笑。能命中吗？能斩到要害吗？正当自己如此认真苦恼时，这个信口开河的家伙，竟然还在逍遥地思考要用什么刀法……？

    「当然两种都要！！」夜鸟子忍着笑，缓缓变换刀的持法。

    右臂像指向天空般垂直立起，将右一文字微微下倾。

    左臂水平置于胸前，将左一文字轻轻摆向后方。

    此刻，感到两把太刀之中，有股温热的力量流进她的双臂。

    「喔～？虽然这架势前所未见，看起来还真不错呢！」

    『甚么龙』从半岛的阴影处现出身影，正是在求道说完这句话的同时……

    夜鸟子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只是一心一意，朝着那身影将刀挥下。

    ——铿、铿。

    在阴沉沉的湿润空气中，回荡着两声鲜明且清脆的交叠合音。

    随着那声音，从双刀的凹槽处射出两道红色的光芒。

    就像能确实抓住般的绳状光束，彷佛要一争先后似地横越灰色湖面。

    一道光横扫而过，在水面上绘出壮观的弧度，余波扩散。

    在光束掠过之际，湖面瞬间产生白雾。

    看来就像是大量的雾紧追在光芒之后。

    另一道光，则有如要朝湖面挥下的巨大柴刀。

    在光的左右两侧，激起约有成人身高两倍的盛大水花，直线延伸。

    两道红光所迎向的目的地，可见『甚么龙』的身影。

    接着，两道光看起来像是同时缠绕上那细长的身躯。

    但是否已顺利命中，仍不得而知。

    因为巨大的水花瞬问包围住『甚么龙』的身体，掩盖了视线。

    在水花消失过后的湖面上，漂浮着许多看起来像菜渣的物体。那究竟是什么，因为太远而看不清楚。

    「走吧！！」求道这么说道，并马上让夜鸟子降落到岩石地面。

    她将双刀收进手臂之下，跟着求道狂奔上山的斜侧面。

    然后望向右方的湖面，朝东岸直线冲去。

    奔走在泥泞上，泥沙豪不留情地溅上她的裙摆，但这时的夜鸟子根本管不了这些。

    不久，正右方已经能够看到『甚么龙』原本所在的地点，大量地漂浮在那儿的是——

    ——是人！！几十个人正在湖中载沉载浮。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不过，至少有几个人还在挣扎着。

    「那个！！」在求道所指的岸边有艘小船，应该是属于渔夫的吧！

    求道解开船缆，往下着雨的湖面划行。

    前进的速度缓慢，不过逐渐地接近。

    ——快到了！！有几个人还活着！？

    那儿漂浮着许许多多的死尸。有多数已化为骸骨，也有的不见了半身。光是漂浮上水面的就将近百人，要是连同沉下湖面的人数，应该有这里的双倍之多。

    男、女、旅人、平民、武士、小孩、老人，甚至有的人身上还穿着相当久远时代的服装。

    恐怕被『甚么龙』吞进肚之后，就留在它的腹中已达数百年。

    『甚么龙』终于被铲除了：但是，他们没能救上任何一个人……

    不禁要再度叹息的夜鸟子耳里确实听见了……

    「喂——！」「这边！」「救命啊——！」几个人大叫的声音。

    夜鸟子与求道望向声音的来源。一对成年男女，中间还有个小女孩，沉浮于水波之间。三人的双眼中可以看见生者特有的光芒闪耀。

    结果抢救到的，只有今天早上被『甚么龙』吞下的一家三口。

    夜鸟子的脸颊上坠下了一道水滴。那是不甘、或喜悦的眼泪呢？抑或只是单纯的雨滴呢？

    连她自己也不得其解。

    —2—

    一、傀儡渡

    二、什么龙

    三、犬童子

    四、晓鸦

    五、玉藻前

    六、樱花精

    七、跳舞巨足

    八、贞啼

    九、苍蝇王

    十、海鸟帽子

    十一、水虎

    十二、猫玉

    经历过横手、八户、浅虫的征战后，夜鸟子和求道再度造访八甲田山。

    是由于担心阿辰而前来拜访，但这是杞人忧天了。八郎和阿辰欢迎他们的模样，就像张幸福的画作。剃了胡子的八郎看起来清爽多了，原本面色如土的阿辰，脸色也增添了几分红润。

    以阿辰久违的料理填饱肚子与心头之后，两人便回到链炉小屋泡泡温泉，消解旅途中所累积的疲劳。

    夜鸟子拭着头发回到小屋中，看见求道满是伤痕的背部。先行从温泉离开的求道，应该正赤裸着上半身纳凉吧！

    当她站在求道身后，才看到摊在求道面前的卷轴。求道受鞍马寺之命消灭陆奥之鬼，其中便记载着十二只鬼的名字。

    仔细一看，求道画了条新的线，在『贞啼』这名字的正中央。

    ——贞啼？啊啊，前天斩除的鬼是叫这名字吗？

    夜鸟子只稍微瞄了一下卷轴，就随兴在求道的身旁躺了下来。

    她托着脸颊仰望，不知足不是在思索下一只该对付的鬼呢？求道盘着手，目光集中在卷轴上。那正经八百的侧脸真令人觉得逗趣。

    夜鸟子对于那卷轴上鬼的名字，可说完全没有兴趣，她也不记得斩杀过的鬼的名字，甚至从未自己问过下一只要铲除的鬼的名称。只是随着求道到处旅行，照着他所说地除掉鬼怪。不过，这样就今夜鸟子感到满足了。

    「斩鬼，是只有你能做的善行。」听求道这么说，令她深感喜悦。

    何况，还能帮求道的忙。这份充实感是她难丛言喻的。

    ——与求道展开旅程之前的自己，或许也曾无意识地寻觅着死亡的地点。但现在甚至感到了生存的价值，每天都过得这么开心。呵，没想到吾竞也是这么个现实的女子啊……

    夜鸟子微微一笑，向求道问道：

    「所以，还剩下几只？」

    夜鸟子对鬼的名字毫无兴趣，只是对『数量』感到有些在意。

    「连同在藏王逃掉的傀儡渡，呃——思……还剩六只吧，感觉已经收拾掉不少了，不过还有一大半呢！」

    求道有些懊恼似地说道，不过马上又重新振作精神。

    「不过，照这样子看来，今年之内应该就能完成啦。哎呀，真是，这都是小夜鸟的功劳啊！！感谢、感谢～」

    从卷轴上抬起头来，求道朝夜鸟子天真地笑着。那笑容，令她感到有些难受……

    自从在十和田湖铲除甚么龙已过了二十天时日。

    也正值盛夏时期，不过北方的夏季偏短，或许正因如此，日暮后有很长一段时问，蝉儿们仍嘈杂不已地鸣叫着。在夜鸟子耳中听来，要说它们是为短暂的夏日诬歌，倒比较像是已有将短暂生命燃烧殆尽的觉悟。

    在这二十天之内，夜鸟子与求道又消灭了三只鬼。

    在藏王和求道相遇时，是在残雪的三月。其后在三个月间与三只鬼进行战斗，其中一只还被逃跑了。跟先前比较起来，二十天三只，可说得上是相当顺利吧！

    能实现这样的效率，有三大原因：

    首先，是情报的正确性。曾有几次早上起来，就见到食材与信函不经意似地放在一旁。信的内容是关于鬼的最新情报。寄件者不明。只不过，夜鸟子和求道马上就能猜到这是谁做的好事。自从阿辰嫁到八郎那儿之后，从未见过瑞红的身影。不过，能做到这些事的，也就只有那只狐狸了吧，

    另外，在于缩减移动时间。从舞消失无踪，只剩下和求道两个人之后，夜鸟子在战斗之外也开始毫无犹豫地使用起式神来。要说为什么，也是因为求道像说着：「小夜鸟的料理真的很美味！！」这句话的口气一样，「召唤出式神的小夜鸟真的好帅！！」称赞她操纵式神的能力。

    说真的，这种言词未免也太轻浮了些，而且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是奉承话吧，不过，也由于这份轻松感，夜鸟子在求道面前能够毫不感到羞耻地使用式神，有时还令她感到得意洋洋。

    因为不拘泥于活用式神，最近用上大乌鸦八咫飞行的次数增加了。不过，再怎么说，要抓着求道庞大的身躯飞行也是挺累人的。一天一个小时已是极限。而且，飞行的时间也仅限于能避入耳目的夜晚。不过，凌晨和傍晚时分，如果选在风向变化的时间点顺利乘风而行，也能在转眼问就越过四五座壮丽的山脉。

    飞行之后，求道总是会背着筋疲力尽的夜鸟子继续行走。她很喜欢趴在求道背上打盹儿的这段时光，所以就算每天飞行也不以为苦。

    求道即使是背着夜鸟子，也能轻松地一天走上八十公里。凭着那如飞的健步与八咫的组合，就连有许多山脉与湖泊的东北方，都能在三日之内走遍。

    第三个原因，就是在于战斗力大量提升。当然，获得右一文字、左一文字双刀是极大要素。不过，更重要的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怎么行动，就算不凭藉双眼所见或话语，彼此也能互相理解。夜鸟子是这么想的。

    现在就算没有一文字双刀，虽难以获胜但也不至于输。证据就在于这二十天内，求道连一次也没受伤。这比什么都令她感到高兴。

    夜鸟子不自觉地以怜爱的目光望向求道宽阔的双肩。

    「呐、小夜鸟，或许是俺想多了……」

    求道站起身来，将卷轴收进行囊中，背向着她继续说道：

    「前天最初的那击，你怎么斩偏啦？」

    求道的声音里丝毫没有责难的意思。也因如此，让她感到一阵形同火烧耳朵般的炙热。夜鸟子不知不觉问坐直了身子。

    求道所说的『最初那击』，是指夜鸟子朝贞啼挥去的一文字双刀。她的确斩偏了。记得是突然被涌上心头的杂念所扰乱。

    「抱歉。那只鬼的光头突然刦开，还从里头爬出了个婴儿……所以才一时之间乱了手脚。吾、吾毕竟也会有不想看到的东西……」

    「啊、啊啊，这倒也是啦。那真的挺思心的～」求道在夜鸟子的对面坐下，伤脑筋似地笑着，望向她这儿。

    夜鸟子撒了谎，大概连求道也在说谎。他是如此细心，应该察觉到夜鸟子十之八九是在说谎。所以，也不可能继续追问下去。

    夜鸟子那时忽然对鬼剩下的『数量』感到有些在意。

    要是写在卷轴上的鬼全被斩除，求道就会回到京都去了。她察觉到了这点。

    这股杂念使她对鬼的攻击瞬间有所迟疑，所以才斩偏了……

    对着垂着头的夜鸟子，求道以莫名开朗的声音说道：

    「阿辰小姐奸像真的很幸福的样子呢。人哪，果然还是遇上需要自己的人最幸福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忽然话锋一转，这次轮到求道在隐瞒什么。夜鸟子有这样的直觉，但也无法追问下去。夜鸟子避开求道的脸回答：

    「是啊，就连除了斩鬼以外没什么优点的吾，都能成为你的武器，为他人尽上一己之力。」

    夜鸟子完全没打算说什么挖苦人的话，反而在感谢求道给了她生存的价值。但是，求道却突然大声怒吼：「笨蛋！！」

    ——为什么？吾自愿成为你的武器，为何生气？

    她拾起头转过身去丫只见求道满脸通红，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但这激烈的神情，马上又恢复成平常温和的面孔。

    说来，这可能是第一次听见求道如此大声吼叫。

    「俺从来没这样想过小夜鸟，只觉得无论怎么跟你道谢都不够。要是有什么俺能做到的事，你就尽管说吧！」

    求道这么说完之后，又小声加了句「明天要早起了，早点睡吧！」

    烛火随之被吹熄。但，夜鸟子无法入眠。斩除十二只鬼，求道离去之后，自己又该怎么办才好，她感到无法压抑的不安。

    想问求道，却又怕得不敢问。屋外的蝉仍竭尽生命地呜叫着。听见那声音，夜鸟子下定决心。她爬了起来，立于求道的枕边。

    「……求……」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夜鸟子仍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有什么你能做到的事，要我尽管说对吧？那么……」

    「怎么了，这么突然？」她看见求道在黑暗中坐起身子。

    「那么，抱紧吾。」

    这么说着，夜鸟子将身上唯一的薄衣脱下，扔在脚边。

    「喂喂喂，饶了俺吧～俺可还是个和尚耶。」

    她听见求道滑稽的声音，必定又是一脸伤脑筋地在呵呵傻笑着吧！

    「你这臭和尚，现在说这些做什……吾的身体真的这么吓人吗？」

    「不是啦！小夜鸟真的很漂亮啊，俺现在也想马上抱紧你……」求道马上回答。

    「少、少骗人了……！！」夜鸟子拚命忍着不哭出来。

    「你听俺说。消灭那卷轴中的十二只鬼，是俺的使命，也是为了报答寺院对俺的养育之恩。所以现在不行。而且……其实，俺要是全部解决掉那些鬼，前任师父曾答应要教俺成为天狗的方法……」

    「天狗！？你说你想成为天狗……？」

    求道的答案过于出乎意料，今夜鸟子睁大了双眼。

    「无论百年千年都能重复转生，永远活下去。好像很有趣对吧？」

    「啊、思思……」

    夜鸟子在听求道所说的话时，愈来愈觉得自己的烦恼真是愚蠢至极。

    「不过，算了。俺在结束这工作之后，不做和尚也不当天狗，这样就能到死都跟你在一起了，对吧？所以，在那之前就再等俺一下吧！」

    听懂了求道话中的含意，夜鸟子奋力朝他一踹。

    「无论是百年千年吾都会等。不过，吾性子急得很，别忘了！！」

    「是、是～」

    听见求道的回答，夜鸟子抽噎着放声哭了起来。

    —3—

    求道拚了命地忍住不笑出声来。

    要是现在笑了，肯定会被夜鸟子杀死。他半开玩笑地这么想。

    「可恶、可恶、可恶，吾太大意了！！」

    在求道眼前，夜鸟子正不甘心地跺着脚。包括身上穿的衣服，夜鸟子从头到脚，全身都是黑色的。今天的夜鸟子，也穿着她所喜欢的那件朱鹭色小袖。她仔细地清洗了数次，在十和田湖沾上的泥痕才终于没有那么明显。那件小袖，现在却被整件染成如便宜丧服般黑漆漆的墨水求道的确知道这样的她挺可怜……不过，黑着脸的夜鸟子，像个小孩似的不甘心模样，却又令求道感到爆笑不已。同时，也觉得可爱到拿她没辙。

    眼看夏天即将结束，大海的景致也呈现出秋季的风采，求道和夜鸟子正位于津轻西侧的深湳海岸。当然是为了斩除剩余六鬼的其中一只。

    ——海乌帽子，是这次两人讨伐的鬼之名。

    有个大问题，在于情报掌握实在太少。听说海鸟帽子栖息于渔夫们所畏惧的海域上，频繁出现在这附近的海岸，将人直接拉进海中……除了这些情报以外，大小、模样、习性、以及究竟是什么样的鬼，全都不得而知。

    夜鸟子坚称那一定是头顶尖尖的秃头海怪，求道则觉得必定是巨大的人鱼类生物。要说两人所想像的共通点，就是两者都完全没有根据。

    抵达深浦海岸的第五天，海乌帽子终于出现了。它在求道外出至附近村落买东西时，突然袭击正在准备晚餐的夜鸟子。

    身上宿有式神的夜鸟子，就算在熟睡的时候，也不可能没察觉到敌人接近。真要说有机可乘，就是在求道突然出声唤她的一瞬间，或是专心调整料理火候的时候。大概就只有这两种可能。不走运的是，今天这两个条件恰巧重叠了。

    从村落归来的求道，越过山林回到了海岸。他搜寻海滨，没有看到夜鸟子的身影。转身一望，才发现她就在梢远处的岩地上。大概是为了避风吧，躲在一颗特大的岩石后方为锅子添「小夜鸟～俺回来啦～！！」

    求道挥着手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夜鸟子笑了笑。看见她那有些害臊的神情，求道才意识到，有个人正等着自己归来的那份安稳感，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夜鸟子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一瞬间，夜鸟子跌倒了。她想站起，又再度倒下。就这样被缓缓拖着，消失在岩石之间。

    求道惊慌地跑向岩地，马上就在大石头的另一侧找到夜鸟子的身影。长发直直垂落，她正被倒吊在半空中。

    抓住夜鸟子脚踝的，是根有如神社注连绳般粗的触手。仔细一看，同样的触手也正慢慢爬上了她的腰和大腿。

    求道在岩石上跳跃着，急速朝夜鸟子接近。登上一颗巨大的岩石后，只见夜鸟子仍是头上脚下被带往大海的方向。

    「俺马上过去！！」求道抬头望着夜鸟子，死命追赶着。

    夜鸟子脸朝向这儿，频频指着大海。他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在离海滨约十公尺左右的浪花之间，有个红褐色的物体正耸然立起。

    那东西的大小和形体，都近似一艘船，足足比从江刺到胆泽时所乘坐能载上十人左右的渡船大上两圈。全身呈紫红色，随处可见不同的斑点，尖端的造型，的确看来挺像戴着一顶鸟帽子。

    ——乌贼！？原来海鸟帽子，是只酷似乌贼的鬼。

    ……真要说来，这家伙真的是鬼吗？

    一只巨大的乌贼恰巧品尝到遇难船只的落水尸体，其后爱上了人类的滋味。俺就只觉得是这么单纯啊？

    求道突然这样觉得。不过，现在怎样都无所谓。就在他眼前，夜鸟子要被拉进海里去了。

    说到这夜鸟子，正朝求道像赶飞蚁般挥动着手，似乎要对他说「你别插手」。

    求道这才真正明了了夜鸟子的心情。她对自己迟钝到没注意脚边的触手，感到一股激烈的愤怒。要是还被求道出手相救，那更是加倍的耻辱吧！而这次她出气的对象，幸好不是求道，是这海乌帽子。她大概打算把那颗头切片之类的，以泄心头之恨。

    此时，海鸟帽子爬上了海滩。

    圆滚滚的两只眼睛，约有大碗般大小。三角形的尖嘴巴，似乎能够轻易吞下一整个人。就在那红色的大脸前，夜鸟子正被满是吸盘的脚缠绕住下半身，头上脚下地垂吊着。

    不过，她的双手完全能自由行动。夜鸟子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万事俱备，剩下的就只有要用什么刀法斩杀这海乌帽子，最令她感到痛快。只要决定奸这个就行了吧！

    ——铿。

    令人怀疑起强烈海风是否止息的澄澈声响。

    接着，瞬间可见夜鸟子的左右两侧划过两道红光的轨迹。

    视线无法追上光的速度。不过，是出自那光芒的作用吧，海鸟帽子断成两截的触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坠落在地面上。

    许多触手被切断之后，还弯曲蠢动着。

    在那堆触手的正中央，夜鸟子如猫般以手脚着地。

    她背对着海鸟帽子，缓缓地站起身来。同时，海乌帽子那又大又圆的两眼中央，出现了一道直线。那一开始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伤，随着嵌入、扩散至内部，不久便开始产生龟裂。

    或许至此都在她估计之中，夜鸟子并没有回头再度望向海乌帽子，而将双刀收进了手臂下。

    但，紧接着发生了夜鸟意料之外的状况。从方才龟裂的地方，喷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当她惊觉到，无奈为时已晚。夜鸟子沐浴在乌贼的墨汁下，变得全身漆黑。所以……

    求道拚了命地忍住笑，边望着不断跺脚的夜鸟子，就是这么回事。

    「俺去拿换穿的衣服，你就先待在海里，把身体洗干净吧！」

    面对求道的提议，夜鸟子也只能点点头，直接穿着小袖泡进海水中。

    当求道拿来换穿的衣服，看见在布满晚霞的海面上，侧身站着的纤细裸身夜鸟子似乎在海水中将小袖摊开，啪唰啪唰搓洗着。

    「怎么样？洗得掉吗！？」求道站在海滨问道。

    「可恶，完全洗不掉！！变成斑点状了……」

    转过头来的夜鸟子，脸上的黑墨已经洗掉了。不过，愤怒的神情可是有增无减。那火气的矛头要转向自己，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求道遑遑不安地先行出击。

    「马上就到秋天了啊，下次买件像龙胆那样的深紫色衣裳怎么样？那种有点成熟感觉的，一定也很适合。虽然你自己可能没发现，最近小夜鸟的一些动作，变得愈来愈妩媚了呢，连胸部也变大了～！！」

    刚才都还黑着张脸，像个小孩般跺脚的夜鸟子，怎么可能跟妩媚扯得上边？不过，这话中也包含着他「希望多少能变成那样」的心愿。

    「笨、笨蛋！！」夜鸟子用正在清洗的衣服遮住胸前，低下了头。

    「不过，既然你都说想看了，吾倒也不是不肯穿……」又小声地加了这么一句。

    抬起头来的夜鸟子，脸上挂着笑容，心情总算好多了。求道暗自松了口气，看夜鸟子踢着水花回到了海滨，她朝海鸟帽子的尸体一瞥。

    「求！吾要为这小袖报；刚之仇，咱们吃了这家伙！」夜鸟子高声宣言。

    「要、要、要、要吃鬼？」

    「这家伙，不过是只乌贼吧。吃人的乌贼想必相当美味！」

    看着夜鸟子坦然自若地如此说道，求道在心中叹息。

    ——啊，啊，跟魅力相比还是吃饭比较重要啊！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刚才那笑容也一定是因为想到能把这家伙给吃了吧，

    哎，拜海乌帽子之赐，夜鸟子正在准备的晚餐也整锅倒了，既然今晚没得吃，或许要对方『拿身体来还』倒也不坏。只不过……

    「两个人既吃不完，料理起来也很麻烦耶。」

    「思，这倒也是。那就叫式神们来帮忙吧！」

    夜鸟子这么说着，也正好浑身赤裸着，便接二连三召唤出身上的式神，并紧接着下达指令：

    「潮丸！把这家伙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从夜鸟子右臂上爬出的小蟹们开始着手分解海鸟帽子的头。

    「虚！脚不能吃，去帮忙打扫！」

    双头大蛇不知何时脱离了夜鸟子的脚，爬到沙滩上，一一吞食海乌帽子散落于各处的脚。

    「玉跟虎，将潮丸切过的肉适当烤过。别烤太焦喔．」

    从一对乳房跃出的两只唐狮子，张开大嘴吐出微弱的火焰。

    「百爷，你去汲水进锅里来，把水煮开！」

    「喔～今天吃乌贼大餐呀，老夫比较喜欢生切片哪，嘿嘿嘿嘿嘿……」

    从夜鸟子双腿问垂下的娱蚣，无牙的嘴巴中正舔着舌头。

    传闻能同时自在操控两种式神，便已经是极为困难的技术了。夜鸟子却同时用上了四种，真是太精彩了。求道钦佩不已地在旁看着。

    「求！别站在那儿发呆了，你去捡些柴火什么的来！今晚有场大宴！！」

    「咦？俺也要啊？」与式神一样被差遣，屁股还被踢了一脚。

    求道虽然有些不满，不过夜鸟子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奸抱怨「是、是～听候差遣。」苦笑着的求道眼光突然停留在夜鸟子的背上。

    「对了，你不把背上的蜘蛛叫来一起参加宴会吗？」

    「啊、思……那家伙要是玩得太兴奋，吾可招架不住。」

    「思～是这样啊。」求道不再追问什么，迈步往森林走去。

    在夕阳映照下，海滨附近还很明亮，但森林中已有些昏暗了，尤其看不清脚边的路。

    真希望至少有支火把，当求道这么想时，周遭突然变亮了。闪耀着金光的粉末飘落在自己的四周。抬头一望，一只白色的蛾正飞舞在他头上。

    「好久不见了，大哥哥。要追上你们还真是辛苦啊。」从树丛阴影中现身的是舞。

    求道想回夜鸟子那儿去，但感到身体一麻，连声音也出不了。是毒性发挥了作用吧？意识逐渐远去，他倒地不起，肩膀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疼痛。

    「喂，你振作点啊！要睡还太早了吧？呵嘿嘿嘿～」

    只见深深刺入他肩头的怀剑，正被早太来回拨弄着。

    —4—

    夜鸟子只披着一件薄衫，和式神们一同环绕在海滨的小营火周围。夜鸟子的肚子已传出好多次饥饿的咕咕巨响。

    乌贼不是用煮的、就是用烤的，花不了多少调理时间。就算有十个人来分食，都还吃不到海乌帽子的一半。正因为这么想，才召唤式神们总动员，但也使得夜鸟子饿到有些头晕眼花。

    料理早就完成了……话虽如此，涂上乌贼肝的烤乌贼、用乌贼墨汁煮熟的炖乌贼、还有用海水洗过的乌贼生切片，也只是将那些全放在当成盘子使用的乌贼骨上而已。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料理，不过，哎，看起来应该还算美味吧。式神们正争先恐后地狼吞虎咽着。

    夜鸟子恨恨地看着它们，大口咽下口水。就算她不等求道先开动，他也不会感到生气。毕竞他不是会在意这等小事的男人。但夜鸟子却十分在意。无论料理做得再怎么糟糕，球道都会对她说「奸好吃！！」这是夜鸟子对他表达的些微感谢主葸。不过话说回来……

    「好慢。太慢了！！」夜鸟子终于在无意识问呢喃出声。

    式神们一起抬起头来，本以为足对她的声音感到惊讶。不过，看来是错了。它们注视的是夜鸟子的后方，求道去捡柴火的那个森林。

    但不是因为求道回来了，从式神们的反应就能得知。原因不明，式神们不会对求道有所警戒；但，现在它们却骚动不已。

    是敌人，恐怕还是只鬼。是连背后的阿修罗也为之蠢蠢欲动的强敌。毫不掩饰、明显的杀气正逐渐接近。夜鸟子突然大口吃起烤乌贼，盯着森林的方向站了起来。

    「晚安，哎呀，怎么了？今天好热闹啊～☆」

    带着明朗的笑容从暗合中现身的，是舞。

    只将薄薄的一件小袖披于肩上，其余什么也没穿。也就是跟夜鸟子一样，全身赤裸着。手中拿着个红色的东西，那是能将人化身为鬼的蝴蝶面具。

    在舞之后的，是猪早太。他大口喘着气，缓缓拖着什么巨大的物体。仔细一看，那身体的肩部正流着血，是瘫软无力的求道。

    夜鸟子紧咬牙关，才得以忍耐着不叫出声来。特地大老远把他搬到这里，就表示求道还活着。因为想到了这点，夜鸟子为了不让对方得知自己的动摇，也考虑到确保求道的安全，她强忍下内心澎湃的情感。

    「如果是要鬼切和蜘蛛切，吾已经交给求道了。藏匿的地点也只有那男人才知道。」

    「这个嘛，因为丹的磷粉太有效了，大哥哥现在奸像说不出话来了呢。不过，人家本来就对刀的事情无所谓。」

    早太用剩余的一只左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舞的后方。但她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夜鸟子佯装若无其事、倍觉麻烦地继续问道：

    「喔？那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大姊姊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哎，虽然人家也是在姊姊来到江刺的宅邸之后才知道的。」

    「什么意思？」夜鸟子立刻反问，几乎完全忘了自己演戏的事。

    「陪着当主大人去见姊姊的时候，这里变得好痒喔。是母亲的式神记住了姊姊，才那样通知人家的。」

    舞像抚着猫儿般，磨蹭着自己的右上臂。

    「人家在隔壁房间，听见当主大人和夜鸟子姊姊的对话，这才知道了原因。」

    此时舞停顿了一下，就像想看清楚接下来要讲的话，将令夜鸟子的表情有什么样的改变，而定定地凝视着她。

    「杀死父亲和母亲的，就是身为『沉眠公主』的你啊。而且是因为睡迷糊了，导致阿修罗失去了控制，竟然还说什么都不记得……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舞的音量在说话时逐渐变大，最后怒吼了起来。

    夜鸟子冷静得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当然，这些事情是她第一次耳闻，但她或许在无意问已经察觉到，恐怕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盯上吾的性命，才跟着咱们？」

    「猜中一半了，一半不是。之前也说过了吧，人家一直很想知道，母亲和父亲拚了命也要保住的，你的『力量』、你的『坚持』、你的『生存方式』，都是些什么样貌，想用这双眼亲自瞧瞧。」

    听见她这么说，夜鸟子毫不迟疑地往舞的方向迈出脚步。

    「那么，你觉得如何？」

    「至今还是不太清楚。所以，想直接请你让人家见识见识。」

    看见舞无畏的笑容，夜鸟子的步伐仍末改变。

    「呵，你真以为自己能赢过吾？」

    「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先把新的刀给扔了吗？」

    舞转头略瞥向后方，早太便立刻掏出怀剑，朝求道的右臂刺了下去，求道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距离舞还剩下五公尺，夜鸟子至此停下了脚步。

    「知道大哥哥还活着，就放心了？不过，下次就可能连声音都出不来了，你还是动作快一点会比较好喔。」

    并非屈服于舞的威胁，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用上一文字双刀的打算。葛城家内部的争斗，她不想借助外人的力量。更何况圣剑不适合这场战斗，不能玷一污了它们。她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

    夜鸟子将双手伸向腋下，拔出了两把太刀，随手扔在地上。

    「怎么样？稍微能体会了吗？重要的人被这么糟蹋的心情。」

    舞像只小狗一样歪着头望向夜鸟子。

    「还有另一个，咦？既然机会难得，人家想跟阿修罗打。母亲跟父亲就是想保护那个吧？

    但你却杀了他们！！」

    夜鸟子伸出手掌制止式神们，取代了回答，并将披于身上的薄衫脱下，扔至地面。接着叫了一声「阿修罗！！」

    发出声音的同时，背骨的两侧传来火烧般的热度，延伸至整个背部。

    并且，啪哩、啪哩，后方传来肌肤绽裂的声响。

    即使不回头，夜鸟子也清楚得很，折叠弯曲的蜘蛛脚现在正从背后伸展而出。

    夜鸟子的右脚向前一步，形成略微前屈的姿势。彷佛正等待这个动作般，四只巨大的蜘蛛脚，从身体左右往前伸展，进入她的视野。

    那如枪的尖端宛如要表明这才是真正的敌人般，正确指向舞左手所持的红色面具。

    「四只就够了吗？人家可是很认真的哟。」

    舞抿嘴一笑，随之脱下了小袖。接着，目光落在面具上，瞬间皱了皱眉之后，彷佛心意已决般，迅速将蝴蝶面具戴在脸上。

    「痛、痛、好痛……！！」

    舞突然呻吟起来，随之倒下，白皙的裸身在黑暗中满地打滚。

    面具深深陷入舞的脸部，不、看起来甚至像是紧咬着她不放。

    只不过，哭叫声即刻戛然止息，舞站了起来。脸的上半部覆着面具，只看得见嘴角。在那下方，赤红的液体正垂流不止。如同吸了那些血般，她右臂上的飞蛾刺青也变化为鲜艳的红色。

    夜鸟子耳中听到的，是近似于吐着血的声音：

    「为什么，你要杀死母亲——！？」

    舞右手握拳笔直扬至头上。

    「丹！！」瞬间毫不犹豫地叫道。

    平常的话，从舞张开的手掌中会出现一只白蛾，往目标飞去。

    但此刻在舞掌中现身的，是『丹』，如血般赤红的飞蛾。

    而且不只一两只，是多到无可计数。

    它们并未飞起，而是沿着舞的手爬行，逐渐包裹起她的右臂。

    舞的右臂被满满的蛾所覆盖，膨胀成如男子的大腿般粗细。

    那只手如奋力投掷物品般一挥而下，同时金色的粉漫天飞舞。

    汇集在手臂上的无数飞蛾，以原有的形状直接朝夜鸟子飞来。看起来就像只闪耀着金光的细长手臂，摇曳地在天空中舞动。

    从夜鸟子背后长出的四只蜘蛛脚，朝着那金色的集合体变换目标。

    从前端一起喷出白色的丝线。碰触到丝线的飞蛾，纷纷坠落而下。

    望向地面，被白线缠住翅膀的无数只蛾，正挥动翅膀不断挣扎着。

    数量令人难以想像。夜鸟子与舞之间，看起来就像延伸出一道黄金之路。

    阿修罗接二连三地将飞蛾击落，但也未能命中每一只蛾。有的轻飘飘地钻过了她放出的丝线，有的甚至已经抵达夜鸟子面前。

    四只脚这次毫不留情地挥扫而过。只消一只蜘蛛脚在空中一闪，数十只蛾就算不被碰触到，也会被其风压所斩裂。

    夜鸟子的周遭飘散着赤红色的翅膀。它们洒落大量的磷粉，让她宛如身处金色的烟雾中。

    不能吸入这些粉末。夜鸟子大幅跳跃王二芳，滚地站起。

    但是，那儿又伸来另一只新的金色手臂。

    「你逃不了的！！来～吧，来吧！！」

    她定睛一瞧，才发现涌出的蛾不仅于舞的右手，就连左手、口中、耳朵之中都有飞蛾爬了出来，甚至咬破了肩膀和胸部的皮肤，探出头来。

    舞的身体沾满了血与磷粉，正逐渐被式神吞噬。

    ——哇！可能真的救不了这家伙了，而且吾肚子奸饿。再怎么说，这场胜负必须赶快定出结果。

    夜鸟子感到一阵绝望的空腹感。能操纵阿修罗的时问所剩不多。夜鸟子飞奔在浓浓的金色烟幕中，一口气缩短与舞之间的距离。

    在奔驰中，也不断听到『咻』、『咻』的声响。是四只脚扫过空气的声音。每当它响起，无数鲜红的翅膀便于空中飘散着。

    夜鸟子感到身体愈来愈沉重。是由于空腹的缘故吧，或许多少也吸进了丹的毒粉。她心里虽这么想，仍一味地向前跑。

    舞就在眼前了。她的身体已完全被飞蛾所覆盖，只有嘴巴周围与膝盖下方，隐约露出了肌肤。红色面具看起来就像沉浮于蛾群之中。

    朝着那令人不悦的模样，阿修罗的脚同时从左右一挥而下。

    舞试图防御，以弯曲的双臂朝左右一挡。

    ——真愚蠢，你的手臂会折断的。

    夜鸟子心中虽这么想，但阿修罗的脚已停不下来了。

    左右袭来的两只脚，重击舞被蛾所遍覆的双臂。

    喀咔，响起两回可怕的声音。

    但折断的不是舞的手臂，而是阿修罗的一对脚，从中间截成两段。

    只见坠落地面的阿修罗的脚，眨眼问便聚集了满满的蛾群。

    断裂的部分就像被白蚁侵蚀的木材般，残破不堪。

    「先接收两只了！」舞看到夜鸟子惊讶的模样，张嘴大笑了起来。

    从那口中，又接连爬出许多新的飞蛾。

    「姊姊还没使出真本事吧？真拿你没办法，为了请你认真些，只好再请大哥哥帮忙罗。」

    舞这么说着，往后一瞄。吓得腿软的早太，便有如被魅惑般频频点头。然后以坏剑在求道背上胡乱挥刺着。

    再度听见求道的惨叫声时，夜鸟子感到自己的血液正无声地逐渐沸腾。

    并且，隐约感受到背上伸展出新的第三对脚。

    但意识渐行渐远，已经抑制不了它了。她也不想再压抑……

    —5—

    求道的意识之所以完全恢复过来，是由于新的激烈痛楚所致。

    左肩和右上臂，这次早太一定又用怀剑刺着他偏右肩的背部。

    ——混帐东西，别人的身体就可以这么乱来喔！？

    求道在心中咒骂着同时，凭藉着疼痛的种类，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伤口虽深，都算不上是致命伤。要是麻痹解除了，还多少能动。

    求道对于阻断痛觉的要领也颇具心得。多亏在寺院刻苦修行，以及至此的实战经验成果。

    虽然并非完全，但作为应急的处置仍有一定的功效。

    不过，为了清楚保有意识，现在他并未使用那个技巧。

    求道侧着脸趴倒在地，脸的前方能看见早太的脚。他屈膝蹲下，正热衷地看着什么，似乎没注意到求道已经恢复意识。

    ——这下子，该怎么做才奸呢？

    求道拾起脸试图不让早太察觉。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个身裹金色光芒的鲜红色生物。

    身体左右有着像手臂一样的形体，也用两只脚站立，看起来倒也挺像人的。不过轮廓却比至今所看过最胖的人，更为膨胀。

    仔细一看，那身体是由无数的飞蛾所构成的；而且，看起来像脸的部分，罩着一副相当眼熟的面具。

    ——喂，不会吧！？难道是舞？是舞吗？

    当求道察觉到那物体的真面目时，舞的身体也忽然轻盈地飘向空中。

    眼看着她抵达约有三个人高的半空，悠然地俯视着地面。

    在那视线前方，站着一只大蜘蛛。

    ——夜岛子！！

    她的右脚大大地往前伸出，极端前倾着身体，瞪视着半空中的舞。背上长出的蜘蛛脚也全指向了舞。

    夜鸟子背上的蜘蛛脚比平常多出了一对，共有六只。其中接近肩膀的两只，不知为何从中断裂。

    究竟为了什么演变成这样，求道实在毫无头绪。从状况看来，折断夜鸟子蜘蛛脚的应让就是舞。但，两人为何而战？

    这问题从意外的人物口中获得解答。早太尖锐地笑道：

    「舞，别装模作样啦，快收拾她！！江刺那边的家会变成怎么样，俺可不负责喔。记得还有个可爱的小婴孩吧？呵嘿嘿嘿～」

    ——你这人渣！！原来是这么回事。

    求道因愤怒而感到全身燥热。身体要是能动的话，得先阻止她们俩，之后一定要好好揍这家伙一顿！！把他的鼻子打成弯到另一边，就这么决定了。

    不知是否听见了早太的催促，舞开始如老鹰般在空中滑行。

    同时，舞舍弃了身为人的形态，覆盖于她周遭的飞蛾，从像云朵的模糊形状，转眼间化为箭矢的模样，随着下降，箭锋也愈变愈尖。

    巨大的箭头拖着金色尾巴，以疾风般的速度朝地面迫近。

    迎击的夜鸟子将姿势尽量压低，屈膝王手能触及地面的程度。

    并且朝疾飞而来的箭尖，从四只蜘蛛脚射出数道白色丝线。

    丝线有如在空中画出直线般进射而出，那速度远比舞的尖矢来得快。

    霎时，抵达箭头的无数丝线，从中穿越而过。

    金色的粉末与无数的翅膀散落，并且响起「呀啊啊啊！！」的尖叫声。

    几道、或几十道蜘蛛丝贯穿了舞的身体吧！

    她的箭头接二连三被腾空飞出的白色丝线削减，形体渐趋崩坏。

    但，舞仍不肯罢手，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俯冲。

    夜鸟子也朝尖矢奔去，背上的蜘蛛脚指向正面。

    那如枪的脚正打算直接贯穿舞的身体。

    ——你们俩都给我住手！！别打了！！

    求道想放声大叫，但出不了声音。

    夜鸟子和舞激烈地相互冲击。

    那一瞬问，覆盖在舞身上的数千只红蛾同时飞起。

    宛如掀起了巨大的血幕，使得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

    这时，或许连早太也感到好奇了，他站起身走上前去。

    被他的背影阻挡，求道无法看见战斗的情况。

    「喂～两边都坚持到死为止吧～！！呵嘿嘿嘿～」

    早太笑着，往前走近了两三步之后，再度蹲了下来。

    由于他的移动，求道所在的位置可以再度看到夜鸟子和舞的身影。

    夜鸟子双臂无力地垂落，双腿前后岔开，身体以略弯的姿势站着。

    赤裸的舞如小猴儿般，双手双脚紧攀在夜鸟子身上。

    彷佛要回抱住舞，夜鸟子的蜘蛛脚环绕至舞的背后。

    当然不是抱住她，而是为了刺穿舞的背部吧，

    但是就在刺向舞背部的前一刻，时间有如瞬间静止般，她突然停住了动作。

    只见四只呈现红色的蜘蛛脚被舞的飞蛾所包覆。

    接着，坠落而下。夜鸟子的蜘蛛脚接二连三地崩落至地面。

    她完全失去了武器。但，舞的飞蛾也同样飞不起来了。恐怕舞为了给予式神力量，体力已到达极限。就连夜鸟子也一样吧！

    ——够了。住手！别再打了！

    求道祈求着。但，他的祈祷未能传至她们的耳里。

    痛苦地大口喘息着，舞的双手抓住了夜鸟子的脖子。

    「姊姊，救救人家……奸累……已经、不想再；：可是，身体不听使唤……阻止它……！！」

    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口中再度爬出了新的飞蛾。

    舞正勒住夜鸟子的颈子。但，那双手已没有丝毫力量。因为她臂上的肌肉正逐渐消失，原本圆滚滚的白皙屁股，比夜鸟子丰满的胸部，眼看着渐趋干瘪。从那臀部、胸部，都不断涌出新的飞蛾。

    飞蛾似乎正从内部啃蚀着体力已近干涸的舞。

    从她身体中爬出的蛾沿着手臂移动至夜鸟子的身体。

    这时，夜鸟子无力垂落的双手举了起来，勒住舞的脖子。

    随着指头的力道逐渐增加，舞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救、、救、、、我、、、、」

    但，夜鸟子的手指逐渐加重了力道。随着环住的手更加紧缩，夜鸟子肩膀上的肌肉也随之蠢动。手臂从指尖逐渐染为黑色。

    夜鸟子的手臂上满满长出黑色的短毛，并且逐渐扩散。

    抵达肩膀之后，爬上颈子，连脸颊都成了黑色。

    「停下来……住手！！别再继续了！！」

    求道惊觉自己发出了声音，是因为早太惊讶地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相对。

    「鬼切跟蜘蛛切都让给你。请阻止她们吧，拜托！」

    求道向早太恳求道。

    「这么有趣的表演怎能阻止呢！看看，那两个人都已残破不堪，还活着的就由俺亲手解决。还是，你想先死呢？呵嘿嘿嘿～」

    早太笑着，取出怀剑朝求道迫近。但才踏出第一步，似乎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早太发狂般地惊叫着。

    只见跌倒在地的早太，右胸上刺着一把怀剑。是自己跌倒时不小心刺中的吧。此时，从早太身后传来说话声。这声音求道认得。

    「哎呀哎呀，这可真糟糕。不早点治疗，可是会死人的啊。嘿嘿嘿嘿嘿～」

    从早太腹侧旁露出脸来的，是人面娱蚣百爷。

    早太一看见它那皱巴巴的脸，又再度发出惨叫，拔腿就逃。

    「呿，连个招呼都没有，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教养啊！」

    百爷目送早太离去之后，将脸转向求道这方。

    「虽然大小姐交代咱们别出手……但没想到事情会落得这般田地，之后老夫要是被大小姐责骂，还请施主帮忙多说几句好话啊！」

    「交给俺吧！」求道这么说道，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求道一步步朝夜鸟子和舞所在的方向前进，百爷也随同爬行在他身旁。

    「不过，施主……事已至此，现在还有阻止大小姐的办法吗？」

    「啊啊，俺还藏了一手。」

    求道举起左手，在自己的面前摊开手掌，上面绘有以七个圆圈所构成，近似于曼佗罗的图形，是魔王之印。

    「也只能靠施主了。那么，就请您多多关照大小姐啦！」

    说完这句话之后，百爷便钻入了地面。但，求道并未注意到……

    求道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夜鸟子。

    她被黑色刚毛所覆盖的双臂正高高举起，指尖仍紧抓着舞的颈子，将她的身体悬吊在半空中。舞的双手已无力地垂落。

    而另一对新的蜘蛛脚正要从她的背上伸展而出。

    「小夜鸟，俺来救你了。」求道平静地朝夜鸟子唤道。

    或许被他的声音一惊，夜鸟子松开了手，舞的身体坠落地面。

    回过头来的她，有大半的脸被黑色的刚毛所覆盖，额头左右甚至长出了小小的角，宛如鬼一般。

    「不要看！！别靠近吾！！……你也会被杀死的！！」

    夜鸟子哭了。求道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变成鬼的母亲与妹妹。

    「小夜鸟要跟俺一起活着。没问题的，俺一定会救你。」

    这么说着，求道毫不犹豫地缩短与夜鸟子之问的距离。

    此时，他的双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被左右包夹着，蜘蛛脚刺进了他的身体。求道朝两只脚一瞥。

    「没问题的……俺一定会救你。」

    求道重复同样的语句，一如往常般傻傻笑着。

    再往前一步，求道靠近夜鸟子，右手抱住了她的腰。

    「没问题的……俺一定会救你。」

    求道将左手置于夜鸟子的胸前，咏唱起简短的咒文。

    从左手溢出神圣而耀眼的光芒。

    亲眼见到那光芒渗入夜鸟子的胸口，求道马上失去了意识……

    —6—

    翌日早晨，夜鸟子清醒过来的地方，是数日前擅自寄宿一晚的神社。

    身体又沉又重，只见二芳的求道睡得正熟，正大声打着鼾。

    自己跟求道怎么会睡在这儿，她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看到求道还活着，夜鸟子暂且放心地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来，才注意到自己身着巫女的装束，不知是谁帮她穿上的。一定是因为这里没有其他能供女子穿用的衣服了吧！

    ……侍奉神的巫女服，对现在的吾来说，真是最不适合的服装。

    夜鸟子的嘴角浮现自嘲般的笑容。

    身体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长长的蜘蛛脚从背上消失，额头上长出的角也缩了回去，就连身体上的黑色刚毛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夜鸟子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脸庞，再度大大呼了口气。

    从背上的阿修罗伸出第三对脚之后，她就不太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残留些许如晚霞余晖般片段的记忆。不过，夜鸟子倒还记得，自己被求道曾戏称为「装饰品」的左手印记散发出的光芒所救。

    只不过……是谁把自己送到这儿来的？

    夜鸟子环视室内。两人份的行李、夜鸟子扔在海滨的一文字双刀，还有求道原本不知藏在哪儿的鬼切和蜘蛛切。

    果然是求道吗？可能是叫玉与虎把她背到这儿来的吧！伤脑筋的是，只要是那家伙的请求，玉跟虎一定会高兴不已地加以回应。

    这么想着突然在意了起来，夜鸟子拉开了前襟，望着她的胸脯。玉与虎乖乖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看得见绘于乳房上两只蓝猫的耳朵。

    夜鸟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因为注意到某件事而内心一惊。她几乎大叫出声，但还是忍住了，再度低头看了看胸部。没有任何隆起。最近稍微丰满了些，令她感到暗自欣喜的乳房，如今又成了平坦的模样。

    夜鸟子连忙站起身来，脱去身上的衣服，提心吊胆地检查起全身。

    上手臂、腰际、大腿……整个身体奸像瘦了一圈似的。

    ——啊啊……被阿修罗吃了吗……这次真是危险……

    恐怕再差一点就要被吃掉了。夜鸟子惊觉，双腿发软般跌坐了下来。她感到身体不住地颤抖，双手交叉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接着，当夜鸟子看见『那个』，这次真的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哇啊、哇啊啊啊！！」

    即使看到自己一夜之间变瘦的身体，也并未因此大叫。令夜鸟子如此放声惊叫的，是出现在左上臂的物体。

    ——蛾。

    用手掌便能掩住，一只小小的蓝色飞蛾，它展开翅膀停留在近左肩处。夜鸟子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一挥。但，那是刺青，就算挥舞也不可能消失。夜鸟子愕然不已地喃喃说着：

    「……舞！？」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为何不是式神的名字，而是和自己同样身体宿有式神的葛城一族的少女之名。夜鸟子想起了『那个瞬间』，她与舞互勒着彼此的脖子。虽然并不确定，但两人都非出自本身的意志，至少舞不是……

    她的确听见舞说了「救救我」，但自己却依然勒死了她。

    舞环在她脖子上的手突然丧失了力气，翻着白眼、吐出舌头，手臂也无力地垂落。她记得那手臂变得形同枯枝般细弱。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的双手仍继续勒着舞的脖子。

    就在『那个瞬间』。

    从舞的右上臂飞出了一只白蛾，它停在自己的左臂上，并消失无踪。夜鸟子回想起那个瞬间，愣愣地盯着左臂上那个小刺青。

    此时，突然从后方传来唤声。大概是被夜鸟子的叫声吵醒了吧，求道仍躺着向她问道。那声音中带着些嘶哑。

    「那是，舞的？」

    「思、是啊……大概。」

    「思，？那么，也就表示，舞决定从今以后跟你一起活下去了？」

    听了求道这奇妙的发言，夜鸟子才恍然惊觉。是这么回事吗？

    「舞啊……」夜鸟子再次呼唤那宛如自己分身的少女之名。

    接着，夜鸟子没有再出声，只在心中继续对她说道：

    ——如你所愿，吾的『坚持』，你就在这儿好好看着吧！

    如果你依旧认为，吾的生存不值得你双亲牺牲性命相护……那么，到时也不须手下留情，下次就轮到你将吾吞噬。

    夜鸟子彷佛如此诉说，边抚着她新增加的刺青。

    「呐、你的式神该不会都是这么得来的吧？」

    「这句话是说……式神的数量也代表吾杀过几个人吗？」

    「不、不是啦……只是想说如果真是这样，小夜鸟该不会是跟俺……俺也有事情想问小夜鸟，我们各自交换一个秘密吧？」

    被早太所刺的伤应该很痛吧，每当他傻傻笑着，脸部就显得有点扭曲。面对眼前这复杂的表情，夜鸟子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只要使用这边的印记，就会缩减寿命。所以俺才会一直都不太想用啊，就跟你背上的蜘蛛一样，有点麻烦。」

    直接了当地这么告诉她之后，求道坐起身来，将左手的手掌朝向她摊开。上面画着七个如花办般排列的圆形，跟日轮之印十分相近的图案。

    夜鸟子害怕开口问，但她不得不问：

    「记得这叫『魔王之印』吧！那，会缩减多少寿命？」

    「这要视情况而论了……俺现在看起来大概像几岁？」

    夜鸟子本来差点要说出『五十』，但立刻接着他的话回答「四十……」

    「四十啊，哎，真没办法……」求道抓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还有些随之落在肩上。

    「抱歉哪，俺本来打算跟小夜鸟一起活到一百岁的，看来好像一口气就减少了二十年。

    哎，往后就得多多注意健康，也不能再那么乱来啦。」

    这男人已经有够乱来了。从身体上的伤看来就一目了然。大概无法比一般人来得长寿吧。

    至多五十岁，运气奸的话差不多六十岁。可是，这家伙竟然将剩余人生的大半，为了她瞬间舍弃掉，夜鸟子感到眼前一片昏黑。

    「你这蠢蛋！！」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怒吼起来。

    「看～吧，果然生气了……所以俺才说不想告诉你嘛……」

    求道说得好像惹夜鸟子生气比缩减了几十年的寿命来得严重一样，还噘着嘴，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的脸色。

    「那，这次轮到俺问了。呐、『沉眠公主』是什么？告诉俺吧！」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隐瞒求道的打算。但，她实在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奸。犹豫许久之后，夜鸟子反问道：

    「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个寒酸的四十岁男子。那，吾看起来又像几岁呢？」

    「这个嘛，要是不说话像十五。如果光只听你说话嘛，倒像个超过四十岁的老鸨。」

    「真是承蒙抬举啦……」夜鸟子不由得怒上心头。

    「那，实际是几岁啊？要是跟俺一样是十八岁左右，那还真有点令人惊讶呢！」

    ——求道真的会相信吗？夜鸟子定定地凝视着求道的双眼。

    「虽然不清楚正确的岁数，不过大概是你说的十倍左右吧！」

    「这下可不得了～以一百八十岁来看，你的模样也太年轻了吧！」求道嘻嘻笑着。

    「啊啊，因为一直在沉睡，也就是所谓的『沉眠公主』。」

    「为了什么？」这么问道，求道的表情有些改变。

    「过于强力的武器，就连持有者也会深陷危险之中。因此，平时便将其封印在人烟罕至的地点。再说要是鬼的话，就更需如此了。」

    「鬼？是指那只蜘蛛吗？还是那些式神，或者全都是鬼？」

    「谁知道呢，或许吾本身就是鬼也说不定。」

    「小夜鸟是鬼？喂喂，饶了俺吧……」

    看到皱起脸的求道，夜鸟子脸上浮现冷冷一笑。

    「呵，你果然怕了吾吗？」

    「这个嘛，真要老实说，还真吓人哪。」求道的额上冷汗直冒。

    ——这男人真是诚实到令人傻眼啊。哎，不过看见吾那副模样，谁都会这么想吧！

    虽然心中已有觉悟，夜鸟子还是感到悲伤。

    「不过，俺所认识已娶妻的朋友当中，没有一个不怕老婆的，早上会发起床气的太太还特别多，所以啊，这也，哎，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间毕竟就是这样嘛。也就是说，俺对这点老早就已经放弃了……问题是啊～」

    「喔～？自己的老婆已经是只鬼了，还有比这更大的问题吗？说来听听。」

    「思～消灭鬼毕竟也是俺的使命啊，这可伤脑筋了。」

    「啊啊，这的确挺令人头痛的……」夜鸟子只能说是傻眼到极点了。

    又发了一阵无聊的牢骚，求道说着「不过啊，鬼也有鬼的道理嘛……」丢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像失去意识般再度睡着了。

    看他开朗地说着话，不过果然太勉强自己了吧。放着看来暂时不会清醒的求道，夜鸟子一个人离开了神社，前往昨夜与舞战斗的海岸。就算无法把她送回江刺，至少想找个地方好好埋葬舞的遗体。

    但不管她再怎么找，就是没看到舞。是被海浪卷入大海了吗？还是昨夜被虚给吃掉了，运气奸的话，也可能是被谁哪个亲切的路人埋葬了。

    夜鸟子做了诸多推测，结果终究无法得知她的下落。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第六章　誓约　岩木山～十三凑

    第六章誓约岩木山～十三凑

    —1—

    「才～不～要～！！」

    从刚才就不知回绝了几次，但这个男人可真是纠缠不休。

    这家伙在京都一定也是以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上仅鸟子心中三度如此确信。

    话说回来，在夏天之前好像也遇过同样的状况。也就是说，这男人明明外表老化了，个性上却完全没有成长。真令人伤脑筋……

    求道就坐在眼前，夜鸟子从后方紧紧抱住他的苍苍白发头，并抬起脸来。

    在醒目的红黄色树丛之间，看得见似乎即将落下初雪的冰冷深灰色天空。

    夜鸟子与求道逗留在岩木山无名的温泉小屋，自满怀悔恨的深浦海岸那夜过后，已过了三个月的时间。

    求道的身体状况到现在还不是很乐观，造访这个温泉地也是为了养生之便。

    被早太刺伤的三个地方，虽然留下了惨不忍睹的伤痕，但都已完全愈合了。但，恐怕是阿修罗之毒所产生的后遗症吧，求道的手臂仍存留着些许麻痹，最初一个月甚至连续三天发起高烧，自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恢复速度会变得迟缓，也不全是毒性的关系。由于使用了魔王之印，求道瞬间老了三十岁左右。基础体力变差，复原能力也明显地减弱了，这副身体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残破不堪。

    就连他本身也有所觉悟吧。感觉求道呵呵傻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定是为了不想让她操心，这点她也知道。就因为知道，每当见到那笑容，反而更令夜鸟子感到难受。

    其实，夜鸟子曾想过要离开求道。就这样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连求道也杀死。夜鸟子深深感到害怕。而且，绝不能饶了猪早太那男人。一定要找到他，回敬他害求道受的伤，并且加倍奉还。她心中如此决定。

    没有马上离开，是因为求道的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她不忍丢下他一个人。而在三个月内在伤口痊愈之后……

    在他能独力进食之后……

    在烧退了之后……

    在他能够顺利行走之后……

    原本打算订下一个期限，却拖拖拉拉地到了现在。

    结果，她根本无法离开求道身旁。这点应该一开始就已知道的，但真正察觉到却是在三天前。起因是由于求道低俗的玩笑话。

    或许是因为温泉的作用，自从到了这儿之后，求道的身体状况也改善了几分。附近约五分钟路程的温泉，他也能够独自前往了。当然，他们都是一起泡温泉的、所以实际上她也不曾让求道一个人前去。

    三天前也一样。过了午后，夜鸟子一如往常地与求道浸泡在温泉里。

    ——照这情况看来，大概再过二十天，求道虽然无法跟之前一样，也至少能像一般人那样活动了吧。或许是分别的奸时机。

    夜鸟子用手巾擦拭着求道宽阔的背部，茫茫然地这么想着。这时，求道突然夸张地大大叹了口气，开始嘟哝着：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个时候就不该逞强，直接紧紧抱住小夜鸟就好了。俺好起来之后要好好抱紧小夜鸟喔。真是～哪还忍得了那么久啊。就算你不愿意俺也要抱。让你变成没有俺就活不下去的身体吧～咕哈哈哈！所以你要多吃点，让ろへろへ回到原本那样喔～☆」

    「你这蠢蛋！！有空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先把身体养好吧！！」

    「是、是～谨遵教诲～」

    又不可能踹向刚痊愈的背部，只好轻轻敲了敲他的头。

    ——思？求道为何会刻意说出这种无聊的话？

    她马上察觉到了。求道想说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意完全没有改变」。想到这儿，夜鸟子温柔地揉揉她刚才出手轻敲的头。

    「不小心就打下去了，不好意思……不过与其说吾，求，你才该多吃点增添精力的东西，早点恢复健康啊！」

    「呃思——也就是说……你愿意罗？」求道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

    感受到求道对她不经意的体贴。这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搞不好是单纯开始兽性大发也说不定。夜鸟子突然不安了起来，而求道更加煽动她这股不安。

    「啊，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让俺摸一下吗？」「才～不～要！！」

    「那，让俺摸摸久违的玉跟虎嘛。」「才～不～要！！」

    「又不会少块肉，搞不好还会变大喔。」「才～不～要！！」

    「呼，现、现在要是不能马上摸ろへろへ，俺会挂掉……」「去死啦！！」

    夜鸟子这么说道，双手从后方紧紧抱住了求道的头，仰望天空。

    就从那天晚餐开始，夜鸟子的食量变大了。不过就算这样，胸部也不可能马上长大。但不可思议的是，肚子一吃饱，那些耿耿于怀的烦恼也随之消失。她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单纯。

    求道也从那天开始有所改变。三餐吃得跟夜鸟子一样多，也开始运动锻链身体了。这一连串的变化，就算真的只是为了拥抱自己，男人的色心倒也挺派得上用场的。夜鸟子虽然大感惊奇，同时也觉得高兴。

    还有另一件令她感到高兴的事。从那天开始，便时常看到求道将写有鬼之名的卷轴翻过去，开始画些类似地图般的东西。看来他又想到了什么小花招。求道的眼神像个淘气的孩子般，恢复了原本生气蓬勃的光采。

    看来他也开始计划再度展开斩除鬼怪的行动，将剩余五只鬼的名字写在木片上，然后一睑正经八百地排列着。

    夜鸟子蹲到求道身旁，望着求道面前的木片，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模样。

    「在想消灭它们的顺序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对击败鬼的顺序这回事，夜鸟子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在求道充满热情时，不再呵呵傻笑的表情，一如傻笑时同样惹人喜欢，所以想在近处看着他。

    「不、不是消灭的顺序，是『重叠的顺序』。」求道简单地回应。

    「重叠？你说……顺序？什么意思啊？」夜鸟子讶异地反问道。

    「俺打算不再消灭鬼了，而用封印它们来取代。」

    满不在乎地说着「打算不再消灭鬼」，对于求道这句话的含意，夜鸟子毫无头绪，但求道迳自说道：

    「俺也不太会形容，鬼也有鬼的道理，只是那跟人的不同，不是哪方奸或坏的问题……所以，那个……倒也不是非得消灭它们不可，只是这么觉得啦，如果能在不杀害它们的情况下，以封印来解决就好了。」

    夜鸟子阖起原本张得大大的嘴巴，唇边浮现一抹新的冷笑。

    「呵，还以为你会说什么……那吾问你，封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无论是什么样的封印，总会有破除的一天，这样鬼又会现身吃人喔。」

    「在破除之前，或许会有人想到什么好方法也说不定，而且俺已经心里有底了。」

    「少开玩笑了，哪有什么事都尽如人意的？」

    接着，求道像想到了什么，指着夜鸟子的鼻子，得意地笑道：

    「小夜鸟跟封印在身上的那些鬼们，不也处得还不错吗？啊？说到这，以刺青的形态让式神宿于身体的方法，不知又是谁想到的？」

    「谁知道呢……从吾懂事开始，身体就是这副模样了，清醒时偶尔还会发现多出个几只。」

    夜鸟子如此回答，并且再度想着封印鬼之事，与自己身体上依附的式神究竟有什么关连，但她仍毫无头绪。

    「原来是这样，以前的人应该曾有过与鬼共生的智慧吧。真可惜，哎，做个能维持千年的封印，在这段期间总会有人想出办法吧。」

    「千年？你说得可真简单，急性子的吾根本无法想像。」

    全是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不过，夜鸟子只知道其中一点。

    求道在意着她随口说出的「或许吾本身就是鬼」这句话。

    突然说不再消灭鬼。而要采取封印的方式，一定也是出自这个原因。

    ——这家伙在担心吾下次又失去控制化为鬼吗？都已经牺牲这么多了，还在想有什么奸办法？多事也该有个限度……

    夜鸟子虽然感叹至极，也只能由他去了。求道好歹也有在想未来要做的事，她觉得这份积极的意志或许会成为恢复身体状况的助力。

    「既然你说不再消灭鬼，而要封印它们，那倒也未尝不可。吾没有异议。只不过回到刚才的话题，『重叠的顺序』是什么意思？」

    「问得好！！你看看这个。」求道眉开眼笑。

    摊在夜鸟子面前的卷轴背面，画了张图。由大小有着微妙差异的平坦物体堆积而成，仿佛盐山的形状，愈下方体积愈大。

    「这东西名为『重塚』。简单来说，就是重叠在上方的鬼之力，会封印住下面的鬼。因此严格来说，需要封印的只有最上方的盖子而已。」

    求道指着盐山的顶点，像说着『怎么样！！』似地，露齿而笑。

    「喔～？倒也不难理解……那么，最上方的盖子要用什么作材料？」

    求道的笑容突然为之停顿，然后抬头望着天花板，不住抓着头。

    「这就是俺在烦恼的问题啦。要是得封印住五只鬼，依据俺的估算，大概需要寺院本堂般大小的祠堂或岩石才行。不是俺自夸，俺可没有那种金钱跟力气啊！」

    「的确没什么好自夸的地方啊……」

    「也别只重复那一句嘛……」求道虽然苦笑着，仍不因此而退缩。

    「哎，要是有个万一，就偷偷埋在鞍马寺的山门下奸了。那儿每天都有那么多僧侣踩来踩去的，鬼应该也不敢随便跑出来吧——」

    「喂，竟然想把鬼推给命令你除鬼的寺院啊？」

    虽然已经习惯了，对于求道不知是否属实的玩笑话，夜鸟子仍久违地睁圆了双眼。但同时也对他恢复平常的模样感到松了口气。

    「这也是神佛的引导啊～」

    求道哈哈大笑，夜鸟子也跟着捧腹笑到流泪。

    —2—

    自从求道开始思考重塚的计划已过了十日，不但体力顺利地恢复了，日常生活也几乎没有什么不便了。

    在这十天内，求道和夜鸟子有如竞赛般，每天吃饱喝足。不过，倒也用不着担心食粮见底。匿名『希望』的狐狸，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提供他们充足的山鲜海味。求道与夜鸟子的每一天都过得安稳快活。

    求道此时更加确信，那天夜里也是瑞红将自己与夜鸟子从深浦海岸送到隔天清醒时的神社。

    只不过……为何那家伙会知道这个地方呢？就连他藏鬼切与蜘蛛切的地点也一清二楚，简直像是随时都在旁边关切着他们一样。

    「反正它尾巴那么多，大概做了九个分身之类的吧。」夜鸟子虽然笑着这么说，不过或许也没说错。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虽然对它的知恩图报感到难能可贵，但求道也无法理解瑞红对他们的种种付出，只是当他向夜鸟子提起这点时，她却这么回答：

    「说鬼也有鬼之理的人是你吧．再怎么推测也是白费工夫。」

    总之，求道愈来愈觉得当初放过那只狐狸是正确的决定，并且……

    「鬼之中也有好心的家伙，只因为是鬼就要消灭它们，是很奇怪的做法。」

    求道这样的想法日益坚定。

    七天之后，在跟平常一起送来的食材当中，附了一样稀奇的东西，是瑞红暌违三个月送来的书信，其中有三张纸。

    原本以为是关于剩余五只鬼的情报，但并非如此。第一张是夜鸟子的肖像画，这个以前他们也见过。第二张纸上，则画着求道变老前的脸。

    是通缉书。跟夜鸟子同样，求道似乎也被赖政那儿悬赏奖金通缉了。求道的罪名是，在深浦海岸杀害一名少女……听说是这样。

    从旁窥探的夜鸟子，有趣似地将肖像画与求道的脸相互比对。

    「喔～比本人还帅气啊，那么你跟吾哪边的赏金比较高？」

    夜鸟子看得懂大多数的汉字。特地这么问是因为这封通缉书流传于江湖问，所有的文字都是暗号写成的。

    「呃——思，哎呀？偷刀的你还比俺这个杀人犯的赏金高上奸几倍耶！」

    「哼哼哼，这是当然。」夜鸟子昂然得意地笑着。

    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被通缉了。

    而第三张纸上所写的只有三行字。这是瑞红的字迹。

    『求道，这次他们那边也是认真的。这样可没完没了。

    要追讨早太，与源氏本家一战，或是与夜鸟子一起逃到中国……

    是男人就好好下个决定吧！』

    与源氏本家一战？逃到中国？突如其来的内容令求道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可说毫无头绪。他歪着头，转而望向夜鸟子。

    「这个你怎么想？再怎么说，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这是写给你的书信。那家伙不会对你扯谎的。而且，人的仇恨比鬼还来得可怕，正如字面所述，赖政与早太这次确实是认真的吧。」

    原本看着通缉书开玩笑的夜鸟子，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看见她的表情，求道首度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像似感到周遭的空气瞬间转冷，求道的身体不住颤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虽然不战而逃有违吾的本性……」

    夜鸟子这么问道，但求道无法立刻回答。总是穷操心的他，也从未想过事态会演变至此。

    「再观察一阵子吧，敌方应该也不会马上采取行动。」

    「这可就说不准了，毕竟战争是他们的特长……早已习惯这种事了。」

    夜鸟子与求道不同，凭着直觉如此说道，而她的直觉大多相当准确。

    又过了三天，瑞红再度捎来书信。这次的信件内容十分长，重要的情报大致分为要迎战或逃跑这两种情况。摘要重点如下：

    首先是迎战的情报。在这三个月之间，早太至关东招募了一批武士，人数约达上千人。并非强盗等乌合之众，全员都是自幼便接受武艺训练，是名副其实的武者，大多具备实战经验。

    他们已隐匿身分潜入东北一带。另一方面，赖政和平泉的藤原家暗地进行协商，似乎已谈妥让藤原家不插手介入此事。

    接着是有关逃跑的情报。出发至宋朝的船只，后天将自十三凑出航。这是今年最后一班航次了，下次就必须等到明年春季。

    读完信件的求道，对于『千人』这个惊人的数字，感到十分惊愕。此时，上方出现有如从一旁的树顶附近传下的说话声，是瑞红的声音。不过，任他怎么找也遍寻不着踪影。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求道感到焦急了吧，瑞红转而向夜鸟子问道：

    「夜鸟子能驱使式神战斗，要是对上三十人左右应该没问题。跟那种不入流的武士们对上个三、四场，马上也就到下雪的季节了。这么一来，至少可以拖延到春季。」

    「狐狸！可以靠你分散五十人左右吗？」

    夜鸟子朝上方高喊，只听见传来如回音般的答覆：

    「少开玩笑了～人家已经洗手不干这种逞凶斗狠的事儿了。而且，可能是为了对抗夜鸟子吧，也来了几个安倍的阴阳师，设置了结界。人家最怕的就是那一家人了。」

    呵安倍的阴阳师』，是指被称为稀世式神使．安倍晴明的子孙吧！这么说来，当玉藻前从京都逃至白河时，传闻讨伐队中也包括了安倍家的阴阳师。

    谁都有不擅长的事吧，求道听了瑞红的理由只能为之苦笑。

    瑞红难为情似地又加了句：

    「啊啊，不然的话……人家跟『那家伙二父涉吧？只要靠那家伙操纵，至少能让上百武士倒戈相向唷！以放过它一马为交换条件，或许能徵得它同意。」

    对于瑞红所说的『那家伙』，求道马上就理解它指的是傀儡渡。

    从它的口气听来，似乎已经知道傀儡渡潜伏在哪儿了。但要他们欠杀人鬼一份人情，实在不想采取这种手段。

    「这就敬谢不敏了。」求道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也是，人家也觉得求道会这么回答。」

    瑞红干脆地回到原本的话题。

    「也就是说，要与夜鸟子两人并肩作战，是吗？」它向求道确认。

    「不、咱们要逃！！」求道再度大模大样地回答。

    「俺可不想死于这么无聊的争斗，也不愿让夜鸟子遭遇危险。俺既然没有必须守护的家门声望，就夹着尾巴逃了吧！！」他如此强调，并且问道：

    「你有办法让俺和夜鸟子乘上前往宋朝的船只吗？」

    一旦决定，求道的动作就相当迅速。已经切入具体的话题了。

    「要是拜托阿辰向她老爷请求，区区一两艘船，甚至连船员、货品都买得到。还是说，你也不愿欠那对夫妻人情呢？」

    「不，这样才有藉口再去见他们，求之不得．」求道快活地答道。

    「求道在出发之前就在想回来之后的事了？真受不了你……」

    从树木上传来嘻嘻的窃笑声。

    「人家也会去探探早太的居所！」最后留下这句话，瑞红的气息便消失了。

    翌日，求道与夜鸟子便走下了山路，是岩木川沿岸通往十三凑的道路。

    自从八九四年遣唐使废除以来，以至一一七○年的现今，日本与中国之间并无正式的外交关系。其问，东北地方有个与中国商业交易频繁的港口，就在津轻半岛西岸，位于日本海海湾北方的十三凑。

    为何不在邻近中国的九州，或政治经济中心的近畿地方，而是在这极北之地建设了这么一个港口呢？那是因为此时西亚的金价暴涨，中国的商人们看上了这东北地方大量出产的金矿。

    「应该还剩下五只吧，消灭鬼的事情怎么办？」夜鸟子边走边问。

    「也没办法啊，早太的目标不在刀上，不知不觉间已变成小夜鸟了。你对他而言已经上无可取代的啦。而且，俺好像也成了杀人犯，大概会被逐出师门吧。得等这阵子风波平息之后，回来再继续吧！」

    「知道了。」就像与夜鸟子毫不迟疑的声音相重叠，「等等、等等！！」熟悉的声音从头上响起。今天的声音却是前所未闻的慌张。求道抬头望向树梢，但仍然没有看到瑞红的身影。

    「怎么了——？」

    「查到早太的居所了……偏偏就在十三凑。还聚集了好多讲关东腔的男人。」

    「喔，捷足先登啦，是收到哪儿的通风报信了吗？」

    被夜鸟子这么一提，求道才想起来。这么说来，他好像有对早太说过，要是有个万一『还能逃到宋朝那儿』。他可能还记得那句话吧？不过，哎，即便如此，也能有不同的应对手段。

    「那，变更预定！往南方逃吧。不然从太宰府那儿到对马去，乘船到朝鲜也是个方法。」

    求道轻松地就改变了计划。只要能跟夜鸟子两人一起逃走，总会有办法的。求道想法仍是相当乐观；但是，这份从容不迫，却因瑞红接下来所说的话而消失无踪。

    「这下可没有那么简单了。麻烦的是，江刺的桂木一族也在十三凑……可怜的是，就连老婆婆和小婴儿都被关了起来，成了任凭风吹雨打的游街犯。大概是早太胡乱编造出夜鸟子的逃亡，是来自族人的帮忙之类的吧！」

    「人渣，真卑鄙……」夜鸟子低下头咬着唇。

    「卑鄙？那种话对人渣来说还是种称赞呢！」瑞红窃笑着继续说道。

    「啊，对了、对了。还说要是夜鸟子肯一个人带着髭切与膝丸双刀自首，就不归咎桂木一族。告示牌上是这么写的，哎，反正一定是骗人的，还有啊……」

    瑞红直至目前都是以轻松的口气说着，但……

    「还公布从明天开始，每天要处决一个人……」它的声音沉了下来。

    求道听着瑞红的说明，边假设各种不同的状况，边寻求解决办法。但只是白兜圈子，看来不可能马上有结论。

    夜鸟子也一直保持沉默。他在意地往身旁一瞧，只见夜鸟子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从额角左右几乎又快长出小小的角来。求道见状，心中下了决定。

    ——还是快逃吧！！

    —3—

    夜鸟子与求道正处于小丘上的稻荷神社，在月光照亮的前殿中静静等待。夜鸟子坐在窗棂中，站在她后方的求道也弯着腰往外窥探。正面可见新建的原色鸟居，在那之外是十三湾的广阔夜景，告诉他们这个神社所在地点的，是瑞红。

    海湾北岸，耀眼的光带无限延伸，那里便是十三凑。已是夜半时分了，港都似乎没有沉眠的迹象。传说不只有中国与朝鲜的商人，即使蓝眼赤发的异国人也会造访那里。想像着他们的珍奇风貌，浮现在夜鸟子脑海中的，却是青鬼和赤鬼的模样。

    城镇略偏左方的海边地带也有无数小小的火光闪耀着。那是篝火吧，据瑞红所言，那里正是囚禁桂木一族的场所，周围有上千名武士阵营重重戒备着。

    望着那火光的夜鸟子身后，传来求道沉重的叹息声。

    「啊～啊，什么嘛，好像真的要打起仗一样……」

    「只不过是两把太刀，真是夸张。」

    「小夜鸟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赖政也骑虎难下吧。」

    求道无意问嘟哝的话语，令夜鸟子心如刀割。

    ——呵，结果全是因为吾的浅薄想法所致啊！

    「咱们很为难」，夜鸟子想起遭阿万婆婆拒绝时，她一再重复的那句话。

    此时，暂时陷入沉默的求道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地开了口。不过，那口气就跟平常一样轻松。

    「呐、小夜鸟，跟上千人作对不可能赢得了，俺还是逃跑好啦，天一亮就出发。」

    夜鸟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原本期待求道能与她并肩作战；但，那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冷静想想，求道的判断是正确的，她没有埋怨的道理。但即使如此，夜鸟子仍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恨恨地抬头望着缓缓探身到她上方的求道。他似乎留意到那视线。

    「喂喂，别用这种眼神瞪你未来的老公啦……俺会夸张地逃跑，能让上千人追来那样慢慢跑。」求道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你要当诱饵！？」

    「是啊，俺拜托瑞红，让它变成黑鼻子的夜鸟子，然后牵着手东奔西逃。那家伙在紧要关头会消失无踪。它天生就爱捉弄人类啊，一定是因为好玩才答应帮忙的。」

    这么说着，求道在夜鸟子的身旁屈膝跪下。粗壮的手臂环住夜鸟子的背，唐突地抱紧了她，夜鸟子就这样把头埋在求道的胸前。

    「可是，求。你不会消失啊，再怎么说也太惹人注目……」

    「什么嘛，没问题的，总会有办法的，而且瑞红还能飞上天呢！」

    夜鸟子微微点了点头，求道爱怜地抚着她的发与脸颊。

    就算不用确认夜鸟子也知道。求道的脸上正浮现一如往常的傻傻笑容。而这个男人，打算为她赌上自己的性命。

    不，恐怕他已有一死的觉悟，所以才能笑着。夜鸟子心想。

    但她实在说不出「别这么做」。就算说了，也只会被他的傻笑蒙混过去。

    夜鸟子鼻头为之一酸，高兴又难过到无法忍受。

    她双手环住求道的颈子，像吊挂在他身上般挺起身体。

    眼前就是求道的脸，他正望着自己，脸上果然挂着笑容。

    不只是头，连一脸胡子也都混杂着苍白的痕迹。

    和以前精锐的面貌相去甚远，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慈祥的大叔。

    但，这副不争气的容貌，却今夜鸟子无可自拔地爱恋着。

    「求……」抚着他满是胡须的脸颊，叫唤他的名字。

    「真的可以吗？」

    真不知该说他精明还是迟钝，很像这男人会问的傻问句。

    夜鸟子微微一笑，取代回答，闭上双眼抬起了头。

    柔软的触感吻上她的额头，马上又离开了。接着缓缓地轻触上脸颊与鼻子。

    夜鸟子等待着。但是，接着触及的足下巴、颈子……

    奸舒服。想一直、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夜鸟子现在才发觉。

    ——可是，还有些不够。

    夜鸟子睁开了薄薄的眼皮，双手扶着求道的脸庞，自己凑了上去。

    这次双唇终于相叠。夜鸟子感到满足，再一次阖上了眼。

    求道逐渐变得大胆。温柔地舔着，用力吸吮着。

    张开双唇的她，缓缓被进入。夜鸟子听见自己胸口的鼓动，及两人舌头在唾液中互相嬉弄的湿润声响。

    她沉醉地吸吮着。求道在自己的体内……不可思议的感觉……奸高兴……

    夜鸟子的身体曾接纳数只名为式神的异物。但，和那任何一只的感觉都不同。每当求道一个动作，头部内侧和身体的中心便感觉似乎要融化了。

    夜鸟子为了不让那感觉轻易离去，双手抱紧了求道的头。

    ——还想要更多的求。

    正当她如此企盼时，身体的方向忽然一变。不知不觉间已被横抱在盘腿而坐的求道腿上。

    求道的左臂环绕在背上，抱着她的肩膀。求道重获自由的右手沿着她的颈子往下游栘，伸进衣襟轻轻滑向了她的胸前，温热的手掌包覆上左边的乳房。夜鸟子突然在意起来，不由得松开了唇。

    「……这么平真不好意思。」只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紧偎在求道的怀中。

    「之前也说过啦！俺最喜欢小夜鸟的ろへろへ了。」

    求道如此在她耳畔轻语的唇，夜鸟子不断探寻着，这次由自己伸出了舌头。

    回过神才发现，求道覆着胸部的手正如画圆般揉抚着。

    「……啊。二仅鸟子对不自觉从口中发出的声音感到惊讶。

    以指腹轻揉着。这次轻轻捏向尖端，顶点传来了阵阵热潮。

    「……啊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逐渐加大。但是，停不下来。

    田泽湖供奉龙神的那所神社。跟在那里被求道拥抱着，抚摸着她的背的感觉一样。身体中似乎涌出了温泉。只不过，现在比那时候的感觉强烈数十倍。夜鸟子漂浮在其中。

    「呜啊！！」

    突然，求道冒失地放声大叫，把夜鸟子的意识引回了现实。

    「怎么了？」

    被夜鸟子这么一问，求道一脸伤脑筋地，望着自己摊开的右手傻笑。

    「没事，手啦，被玉或虎给舔了一下。」

    听他这么说，夜鸟子站了起来，一一脱去身上的衣物。她大步走到门口踢开了门，然后朝向十三湾对岸的早太阵营一指。

    「玉！！虎！！记得之前那个歪鼻子吧，你们暂时跟那家伙玩去。」

    目送马上蹦出乳房的两只唐狮子离开，夜鸟子粗暴地关上门。

    就在那瞬间，她的脚离开了地板，仰躺的身体飘浮在空中。

    被浑身赤裸的求道抱了起来，就这么把她抱进房间里。

    就连这短暂的时问也令人急不可待，夜鸟子不断吻着那满是伤痕的胸前和手臂。

    她缓缓地被放下，横躺的地板又柔又软，充满了令她怀念的气味。

    夜鸟子马上察觉到了，是求道的破法衣。同时想起了他们初次相遇时，也是被这法衣包裹着躺在地上。

    有如求道接受了自己的一切般，夜鸟子也接受了求道。

    那伴随着些微的痛楚。但，与阿修罗从背上伸展而起，和虚从脚内侧钻出时的触感相比，甚至是使她感到舒服的疼痛。

    ——吾，不再是一个人了。

    与求道合而为一的喜悦，将夜鸟子的心充实地填满。

    在自己体内解放的求道，边喘着气仍呵呵傻笑着。

    「呐、小夜鸟。如果啊，如果俺有个万一，就对不起啦。到时，俺下辈子一定会跟你还这个债的，你可别为此生气喔。」

    「要说到明年的事，连鬼都会发笑了。你却说什么下辈子？蠢到连吾都笑不出来。再说因为这点小事就死掉的家伙，嘴上说说的话谁会相信啊？」

    「喔，这倒也对～所言甚是。」这么说着，求道打了个大呵欠。

    「有空想这么多无聊事，不如快睡吧。要是睡过了头，吾可要丢下你不管喔。」

    「是、是～谨遵教诲……」

    求道连话也还没说完，就开始打起鼾来。

    夜鸟子在确认求道睡着之后，静静地站起身来。此时，大腿内侧传来比泪水还要温暖的一阵触感。夜鸟子用脱下的巫女服拭去它。

    她瞬间有些犹豫该不该再穿上这套衣服。不过，要换衣服也倒挺麻烦的。结果还是披着白衣，穿上绯袴。随意绑好从后方绕上的带子。

    接着，她再度转头望向求道。被收在不搭调的鞘中，嵌于狭小锷内的鬼切与蜘蛛切，就摆在他身旁的地上。夜鸟子坐在求道的身旁，将手伸向了双刀。

    她凝视着求道的睡脸，一会儿便再度站了起来。

    在她的左右手中，握着两把自鞘中拔出的无锷太刀。

    打开格子窗户，寒气刺得人身体发痛。月亮被云雾遮掩，也看不见星星。下方早太的阵营处升起了几道白烟，看来玉跟虎似乎已去玩过一趟了。夜鸟子嘴角浮现些许笑意，最后一次，转头望向了求道。

    「舞啊，看吾家老爷这副模样，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幸好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再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夜鸟子喃喃自语道，并张开了左手拳头。从那儿飞出的一只小小白蛾，在求道上方飞舞着。

    夜鸟子边注意着不发出声音来，轻轻阖上了前殿的门扉之后，回过头去：

    「喂，狐狸，吾有话跟你说。」她朝鸟居上方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唤道。

    ——俺年已过四十，小夜鸟才十六岁左右的话……唔呵～☆竟然娶到一个比俺小上两轮的年轻老婆，俺也未免太幸运了吧？……

    ——从那种反应来看，小夜鸟应该是第一次吧。哎呀，不过，最后还真激烈啊☆该说是今后值得期待，还是有点令人消受不住呢？唔嘿嘿嘿……

    求道尽想着些不正经的事情，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俺绝对不会死的！！一定要逃逃逃到最后，活着再来一次！！

    这不良的动机，成了他积极向前的活力，求道睁开了眼睛。

    「早安！小夜鸟。」

    求道朝着应该睡在他怀中的夜鸟子说道，但没有得到回应。

    他坐起身子环视房内，还是没看到夜鸟子的身影。

    射进室内的阳光令人感到刺眼，是早晨的阳光。天早就亮了吗……？

    ——喂、喂，难道！？不会吧，真的丢下俺了！？

    求道大为惊慌。他连忙穿上衣物，右手拿起锡杖，左手抱着放在枕边的鬼切与蜘蛛切，像要直接撞向门似地冲了出去。

    鸟居前似乎有人正站着闲聊，两个人影同时回过头来。是身着巫女服的夜鸟子，和戴着白狐面具的瑞红，夜鸟子的神情相当惊讶。

    「好晚了，求。不是说天一亮就出发吗？」

    「太丢人啦……」求道威到背后流过几道冷汗。

    「呵，其实，吾本来想稍微躺一下的，结果也睡过头了。可惜得很，要进行诱饵作战也已经来不及了。咱们现在要马上进行突袭，你怎么打算？要再睡一下吗？」

    夜鸟子精神奕奕地笑着，求道也随之露出微笑。

    「俺当然也要去罗！！咦？不过？瑞红也愿意参战吗？」

    「人家不会出手的。只不过，既然都已经上了这条贼船，至少也该帮忙救出人质，你们俩就去大闹一场，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吧！」

    这么说道，接着「嗥～！」叫了一声。瑞红的小小身体被白烟所笼罩，从那烟雾中现身的，是只有着九条美丽尾巴的大狐狸。

    「他们应该想不到，咱们会从上方展开攻击吧？快坐上来。」

    夜鸟子跳上它金色的背，求道跨坐在她身后。

    「可得抓稳啦。嗥～出发！」

    大狐狸朝向对岸约五公里远的十三湾，拔腿一跃。

    正下方就是早太所招集的武士阵营。在几乎正中央的位置，有道用圆木围起的栅栏，桂木家的人们一定是被囚禁在那儿。

    以那栅栏为中心，周围排列了几道坚固的阵势。但，那从空中看来一清二楚。再加上这时问众人正准备早餐吧，各处炊烟袅袅，他们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儿。

    大狐狸降落的地点位于阵地的北侧。夹着阵营，与十三湾正处于相反位置。

    当夜鸟子从大狐狸背上跳落时，从附近的树丛中冲出两个巨大的身影，前来迎接的是玉与虎，宛如事先交代过一样，时机相当巧妙。

    「奸了，人家就暂时作壁上观吧！」

    只听它这么说道。只不过，狐狸的巨大躯体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已又不见任何形影。

    「那么，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是夜鸟子的声音，两只唐狮子奔于左右，阵营的右翼和左翼随之响起阵阵惨叫声。

    武士们似乎终于注意到他们的存在，顿时慌乱不已。夜鸟子望着这脸景致，悠然朝阵营的中央走去。

    从她的左手中，接连不断地飞出白蛾来，而右手正握着不知何时取出的长鞭。那鞭子朝求道亲切地搭话：

    「施主可要奸奸守护大小姐的后方啦。当然，这是因为能托付大小姐身后的，除了施主不作第二人想了。哎呀，但其实不保护也行……只是站在前方会挡路呀。嘿嘿……」

    百爷的笑声被「咻」一阵风切声所掩盖，那是夜鸟子挥舞着鞭子的声音。每当她的手臂在头上一绕，远处的一群武士们，就如同暴风雨中的芒草般，接二连三地被撂倒。

    不过，武士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夜鸟子的鞭再怎么强，只要掌握其攻击范围，不走进那块地区就行了。况且弓的射程更长，转眼之间，求道与夜鸟子就被远远包围，数百只弓弩对准了他们这儿。就在此时，夜鸟子朝敌兵的方向叫唤：

    「舞！！」

    这次轮到持弓的士兵们，像吓瘫了腰似地一个个倒了下去。仔细一看，在他们的上方，约有十只左右的毒蛾飞舞着，洒下大量的金色粉末。

    但是再怎么说，敌人多达数千名。越过倒下的士兵们，增援的武士愈来愈逼近。没过多久，两人再度被包围了。

    求道胆战心惊地望着夜鸟子的脸。难道还有什么花招吗？夜鸟子沉着冷静地凝望着某处。

    求道随着她的视线凝神望去，但什么也没看见。敌阵的南侧只看得见十三湾的平稳水面。

    「看来似乎是赶上啦！」

    夜鸟子这么说着，眼前突然出现两道巨大的水柱。从那儿出现的，是约有山那么高的两只龙。身披青鳞，伸着又长又粗的颈子。

    一只龙昂首咆哮，大地随之震荡，使人无法站稳脚步。

    接着，另一只龙梢一低鸣，就有无数的雷电从天而降。

    瞬间，敌阵遍地哀鸿，陷入极度的混乱当中。

    但是，求道并未感受到一丝丝的恐惧。因为，那两只龙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心里已经多少有底了。

    「呐、难道，那两只龙是……？」

    夜鸟子一脸惊讶地回头望向目瞪口呆的求道。

    「呵，你认识那两人这么久了，还不知他们的真面目啊？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普通人类哪能打造出那样神乎其技的太刀呀！」

    一根箭矢瞬间擦过了夜鸟子带笑的左颊，放箭的人是歪鼻子早太。在其他的五十们忙着逃命时，只有他一个人与他们对峙。

    求道站到夜鸟子身前，听见背后小声传来有如撒娇般的声音。

    「求啊，要是你想去揍早太一拳，吾的份也交给你了。」

    「不啦……俺看就下次吧。」求道也悄声地回应。

    「那么，久留无用，抓好了！！」

    随着悠然快活的声音传来，突然出现于眼前的是夜鸟子的两只脚。

    抬头一望，长发变化成大型乌鸦翅膀的夜鸟子，就在他的上方。是八咫。

    求道忘我地握住了那对脚踝。同时听见「啪唰！」一阵猛烈的振翅声。

    身体瞬间呈现比着胜利的姿态，飘浮在空中，逐渐上升。求道松了口气，俯望着地面。映入他眼帘的是正朝这儿弯弓射箭的早太，带着约十人左右包围他们。

    「哇呜！糟糕！！」求道不由得出声大叫。

    那声音就像对方攻击的信号，箭矢同声放出。

    但是，那些箭一根也没射中他们。八咫的翅膀所掀起的强烈飓风将箭矢刮飞到一根不剩，甚至连持弓的士兵们也全都倒在地上翻滚着。

    夜鸟子往西边飞去，前往外海。海面上可以看见一艘巨大的船只停泊着。一定是将前往宋朝的船吧。甲板上约有二十几人，正朝这儿挥手。

    包括男女老幼，恢复成人类模样的瑞红也在那儿。也就是说，那些都是被当作人质的桂木一族，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笑容。

    求道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一名意外的女子。

    ——太好了！！她还活着！！

    是舞。舞难为情似地挥着手，他以为舞被夜鸟子给勒死了。不过，在那之后，又奇迹似地复活了，而且回到了江刺吧！

    夜鸟子一定会比谁都高兴的。求道想告诉夜鸟子舞还活着的事：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舞身旁挥着手的两名女性，让他感到十分眼熟。那是被鬼依附且惨遭杀害的母亲与妹妹，而且跟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骗人！？怎么可能——！！」

    不由得放声大叫的求道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环视房间里，不见夜鸟子的身影。

    室内透进微弱的光线，但那不是出自明亮的月光，天就快亮了。

    ——喂、喂、难道！？

    枕旁放着两把无锷的白刀太刀，以及两具刀鞘。

    ——小夜鸟……又打算使用鬼切和蜘蛛切了吗……

    求道持起锡杖，抱起衣服和白刀太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神社。

    鸟居下只见一个身影，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正百无聊赖地伫立着。

    「夜鸟子呢……？夜鸟子上哪儿去了！？」因求道的声音，白狐面具转过头来。

    「她希望你能活下去。如果下辈子相见，希望能成为你的老婆。这是她要向你传达的话……」

    瑞红这么说道，便再度背对着求道。在那小小背影的另一端，是寒飕飕的阴暗天空。点缀着些许白云，下方可见灰色的十三湾。早太的阵营附近，升起猛烈的烟雾，还听得见微弱的叫唤声。

    求道就这样越过瑞红身边，直接冲下山路，但背后的呼唤使他的脚步停下了片刻。

    「还有，她想向求道说声『谢谢』……」

    「罗嗦！！」

    没把瑞红传达的话听到最后，求道再度拔腿狂奔。

    他拚命忍耐着别哭出声来。所以，现在自己的脸上一定挂着傻傻的笑容吧．

    「嗥————！」背后似乎传来狐狸悲伤惆怅的呼号声。

    他的脚忽然离开了地面，大狐狸衔着求道的衣领，飞上十三湾的天际。

    —5—

    黎明前，夜鸟子越过十三湾，抵达敌阵上空。

    脚下可见牢不可破的栅栏。约十五公尺见方的方形地基，环绕着数十根约两人高的圆木。

    栅栏外燃着篝火，但因圆木阻隔，无法完全照亮栅栏之内。

    夜鸟子辨认出最为黑暗的地点，在那儿无声着地。

    她的两手各握着一把有锷的白刀太刀。顺势甩了甩头，突出于肩膀左右的大乌鸦羽翼，瞬间变回了黑发，垂落背后。

    栅栏中央，大概是为了驱寒吧，二十几个人影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所有的人都蜷缩在地上，无声地低着头。

    「阿万大人在吗？」夜鸟子朝那群身影低声呼唤。

    「夜鸟子吗？」单臂的老婆婆抓着两侧之人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今天可别问吾『为何到这儿来？』啦。」

    夜鸟子这么说道，只见在暗阴之中，老婆婆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齿会心一笑。

    「只消与您扯上关系，也就无法静静地迎接死亡了。」

    「抱歉。」夜鸟子也咧嘴回了她一个微笑。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阿万有如自言自语般嘟哝一阵。

    「对啦，有件事要托付夜鸟子。」之后，她向夜鸟子招了招手。

    「您尽管说。」夜鸟子凑近阿万身边。

    「只有驹子，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得救，暂借您的后背一用。」

    「……驹子？」如此反问道的夜鸟子，被数名女子围绕。不久，身体被绑上了几条带子，背后还多了个温热的东西。夜鸟子对这初次体验的触感有些困惑，战战兢兢地往自己的背后看去。那东西正不住蠕动着。

    「这、这是？」

    「犯不着那种表情哪，只是个普通的婴儿罢了。」

    「可是，也就是说……？」

    阿万对惊慌失措的夜鸟子说着。那温和的口吻一如往昔，但又具有不容分说的魄力，以及身为一家当主应有的威严。

    「这么一来，您就不会死了。当然也无法使用阿修罗。走吧，马上召唤乌鸦离开这儿！」

    「可是……」夜鸟子的神情僵硬。

    自己离开的话，那么这里的人们恐怕全都无法存活。阿万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夜鸟子想探求她的本意，凝视着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

    「您也一样，只要仅存一两个希望就够了。」

    阿万的嘴角浮现在江刺宅邸与她初次会面时相同的微笑。夜鸟子面对这宛如春阳般的笑容，自然地欠身行礼。

    她抬起头来，不让泪水坠落，在心中呼唤「八咫」。

    转瞬间，有如强风吹起般，夜鸟子的长发掠起。黑发相互纠结，一分为二向两侧不断延长。不久，一对巨幅的三角形便以异形之姿展现。夜鸟子在昏暗的夜空中竭尽所能地伸展黑色的羽翼。

    在这瞬间，「啪唰！」一响。

    不是振翅的声音。突然，羽翼变回头发散落于她背上。

    夜鸟子听见一阵不熟悉的咒文，有如地震般沉重、低徊且遥远，从栅栏的东侧响起。

    「卖弄这等伎俩，是封印式神的结界吧。看来是安倍的毛头小子察觉到您降落在这儿，不愿错失良叽吧！」

    如此说道，阿万回头望向在场的每一位族人，左手指向东侧栅栏。

    「诸位，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平日锻链的成果吧。并着花乱火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随着阿万的吆喝，从众人口中念出咒文，夜鸟子隐约记得。对于当时年幼的夜鸟子而言，那咒文复杂到她无法记忆。的确，这是高等的炎之攻击咒文。这困难的咒文，阿万门下的全员似乎都已熟记。

    ——了不起。夜鸟子再度对当主阿万的深不可测感到咋舌。

    这时，传出了阵阵惨叫，只见桂木家咏唱咒文的五、六人，倒在地面昏死过去。他们的背和脚，甚至头部，都被箭矢深深刺穿。

    夜鸟子战栗不已，不是因为眼前凄惨的光景而产生动摇。因为背着一名小婴孩，而懈怠了对背后的警戒，这令她深感惊讶且焦躁不安。总是理所当然，迟钝地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不在。她此刻才惊觉到，在无意识之间，自己背后的警戒工作已完全交由求道负责，夜鸟子不禁为之愕然。

    「不能退缩！！葛城家的气魄，你们看仔细了！！」在阿万厉声叱责下，咒文的唱和仍持续着。

    夜鸟子也因阿万的声音猛然回神，将接二连三飞来的箭矢，以太刀一一挡下，同时回头往放箭的方向望去。

    转身之前，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环绕在西侧海边与南边湾侧的圆木栅栏隙缝间，数十只手臂握着大弓并排在那儿。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两手中的太刀由左而右，在空中绘出优雅的弧线。

    ——铿、铿。

    双刀的轨迹掠起一道闪光，巨大的光扇瞬间朝黑暗的地面扩散。

    光扇前端抵达西侧栅栏，无声地扫过粗大圆木的底部。

    略停了一拍，根部被一刀两断的栅栏缓缓倒下，传出轰隆巨响。

    从栅栏下可以听见数十人的呻吟。但，夜鸟子完全没有回头。

    她朝南侧的栅栏一瞥，身体如翩然起舞般一扭。

    ——铿。

    接着由右而左，形同朝远处撒网般，从下方挥起双刀。

    土地深深塌陷，两道光束宛如绳索回旋交叉着扫过地面。

    就算将栅栏击成碎屑，攻势仍丝毫不减，就这样越过敌阵，将数十个人与马的身体击至半空。最后突入十三湾，形成一道华丽的水柱之路。

    同一时刻，从旁有火焰状的光影朝东方天空发射。

    约有手臂环绕般大小的火球，在黑暗的夜空中以猛烈的速度往上攀升。

    阿万满足地凝望着已成为红点的小小火焰。

    「那就是花乱火，很美吧？」

    确实十分美丽。如此为生存而战。夜鸟子心想。但是耗费相当大的工夫，威力却似乎不怎么样。这也是她毫不虚假的感想。

    火球以上升时数倍的速度坠落。下一瞬间，夜鸟子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坠落在敌阵东方的火球，化为就连御所的紫宸殿都能完全笼罩的巨大半球。强烈的光芒瞬间使得眼前一白，就像要吞噬所有存在般，毫不留情地，火焰遍及之处什么也没留下。

    突然，火焰由内侧收缩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似乎能窥见地狱般撕裂地面的洞穴，以及贪婪地燃烧着周遭的红莲之火。

    倾泻而下的箭雨止息了。早太的阵营像被打中的蜂巢般，一片混乱。至少有半数的士兵逃离了。不过，安倍的阴阳师们不知潜藏于何处，封印式神的咒文依然持续着。

    「总之……已打开了通路……趁天还没亮快逃吧……」

    阿万跌坐于地面，痛苦万分地大口喘气。

    「阿万大人呢？」

    「冗长的咒文……对老人而言太吃力……再说……您忘了……余的右脚动不了……？」

    「那么，让谁背着您逃吧！」

    「要余丢下这些孩子们……自己逃离这儿……余办不到……」

    阿万的周遭至少躺了五具尸体，以及十名气若游丝的重伤者。

    「还能动的人……跟着夜鸟子一块儿走吧……为她断后……」

    受到命令起身的，有两名女子及一名男子。三人的伤势都不乐观。阿万温柔而自豪地望着他们三人。

    「哎呀……下雪了……」

    阿万抬头仰望天空，夜鸟子也随之往上望去。逐渐泛白迎向拂晓的天空中，白色的物体轻轻飞舞着，宛如盛开于宅邸的樱花。

    「少心不在焉的……好了、快走吧……」夜鸟子的屁股被轻拍了一下。

    「抱歉。」这么说道之后，夜鸟子往前奔驰。

    她不再回头，用双手的太刀挥除再度坠落的箭雨，不断奔跑。／跑！！／跑！！／跑！！

    踏上被烧得赤红的石子，她沿着花乱火所开拓的道路往东方冲刺。草鞋发出噗噗声冒起了白烟。脸颊、肩膀、腿上都被箭矢掠过；但是，夜鸟子仍没有感受到一丁点痛楚，只感受到背后的头发偶尔被婴儿拉扯的触感。

    各处都出现了新的火苗，为了帮助夜鸟子逃脱，阿万他们大概还在咏唱火炎之咒吧．但，那份援护也马上消失了，在一颗高高升上天际的极大火球之后，完全销声匿迹。

    她听到后方不断响起的尖叫声，守护着自己背后的三人中，已经有两人被杀害了。但夜鸟子仍未停下脚步，只是不停地向前疾驰。

    根本无从得知封印式神的结界有多广，她数度呼唤八咫之名，却没有任何反映。但，效果应该只在术者的声音所能达到的范围。

    ——可恶！到底要延续到哪儿！？

    焦躁不已的夜鸟子耳中传进突如其来的巨响。如雷鸣般的怒吼声，夜鸟子十分熟悉，那是玉与虎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环视周遭，远方两头唐狮子正开心地蹦蹦跳跳。

    ——也就是说，那里就是结界之外了！！

    夜鸟子朝那儿再度全速奔驰而去。

    再三步。此时，她看见自左右两方同时迫近的数支箭矢。

    她大步跃向前方，勉强躲开攻击。

    落脚之处比土地还要柔软，是玉的背部。正戳着她屁股的则是虎吧！

    从唐狮子的背上轻巧跃落地面。当脚步触及地面的瞬间，夜鸟子感到背脊一凉。

    ——背上好轻。

    是在跳跃时从背带中飞出去了吧！小婴儿不见了。

    她拚命找寻着，马上就看到了，就在三公尺外的地方。

    那里倒着一名女子，如针插般身负数根箭矢，是守护夜鸟子背后的桂木家女子。扶着她的头，小婴儿正慢慢地试着站起来。看见那模样夜鸟子才察觉，婴儿与倒地不起的这名女子五官十分神似。

    夜鸟子连忙奔了过去，弯下身子想抱她起来。

    「来，过来吧，驹子。」

    婴儿愣愣地望向夜鸟子，咧着嘴笑了。

    ——太好了。看来没有被讨厌啊，

    夜鸟子松了口气，伸出了手。这时，她感到后背一阵激烈的炽热。

    伸向婴孩的两手间，长枪的枪尖突出于眼前。

    ——竞因一名小婴儿分了神，都是那男人，害吾也变迟钝了啊……

    夜鸟子的嘴角浮现冷笑，扶着刀撑起身体。接着，一一呼唤式神之名。

    「舞……潮丸……百爷……虚……玉……虎……死守这孩子……」

    —6—

    求道与变身成大狐狸姿态的瑞红从上空呆然眺望。

    地面散乱着数百具人类的身体。

    似乎大多是身着铠甲的武士，但实际仍不得而知。一目了然的，仅有铠甲比人体更不易遭破坏，更难以燃烧这点。

    势均力敌的军团问，花上数小时死斗所残留下的痕迹。不、或许该说，是哪个蠢蛋触怒了鬼神也说不定，在求道眼里看来是这样。

    有少数人还能活动，但至此还没发现肢体健全者。

    也分不清是哪边获胜了。来到这里的所有人必定都感到后悔及绝望吧？

    在这惨剧之中，随着天色渐明，降下的白雪也逐渐堆积。

    宛如盖上死者仪容的白布，求道心想。

    「夜鸟子——！！」

    求道竭尽所能地朝境内大喊。

    就算见到如此残酷的光景，求道仍相信夜鸟子还活着，心存一缕希望。

    不知这个愿望是否成真，求道在战场的东侧找到了。在白雪中竖立着一道金色的柱体，就像告知他夜鸟子的所在地点一样，散发耀眼的光芒。

    「那边！！」

    随着求道的叫声，大狐狸像奔下看不见的坡道般，在空中奔驰着。

    约十只左右的白色飞蛾形成轮状飞舞，看起来像金色柱体，是由于这些飞蛾们大量洒落闪亮的金色粉。

    在那下方，有个巨大的圆。中心较浅，外侧颜色较深。圆圈是由人体形成的。几百名武士层层叠叠地朝圆圈外倒下。

    夜鸟子就站在那圆形的中心点。她双手下垂，貌似悠然地凝望远方。看见她那身影，求道哑然失声。

    夜鸟子像是受到刺刑般，从背上直至腹部交叉贯穿了两把长枪。

    甚至像颗大型的带刺栗子，几十支箭矢刺入她的身体中。

    求道一下到地面，马上连跑带跌地奔向夜鸟子身边。

    被鲜血濡湿的衣服绽裂开来，曝露出她的肌肤。上面已没了血色。

    从衣襟可以窥见的玉和虎、大腿的大蛇刺青也满足伤痕，变得零零碎碎。

    求道跪倒在夜鸟子面前，垂着头哇哇大哭。

    「吵死了……这么个大男人哭个什么劲儿……」从头上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小夜鸟？」求道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

    夜鸟子的身体动也不动，仅剩嘴唇还微微蠕动着。

    「如你所见……吾已没有多少时间了……求……吾有事要拜托……」

    求道用力地点着头，表示了解。

    「婴儿……」夜鸟子这么说着，脸向前面，眼睛望着正下方。

    在夜鸟子脚边，有个像石块般的物体。求道双手将其捧起，只见许多黑色的小粒子应声坠落。那些都是小螃蟹的尸骸。

    里头出现了一名小婴儿。可能突然被抱起而吓了一跳，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能哭得这么大声，至少就不用担心了。

    求道为了让夜鸟子看得见，将婴儿抱到她脸的前方。

    「桂木、驹子……拜托你了……」

    「驹子……」

    求道重复着婴儿的名字，再度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段期间，小婴儿还是不断哭泣着。正当求道无计可施之际，某个人的手碰了碰他的肩旁。

    「好了，交给人家试试。」

    一名妙龄美女，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鼻头有些泛黑。瑞红从求道手中接过小婴儿，开始熟练地哄着她。

    「小驹子，哥哥跟姊姊好像有重要的话要说呢，跟阿姨一起去那边玩吧。来～飞高高、飞高高！」

    婴儿马上止住了哭泣。求道抚着胸前松了口气，再度望着夜鸟子。

    「这孩子好像肚子饿了，人家先去一趟阿辰那儿。」

    当求道回过头时，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白色的物体轻飘飘地坠落脚边，不是雪，而是白蛾。

    他再度抬头一望，飞舞在头上的毒蛾，不知何时数量减少了一半。

    求道领悟到夜鸟子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再度开口说着：

    「求……将吾与鬼……封印在……你的重塚……」

    夜鸟子的额头左右再次出现了小小的角。求道望着那对角说：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俺得封印小夜鸟？」

    「以吾为盖……你那笨拙的封印……由吾守护千年……」

    夜鸟子的声音愈来愈小。求道用双手拥抱并支撑着夜鸟子的肩膀，同时把耳朵贴近她的嘴旁。

    倾耳细听的求道，眼前又舞落了一枚白色翅膀。

    求道佯装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向天空。飞蛾，只剩下两只了。

    「就这样吧。俺在千年之间，会找到让小夜鸟复活的办法。并且，俺会随着时间不断转生。呐、是个奸办法吧？没问题的。」

    「呵……真胡闹……这、哪里……没问题了……？」

    「没问题的，相信俺吧！」

    「才……不……要！……不过，如果是你……要马上让吾认得出来……」

    「是、是～谨遵汝意。」

    求道这么说道，夜鸟子的嘴角似乎多了点微笑。

    「求…………将吾的…………刀…………」

    夜鸟子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了。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求道仍是用力点着头，傻呵呵地笑着。

    两把太刀从夜鸟子的双手中滑落地面。就像跟随着太刀似地，又有白蛾飘落了。只剩一只……

    此时，从夜鸟子的后方，一具武士的尸体突然爬了起来。

    男子是伪装成尸体的模样一直在等待机会吧！

    他瞬间夺过夜鸟子的两把太刀，毫不犹豫地贯穿夜鸟子与求道的胸口。接着，传出尖锐的笑声：

    「呵嘿嘿嘿～终于得到鬼切和蜘蛛切啦。你们俩就相亲相爱地去死吧！！」

    听着那高亢刺耳的笑声，求道哭了。

    ——小夜鸟，这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求道胸前插着刀站起身来，用锡杖痛打早太。

    传出骨折的声响，早太的左上臂弯曲成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后记　益智问答、艰辛历程与后日谈及预定之类……

    后记益智问答、艰辛历程与后日谈及预定之类……

    首先，必须告知在书店站着翻阅这篇后记的读者：

    「其实，这部作品总共有三本，按照三、一、二的顺序来阅读，大概会较易懂而有趣」。

    也就是说，本作第一集「百鬼夜行学园」的开端，可是八百年前的故事了。所以，碰巧将这本书拿在手中倒也是种缘份。如果找不到第一集，也请务必从这第三集开始阅读！！

    那么，虽然有些突然，现在进行的是益智问答时间。

    「在下列选项中，于平安时代并不普及的事物，请全部划上×。」

    ①除夕钟声②蜡烛③棉被④壁龛（正确答案，在最后发表。）

    不知道对吧？……就是这种感觉，这次为了时代考证，可说历尽千辛万苦。

    更令人烦恼的是平安末期的东北地带，例如在序章登场的京都源赖政宅邸，现在也能找到连地点都很详尽的说明，但一旦在东北地区就完全找不着资料了。

    教科书上总是写着，奥州的藤原三代享尽荣华富贵。不过啊，就连那座有名的中尊寺，都无从得知当时的正确规模。平泉的人口也是，某本书上写说，约有当时京都人口数的四成；但别本书上写的却是八成。哎呀，这可真令人伤脑筋。

    于是呢，既然机会难得，本作也希望令东北地方的读者们感到高兴，于是就以少数假设中最具有地方文化与经济代表的辉煌发展史作为基本参考资料。当然，虽然强烈主张这个假说的是东北地方出身的研究者就是了（笑）。

    因此，请不要在意「十三湖中只挖掘得出饭碗的碎片」这种细微的小事情。搞不好只是没被发现，其实在湖底沉着满载黄金的两、三艘中国船只呢。诸如此类，事情用想像的会比较有趣。

    其余，方言的部分也相当辛苦。不过，这点倒不是我在辛苦了。于是要向下列网路上的友人们致谢。

    今仲阳介さん、ヒラさん、ユキさん、稻本义彦さん，非常感谢你们！！

    写完第一集时，根本没想到会延续至第三集，甚至连夜鸟子生存年代的故事都写了出来，老实说根本始料未及。

    哎呀，真是的，现在还会笑着对自己喃喃自语：「我怎么没听说啊——！！」

    游戏的制作工作也开始忙碌起来了，因此夜鸟子系列也该到这儿告一段落了吧，只不过反过来想，在现代苏醒的夜鸟子和还没觉醒的求道……

    「接下来，两人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大概全日本就属我最在意了（笑）。

    所以，或许再隔一阵子吧，要是能再度与这两人相遇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最后，在此记述只在序章曾经登场的源赖政公在那之后的境况。治承四年（一一八○年），大约在本作终章的前半部偏后，此时，七十七岁的赖政由于对平氏的专横深感不满，而企图武装政变。但是由于风声走漏，惨遭平氏两万八千骑追讨，最后自尽。

    简单说来，赖政本身虽然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但以此为契机，击倒平氏的风潮扩大至全国。就在赖政去世的短短三个月后，源赖朝便于缣仓举兵。如果计划没有败露，赖政或许就会成为掌握新时代先驱的英雄？运气真是不好啊！

    顺带一提，赖政之墓就位于传闻他自尽之处的宇治平等院……合掌默哀。

    二○○七年六月四日

第三卷 陆奥血烟慕情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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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圣邪降临！！

第四卷 圣邪降临！！ 一卷全

    ☆作者的心愿

    若是能想起高山南小姐嗓音的读者，务必以驹子有如高山小姐精力充沛且开朗的声音，而夜鸟子则是低沉又恐怖的声音作为角色印象阅读（笑）。

    ————————————————————

    序章淫猥之梦

    这天早晨，桂木驹子做了个被男性拥抱的梦。

    在满溢晨曦的寝室醒来时，双颊仍如火烧般灼热，胸口因心跳迅速几乎要破裂了。

    她觉得在梦中抱着自己的人就是久远。不过，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久远久，是驹子少数的异性儿时玩伴。

    两人同样都是十七岁。由于两家住得近，所以从幼稚园、小学、初中都是念同一所。就连现在也同样就读于东北地方南部的S市郊外某私立高中。而且还同班，座位也是一前一后。

    他身形高挑、待人亲切、成绩不错，运动方面也相当拿手，而且还蛮帅的。

    所以……虽然不全然是因为这些原因，久远也是驹子初吻的对象。

    那是在大约三个月前，某个夜晚的八点过后，地点就在她家门前的道路上。

    因为从小就一直喜欢他了，所以驹子一点都不觉得后侮。

    或者该说，其实是她自己采取主动的。

    她记得当时高兴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从那之后，驹子多少觉察到久远期望着更进一步的关系，而她更清楚地感觉到，其实自己也怀抱同样的心情。

    只不过呢，他们却没有丝毫进展。

    这可能就是一般所谓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典型吧……真是叫人干着急。

    “这全都是Q（驹子是这样叫久远的）那种优柔寡断又消极个性的错！”驹子如此妄下断言，但其实她最近才意识到，说不定最大的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忍受着几乎要咬舌自尽般的羞耻，汇集全身的勇气，主动提出了少女不宜说出口的“秘密”计划。

    听到这计划的久远，愣愣地张大了双眼跟嘴巴，不过还是像纸老虎一样，数度点着头表示OK。

    那一天终于来临！

    就在寒假第一天，平安夜的前一夜，也就是后天。

    光是想像应该会成为两人重要纪念日的那个时刻，驹子小小的胸脯悸动就不自觉地加快。

    只是，驹子还有另外一个秘密。

    现在的高中女生，就算有一两个无法对家人朋友启齿的小秘密也不足为奇。

    但，驹子的秘密却独特到无人能及，而且程度相当严重。

    或许有些令人难以置信，驹子的身体内宿有另一个人格。

    虽然这么说，但是也并非一般所说的双重人格之类的病症。

    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易懂，那不知会有多轻松呢！

    哈啊啊啊……（这是她的叹息声）

    栖宿于驹子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名为夜鸟子，姓氏大概是葛城吧。

    据说，她是平安时代女阴阳师的灵魄，也是自己的祖先。

    夜鸟子出现在驹子体内时，大约在九月底，正好是三个月之前。

    其实也是这位夜鸟子为驹子制造了与久远初吻的机会。

    关于这点，她自然是感激在心，但也因夜鸟子的缘故有好几次差点命丧黄泉，还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就算是这份牵红线的人情债，也应该早已还完了。

    在暑假时，驹子就读的高中完成了一栋新校舍。或许由于工事不断向下挖掘，导致封印了数只鬼的坟冢因此崩塌了。

    “如果放任那些在校园内解放的鬼怪不管，老师和学生们就会接二连三地遭到吞噬。能打倒那些家伙的只有吾；因此，将你的身体借给吾吧！”

    夜鸟子在梦中如此催促着。于是，驹子只好表示同意。

    夜鸟子的工作是“斩鬼者”。

    驱使八只式神与依附于人们身上的鬼战斗，身负消灭它们的使命。

    那些式神以刺青的形式栖息于夜鸟子身上。

    “不知为何”，随着夜鸟子的出现，刺青便会显现于驹子全身。

    蜈蚣、蜘蛛、大蛇、螃蟹、毒蛾、乌鸦甚至水蛭……

    试着想像，一名女高中生全身披覆着如此恐怖的刺青是什么情况？

    而夜鸟子在面临战斗之际，就算在久远面前也能坦然自若地脱个精光。

    先说清楚了，裸身赤体的可不是夜鸟子而是驹子——我的身体。

    这点真令她觉得想哭。

    幸好在这两个月期间，夜鸟子一直沉眠着，刺青也跟着消失无踪。

    不过，光是想到不知何时夜鸟子又会苏醒，把自己的身体变得满身刺青，而且硬是要她跟着赌上性命作战，就令驹子感到坐立难安。

    关于夜鸟子，还有一点让她有些挂心。

    这完全出自女人的直觉，也没什么太大的根据。但，应该十之八九准没错。

    ——夜鸟子也喜欢久远……好像吧！

    这点甚至使得平时冷静处事的夜鸟子，在与鬼的战斗中严重分了神。夜鸟子似乎深信久远就是她八百年前的恋人的转世。这究竟是夜鸟子一厢情愿的想法，抑或事实，驹子也无从得知。问题就在于夜鸟子的心意……

    也就是说，在驹子身体里宿有她的情敌，形成驹子、夜鸟子与久远之间光想就令人头痛的复杂奇妙的“三角关系”。

    就现在的状况看来，虽然迟迟没有进展，但跟久远的关系大致上还算不错。

    驹子处于压倒性领先位置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花了十七年跟久远自然培养出的关系，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女生（而且还是个死人！）而产生动摇。

    虽然太过温柔让人感觉有些不可靠，但久远从小就一直很重视她。得天独厚到令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驹子心中仍感到不安。她知道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仍惧怕着夜鸟子。

    例如，像刚才那个色色的梦……

    由于从初吻之后就没什么进展了，驹子本身并没有过那样激烈的经验。

    那大概是夜鸟子的记忆吧。而那名男子，跟久远可说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觉得有些不妥，由身为女孩的自己急躁地筹备秘密计划，自然有其他的原因，但其中必定也有几分是想消除这份莫名的不安。

    ——希望夜鸟子在后天晚上之前别醒来就好了。

    驹子勉强打起精神跳下床，边脱着睡衣边拉开衣柜的抽屉。

    在白色的运动内衣间混着一道淡淡的水蓝。那是为了后天而买的女人味十足“决战用”内衣。驹子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就在这时——

    “驹子！要小久等你也太可怜了，快下来吃早餐！”

    从楼下传来妈妈的叫唤声。

    当驹子在梦中被和久远十分相似的男子拥抱之际——

    ——————————

    ——久远久，梦到自己正抱着一个不是驹子的女孩子。

    那名女孩比驹子还要瘦小，跟驹子同样留着黑色长发，年纪也差不多一样。

    虽然无从求证，但这个女孩大概是第一次吧！她急促地喘息着，如悬在久远的身体下环住了他的背，紧紧拥抱着。

    久远不认识自己拥抱的这名女孩。

    但不知为何，对这名素昧平生的女子感到一股深切的爱恋。

    清醒之后，对于梦中女子的眷恋，以及对驹子的歉疚感充满心头，虽然驹子绝不可能知道，久远心中仍是相当慌乱。

    桂木驹子是久远的青梅竹马。充满活力和正义感的个性，总是为周遭的人们带来困扰。常穿着水手服奋力地冲刺，十分适合简单的马尾造型。

    虽然，因为她的活力与正义感，遇上了好几次挫折；不过，对久远来说，驹子依然是他从小就一直很喜欢，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女孩子。

    即使这么说，意识到自己这份心意也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驹子在县内的田径大会上，刷新了女子四百米障碍赛最高纪录的前一天。

    回想起来，当驹子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边大叫着“怎么样——！”边仰望看台时的得意容貌，真是太棒了！

    只不过，在那之前的一个礼拜，真是糟透了……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们到现在还弄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总之，在田径大会前那一周，驹子协助名为夜鸟子那个性格恶劣的女阴阳师幽灵，以校园为舞台连夜拼了命地与鬼展开战斗。

    觉察驹子孤军奋战的久远，由于无法袖手旁观，也想尽量减轻青梅竹马的负担，于是跟班长三桥初美一起参与了斩鬼行动。

    结果，久远只是一直扯驹子与夜鸟子的后腿，根本没能帮上什么忙。而且，还在无意间遭到鬼依附，最后被夺取身体，使得驹子等人深陷危机当中。实在挺丢脸的……

    不过，也因为这场骚动，使得他与十七年间一直是儿时玩伴的驹子距离急速接近。虽然还称不上是恋人，也至少逼近相近阶段了。

    接下来，后天……

    终于是两人期盼已久的秘密计划实行日！

    由于是驹子主动提出的，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晋级到下一步。

    只不过，他还有两件挂心的事。

    一个是，夜鸟子。

    虽然从两个月前的修学旅行以来就没有出现了，但那个瘟神总是突如其来地降临。

    而当她现身之际，就表示驹子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到危险的战场上去。

    久远喜欢平凡。能和驹子像普通的高中生情侣那样一起上学、假日去看电影，这就让他感到十二万分的满足了。

    而这份平凡，却在一连串的咒骂声当中被彻底击垮了。夜鸟子这个人就是如此。

    另一个令他挂心的是，在修学旅行中救了他一命的谜之声。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令他惊讶的是，那声音是从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的。

    接着，还毫不害臊地对有关夜鸟子的事表示“不能丢下她不管”、“被雨淋湿就太可怜了”、“我一直守候着她”种种宣言。

    那男子究竟是谁？他完全不解。只不过从口气推断，应该是夜鸟子的朋友……与其这样说，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他却感觉对方应该是她的恋人。

    所谓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他不由得深切感到，这世上可真是有各式各样嗜好的人存在。

    虽然并非受到声音主人的影响，久远从那时开始也不自觉地在意起夜鸟子。甚至有时还会想着“那家伙，其实搞不好是傲娇吧？”等等无聊的事来。

    当然，那种傲慢的女人完全不是他所欣赏的类型。不在，他也落得轻松。

    不过，可能是习惯使然吧，跟一开始比起来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话说回来，发出那声音的男子，不知现在是否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从那个样子看来，他跟夜鸟子果然是一对恋人吧……

    思及此处，突然察觉到某种可能性的久远不禁焦虑了起来。

    喂，喂，喂，不会吧！饶了我好不好？

    久远换上新的内裤前往洗手间，一边刷着牙，一边迅速洗着染上一滩渍痕的内裤。

    ——————————

    三桥初美，也在同一个早晨，梦到被某人激烈拥抱的梦境。

    对方是谁，甚至连是不是个人类都不是很确定。

    由于从后面整个压上来，因此连对方的样子都看不见。

    只不过，是不是人类这点，对三桥而言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三桥是驹子和久远班上的班长，自入学以来，除了体育和音乐之外，一直保持全学年全学科第一的宝座，是个接近完美的才女。

    甚至有传闻说，在那对GCup的胸围中，装的是第二、第三颗头脑。

    不过，实际上她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架势。

    个性沉着稳重，说话也慢条斯理的，那对微微下垂的双眸总是愉快地笑着。

    再加上她是平民路线的煎饼店看板娘，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十分喜爱动物这点也获得相当高的评价。

    只是，她喜爱动物的程度十分地异常。可接受范围从水蚤到腕龙，甚至就连夜鸟子所驱使的凶猛式神和恐怖怪物类都包括在内。

    所有的动物都能被她囊括成“好可爱！”她害怕的只有男性人类。这就是三桥初美。

    当时，三桥还以为是虚空坊抱着自己。因此……“咦咦？哎呀呀？是KOKUBO先生吗！”内心还相当期待。虚空坊，是修学旅行时在京都结识的鞍马山的大天狗。而KOKUBO先生，则是三桥红着脸对虚空坊的昵称。但，对方可能是虚空坊的期待落空了。因为，三桥察觉到“咦咦？哎呀呀？这个人，有野兽的臭味呢！”

    虚空坊并非人类，似乎也没什么机会洗澡的样子。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会有兽臭味。

    真要比喻的话，虚空坊的体臭应该是像随风起舞的枯叶气味。

    但是，现在抱着三桥的对象，所发出的是更为浓郁且野蛮的气味。

    即便如此，连这气味也在三桥的接受范围之内。令她有些情不自禁。

    仿佛就像心爱的小玉和小虎的味道。

    玉和虎，是曾寄宿于三桥那对丰满乳房上，两只近似于唐狮子的式神。

    红色是公的，名为玉；蓝色的那只是母的，叫做虎。

    是从师父夜鸟子那儿继承来的，是三桥比性命还珍视的宝物。

    “咦咦？哎呀呀？这个人的毛好像也很多耶！”

    三桥感到蓬松的长毛，正磨蹭着她的腰及背部。

    “啊啊，好像小玉跟小虎喔……！”

    当她这么想的瞬间，突然感到体内涌现一股欢愉的触感。

    但，也就在此刻醒了过来。

    “啊～就差那么一点说……”

    三桥轻轻“啧”了一声，并坐起身来，在床上心不在焉地沉浸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余韵当中。

    不识趣地打断她甜蜜时刻的，是父亲的叫唤声。

    “初美！再不起床上学就要迟到了喔！”

    “好～我马上下去～”

    三桥戴上眼睛，急急忙忙地换上制服，往餐厅走去。

    早餐的话题，是最近在附近频繁发生的宠物残杀事件。从宠物的小猫、小狗，到幼稚园饲养的兔子、小鸡等等，都接二连三地被砍去了头颅。到现还完全找不到关于犯人的线索。这对于喜爱动物的三桥来说，自然是相当令她痛心的事件。

    “初美，这个你拿去挂在书包上。另一个是给桂木同学的。”

    父亲这么说道，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只背上有着小小翅膀，像赤裸婴儿模样的天使……两个防狼警报器。

    说真的，实在不怎么可爱。

    天使光环的部份做成可垂吊的环扣，双腿之间有着迷你的小鸡鸡。肛门附近垂下一个涂了萤光漆的扁扁星型。那星星做得像尾巴一样，看起来就像只化作天使模样的恶魔。“只要拉动后面的星星，就会响得很～大声喔。”“嗯，谢谢，好可爱喔。”其实，造型真的还挺微妙的，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家的怪女儿每天深夜外出喂野猫的安全，才特地买给她的吧！

    为了这怪女儿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父亲似乎也费心多准备了一份。

    三桥仍是满怀感激地，从温柔的父亲那儿接过这个早了三天的圣诞礼物。

    第一章受胎告知

    —1—

    “我好像怀孕了耶～”

    被三桥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得愣住，驹子完全无言以对。

    第二学期还剩下最后一天，明天只需参加休业式。大部份的社团活动都已进入尾声，平常充斥体育系社员的放学后操场，人影也显得稀稀落落。

    总是送自己回家的久远，今天星期五也正好要上补习班，一下课就挥挥手向她说着“我等一下再发短信给你”，便迅速地离开了教室。

    因此，现在还待在教室里的只剩驹子和三桥了。搞不好这层楼除了她们俩以外也没有别人了，周遭安静到令人不禁这么想。

    两人在驹子面向运动场的窗边位置，互望着对方。

    三桥坐在驹子正前方、久远的位子上。三桥横坐在久远的椅子上，在驹子的桌上一手托着脸颊。

    驹子也在自己的座位上托着腮帮子。两人脸部的距离大约十公分左右。要说什么秘密时，这种程度的距离刚刚好。

    午休时，驹子被三桥问到放学后可不可以陪她商量些事情。

    三桥企划的滑雪合宿活动，包括驹子和其他几位朋友们也有参加，预计将在大后天出发。

    放学后，她也打算跟三桥确认一下相关事宜，所以原本就空下了时间。要商量事情当然没问题，但实在没想过到底是要商量些什么。

    成绩顶尖的三桥，当然不可能找自己讨论有关念书的事。那，这么说来——

    “啊，搞不好是关于恋爱的烦恼也说不定。对耶，这倒也是，跟三桥比起来，有了Q的我当然是前辈嘛。呵嘿嘿～”

    驹子乐天地想着。只不过三桥一开口，竟然就是……

    “我好像怀孕了耶～”

    “啊、咦、喔、耶、唔？”

    像发声练习般持续发出意义不明的母音，驹子迟迟合不上嘴。

    三桥和驹子之前就读不同所中学，两人是在高中入学之后才认识的。

    两人都算得上是学校里的名人，毕竟这只是间一个年级不满百人的小规模学校。

    名字就不用说了，三桥的人品在某种程度上她倒也略知一二。

    就和其他女学生一样，偶尔也会在一起闲聊几句。

    不过，在许多意义上属于截然不同类型的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也就是三个月前，在学校未发生鬼怪的骚动之前，三桥只是个跟她感情还不错的同班同学而已。

    其实，在学校出现鬼怪时，第一个被依附的人就是三桥。

    驹子和久远设法将鬼从三桥的体内驱逐，然后由夜鸟子负责斩除。

    在那之后，三桥也意外地加入了他们斩妖除魔的行动。在两个月前的修学旅行与恶灵作战时，三桥也毫不犹豫地……或者该说，十分愉悦地主动表示想帮忙。

    她大胆且缜密的作战计划，不但获得夜鸟子频频赞赏，也数度拯救了驹子和久远。

    或许由于一同越过重重困境，也共同拥有几个秘密的关系，在相处过后，虽然发现几乎所有方面都恰恰相反，但驹子和三桥两人倒是意外地投缘。

    而且，越是亲密、越是能毫无顾忌地交谈，这才发现三桥的真面目。以前，总认为她是个不会说玩笑话的老实人，但真正的三桥其实是个“只”会说玩笑话的奇妙家伙。

    现在，大多数事情都能无所隐瞒地跟她分享，三桥已经变成驹子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了。

    这样一位好姐妹，主动提出要商量事情，驹子自然听得十分认真。

    不过，但是，说是这么说啦……怀孕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啊……

    “真的假的？”回过神来的驹子，终于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嗯，有孕吐的症状，用妈妈的验孕棒测出来也是阳性反应。”

    三桥宛如即将临盆的孕妇般，慈爱地抚摸着她丝毫不见隆起的腹部，以不疾不徐的独特口吻若无其事地回道。

    就驹子所知，三桥并没有跟谁在交往。

    而且，要是有那方面的进展，依三桥凡事开诚布公的性格，也一定会最先向自己报告才对。但最近却完全不见她这样的动作。

    这样的话，难道会是……！

    但该如何切入这样的话题呢？驹子实在难以启齿。

    “呃，三桥……那个……”

    “从丝毫没有男人缘的可怜女高中生口中听见怀孕这两个字，你当然会有那方面的想像吧，不过没事没事，绝对不是被推倒那种可怕的事情，你放心吧。话说回来……”

    这么说着，三桥以观察小动物般的眼神望着驹子。

    “在那之后，你有被久远同学推倒了吗？”

    “等一下～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Q的话题呀！没有，他才没有。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是健康单纯的交往啦！”

    驹子一边辩解着，一边感到自己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子上。但三桥并没有忽视了这点。“咦咦？哎呀呀？为什么呢，桂木驹子的心跳指数急速攀升了唷！”三桥伸出手来轻轻抓住驹子的耳垂。“体温也跟着上升，耳朵的微血管还在继续膨胀当中。来，大家一起想想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剧烈的变化呢？提示是‘还’。”

    三桥如揉捏般，慢慢搓动着夹住驹子耳垂的三根指头。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喔，这样啊！鲍伯叔叔，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鲍伯叔叔是谁啊？心里虽然这么想，驹子仍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三桥探出上身子，凑近驹子的脸颊旁轻声说道：

    “就快啰。”

    “别、别提这个了，我可以先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驹子终于挤出了这么句话。不过，三桥没有回答驹子的问题，而朝着她通红的耳朵吹进炙热气息。

    “是后天晚上吧？”

    “三、三、三桥——！你很讨厌耶！”

    “哇！对不起。嗯～你是说对方的名字吗？这我也不太清楚耶。不过，如果是玉跟虎的小宝贝就好了～虽然听起来令人难以相信啦，其实……”

    一脸幸福地微笑着，三桥向驹子叙述今早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当三桥说完之后，像要回敬刚才的举动般，换驹子直盯着三桥的脸。

    “那，怎么回事？三桥怀了玉跟虎的孩子，还要帮它们生下来吗！？不过，光凭那个梦，你怎么知道是玉跟虎的小孩？”

    我今天早上也梦到色色的梦耶，而且还非常激烈……驹子差点这样脱口而出，不过还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三桥疑惑地歪着头望着她这副模样，然后陷入短暂的思考，接着慢慢开口说道：

    “这我也不知道耶，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生了，就知道啦。”

    驹子自然明白自己的好友是个无法以一般常识设限的人，甚至对她灵活且毫无偏见的想法十分幢憬，虽说是同班同学，仍令人心生敬意。

    但，她实在没想到三桥竟让人出乎意料到这种地步。

    “可是啊，要在哪儿生？什么时候！？要怎么生啊！”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才好？真伤脑筋呢～”

    望着看起来丝毫不像在苦恼的三桥，被这么问道的驹子反倒更伤脑筋。“我陪你去……医院好了？”“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处女，可是好像怀孕了，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难道我要这样跟医院的人说吗？这样好像会被转送到另一个部门去耶。还是说……”

    三桥顿了一下，略为调整呼吸之后，下定决心似地继续说道：

    “师父从那之后就一直沉睡着吗？有没有什么可以连络她的方法……？”

    见三桥一脸不安地垂着头，驹子才猛然惊觉到：

    三桥想商量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夜鸟子。

    原来如此，如果是夜鸟子的确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式神。

    不过……说老实话，那种家伙，她实在不想特地去唤醒她。

    可是……好友遭遇重大危机，现在可不是该说这种话的时候。

    不过……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上。啊～啊～好不容易等到后天了说。

    可是……之前期末考多亏三桥的准确猜题才免于补考的命运，这个人情可还没有还呢！

    唔～嗯，算了，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知道了。等一下喔，我试着叫她起来看看。”

    驹子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努力寻找着应该正沉睡于自己心中某处的夜鸟子。

    ——夜鸟子！

    你在吧？三桥现在很烦恼，快起来！

    她在心中试着呼唤了数次，但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驹子大大叹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眼前看见的，是担忧地望着她的三桥。

    “还是不行吗？”

    “没关系，交给我吧。这次我会试试‘啊～有鬼！鬼出现了——！’之类的。”

    当驹子打算再度闭上眼睛之际……

    “啊！”

    三桥短促地叫了一声，并指向教室后方。

    驹子转过头去，后面的门不知何时敞开了，能直接看见走廊。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在那儿了，出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那人正望着她们，默默地嗤笑着。

    ——什么嘛，那种讨人厌的笑容。难道她偷听我们说话？……真是这样可不妙。怎么办？得想办法才行。

    驹子站了起来，朝着站在走廊上的少女露齿一笑。接着，她直直伸出手，左右挥舞着，无言地招手邀请对方。

    —2—

    只探出脸部窥望的少女，在驹子招手之后，便在门口完全现身。

    她的身体被金色的光芒所笼罩，宛如被妖精的魔法粉末撒遍了全身。

    时值十二月底，东北地方的天色暗得相当快。

    驹子和三桥所在的窗户旁仍十分明亮，但少女站立的走廊方向已是一片阴暗。

    在夕阳余晖之中，只有少女周遭如同发着光，看起来相当明亮显眼。

    她的头发就像出现在外国护发产品广告中那种充满存在感、长至腰间的美丽鬈发。就是那抹金色，在昏暗的暮色中闪闪发亮。

    就连她的发型也有些超脱现实。

    长发分为左右和后方，各自绑成麻花辫垂落而下。每股发辫从肩膀附近再分成三束，利落地编成辫子。

    “早上时间这么赶，她还有闲工夫去绑这个发型啊！”

    “好像从头上长出几条尾巴一样，真可爱！”

    驹子边打量着少女边小声说道，三桥听了跟着嘻嘻笑着。

    三桥既然会说出“真可爱！”这句话，大概就表示那名少女在她心目中隶属于人类以外的生物。

    她的身高比娇小的驹子要矮得许多，还是标准的幼儿体型。

    身上跟驹子、三桥同样穿着水军蓝的制服，室内鞋前端的橡胶部份是绿色的，所以应该跟她们一样是二年级生……不过，要是换上便服、背上书包，坐公车跟电车应该都可以只买儿童票了。

    或许是身为混血儿的特征，在她有如北欧人白皙剔透的肌肤上，有着日本人偶般细致典雅的五官。

    要是真有座敷童子存在，大概就会像这副模样吧！

    不过，这倒也真奇怪。

    如果有这么一个引人注目的女孩跟她们同年级，应该也至少看过一两次才对，但驹子对她却完全没有印象。

    “诶，三桥，那女生是二年级的？你看过她吗？”

    “她是谜之转学生。”

    “谜之？转学生？……怎么回事？”

    三桥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伫立在门口的少女，并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是今天早上才转学到隔壁班的。听说转学考全部学科都拿了满分，老师特地偷偷只跟我说的。”

    三桥的口吻仍是平静得一如往常地如此说道。

    不过在驹子看来，那推了推眼镜的食指，似乎正显示她对突然出现的成绩优秀对手，也燃起了沉静的斗志。

    但，还是很奇怪。

    她们的高中是私立学校，特别难通融归国子女转入学校。

    一年大概只会有一个人转学进来，之前也曾有从欧美和澳洲来的留学生。混血儿在校内倒也没那么稀奇。

    只不过，一般人会在诸事繁杂的年底，而且还是在结业式前一天大费周章地转学过来吗？

    少女迟迟不肯走进教室里。

    脸上虽然挂着微笑，却不安份地张望着教室中。

    简直像只刚进入新巢的高丽鼠一样。

    驹子有些焦躁地望着她那神经质似的动作。

    ……话说回来，那女孩到底打算在那儿磨蹭到什么时候啊？

    “诶！过来啦，这里只有我们而已。”

    急躁的驹子忍不住出声叫唤少女。

    她的叫声令少女的身体瞬间为之一震。

    不过，随后就像心意已决似地朝她们跑了过来。

    速度意外地快。匆忙摆动着她短短的手脚穿梭在课桌间的模样，果真像极了高丽鼠……

    转眼间，少女已站在驹子的桌椅旁。

    虽说是站着，但她的身高看起来跟坐着的三桥并没什么差别。来到身旁一比较之下真的相当娇小。身高大概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吧！

    “你就先坐那儿吧！”

    驹子用下巴指了指邻排的椅子。

    少女用手帕轻轻地擦拭过椅子，并往前浅浅坐下。

    焦虑地等着这一连串的动作结束，在少女坐下的同时，驹子就开了口。说话速度还相当快：

    “我是桂木驹子，田径部。这位是三桥初美，是我们班的班长，因为三年级开始就要准备考试了，现在的职位是学生会长代理。那，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里转来的？喜欢吃什么？都听什么音乐？有男朋友吗？”

    “人家叫做金尾·凯萨琳·瑞红。从小在印度土生土长，打从懂事就来到京都了。之前就住在一条归桥附近。”

    ——呜哇，这怎么回事？诶～！？金发加京都腔！？

    说话语气跟容貌的反差感，令驹子有些慌了手脚。不过，她马上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归桥？啊，我们修学旅行的时候去过。在晴明神社的旁边嘛。呃嗯，那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就在那条没水的崛川上。”

    “我也走过那条归桥。听说那是连死者都能招回来的归桥呢！而且，传说桥下还封印着与安倍晴明有关的十二只式神。”

    驹子和三桥一边轮流闲扯着，一边观察眼前这名少女的反应，以确认她刚才究竟有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内容。

    “嗯～我们该怎么叫你才好？金尾同学？凯西？还是瑞红就可以了？你可以直接叫我驹子没关系。”

    “这个嘛，随你高兴怎么叫都可以。”少女感到麻烦似地说道。

    “那，就叫小圭吧！”三桥立刻随口决定。

    ——为什么？为什么是小圭？算了，怎样都好。

    驹子对三桥无厘头的行径感到有些傻眼，不过还是继续试探下去。

    “说到这儿，我完全没注意到小圭就站在门口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要说什么时候呢……人家只是在校园内随便逛逛而已呀！”

    如此回道，少女的唇角又出现那嗤笑般的神情。

    看到那卑劣笑容的瞬间，驹子耳中似乎听见自己脑海中传出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她马上对这些拐弯抹角的询问方式感到不耐烦。

    “你听好，总之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偷听我跟三桥说的话。这样你总听得懂我想说什么了吧？”

    驹子踢开椅子站了起来，把手放在少女纤瘦的肩膀上。

    “啊、啊啊，原来是这件事啊。那你早说嘛，尽扯些麻烦事，还特地叫我过来。”

    “也就是说，你都听到了？”

    驹子加重了放在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道，紧紧抓住少女的肩头。

    不过，少女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怯懦的神情。原本只是挂在嘴角的笑意，甚至明显转为嘲弄般的笑容。

    “遇到麻烦了是吧？需不需要我提供你们一些意见？人家就是特地为此，大老远跑到东北这乡下地方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呿，都说这么多了还听不懂啊……”

    少女轻轻咂了咂舌头，甩开驹子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接着如傲视群伦般，将秀气的脸庞一下子凑近驹子的脸。

    “你也好歹该注意到吧？人家的鼻头，好好看个仔细。”

    少女这么说道，驹子才望向她小巧浑圆的鼻尖，不知为何只有那儿略微偏黑。

    而且，这副嗤笑的模样，确实好像在哪儿见过。

    黑色鼻头……窃笑的表情……归桥……晴明神社……驹子依序追溯记忆。

    “啊啊啊啊啊！你是那只小狐狸！”

    当她好不容易回想起，便忘情地大叫了起来。

    驹子所说的“小狐狸”，是两个月前在修学旅行中遇到的狐狸式神。

    据夜鸟子推测，应该是往昔安倍晴明所使役的式神之一，并受晴明之托守护京都地区。

    被委以如此大任也必定拥有与其相称的能力吧……不过，从外表和说话口气看来，根本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它的得意技是大规模的情报收集与情报操作，还有飞行和变身。

    这只狐狸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像复制般变身得一模一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鼻头还是黑黑的。这点与其说是瑕疵，倒也相当可爱。

    虽然它对人类轻蔑的态度令人不快，但基本上不是什么坏家伙。

    也正因这只狐狸对他们的尽心尽力，在修学旅行中的斩妖行动，总算得以顺利结束。

    呃嗯——记得名字叫做……

    “抱歉，你叫什么名字啊？”

    “贵人。真是的，记性那么差～鸡都还比你强呢！”

    贵人对驹子吐槽之后，转向三桥那一方。

    “说到这儿，三桥，可不可以别叫小圭啊！人家叫做贵人。”

    “所以啦，不就是小圭吗？”

    “你听不懂是吗～都说是‘贵人’了。贵族的贵加上……”

    “所以啦，不就是小圭吗？”

    “……这对话真是让我接不下去啊！”

    听着三桥和贵人像一对默契十足的相声演员般对话着，驹子歪了歪头。

    “那么，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被驹子这么一问，强忍笑意与三桥相望的贵人转过头来。不过，它似乎没有坦率地回答问题的打算。

    “话说，夜鸟子跟久远上哪儿去了？”它反问道。

    “夜鸟子最近一直都在睡，叫她也没反应。Q则去补习了。”

    驹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无所事事地向外望去。下方操场跟远方街道已逐渐被暮色所笼罩。

    “好，那至少可以先叫久远出来吧？详细情形就等大家集合之后再说，就这样。”

    “不行啦，Q今天在九点多之前都得上课啊！”

    “你只要发短信什么的告诉他，贵人提到有关纪念照的事情，说想马上见到他。我想他一定会马上飞奔过来的。”

    “……什么纪念照呀？”

    驹子假装漫不经心的模样，脸仍朝着窗外问道。

    不过，内心却是七上八下的，专心等待着贵人的回答。

    “那是人家跟久远的小、秘、密！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驹子或许还是一辈子都别知道比较好。”

    驹子不禁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下贵人。

    它脸上又再度浮现窃笑不已的欠揍笑容。

    —3—

    令她更不甘心的是，事情正如贵人所说——久远补习到一半就临时早退，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

    驹子也试着向久远问了关于“纪念照”的事。

    “没事，别担心，没什么啦。”却只见久远脸上挂着有些抽搐的笑容，并没得到她能接受的答案。

    三桥家“御好亭三桥”，位在距离学校最近的站前商店街，是栋四层楼建筑的小型公寓。

    一楼跟二楼是店铺，上面两层作为三桥家住宅之用，而三桥的房间就位于三楼。

    现在，驹子等人就坐在公寓二楼、并排着铁板长桌的直长空间角落。

    其实，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昨天本来已经为驹子预约好了。

    因为原本就已跟驹子约好，今天要来试吃三桥构思的圣诞风味煎饼。

    当然，预约的时候还没料到三桥怀孕的事，以及贵人的来访。

    于是，感觉相当麻烦的秘密会议也可以不用担心时间，加上还有得吃，四人便集合在烧烫的铁板四周。

    驹子在里面的角落一坐下，不知为何贵人就坐在她身旁，久远坐在她正对面的位子上，三桥在厨房斜前方附近，自然就形成这样的位置。

    想想，学校出现恶鬼捣乱，在思考引出最后一只鬼的作战计划时，他们也是来到御好亭三桥，而且也一样是在星期五。

    那个时候，大家也败给了酱汁发出的啾啾声响和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尽管有紧急案件等待讨论，现场却稍稍飘荡着一股和谐的气氛。

    穿了红白横条纹的连身毛衣搭配绿色绑腿裤，再加上粗棉围裙的打扮，三桥熟练地准备着煎饼用的材料。

    三桥旁边除了装了煎饼面糊的大碗，还特别准备了一盘装有各色材料的大盘子。

    盘子里应该是装些料理中或最后要放上的食材吧？驹子猜想着。

    不过，现在还看不到完成的模样。

    圣诞风煎饼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驹子内心十分期待。但，同时也深深感受到——

    这个地方，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谈什么重要的话题啊！

    她茫然地望着三桥卖力不已的侧脸，然后叹了口气。

    “喔～没想到三桥家的排场还颇大的嘛。”

    贵人环视着七成已坐满客人的店内，夸张地赞叹着。

    三桥没停下搅动着煎饼面糊的动作，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因为是年底的星期五晚上嘛。要是菜单里加个烧肉类，一定会有更多客人来举办联欢晚会，营业额也会更加提升～可是，爸爸好像就是对煎饼有很强烈的执着。”

    “哎，就因为那份执着，才能建成这么一栋漂亮的公寓吧，而且你们家的煎饼看起来好像很美味呢！”

    “嗯，那当然啰，小圭也多吃点哟。”

    三桥这么说着，开始将煎饼的面糊倒上铁板。

    身为会议主角的这两人却如此轻松悠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入正题了。

    驹子虽然十分在意接二连三响起的啾啾声，仍先把目前发生的问题向正对面的久远大致说明了一遍。

    不过，不知道是驹子的叙述能力太差，还是久远无法想像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抑或他也不自觉地被眼前冒着烟的煎饼吸引了，只是一味地点着头，看来根本不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她原本打算催促久远，要大家快点讨论正事的。

    不过没办法，只好自己开口提起了。

    三桥似乎正在料理三张巨大的煎饼。对于面糊缓缓转变色泽的模样，贵人正眯着眼看得起劲，驹子伸出左手放在它的右肩道：

    “诶，还要一阵子才会煎好，你该不会是大老远特地从京都跑来吃煎饼的吧？快说是来做什么什么的。”

    “驹子可真性急啊～要用看、用听、用闻的来享受。煎饼就是该品位这过程。果然是不解风情的乡下人啊～我看你去捡掉在外面的橡实啃了就算啦。”

    如此嚣张一番后，贵人烦躁地挥开驹子的左手。

    对它这失礼的态度，驹子实在觉得有些火大。

    她决定若无其事地赏贵人金色的后脑勺一记，以示教训。

    但是却没能办到。

    驹子突然发现自己想举起的左手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察觉到这点的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便响起了惊人的尖叫声。

    发出大叫的，是坐在她身旁的贵人。

    驹子还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贵人的右手竟放在烧热的铁板上。

    接着，一瞬间看到自己迅速缩回的左手。

    而且，就是那只手抓住了贵人的手腕，把它压上铁板的。

    “搞、搞什么啊！你脑袋有问题是不是！？”

    贵人浮现泪光的双眼恨恨地直瞪着驹子。

    ——又不是我做的！

    驹子想解释，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

    “狐狸啊，你最好记清楚，吾可是比驹子来得更急性子啊！”

    一阵秋风刮过般的声音，似乎连空气也瞬间为之冻结。

    出现的是暌违了两个月夜鸟子的说话声。

    “出、出、出、出现啦！”贵人吓得直不起腰杆子。

    “师父！您回来啦。我等您好久了。”三桥笑容满面地说道。

    其中，只见久远默默盯着她。

    他不像以前那样惊讶，也没胡乱开口向夜鸟子吐槽。

    只是什么话也没说，一直盯着她看。

    驹子实在不懂久远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久远却像逃开她的视线般，把头低了下去。

    接着，驹子有如要掩饰内心不安似地——

    “钦，为什么我叫你的时候都不回我！？”

    驹子低着头，朝自己身体里的夜鸟子发起牢骚。

    从那同一张嘴里，夜鸟子觉得很麻烦地回答道：

    “哼，吾有兴趣的只有三样事物：一是彻底歼灭乞求饶命的鬼怪——”

    夜鸟子是特意选些刺激性的言语挑衅久远吧？抬头试探着久远的反应。只见他轻咂了咂舌，反瞪夜鸟子：

    “少装模作样了。反正剩下的两个，也准是些无聊事吧！”

    “算了，你猜的也没错。第二嘛，就是三桥做的煎饼了。”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闻到煎饼的味道才醒过来的！？

    驹子傻住了。不过，三桥倒是开心得很。

    “师父！三桥初美能被这么称赞，真是不胜欣喜。那么，第三项又是什么呢？”

    夜鸟子在沉寂了一阵之后，轻快地频频敲着贵人的脑袋。

    “呵，那还用说，当然是欺负这只大言不惭的妖狐啦。”

    “大、大婶哪，拜托，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

    不知何时，贵人端正了坐姿，放在膝上的手正不住颤抖着。

    夜鸟子再度咚咚敲着贵人的头，力道也明显比刚才还要来得用力。

    “然后呢，狐狸？刚才驹子也问过了吧，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有没有稍微想讲啦？看来三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煎饼，还是你想继续跟吾玩玩？”

    “哪、哪儿的话，我说就是了。啊，不，请务必听在下说明。”

    贵人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以“总之……”作为话题的开场白。

    “首先，需要确认的是，关于三桥的腹部。有没有出现奇怪的印记？漩涡、星型或十字架之类的。还有，你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猥亵的梦？”

    “嗯嗯，今天早上才做了个超色的梦。还有关于印记，指的是这个吗？”

    三桥这么说着，将围裙、长毛衣和下面的衬衣一起往上卷到胸部下方。

    在煎饼店的位子上，突然看同学在眼前现出了玲珑有致的雪白腹部，久远睁大了双眼，为之哑然。

    不过，三桥心想“桂木同学的运动服不也看得见肚肚吗”，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还说着“你们看，就在这里”，自己指向了腹部。

    她所指的位置，正好就在肚脐上方。是个约有三桥手掌大小的印记。有着六个顶点，类似雪花结晶般的造型，像刚撞伤的瘀青一样，隐隐浮现。

    “今天早上我还没有注意到，是在刚才换下制服时才看见的。啊，比刚刚的颜色看起来还要深了。”

    “三桥，你该不会是撞到哪里了吧？”

    “我再怎么迟钝，去撞到总会有印象的啊。而且这一点都不痛。”

    三桥用手指按了按那个如冰晶般的水蓝色印记。

    驹子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三桥的腹部在修学旅行时不算胖，像一般女孩子的小腹那样柔软而富弹性，但现在却偏得有些精瘦。就她所见，腰围也应该缩减了五、六公分。

    基本上，虽然驹子是与皮下脂肪绝缘的，但毕竟是个年轻女孩，自然对两个月间能瘦到这样的方法颇感兴趣。她也想探问有什么秘诀，只不过——

    “那么，猥亵的梦和这印记又表示什么呢？”却被夜鸟子早一步抢先问道。

    “这么一来大概就没错了。三桥腹中的孩子是‘祸星之神子’。晴明往昔将像蝴蝶那样的妖物魂魄从另外一个世界唤回时，也曾使用过这样的方法。”

    “祸星之神子……这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哎，算是个种类奇特的式神吧！总之，只要向祸星之神子祈愿，就能让我们所说的死者魂魄或肉体择一方式复活。只不过，能实现的只有一个愿望，所以在式神出生之后，就等于先说先赢了。”

    “喔～”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夜鸟子的目光仍是停留在铁板上。

    三桥开始分别拌炒起大量的青葱和其他配料。

    “但，是谁让三桥怀胎的？从你的口气听来，心里应该有底了吧？”

    “晴明所驱使的‘式神十二天将’其中的三只，塍蛇、天空以及太阴。”

    “什么？那些家伙应该已经被严密封印在归桥之下了才是？”

    听了夜鸟子的回应，驹子想起在修学旅行中所遭遇到的离奇事件。

    也就是夜鸟子从归桥下偷出了晴明的两只式神。

    不过，即便是夜鸟子，也费了一番工夫才解开晴明所施展的封印。

    好像还差点被拖进了墙壁里……

    咦？这么说来，你那时不也在现场吗？

    驹子狠狠地瞪向贵人。

    “在短短两个月之前吧，好像有人冒失地打开了那封印之后，连锁都不锁回去就跑了。当人家发现时，已经于事无补。凶暴无脑的三只式神早就已经不在原处啦。”

    “喔～？不知道是谁呢，那家伙也真鲁莽啊。大概是得手了两只新玩具，不禁得意忘形了吧！”

    夜鸟子虽然佯装平静，内心想必也十分沮丧吧，口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这时，弟子三桥代替师父夜鸟子继续提问：

    “不过，为什么偏偏会找上我呢？”

    “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祸星之神子的母体，其中也是有许多条件的。在你们解开封印那天，发现调查后符合‘横渡过归桥＋灵力强大＋发情中＋处女’这几个条件的，就只有三桥跟驹子你们两位啦。”

    “啊啊，对耶！我那时候发情到屁股都快变红了！”

    三桥开朗地如此自爆，同时手仍未停下动作。

    首先，在半熟的煎饼面衣正中央放上各种颜色鲜艳的食材。

    接下来，在材料的周围用大量青葱堆成厚厚的一圈。

    驹子看三桥的技术不禁看傻了眼，直到听见贵人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驹子不也是吗？”

    “咦～～～我，才没有……什么发情……也只有跟Q约会而已啊……”

    “那不就是有嘛！”

    说着，贵人右手手掌便往驹子后脑勺一拍。

    实在受不了关西那套。驹子揉着头，瞪了贵人一眼。

    这时，听见“啪！”响亮的一声。

    三桥拿着大铲子将满载配料的煎饼面衣翻了个面。

    “那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晴明的式神想使用祸星之神子呢？”

    “嗯嗯……这个嘛，要顺利受胎祸星之神子，就必须用上某样法具。而其中两个在我忙于为各位四处奔走时消失无踪……”

    “咦咦？哎呀呀？好奇怪喔。为什么呢？总觉得有些在意……”

    三桥推了推眼镜，凝视着贵人。正当她目光刚离开铁板时，猛烈的烟雾瞬间升起。

    “啊啊啊，要烧焦了！”

    三桥连忙将另外两张煎饼依序翻了面。

    看不下去的夜鸟子，再度插了嘴。

    “你就别想些多余的事，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煎饼就行了。毕竟让客人等这么久，要是失败了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是，真抱歉。那个……再一下下，就快完成了……”

    三桥将铁铲插进煎饼背面，确认目前有几分熟。那认真的表情使得夜鸟子和贵人都松了口气。

    “嗯。那么，最后就是式神们这么做的目的了。”

    “这纯属我的直觉，那些家伙一定是打算把晴明的魂魄唤回这个世界来。”

    “真奇怪……为何现在会想唤醒晴明大人？”

    “晴明上了年纪之后，曾胡说过要将里世界和表世界翻转过来，将这国家全改造成鬼与灵的世界。那些笨蛋大概当真了吧！”

    “呵……里与表，又不是煎饼什么的……看来即便是安倍晴明这样的人，也是会畏惧死亡吧。那么，有那些式神们的消息吗？难道就这样放着三桥不管吗？还有消灭祸星之神子的方法……”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终于进入今天的主题啦。其实……”

    正当贵人要转移到下一个话题的瞬间——

    “让各位久等了！今天首度公开，圣诞风煎饼，完成！”

    三桥的叫声使大家的焦点全都集中到那三张煎饼上。

    —4—

    普通的煎饼如果是S尺寸的话，这三份煎饼的大小和厚度就可以称得上是XL号了。直径约有四十公分，厚度也有将近四公分。

    只不过，既然叫做“圣诞风煎饼”，似乎令人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简单来说，就是看起来除了大小之外，跟一般的煎饼似乎没什么多大的差别。

    不过，驹子的失望心情却随着三桥手中的煎饼一转——

    啪！

    在响亮的完美翻转瞬间完全消失无踪。

    在瞬间逆转的里与表、阴与阳、日常与节庆……

    隐藏在普通煎饼反面的，是鲜明夺目的——

    “圣诞节耶……”

    从驹子口中不由得发出感动的赞叹声。

    彩饰边缘的鲜明绿色彩带是细切后的大量青葱。

    在那其中，镶有星型和心型的红黄双色甜椒。

    而压轴就在中央盛开的大朵花儿之上。

    花瓣是由烧烤过的淡粉色薄切肉片所构成。

    内侧代表雄蕊、雌蕊的部份，是以白发葱和笋丝，以及小颗牡蛎装饰而成的。

    接着，飘散出微微的蒜头与芝麻香气。

    “三桥，这是什么肉啊？”

    “是合鸭肉。都有鸭葱这个词了，可见跟葱的味道很搭哟。”

    简短回答之后，三桥站了起来。原以为她要分切煎饼，实际上可不是这么回事。

    “要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了，请大家稍微离开铁板旁边以策安全～”

    三桥确认全员都退到安全范围之后，将双手伸向胸前。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两手各拿着一只圆筒状的瓶子，突出的尖端正对向铁板的左右两侧。

    “好，It-sShowTime！”

    在所有人吞着口水观望之际，这场表演秀突然揭开序幕。

    三桥开始唱起有些走音的JingleBell。

    随着歌声，从瓶子前端挥洒出两条细线。

    像帮浦式的强力水枪般，液体喷射而出。

    右边是红色，左边是白色。

    眼看着双色线条在空中像新体操竞赛的彩带般舞动着。

    三桥握着两只瓶子的双手正小幅挥动。

    液体不只落在煎饼上，连铁板也同样染上了色彩。

    落在铁板上的液体，马上扬起一阵充满焦香味的轻烟。

    看来这红白色的液体是为了圣诞风煎饼所调的特制酱汁。

    “好，这样就完成了。”

    瓶子里的份量约用掉了快一半，三桥才似乎对铁板上布满的双色酱料感到满意，宣布表演时间结束。

    当三桥坐下时，铁板上的煎饼已形成了三种颜色。

    右边的煎饼，如火焰般画上偏右斜线的红色。

    左边的煎饼，如白雪般画上偏左斜线的白色。

    正中央的煎饼混合成红白格纹模样，看起来偏向桃粉红色。

    三桥开始周边的清洁工作，用抹布将飞溅到铁板周围桌面的酱汁擦拭干净。

    驹子也学着三桥，擦拭着喷到这侧桌面上的酱汁。

    “呐，这些红白色的酱是什么口味？”

    “白色的是白酱混合美乃滋的法式风味。红色的是番茄酱加上少许豆瓣酱和山椒，是学自陈建民大厨的特调。”

    也就是说，以葱跟鸭肉等和风食材营造圣诞风的气氛，酱汁则区分为法式和中国风味。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口味呢？完全令人无法想像。

    在实际的操作中，驹子对于三桥灵活而大胆的创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她几乎要发出叹息声来。不过，嘴里冒出的却是夜鸟子不悦的声音。

    “废话少说，可以直接切一切吗？吾刚才也说自己急性子了！”

    “是，真是抱歉，我马上动手。”

    三桥立刻拿起巨大的铁铲，切开眼前的巨型煎饼。

    驹子望着她利落的动作，终于呼一声松了口气。

    “不过，上面放了那么多料，你还能轻松就完整翻面耶。有什么秘诀吗？”

    “实际上在于速度和准确性，不过最重要的大概是坚持‘自己一定能办到’的信念吧。桂木同学比我的运动神经好太多了，只要每天练习，应该两、三年就能学会了哟。”

    三桥不经意地这么说道，接着将切好的煎饼分装到每个人的盘子上。

    驹子这才第一次发现，原以为是天才的这位好友，其实是个不以努力为苦的秀才。她感到比以前更加喜欢三桥这个朋友，心中十分高兴。

    而且，努力是有收获的！

    三桥的圣诞风煎饼理所当然地相当美味。

    要说究竟有多美味呢……光看毒舌的夜鸟子尝了第一口——

    便稀奇地称赞“三桥，干得好！”之后就一直默默享用着煎饼。

    甚至到最后，在先开动的久远说出“话说回来，晴明的什么式神和那个祸星之神子该怎么办才好？”之前，所有人几乎都忘了这回事。

    除了久远以外，其他人都还没吃完。不过，贵人跟夜鸟子一边动着嘴巴，一边再度开启了这个话题。

    “关于这件事啊，晴明失踪的三只式神，十之八九已经依附在你们学校的某个人身上了。诶，虽然人家化身成转学生，也别那么瞪我嘛。”

    “一只狐狸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啦。要是能先解决掉一两只，接下来就轻松了。说到这儿，你应该多少对目标有些头绪了吧？”

    “这个嘛……原本想说尽是些脑袋空空的家伙，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了，不过光一天的时间毕竟难说……”

    “哼，果真是只没用的式神。”

    这么说完，夜鸟子大口喝光了杯中的水。久远默默地为她倒满空杯。

    “这学校小虽小，学生加上老师也有三百五十人左右，要是观察全部的人，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吧。而且，都快放寒假了，就从后天开始吧。”

    一边说着“后天”，驹子见久远瞄了她一下。

    看来久远在想后天的秘密计划该怎么办才好。当然，驹子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也就是说，得在明天之前想些办法才行。”

    话虽这么说，驹子自然不可能心生什么妙招。

    “没问题的。休业式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聚集起来，我已经想到在体育馆设置日轮之阵的地方跟方法了。”

    “好快！？”

    驹子和久远同时转头望向三桥。

    三桥所说的“日轮之阵”，是指从被鬼依附的人身上驱逐出鬼的魔法阵。由十几个圆形构成如盛开花朵般的图形。当夜鸟子咏唱咒文时，图形会发光，并发动效果。而夜鸟子所绘制的原始图形，已经被三桥用数码相机拍摄下来，存档在常用的笔记本电脑里，以备随时都能输出使用。

    “才没有呢，其实，在九月那场混乱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在体育馆逼出鬼怪的计划了。只是，那时候的棋驹还不够。”三桥这么说道时，望向了驹子。

    只见当她说到“驹”这个字时，驹子就指向自己的鼻头，听见“还不够”，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但三桥则是笑着摇了摇头，望向坐在她对面的贵人。

    贵人小小的嘴巴还在嚼着没吃完的煎饼，但仍意识到三桥的视线，惊讶地抬起头来。

    “棋驹，是指人家吗？可以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要我帮什么忙都行……”

    三桥用力点了点头，便再度转向驹子。

    “还有，师父。等等请来一趟我的房间，让我听一遍能让日轮之阵发光的咒文。”

    “没问题，但重点是日轮之阵该设置在哪儿？”

    “啊，嗯——这点请交给我跟小圭吧！不过，还有个问题，祸星之神子该怎么办呢？”

    “嗯，总不能把你的肚子给剖开来吧……”

    夜鸟子乐得看着三桥马上把手掩住腹部的反应，却又马上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向贵人那方。

    “这么说来，狐狸，日轮之阵对那叫祸星之神子的家伙有效吗？”

    “应该没有效吧。其实该说，祸星之神子本身无善无恶，也非正非邪，是宛如空气和水一样的存在，甚至更为纯粹。与其说是鬼，不如说是近似于神般的存在吧？也因为这样，人家才会叫久远过来。”

    “我……我！？”

    或许对突然从贵人口中蹦出自己的名字感到慌张，久远出声叫道。

    听见那冒冒失失的叫声，贵人又不怀好意般地笑了笑。

    “正确来说，我要找的不是现在的久远，而是另一个求道啦……真是，说起来可真复杂啊！”

    这时，贵人不知为何提心吊胆地往她的方向望来。

    “夜鸟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直接呼唤以前那位‘求道’行吗？”

    ——现在的久远跟以前的求道？求道是谁？夜鸟子认识的人吗？

    而且为什么改变称呼，还需要经过夜鸟子许可呢？

    驹子想这么询问，但又因毫厘之差让夜鸟子捷足先登。

    “那蠢和尚的名字要怎么叫，随你高兴。只是，你想让那男人做什么？那家伙的伎俩可笑得很，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吧？”

    明明是在骂那个人，驹子却感到夜鸟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只不过，夜鸟子跟贵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驹子这么想着，边专心聆听两人的对话。

    “可是，如果是求道的话，应该会有什么办法吧！”

    “难道狐狸……你又打算让求道用上左手！？这吾可不答应。”

    “这事得让求道自己决定才行。”

    贵人这句话使得夜鸟子难得无言以对。

    短暂的沉默之后，夜鸟子像一扫迷惘似地继续问道：

    “不过，狐狸，你想怎么叫那家伙起来？”

    “只要夜鸟子遭遇危险，就算没特别做什么，他大概也会再度觉醒赶来救你吧？在京都那时候不就是这样吗？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家伙。”

    又来了。夜鸟子再度哑然，心生动摇。

    那个名叫求道的男人，果真是夜鸟子很特别的人，驹子更加如此深信了。

    “哼，想指望那个蠢蛋，我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啦。话说，那个叫祸星之神子的家伙，什么时候会出生？”

    听见夜鸟子的疑问，贵人的嘴角微微漾起笑意。

    “大婶真是意外地不知世事啊。既然名为神子，在圣夜诞生是古今中外必然的惯例。后天的夜晚，正好是圣诞夜！”

    一个小时之后……

    驹子与久远两人离开了御好亭三桥，只留下贵人帮忙准备休业式要用的日轮之阵。

    被久远送至家门前，驹子才忽然想了起来。

    她将书包上挂着的某个小饰品拆下，递给了久远。

    “诶，Q，这给你。”

    “耶？啊，谢谢。不过，这是什么啊？”

    “防狼警报器。只要拉起三角形上的角，就会铃声大作。”

    “那，驹子应该比我更适合拿这个才对吧！”

    “我已经有一个了啊。你看，这个天使就是防狼警报器喔。”

    驹子拿起书包，让久远看看那只垂吊而下的天使。

    “这是三桥爸爸送的圣诞礼物。听说跟三桥的是一对喔，这样我也不好意思不别上吧？”

    “啊，原来如此。三桥家的老爹可自称是桂木驹子后援会的会长呢！”

    “所以你就把这个当成我，好好爱惜它吧！在电池还有电的时候。”

    “是、是～”

    久远马上把防狼警报器挂在自己的手机上。

    那是个塑料制、约眼药水瓶般大小的“三角形”。

    稍微摇一摇，那个三角形就会立刻变成令人意想不到的颜色。

    “那就明天见啦。”

    “嗯，明天见。”

    在家门前目送着逐渐远去的久远，驹子不禁有些焦躁不安。

    久远果然很在意夜鸟子的存在。

    今天他连自己的额头都没亲一下……

    第二章异形天使

    —1—

    翌日，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在驹子等人所就读的高中，体育馆聚集了约三百五十人。

    中央偏前方处，约有三百位学生穿着水军蓝的制服，依不同学年各自站成三大区域，空出当作走道的空间。

    在学生们的左右和后方，约有五十人左右的教职员和后援会干事环绕在周边。

    第二学期的休业式从早上十点半开始。

    就像曾进行过数百次般无聊，但却又一丝不苟地正确、顺利地进行着。

    最后，几乎可列成一打的仪式项目，终于只剩下一个了。

    大部份的学生都忍着呵欠，拼命抑止想大合唱“剩一个！剩一个！”的心情，想像着将从明天开始的寒假。

    在如此松懈的气氛当中，驹子却十分地紧张。

    其中有几个理由：

    一个当然是关于晴明的式神。

    塍蛇、太阴、天空，记得确实是这些夸张的名字。

    据贵人说，式神应该已经依附在某人身上潜入学校了，也就是正处于这体育馆当中，现在正在哪里监视着三桥和自己。

    ——啊啊～真讨厌，到底是谁呢？

    驹子尽量不转动头部，用目光扫视着周遭。但，全是些她认识的面孔，没看见特别可疑的人物。

    她也十分在意日轮之阵是设置在哪里。

    结果，三桥只是笑着回了声“敬请期待”，也没有告诉她实际地点。

    所以，日轮之阵究竟什么时候？在哪里？会怎么出现？她根本毫无头绪。

    不过，既然是三桥的决定就不会错吧！她对这点倒没有多担心。

    问题是，在那之后。

    一定会与现出真面目的晴明式神展开战斗。

    实际参战的是夜鸟子，自己在那一刻也只能将身体借给她，只能旁观。

    她相信，夜鸟子应该还不至于大白天的就在这里叫她脱了吧！

    只不过，要是万一失手了，最后必须承受那份痛楚的还是自己……

    痛是痛，亲身经历过数次的她还是会感到害怕。

    哎，不过只要一开始，倒也没空去想这些了。

    驹子感到紧张的另一个原因……

    是排在休业式上最后一个项目的“表扬式”。

    表扬的对象是第二学期学业和运动成绩优良的学生和社团。

    也就是说，在县地方的田径大赛上获得优胜的驹子，马上会被叫到名字，登上满面笑容的校长所在的讲台。

    然后，要恭敬地在全校师生面前，戴上前天还放在自己房间里的奖牌。光是想像就够令人难为情了。

    唯一的救赎是，与紧张这两个字看似无缘的三桥也跟她一起。

    三桥用酒的酵母菌使低筋面粉的面团发酵成熟……之类的，以这十分具有三桥风格的研究论文，获得了某某大臣奖。

    老实说，驹子实在不太懂这份研究的价值，不过听说数家食品公司和研究机构都前来询问关切，想必是十分划时代的研究成果吧！

    但是对这些评价，三桥本人似乎毫无兴趣。搞不好，她也只是想让自家的煎饼变得更加美味而已。

    “那么，请被念到名字的同学到讲台上来。二年二班，桂木驹子！”

    终于叫到她了，驹子心头一阵紧张。

    “是！”

    “同样是二年二班，三桥初美！”

    “是～”

    三桥有气无力地回答，使得体育馆各处掀起了嘻笑声。

    登上讲台，在校长前行了个礼之后，她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声响。那是只有驹子能听见的轻声低语。

    “桂木同学，差不多要开始啰。”

    ——咦？开始？现在？在这里？

    驹子不禁转过头去，只见三桥用食指推了推眼镜。

    嘴角浮现有些调皮的微笑。

    一开始，她还无法理解那微笑的意思，以及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就在校长将奖牌挂回驹子的脖子上时，场内突然掀起一阵骚动。

    拍手声停了下来，学生们高指上方，看似正频频说些什么。

    仔细一看，原本升上天花板的篮球框架正缓缓地降了下来。体育馆前方和后方，两架的情形都一样。由于只有在正式比赛时才会启用，就连驹子也完全忘了它的存在。接着，当框架降至半空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位于体育馆四个角落的四具巨型喇叭传出了惊人的音量。“伦～、子～、亲～、名～、报～”那是夜鸟子的声音。是她昨晚在三桥的房间录下，能使日轮之阵发光的咒文。也就是说，虽然比平常要来得低，仔细听还是听得出来……那是驹子本人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录音的声音会这么怪啊？

    对自己听起来像只青蛙的奇妙声音感到失望，她抬起头来，篮球的透明篮板上附着模糊且微弱的光线。

    看来，日轮之阵就贴在那篮板的表面上。

    虽是十分微弱的光线，但在照明良好的体育馆中还能明显感觉出亮度，实际上应该已具有充足的光源。

    “命～、善～、道～、含～”

    而随着夜鸟子所咏唱的咒文，那光源显得更为增强。

    当两面篮板完全固定在垂直的位置上，光线也遍布体育馆的各个角落时，三百五十人都笼罩在这道光芒中了。

    “人——！”

    当咒文的最后一个音出现之际，体育馆瞬间陷入光线与尖叫声的洪流当中。

    陆续有学生因为光线过于刺眼，而捂着双眼蹲了下去。

    连在框架内侧方向的驹子也被闪得眼冒金星。

    但，夜鸟子可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喂，驹子，睁开眼睛仔细找找，这里应该看得见所有人才是。”

    被这么一提点，驹子才惊觉到，三桥特意选在表扬式时发动日轮之阵，就是为了从讲台上看清体育馆内的全貌。

    证据就是，三桥脸上挂的并非平常戴的装饰用细框眼镜，而机灵地换上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太阳眼镜。简直像个来自未来的人造人战士，大型的太阳眼镜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啊，竟然自己留一手，好诈！”

    驹子也赶紧把手遮在额上，巡视着体育馆内部。

    前后两具篮球框架源源不绝地发出强烈的闪光。

    在场的所有人想必都感到头晕目眩，几乎没几个人还能好好地站着的。想离开现场的人更是意外地少。

    其中，只有一个人明显地采取了不同的动作。

    是站在左边靠墙处一名身穿灰色套装的高大女性。

    她的双手并非捂着眼睛，而是捂住了嘴巴，慌慌张张地试图移动。

    “绝对是那家伙没错！驹子，快追——！”

    在自己的嘴巴放声大叫之前，驹子便已从讲台上跳了下去。

    在体育馆地面着陆的同时，她随之一瞥，确认了女子所在的位置。

    她穿梭在学生与教职员间，朝后方的出口奔去。

    但是，那女子却穿了件相当贴身的窄裙。

    看起来跟她实在不太搭调，好笑的是，也完全不适合穿来跑步。

    只要从最短路径冲过去，一定能追上的！

    驹子瞬间如此判断，便朝二年级和三年级生之间的通道奔去。

    驹子不断跑着，掀动裙摆，接二连三地跳过挡路的学生们。

    跑！／跑！／快跑！

    ——看到了！来得及！

    出口前有一群教职员蹲在那儿。驹子同时捕捉到了那名女子的背影。

    接下来，就轮到夜鸟子上场了。正当她这么想时，女子忽然转过头来。驹子瞥见了她的面孔。

    ——生活指导员山田老师！？

    这还是第一次看她穿裙子耶！

    从九月起，校园内陆续发生怪异事件，也有不少人因此受了伤。

    十月前往修学旅行的二年级学生，也在京都遭遇到了严重的垂直型地震。

    许多学生因而受到了惊吓，需要相关的心理咨询。为学生咨询的人选，是同为本校毕业生，且在附近大学担任心理学讲师的山田真绫。

    从十一月上旬开始担任生活指导的工作……虽是这么说，其实几乎是自愿返校帮忙的性质，一周约两、三天，下课后会骑着她的速克达前来学校。

    活泼爽朗的性格，年约二十岁后半，单身，体型胖胖的，显得稳重又可爱。只要再瘦个二十公斤左右，肯定是个美女吧……充满魅力的笑容，任谁都不由得这么想。

    老实说心理咨询的效果不明，但这位“像个什么都能聊的妈妈，年轻可爱的大姐姐”，确实抚慰了学生们的心灵。

    山田看见驹子之后，像要大叫似地大大张开了嘴。

    但，从那口中冲出的不是她的叫声，而是一条火红色大蛇的头部。

    那只大蛇也大大张开了嘴，随之吐出的是……

    “呜哇、呜哇、呜哇！竟然喷火！”朝着哑然呆立的驹子，山田不断从口中喷出火球来。瞬间，驹子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夜鸟子接收了。接着，像被抛出去般跌落地面，她的鼻头扫过一道火红的烈焰，

    “啊，痛……”

    她撑起身子，看见三个制服着了火的学生，正倒在地上滚动挣扎着。

    “舞！”

    随着夜鸟子的叫声，从驹子的左手掌飞出一片白色的物体。

    那是在她左上臂的毒蛾刺青，也是夜鸟子所豢养的式神之一·舞。

    它翅膀上的磷粉具有猛毒、催眠、爆炸、幻觉等各式各样的效果。

    小小的飞蛾，在着了火的学生上方撒下了大量的磷粉。

    接着，在火势扑灭的同时也竭尽气力，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舞，老是这么麻烦你。谢谢你。

    驹子在心中对那小小的式神表达感谢之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夜鸟子的怒斥。

    “蠢蛋！我之前也说过了，用不着特地跟式神道谢！”

    “……可是……”

    “没什么可不可是的。你倒不如马上站起来！别让它给逃了！”

    夜鸟子的怒吼声再度响起，驹子这才站起身来。

    在大大敞开的铁门外，还能看见山田逐渐远去的背影。

    驹子正要再度迈开脚步。就在这时，两道红色与蓝色的疾风几乎像要撞倒驹子般，从她的身旁一扫而过。

    “师父，我们先走一步！”

    三桥伏在英姿飒爽的红色唐狮子，玉的身上，紧抓它的背部。

    在紧接而来的蓝色唐狮子，虎的背上，则是久远为了不被甩落，正拼死抱住狮背的身影。

    两头唐狮子跃过数十人的头顶，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望着他们的背影，夜鸟子不禁发起牢骚：

    “三桥那家伙以为还能用狐狸那招骗过众人就这么乱来……”

    夜鸟子所说的“狐狸那招”，指的是贵人的拿手绝活。

    修学旅行时，夜鸟子和鬼怪们同时破坏了许多建筑物。其后，贵人硬是能让京都的人们相信，那是由于垂直型地震造成的灾害。

    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说成是漏电所引起的小火灾，对它而言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三桥那家伙……驹子心里也这么想。

    她该不会是在讲台上解开胸罩，召唤出玉和虎的吧？？？

    —2—

    当驹子终于跑出了体育馆外，却没看见山田和三桥的身影。

    她不甘心地跺着脚，背后却忽然传来叫唤声。

    转过身去，站在入口旁的是个金发的娇小女学生。

    又跟昨天一样，嘴角浮现愚弄人般的笑意。

    “方才那条红色大蛇，那就是‘塍蛇’。不过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让它给逃了～那家伙虽然头脑好不到哪儿去，也比你们要来得强多了。哎，再怎么说它也是晴明十二天将的其中之一，跟一般的鬼怪毕竟不同，这倒也没办法啦。”

    她真想朝这只嚣张妖狐的屁股踹上一脚，但现在可没那个时间。

    “你知不知道三桥他们去哪里了？”

    “哎呀，就在那儿啊！”

    贵人指向了游泳池，游泳池的另一侧是学校的后门。

    隐约能看见三桥他们轻松跳越了近三米高的后门。

    “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不用操心，好好加油去呗～”

    话是这么说，但玉与虎的速度，可不是普通人类追得上的。

    怎么办……正当驹子感到无计可施之际，她感到自己的手将后脑勺的马尾给解了开来。接着，便听见夜鸟子的怒吼声。

    “八咫！快追！”

    说时迟那时快，从脚边掀起一股强烈的阵风，驹子不假思索地抓住了裙摆。

    随风飞舞的长发相互纠缠，分为左右两股越绕越长。

    转眼间，宛如突出于双肩般，出现了一对巨大的三角形。

    那是由驹子的头发变化而成的漆黑羽翼。

    这对翅膀看起来就像乌鸦的双翼，少说超过十米。

    夜鸟子召唤的是“八咫”，自然也是她所驾驭的式神之一，平时以乌鸦刺青的形态隐藏于驹子的头发中，能力可见一斑。

    ——呱嘎啊啊啊！

    从头上传来尖锐无比的叫声，驹子的脚跟着离开了地面。

    没过多久，刚才还待在里面的体育馆上方的蓝色屋顶已经远在她脚下。

    从上空观察，可清楚看出驹子等人所就读的高中是建在一座小型的山丘上。

    周围的便利商店跟公园、住宅区的屋顶和少数森林绿意也一览无遗。

    从学校到山脚下的街道有一段平缓的坡道，延伸成双线道的马路。

    那是驹子他们上学时，早晚都要经过的路线。

    “有了！在那儿！”

    三桥和久远乘在玉与虎的背上，疾速冲下那段坡道。

    与他们交错而过的车辆相继发出刹车声，紧急停了下来。

    山田跑在距离这片混乱约二十米的前方。大概是窄裙直接扯裂了吧，她大步向前狂奔。虽然体型壮观，动作却意外灵活。

    不过，毕竟是个人类，以玉与虎的脚程来看，要追上她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正当夜鸟子这么想时，山田突然一个急转弯，面向前方只有一个泥土地的广场。

    ——那里会有什么吗？

    “幼稚园啊，小孩们的学校……”

    如此回答之后才察觉事态严重，驹子不禁咂了咂舌头。许多儿童所在的地方，要是像刚才那样被火苗引燃可就不妙了。

    夜鸟子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改变翅膀的角度，采取降落的姿态。

    两层楼高的白色建筑物和小小的体育馆排列成L字形，旁边能看见一具藤架，下面大概是儿童沙池吧！

    被高耸树丛所环绕的庭院当中，有着供孩童攀爬的游乐场和溜滑梯等设备。在略远处，红色和黄色的小动物规矩地并列着。

    “啊……师父！这边～”

    三桥坐在一头粉红色的大象身上，朝她挥着手。红色唐狮子宛如守护着公主的骑士般站在一旁。

    不过，全部在建筑物里吗？丝毫不见孩子们的踪影或声音。

    当脚踏上地面的瞬间，驹子再度环视了周遭一遍。

    果然没有任何人在。她奋力甩了甩头，将翅膀恢复成头发。

    “这里今天放假？”

    “是啊，因为在大约十天前，这所学校连续发生兔子和小鸡被砍头杀害的事件，犯人好像也还没抓到，所以听说就提早放寒假了。”

    啊，太好了。话说回来，山田上哪儿去啦？而且……

    “Q呢！？”

    “久远同学在正门那边。晴明的式神应该还在园区里才对。”

    这么说着，三桥边弯下了上半身，开始用拳头从大腿向小腿肚按摩。仔细一看她的腿似乎伴随着些微抽筋。大概是为了不从玉身上掉下来，拼命夹住它的身体所致。只不过说起三桥的小腿……

    “三桥，你的脚怎么了？好像参加了体育社团一样……”

    “嗯，这个啊……从修学旅行回来之后的这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跟玉和虎一起玩，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知不觉就这样……？”

    善于运动的驹子一眼就看穿了。昨天看到的三桥不管是腹部，或这对紧实的小腿，都不是玩一玩就能塑造出的身形。必须每天持续遵照会给身体带来相当大负荷的训练，才能在两个月间形成这样的体态。

    此外，还有一点，身体产生变化的并非只有三桥。

    站在她身旁的玉，明显比修学旅行时的体型要大上许多。

    以前看似小牛的印象，现在看起来几乎有一头成牛那么大。

    三桥这段期间到底做了些什么？

    驹子在心中对夜鸟子这么问道。

    ——诶诶，你不觉得玉跟虎都变得比以前大只很多？

    ——是跟着三桥的“叽喀普”一起长大了吧。想想，玉和虎在吾还活着的时候，还比现在大上许多哪。

    ——你骗人！？

    ——嗯，骗你的。

    夜鸟子的胸部铁定比我的还要小。

    驹子抱持如此的信念，想直接询问三桥，但这次又被夜鸟子抢先了一步。

    “三桥啊，你可能想把那家伙逼进死胡同里，不过一路被引来的搞不好是咱们也说不定。你听，好像有种奇怪的声响。而且，看看那儿。”

    夜鸟子视线的前方，是一栋建在庭院正对面的小型建筑物，上面盖着蓝色的塑料布，那恐怕就是之前饲养兔子和鸡只的小屋了。

    周遭浮现几道宛如白烟般的物体，颜色并逐渐转浓，几乎要化为某种特定的形态。

    “好，咱们这也该准备作战了。”

    夜鸟子的声音不知为何似乎忍着笑。驹子心头浮现一股不妙的预感，接着……

    “驹子啊，快脱了‘内酷’。”

    ——果然，心想也差不多该出现这句了。

    从听到休业式要使用日轮之阵开始，她心中已有了与鬼一战的觉悟。

    她也知道夜鸟子常用的武器，就藏在必须脱下裤子才能拿出来的地方。从形状看来，或许也是出自不得已。

    幸好现在久远看不到。只要把手伸进裙子里，稍微蹲下就行了。也不会被看到，反正早就习惯了。这根本没什么，她如此说服着自己。

    只不过……驹子忽然心生疑惑。夜鸟子在战斗中总是操控着我的身体，姑且不论刚开始她不熟悉现代服装的构造，自己脱下内裤这点小事，对现在的夜鸟子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可是，为什么，还特地命令我“脱掉”啊？

    是在跟我客气？不、不可能。这女人，绝对是如假包换的S！一定是以看别人难为情的样子为乐！

    “啊～啊，我真的好可怜喔。”

    驹子叹着气，跟着稍微蹲下了身，从旁把手伸进了裙底。

    将指头伸进安全裤和内裤后方，接着一口气把两件底裤拉到膝盖上。

    像等待这个瞬间已久似地，夜鸟子呼唤着式神之名。

    “轮你上场了，百爷！”

    才刚说出口，驹子的两脚之间便出现一股异样的触感。

    ——啾噜。啾噜、啾噜噜噜噜噜噜。

    驹子闭上双眼，紧咬牙根。但泪水禁不住溢出，发出细微的呻吟。

    “唔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忍受了多少的时间。驹子的哼声在“咻！”一阵扫过空气的风声响起之际，唐突地中断了。

    “少发出那种奇怪的叫声了，睁开眼睛把‘内酷’穿上。敌方看来也已经准备好啦。”

    被夜鸟子这么一催，驹子缓缓地睁开双眼。

    她急忙穿回底裤，同时感到自己的右手上正缠绕着某种物体。

    那看起来像是条红黑色的长鞭。但，那不是鞭子。

    是夜鸟子的式神之一，名为百爷。一只长有老人面孔的大蜈蚣。

    驹子对蜈蚣、毛虫、春蚕等，有一堆脚的长形昆虫最没辙了。

    特别是全长十米以上，还会说人话的蜈蚣更是令人讨厌。

    “百爷，你怎么看？”

    夜鸟子凝视着庭院另一端的小屋，如此问道。

    接着，满是皱纹的小头忽然从她手中挺直，与夜鸟子望着相同的方向。

    “大小姐，那究竟是什么呀？”

    “据说是晴明大人的式神……”

    “嘿嘿嘿嘿嘿，少开玩笑啦。那种像垃圾一样的动物灵集合体，怎么可能会是晴明的式神哪，恐怕本尊还躲在哪儿看热闹吧。要是不早一步找出那家伙，对方毕竟为数众多，可能会变得有些麻烦哪。”

    听了夜鸟子和百爷的对话，驹子也望向同一个地方。

    刚才冒出的白烟变得更加浓烈，现在已能看出一个具体的雏形。

    ——天使！？

    那些物体跟三桥父亲送的那只天使造型的防狼警报器十分相似。

    背后长着小小翅膀，白皙赤裸的小婴儿。但是，头部却不是人类的模样。

    婴孩特有的丰满双肩上，连结的却是鸡、兔子、狗、猫……布满鲜血、斩去首级等被残杀的动物们的头，数量约有三十具。

    夜鸟子不假思索地朝那异形的群聚迈开了脚步。

    三桥从背后出声唤她，但夜鸟子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师父，我该怎么做呢？”

    “由我来当它们的对手。你就趁机往高处勘查，找出操纵那些家伙的式神本尊。它应该还潜藏在附近才是。”

    “了解。”

    当三桥如此回答之际，前方的天使们一同飞舞至空中。

    夜鸟子在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凝望着上空。

    ——战斗，即将展开。

    —3—

    锵、锵、锵、锵、锵、锵……

    从某处传来铃铛的声响。

    随着那声音，天使们在夜鸟子的头顶绕着大圆圈飞舞。

    天空，像随时都会降下雪花般的阴天。

    在那阴郁的灰色当中，白色的天使们不时发出活泼的嘻笑声。

    几乎像马上能跳起以色列或美国土风舞那样的欢欣气氛。

    夜鸟子恨恨地仰望着这奇妙的光景。

    偶尔能听见铃铛发出的尖锐金属声，使人感到十分刺耳。

    不知是在评估袭击的时机，或等待着一举展开攻击的信号，天使们完全不实行攻击行动，也像嘲弄着她般令人恼火。

    夜鸟子的焦躁不悦，驹子完全感同身受。

    ——啊～啊～这家伙，马上就会爆发了。毕竟比我还要急性子嘛。

    正如驹子所预料的，夜鸟子率先展开了行动。

    她双腿张开与肩同宽，握着鞭子的双手笔直举至头顶。

    将鞭子小幅度旋转后，周围便扬起了沙尘。

    夜鸟子把长鞭扫向地面，缓缓地开始划着圆。

    双手的回转动作也跟着逐渐加大。

    腰部更随着那动作顺势一扭，转过上半身。

    只见鞭子的回转速度急速增快，并且脱离了地表。

    鞭子迅速上升，掀起一阵暴风。

    咻——咻——咻——的声响，突然变为砰！一阵爆破声，风也跟着停了。

    夜鸟子的长鞭劈裂了空气。

    但由于鞭子本身的速度极快，已经不是眼睛所能看清楚的了。

    只听见头顶上传来“呀！”小孩短促的尖叫声。

    抬头望去，只见三只天使像时间暂停般停止在半空中。

    仔细一瞧，原来是身体已被劈成了两半。

    在下个瞬间，它们像肥皂泡一样爆破消失。

    被肢解的天使身躯化作无数的雾状粒子。

    并发出像玻璃粉般晶亮剔透的光芒，缓缓从天而降。

    夜鸟子再度将手臂转了个圈，天使们接二连三地爆裂。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点？总觉得这……好奇怪……

    正当这么想时，驹子不知为何感觉到“不妙！”阵阵战栗感从她的背脊窜升。

    毫无原因，但身体立即产生了反应。

    驹子强硬地想从夜鸟子那儿夺回自己的双腿。

    面对驹子突如其来的抵抗，夜鸟子也感到慌张。

    原本踏稳在泥土地上的双腿也因此稍微失去了平衡。

    此时，长鞭挥舞所造成的离心力，将她的身体抛上半空。

    就在这瞬间——

    她看见有个火球以惊人的速度从旁飞来。

    夜鸟子及时双手抱头，在地面滚了一圈。火球恰好从她的身旁呼啸而过。

    火焰引燃了从天而降的天使粉末。

    接着，在方才夜鸟子所站的位置……

    爆炸了。

    火尘飘落在裙子上。驹子用手拍了拍，马上随之消失无踪。

    ——那些天使着了火就会爆炸！

    刚才那火球一定跟塍蛇在体育馆吐出的火焰是相同产物。

    这恶心的天使大概是太阴或天空搞的鬼吧！

    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驹子环视周遭。但，所能看见的就只有飞舞在空中的天使们。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突然，铃声的频率产生了变化。

    天使们的动作立刻随之改变，一起朝着她所在的位置飞来。

    驹子抛开了手中的鞭子，站起身来，马上往幼稚园建筑物的方向奔去。

    跑向校舍的原因，是因为她看见一处水泥建造的洗手台。

    至少能躲在那后面。而且只要弄湿身体，应该多少能与火焰抗衡吧？

    虽然希望不大，她仍想如此相信。

    驹子拼命地奔了过去。洗手台就在眼前，越过藤架就到了。

    但，从上方滑行飞来的天使，比她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讨厌！别过来～！”

    驹子叫着。叫声被爆炸声所掩埋。

    受到爆风的震撼，驹子小小的身躯往前一弹，栽进了沙池里。

    背后传来一阵阵火辣的刺痛感。制服的后背已经焦黑，甚至破了几个小洞。

    头顶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爆炸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驹子实在毫无头绪。

    “桂木同学～你还好吧～！？”

    从上面传来三桥的声音。

    她抬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三桥就站在校舍的屋顶上，正俯视着她这里。

    在三桥身旁，能看见玉与虎巨大的头部。

    它们俩朝着空中的天使不断从口中喷出火焰。

    是让天使们在接近之前，就先行爆炸的作战计划。

    “桂木同学～趁现在快跑！”

    受再度传来的三桥叫声鼓舞，驹子站了起来，迈开脚步。

    但，她又再度仆倒在沙池里。

    只见几只白皙的手从沙子当中伸了出来。

    手臂抓住了驹子的右小腿。

    ——为什么！？怎么会连这种地方都有啊！

    随着白烟升起，许多天使从沙池中爬了出来。

    它们用利爪擒住了驹子的小腿，以小小的牙齿啃咬着。

    驹子用左脚把攀在右脚上的天使给踢了下去。

    但不论她怎么踹，却又立刻被缠上。

    这时，驹子在视线角落捕捉到一个从洗手台后方站起的身影。

    丰腴的腿部出现在洗手台旁。虽在室外，脚上却没有穿鞋子。

    “不会吧……！？”

    站在那儿的就是山田。上半身穿着灰色套装，下半身的裙子大概在哪儿脱了吧，只穿了件满是破洞的裤袜。

    山田以混浊无神的目光望了她一阵子。

    但她突然又面无表情地抬头向上，大大张开嘴到下巴几乎快脱臼的程度。

    从那儿扭动着身躯露出头部的，是只红色的大蛇·塍蛇。

    仔细一瞧，才发现山田白皙的颈部正发出阵阵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动着。

    随着那股波动，是胃液吗？山田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从口中溢出了泡沫，一只濡湿的大蛇躯体缓缓地爬了出来。转眼间，从僵立着仰头向上的山田口中，一只红色大蛇的镰刀型颈部扬起；直挺挺地伸了出来。躯体约有男子的上臂那么粗，长度光是看到的部份，就几乎跟山田的身高差不多了。

    塍蛇吐着细长的舌头，并凝视着驹子满布天使的双腿。

    接着，它缓缓张开尖形的大嘴。

    口中隐约可见如熔炉般的橘黄色。

    双方的距离不到五米，再加上脚被几只天使纠缠上，她根本动弹不得。现在要叫夜鸟子召唤式神也来不及了。

    已经无计可施……

    “救命啊啊！”

    几乎以驹子的叫声为讯号，塍蛇从口中发射出火球。

    在她觉得死定了的瞬间，有个人影从校舍处冲了出来，阻挡在驹子与塍蛇之间。

    男子左右挥舞着水军蓝的制服，将飞来的火球三两下挥落。

    驹子十分熟悉那宽阔的背部，那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喜欢的背影。

    “Q！”

    驹子这么叫道，男子保持着面向塍蛇的备战姿态，稍微往后转过头来。

    那侧脸上，有着久远平常微带伤脑筋的笑容，但是……

    “小夜鸟，你还好吧？”

    口中说出的，却不是对她，而是对夜鸟子表示关怀的话语。况且……

    ——什么“小夜鸟”啊！

    “哼！睡过头迟来战场的坏习惯，看来根本没改嘛。算了，快想些收拾这群家伙的对策吧。”

    夜鸟子对久远这么说道，但驹子完全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而且，夜鸟子的态度也很奇怪。旁若无人的口气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声音却似乎带有些愉悦的气息。这感觉真讨厌……

    驹子将这股无以名状的不安，用力发泄在缠住她右脚的天使们身上。

    “是、是～悉听尊便。”

    久远开朗地应声，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上面挂着昨天晚上驹子拿给他的三角形防狼警报器。

    “小驹，记得你说只要拉这里，就会发出巨响是吧？”

    ——“小驹”？

    久远从小根本没有这样叫过自己。样子明显十分可疑，简直就像别人一样……

    驹子皱起眉点了点头，久远便朝那三角形上方随手一拉。

    瞬间响起尖锐无比的电子警报声。

    “呜喔！这还真吵啊！”

    久远一边嘿嘿地傻笑着，一边将警报器丢在驹子的脚边。

    沙池内的天使们似乎感到相当痛苦，瞬间就化作轻烟消散而去。

    接着，久远朝屋顶上大喊：

    “喂～大奶妹！不用喷火了，叫玉跟虎卖力狂吼吧！”

    ——大、大、大奶妹？

    被这么叫唤，看来即便是三桥也有些不高兴了。大概是打算做出无声抗议吧，她没有回话。

    但，玉与虎如雷鸣般的咆哮响起，取代了她的回应。

    眼见其他残留在空中的天使也纷纷坠落。

    坠落地面的纯白天使们浑身沾满泥土，仍拍着翅膀不断挣扎。

    驹子愣愣地凝视着眼前这副光景。

    天使们的身影逐渐转淡，一只又一只相继消失。

    当最后一只天使不见踪影，驹子缓缓抬起脸来，将目光转向久远的背影。

    此时，自己的双唇冷不防地动了起来。

    夜鸟子提出的问题，也是驹子想知道的。

    “你究竟做了什么？”

    “啊，我只是让那些家伙听不见操纵它们的铃声而已。最重要的是……”

    久远转过头来的神情，难以形容地十分复杂。嘴角拼命想露出笑容，却看得出已是热泪盈眶。接着，突如其来——

    “小夜鸟！俺好想你啊啊啊！”

    被飞扑而来的久远用力抱得紧紧的。

    “咦！？不会吧？等一下！？”驹子这才回过神来。

    —4—

    突然被紧紧抱住，驹子当然吓了一跳。

    但她也不觉得讨厌。比自己高一个头以上的高大男生，态度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甚至今她觉得可爱。

    只是，驹子已经察觉到了。

    ——这个人，并不是Q。

    他究竟是谁？居然敢毫不客气地直称杀人不眨眼的斩鬼夜鸟子为“小夜鸟”。而且似乎从以前就知道有关玉跟虎的事情了。像刚才使夜鸟子陷入苦战的天使群，也仅靠一个防狼警报器就能三两下轻松解决。

    ……也就是说，现在使用Q身体的，该不会就是夜鸟子的恋人吧？这个人就是贵人昨天说的，那个叫求道什么的和尚？呃嗯……那也就等于，我跟Q身体里还有另外一对情侣啰？这会不会太复杂了点啊？虽然不是三桥，也忍不住会想说“咦咦？哎呀呀？”的状况对吧？

    塍蛇还在现场，驹子却敢这样悠哉地想东想西。因为她认为只要那些麻烦的天使不在，剩下的工作就可以全部交给夜鸟子了。但这份恰然自得的心情，却被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怒吼声所阻碍。“蠢蛋！放开我！敌人要跑了！”

    夜鸟子胡乱用双手推开了久远的胸膛，抽离身子。

    因她这激昂的情绪而深感惭愧，驹子也急急忙忙地寻找山田。

    驹子马上就发现了山田的行踪，她就伫立在庭园的角落。

    口中依然容纳着塍蛇的直长身躯，模样相当可怖。

    大蛇就如同洋溢剧毒的花朵，而山田则像一只被硬塞住的圆形花瓶。

    只见塍蛇三角形的头部后方出现某个如扇子般展开的物体。

    与它躯体同样带着燃烧般的赤红色，是一对形同蝙蝠般的巨大羽翼。

    在下一个瞬间，塍蛇挥动那对翅膀。

    扭动着长长的身躯，转眼间如舞上天际般，笔直升上了半空。

    “快追！”

    夜鸟子的声音令驹子急忙迈出脚步。

    但，她只踏出了一步就被抓住手臂，拉了回来。

    这次又从背后被抱得紧紧的，又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的脸颊马上凑近自己耳畔。男子的气息令她感到止不住地发痒。

    “俺现在没有时间了，所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啰、啰唆！想说什么等会儿再说！”夜鸟子想挣脱男子的手臂，不住地挣扎着。但他仍是不放手。

    “俺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而且，看看，已经来不及啦。”

    循着男子的视线抬头一望，只见山田浑圆的身体及塍蛇的身影正晃荡在空中，逐渐远去。

    “可恶！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要是尽说些无聊话，吾就让你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喔～好恐怖！小夜鸟，你的急性子还真是没变耶。”

    “你、你这家伙！吾说过别在人前叫这名字！”

    “啊～这么说来，好像当真有约定过。抱歉，一不小心就给忘啦。”

    “不小心就给忘了……你说什么！？”

    不小心就给忘了。男子这句话看来是令夜鸟子勃然大怒的关键。

    她抬起右腿，用脚后跟用力踹向男子的胫骨。

    见对方松开了手，夜鸟子的身体便形同敬礼般向前弯，在挺直身子时向上一抬，这次用后脑勺狠狠撞向男子的下颚。

    他不由得按住小腿和下巴，蹲在夜鸟子的脚边。

    夜鸟子毫不留情，有如践踏般数度踹向他的肩膀和后背。

    “你好好记着！这是借来的，是别人的身体，少随便乱摸乱碰！”

    “哎呀，可是，你在踹的不也是别人的身体嘛。”

    抬头望向夜鸟子的久远，有些伤脑筋似地傻笑着。见到那毫无抵抗的神情，夜鸟子的脚不禁停了下来。

    “这么说倒也是。抱歉，吾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男子抓住夜鸟子的手站起身时，从后方传来叫唤声。

    “咦咦？哎呀呀？怎么回事？师父这话让人有点好奇……来，大家一起想想师父刚才说了什么吧！提示是‘别人的’。”

    “……你这小妮子，在说什么啊？”

    夜鸟子惊讶地如此问道，三桥却理所当然似地无视她的问题。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喔，这样啊！鲍伯叔叔，已经知道答案了喔～”

    我说，鲍伯叔叔到底是谁啊！？驹子真想狠狠吐她槽。

    不过，她也想赶快听见鲍伯叔叔的解答，所以硬是忍了下来。

    况且，夜鸟子也不让她多吐露情报，硬是把牙关咬得紧紧的。

    “我来进行解说吧。‘别人的身体，少随便乱摸乱碰’，这话也就是说……师父并不把他当作别人。而当师父不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就可以‘随便’跟‘乱摸乱碰’了，恐伯还是‘一天到晚’或者‘这样真的色到不行’地被乱摸。是这样对吧？”

    三桥的推测有没有命中要害不得而知。只不过，夜鸟子听了之后满脸火红地直接朝三桥冲去。上半身顺势一扭，还握紧了拳头。

    在那瞬间，红色与蓝色的庞大躯体从三桥的左右两侧一跃而出。

    是玉跟虎。它们朝夜鸟子低吼着。这下就连夜鸟子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但，嘴角却是挂着笑意。“喔～玉跟虎竟会对吾龇牙相向，这可真有趣了。三桥，看来哪天得与你一较高下才行啦。”夜鸟子这么说道，边朝玉和虎的巨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一阵之后同时时用双手食指朝它们的额头使劲一弹。

    “是，三桥正求之不得，也想让您看看这对孩子们成长后的雄雄英姿。”

    三桥甜甜一笑。初生之犊不畏虎也该有个限度。三桥似乎想表示，和跟着夜鸟子时相比，玉和虎的战斗能力现在已大幅提升。

    夜鸟子与三桥，好强的两人间，看不见的火花四散。驹子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声响。

    “哎呀，拜托也听听俺说话吧。真的，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啊，这么说倒也是，吾一不小心都给忘了。哼，有话就快说。”

    夜鸟子似乎还惦记着男子“一不小心就给忘了”那句失言。

    他再度出现伤脑筋的神情，嘿嘿傻笑着。但在开口的同时，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逐渐消失。

    “要说的总共有三件事：第一就是俺时间不够的原因。其实，俺的灵魂还不到觉醒的时刻，现在是硬撑着爬起来的，你就这么想吧。因为这个缘故，俺的意识还不安定，这种情况对俺或久远而言，负担都太大了。所以，俺马上会再睡回去。下一次起来时……大约是明天的这个时候吧。”

    男子所说的话，驹子就连一半也听不懂。只不过在这名男子出现的状态下，必定会为久远的身心带来沉重的负荷。她只理解了这点。

    驹子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不安。

    “诶，Q呢……！？Q他不要紧吧！？”

    “嗯，没问题的，不用担心。详细情形就明天再谈吧。现在时间真的不太够了。然后，第二件事，是有关祸星之神子的。大奶妹，可以借俺摸一下出现印记的地方吗？”

    这么说道，男子望向三桥的腹部周围。

    “我的名字叫做三桥初美。”

    以略带不悦的口吻回答之后，三桥斩钉截铁地问道：

    “要脱掉吗？”

    “不，也没什么时间，今天先这样就行了。”

    男子在三桥面前弯下身子，伸出了左手。三桥执起他的手，引导至胸下的剑突处。

    当男子把手置于三桥的腹部上时，他闭起双眼眉心一皱。

    但仅仅过了数秒又睁开了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俺也不清楚这是否真的就是祸星之神子，但里面确实有个不得了的东西。只要现在使用这‘魔王之印’还来得及。”久远这么说道，并摊开了左手掌，其中有个朱红色的印记。虽类似于日轮之印，但其中圆圈较少，而且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目光触及那印记的瞬间，驹子感到自己的脸突然跟着绷紧。是夜鸟子，夜鸟子的内心感到动摇。为了掩饰心中的动摇，她选择默不作声。

    接着，像忍受着什么似地，夜鸟子静静倾听着男子接下来所说的话。

    “只是，使用这印记的话，久远的寿命会略微减短。若在最后一天之前使用，虽然说会减少，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寿命而已。不过，总不能未经久远认可而擅自使用。所以，你们待会儿帮俺问问他吧！”

    听了男子的话之后，夜鸟子似乎松了口气。

    “知道了。不过，要是久远拒绝的话该怎么办？”

    “什么，没问题的啦。要是不行，总能想得出其他办法的。还有第三件事，在明天俺回来之前，小夜鸟就好好保护三桥吧。”

    “了解。”

    夜鸟子直直凝视着男子的双眼，立刻这么回答。

    驹子在简短的对话之间，能强烈感受到两人羁绊之深，以及一同亲密渡过的那段岁月。

    真羡慕啊……这么想着，她忽然强烈地想知道这名男子与夜鸟子间的关系。

    “诶，三桥，今天来住我家吧。我会好～好质问关于超S级女阴阳师，与年轻和尚不为人知的禁忌恋情。夜晚可是长得很呢！”

    “这点我也满有兴趣的。”

    三桥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正中央，这时男子再度开口了：

    “……看来时间到了。”他遗憾似地一阵低语过后……

    “啊啊，对了！最后还有件事。”声调突然往上扬。

    接着，男子再度双手环住驹子的背，紧紧抱着夜鸟子。

    “……俺好想你啊。”

    夜鸟子只轻轻回应了一声，便闭上了双眼。

    这次，她没有甩开男子的手。

    接着，大约过了三秒钟……

    “咦！？喂！咦！？为什么！？咦咦咦！？”

    便发出阵阵惊叫声，是真正的久远的声音。

    从他那慌张的模样看来……怎么会在三桥面前这样抱住驹子……久远心里想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久远马上想离开驹子的身旁。但夜鸟子环住了他的腰，被紧紧抓住的他无法逃离。

    “你冷静点，久远，吾有重要之事跟你说。”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

    “为了救三桥，可能需要花上你一、两年的寿命。你怎么想？”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难道，那些都是真的吗？”

    夜鸟子直视着久远的双眸，默默地点了点头。

    “啊～啊～哎，这也没办法，毕竟我还欠三桥一个人情嘛。”

    久远这么说时，与三桥的视线互望了一下。

    三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久远以目光制止了。

    至少在驹子的眼中看来是如此。

    下一刻，久远带着有些伤脑筋的神情，像平常一样傻傻笑着。

    尽管是一、两年，牺牲的毕竟是自己的寿命。为什么没有好好考虑过就马上答应，又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驹子实在不懂久远在想些什么。

    同时也感到久远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过，驹子同时也如此想像：

    假设三桥生了什么严重的病，自己只要提供一颗肾脏就能救她一命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三桥是她的好朋友，自己大概也会回答“好啊，我分给你”吧！

    只是，驹子没有自信能像久远那样马上做出回应。

    脸上总是挂着傻笑，老爱穷操心的久远，一定比自己还来得坚强吧！

    ……是坚强吗？真是这样就好了～

    驹子望着久远的脸，噗嗤一笑。

    第三章魔女集会

    —1—

    哼、哼、哼……

    结果，她决定等明天那个男子出现时，再确认一次关于久远寿命的事情，现在就暂时抛到脑后。

    驹子想的是有关今晚的事。她知道自己光是想像，嘴角就自然而然地浮现笑意。

    平常的夜鸟子，总是能抓住别人的弱点，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但每当遇到自己不想提及的事情就支吾其词，甚至干脆装睡。

    但是，今天的夜鸟子明显跟以往不同。

    语气依旧粗鲁，态度看来更是高傲至极。

    不过，那只是表面而已。

    什么“在别人面前，别叫我小夜鸟”啊。

    那根本就在宣言“其实真正的吾很傲娇的～！”一样。

    夜鸟子本人似乎没有自觉，但她越是想隐藏就越醒目。

    在那个和尚面前，是那样一副纯情、可爱的少女面貌。

    ——哼、哼、哼，今天赢定了！复仇的大好机会！

    今天一定要让夜鸟子彻底认输投降！

    三桥的鲍伯叔叔一定也能大显身手！

    追根究底地问出令夜鸟子感到脸红心跳的往事，好好地捉弄她一番。

    下了如此决心，驹子握紧拳头……想是这么想，但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肚子好饿喔。

    驹子饿到有点头晕目眩。

    其实式神这种东西的损耗量相当惊人，使用过后会感到异常饥饿。

    再加上夜鸟子那家伙，今天连续召唤了舞、八咫、百爷等三只式神。

    对于带着玉与虎四处奔走的三桥而言，情形应该也差不多吧！

    “呐、三桥，你应该也饿了吧……？”

    “完全同意。现在我们虽然遭遇了种种难题，但这是就算牺牲一切，也必须及时解决的最优先事项……嗯，总之我也好饿好饿喔。”

    “别这样啦～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好像只会让肚子更饿……”

    “嗯，我说到一半也发现‘这笑话比想像中还不好笑，连我自己也说得好累，早知道就不说了’，老实说还蛮后悔的。”

    唉唉……驹子与三桥面面相觑，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幼稚园跟恐怖的天使们作战之后，他们回到学校去拿书包跟外套。

    想必是贵人顺利骗过众人了，事情并没有闹大。

    现场还留着几名消防队员，大部份的学生都已经离开学校了。

    现在，驹子等人正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下学校到车站的长长坡道。跟刚才三桥和久远骑着玉与虎往前奔驰的是同一条路。

    咦～？

    说到这儿，玉跟虎不知从什么时候便消失了踪影。在体育馆时也是，快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难道三桥的制服有什么能一秒换穿的机关吗？

    啊，说起制服……

    唉～上衣的后背都烧焦了，还全是破洞……

    幸好穿了外套来学校，要是在更早的一个月之前，可就得露背搭电车了。

    然后，背上一大片人面蜘蛛的刺青（鸟子的式神当中最大只的，名为阿修罗）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呼，光是想像就叫人直冒冷汗。

    唉～～～肚子真的好饿啊！

    驹子真想吃个便宜的汉堡或御饭团填饱肚子，早一刻从这绝望的空虚感中解放出来。

    “诶，Q，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大概剩……明天的份。你呢？”

    “一千多圆……银行那边是还有滑雪的交通费和餐费啦……”

    久远所谓“明天的份”，是指要花在秘密计划上的钱。

    他似乎已经预约了Stammibene的圣诞晚餐。Stammibene是以海鲜意大利面的美味闻名的意大利餐厅，也是驹子从之前就想去的一家店。

    跟那之后要用的钱加起来，久远那边大概有四万圆左右吧。

    这场骚动要是无法平息，也就表示明天的秘密约会、后天的滑雪之旅都跟着泡汤了，所以就算动用那笔钱也没关系。

    只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明天晚上之前解决这次的事件……

    怎么办呢……驹子动着因空腹而几乎停止思考的脑袋，深感烦恼。就在此时……

    “嗯～就这样吧。我宣布‘朝受饥饿所苦的日本女高中生伸出援手，但绝不是觊觎年轻肉体而援助交际的三桥初美财团’今天在此创立！”

    三桥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什么啊，那个？”

    “总之，就是由我来出餐费。其实啊，我有很多钱的说～有个公司愿意出资买我写的暑假·自由研究报告，那时候也正好为玉和虎的饲料费烦恼不已，所以顺势就……结果，收到好大一笔钱呢！”

    三桥这么说道，之后更说出一个连看报纸只注意运动美食和节目表的驹子，都听说过的生化相关企业名称。

    这么说来，三桥曾说过从修学旅行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跟玉和虎一起玩。召唤那两只式神出来的话，每天至少都得花上一万圆的餐费。两个月，少说也要六十万……

    “那个到底卖了多少钱？”

    “记得是十二万……”

    那要当玉跟虎的饲料费，应该早就花光了啊！正当驹子想这么说时，三桥又附注了一声：“美金”。

    “哇呜！一千两百万！”望向瞪大了双眼的久远，三桥微微一笑。

    “我看了存折之后，也数了三次存款是几位数。不过，缴完税金后还留在户头里的，好像也只剩下八百万圆了。”

    “三桥……你刚才就像暴发户一样说漏嘴，好像也‘只’‘剩下’八百万圆？”

    “是啊，人家说漏嘴了。因为光靠那些钱，也只够我跟小玉和小虎度不到一年蜜月呢！无论理想再怎么远大，这世界上最有份量的还是钱啊～”

    “咦！啊，是、是这样吗？啊啊……不过，嗯，应该是吧！”

    “不过，没问题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而且，我还有事情想拜托桂木同学帮忙呢～”

    “咦？我……？当然，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是什么事啊？”

    三桥没有回答驹子的问题。只是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中间，像是仰望着天空般抬起头来。

    “对了，那就先在那里吃饭可以吗？”

    她脸所面向的地方，只见一间家庭餐厅的橘色招牌缓缓转动着。驹子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进了店内，他们什么都还没说，就被带到这家店里最大的位子上。那是个可容纳约八人的角落座位。脸上堆满笑容的店长，抱着三人份的菜单奔了过来。

    看来，三桥是这家店的常客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因此她们看的是午餐菜单。

    汉堡排、咖哩、意大利面、蛋包饭、炸虾，都是些常见并且接受度高的固定菜色，包括十几种套餐、每天菜色不同的A、B套餐，以及数种甜点，全搭配着图片并排在菜单上。三桥问久远想吃些什么，一阵犹豫之后，久远决定点B套餐——可乐饼套餐。驹子原本以为三桥也会问她想点些什么的。不过，她连叫一声“咦！？”的机会都没有，三桥就把三人份的菜单都还给了店长，接着开口点菜。

    “那，先给他一份可乐饼套餐，我们就点可乐饼套餐之外的全部。”

    “这菜单上的全部吗？”

    “那不要好了，我们还是一个蛋包饭，跟蛋包饭以外的原平先生吧！”

    “好的，我知道了。”

    从店长表情丝毫未变这点看来，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不过，原平先生是谁啊？

    十分钟之后，大大的桌面上就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料理。

    驹子依序解决掉牛排丼、炸虾、牛肉咖哩、奶油培根意大利面、炸猪排之后，现在正着手享用多明格拉斯酱汉堡排。

    三桥则是同时吃完了肉酱意大利面、和风汉堡排、炸牡蛎、蛋包饭之后，开始转战到甜点上。

    久远已经吃完他的可乐饼套餐了，但他的面前却不知为何，逐渐叠起一座空盘山。

    “然后啊，有关刚才所说的事情……”

    三桥一边把巧克力圣代送入口中，一边主动开口说道。

    她说话的步调十分缓慢，再加上谈到有关玉跟虎的事情，内容更是变得十分冗长，所以在此只举出几个要点：

    据三桥表示，她深夜都会跟玉和虎在学校后方的森林中玩耍。

    那时，她一不留神，就发现玉不小心走丢了。

    当找到平安无事的玉时，它竟然正狼吞虎咽地啃食着违法弃置的废弃轮胎。

    在三桥把玉跟虎变回刺青，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一阵激烈的腹痛。

    “冲进厕所之后，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么说着，三桥边搅动着半融化的巧克力圣代。

    她推测腹痛的原因，是出自玉吃下去的那个废弃轮胎。

    所以，当她再度召唤出玉，过了一阵子之后，腹泻跟疼痛的症状果然就解除了。

    ——难道，玉跟虎能分解、消化废弃轮胎吗？

    在这样的假设之下，她马上把那些近似于巧克力圣代的物体带进学校，用显微镜观察，结果……出现了、出现了！就算只用普通的显微镜，也发现约二十种未知的微生物。之后，她也让玉与虎吃下废弃建材、水泥和柏油之类的物体。据说新发现的几个微生物，她已经委托熟识的大学进行培养了。说到那些微生物。驹子虽然毫无头绪，但三桥已估计那将具有惊人的价值，即使多养几只虎的孩子都绰绰有余。

    这些就花上了他们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三桥才终于言归正传。

    “然后呢，桂木同学，关于想请你帮忙的那件事……”

    “啊，对了，要我帮什么忙啊？”

    驹子解决掉起司蛋糕之后，现在正吃着奶油布丁。

    三桥不知在想什么，用食指沾了一下驹子面前汉堡排盘子上的多明格拉斯酱。将深咖啡色的指尖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味道，最后舔了一口。

    “我可以也观察一下桂木同学的吗？”

    一直专心听三桥说话的久远，这时猛然把喝的第三杯咖啡给喷了出来。

    吃得饱饱地出了店门后，三桥先回到家里拿换洗用的衣物。

    当三个人抵达驹子家，已经接近黄昏时刻了。两人在家门前向久远道别。

    “要上来坐坐吗？”驹子开口约他，但——

    “抱歉，今天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好了。总觉得全身都在痛，肩膀重得像上面背了个人一样……明天上午我会先过来看看情况的。”

    久远只说了这些，就离开了。

    从幼稚园回来之后，久远几乎没说什么话。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觉得不舒服了……

    “这种状态对久远而言，负担也太大了”，驹子想起那男子曾说过这句话。虽然他说“没问题”，还是很令人担心……

    这么说来，夜鸟子从走出幼稚园之后也完全没说过话。

    不过，这点小事根本不用操心，反正～一定又是在睡觉。

    等一下再叫醒她，要她全盘供出有关那男子的一切。

    夜鸟子跟那男人之间的关系，这八卦当然令人相当好奇。

    但更重要的是，那男人究竟是什么人，真的能够相信他吗？驹子深深觉得，这也关系到久远的生命安全。

    ——哼、哼、哼，今晚你就认命吧，傲娇小夜鸟！

    —2—

    最近，三桥似乎沉迷于以前那种益智问答节目。只要在卫星频道或网络上找到那方面的节目录影，便会大笑着把它看完。

    那位鲍伯叔叔，也是1870年代，美国益智问答节目主持人的昵称（不过，也只有三桥这么叫而已）。至于原平先生呢，则是同时期在日本颇受欢迎的益智问答节目的知名解题者……据说如此。

    在时事题中，几乎所有跟演艺、运动有关的问题都看不懂（这当然啦，毕竟是我们出生之前的时事问题）这点真的相当有趣。三桥如此强调，但完全看不懂的益智问答节目到底有什么好玩的？驹子对这点才真的想不透。

    话说回来……好像又被三桥所饰演的鲍伯叔叔看穿了一件事。

    就是明天晚上跟久远计划好的秘密约会。

    其实，三桥企划的滑雪合宿活动是从后天早上出发的，驹子却跟父母谎称是明天下午出发。

    这个谎言在他们吃晚餐时，因为妈妈的几句话便被戳破了。

    “咦咦？哎呀呀？”跟平常一样，三桥又开始追根究底了。

    所幸，由于三桥的机警，这件事没被父母发现，不过她也吓到心跳差点跟着停止。

    回到驹子的房间之后，三桥明明自己怀了连父亲都不知是谁的祸星之神子，却还一脸正经地建议她“记得要避孕喔～”……

    驹子脸红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总之，得先冷静下来。

    “那，我先去洗个澡好了。”这么说着，她边逃边进了浴室。不过，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那个……我可以一起洗吗？”

    当驹子的身体泡进浴缸的瞬间，从盥洗处传来了说话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我已经脱掉啰～”全裸的三桥打开了浴室门，探出头来。

    桂木家的浴室因父母的偏好设计得十分宽敞。就算两个大人一起泡澡，就物理空间来说是不会感觉到拥挤的。不过，就算跟三桥再怎么好，看见他人裸体的感觉还是令人忐忑不已。总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不过，对于每天跟比她小的两个弟弟们一起泡澡、帮他们洗澡的三桥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三桥的裸体，驹子更是早就被三桥看光了好几次。修学旅行时，驹子在三桥要求之下让她看遍了全身的刺青。在与鬼战斗之后，三桥也曾经帮忙她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当夜鸟子把玉跟虎移到三桥的胸部时，更是互相抱着贴近赤裸的乳房。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害臊的了。

    “……请进吧。”

    当驹子认命地出声回话时，三桥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走进浴室的三桥摘下了眼镜。

    双眼视力都是二点零的三桥，眼镜对她来说本来就是装饰品。

    记得是从修学旅行时开始吧，不知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她突然开始戴起眼镜。

    明明是短短两个月前的事，但戴着眼镜的她实在太自然，自然到让人想不起三桥原本的模样。

    许久未见好友的这张笑脸，看起来年纪比平常还要小。

    浮现在三桥腹部上如雪花结晶般的印记，比昨天来得更为明显。颜色变深的图案就像个烙印一样，看在眼中令她感到有些不忍。

    修学旅行的时候，三桥曾被夜鸟子取笑身材太过松弛。

    搞不好，她就是因此振作，开始锻炼身体也说不定。

    重新仔细观察一番，三桥的体态比驹子想像的还要结实。

    不过，跟驹子的身体不同，全身仍包裹着适量的皮下脂肪，简直就像个水上芭蕾的选手。

    这样的身体，想长时间将玉跟虎实体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也就是说，三桥为了玉与虎，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一个燃料筒。

    假如夜鸟子与三桥某天要以式神交战，而且演变为持久战的话，三桥光靠这点就赢定了哎，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话说回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瘦成这样啊？只有上围依旧傲人。

    三桥像从下面支撑着那丰满的巨物般以双手遮掩着。

    不过，仔细一看，蓝色的线条似乎若隐若现。

    眯起眼，面露微笑的两只猫咪刺青覆于她手掌之下，那是平面状态的玉与虎。

    “桂木同学，我送你个惊喜吧？”

    “不用了啦，三桥从昨天开始就让我们惊讶连连了……”

    “那，这次这个保证会让师父惊讶得叫出来。”

    三桥这么说着，边走向浴缸的另一侧，在半身浴用的台阶上缓缓坐下。

    “好了吗？这是个小魔术喔。请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One………………Two………………Three！”

    随着雀跃的倒数声，三桥双手放开了胸部，握紧双拳置于两侧。

    一对硕大的物体自豪不已地摇晃着。

    驹子的目光就紧盯在那上面。

    三桥的乳房不只是大，形状更是浑圆漂亮。小巧的乳头微微朝上点缀在上的模样，就像水果般可爱。

    就算是同性的她也看傻了眼。不过，好像有那么点不对劲……

    接着，正如三桥刚才向她预告的。

    夜鸟子突然发出大叫声，驹子也紧跟其后。

    “喂，三桥！玉跟虎上哪儿去了！？”

    “啊，真的！不见了……”

    真的就像变魔术一样，在三桥乳房上的玉和虎的刺青竟然消失了。

    “那～么在场的各位，我失踪的可爱宝贝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三桥这么说着，边将握住的拳头伸向驹子与夜鸟子的面前。

    “咦咦？哎呀呀？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在她摊开的左右手掌上，两只猫咪正得意洋洋地微笑着。

    “唔哇！”

    驹子十分惊讶，但夜鸟子的反应却意外冷淡。

    “喔～手脚还真利落啊！”

    “嗯，就是说啊，趁桂木同学把注意力放在我胸部上的时候，就觉得可以把它们移到手心里，稍微一摸就真的办到了。不过，师父……”

    三桥脸上浮现淘气的微笑，在驹子与夜鸟子的面前再度握紧了拳头。

    “其实，魔术从现在才要开始呢！准备好了吗？请看仔细了唷。One………………Two………………Three！”

    三桥张开双手，比出把什么东西往上抛掷的动作，并随着那动作故意抬起头仰望天花板。

    在她演完戏之后，便把手掌心朝驹子挥了挥。

    玉跟虎的刺青又从她的手中消失了。

    这次，三桥并没有碰触到身上的任何部位。

    但是，驹子看到了，夜鸟子大概也注意到了。不过，夜鸟子却像无言以对般保持沉默。

    “三桥，刚才那个不小心露馅了啦。”

    “咦咦？被发现了吗？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当魔术师呢！亏我还特地想了个‘唐狮子·驯兽师·HATSUMI’来当艺名呢！”三桥觉得可惜般地回答。就在那一刹那，从三桥的手中到手臂上，接着是肩膀，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滑而过。

    “在脖子后面，背后或者腰部吧？一定是停在背上……对吧？”

    “没错，正确答案。不愧是三选一问答题的女王！”

    三桥站起身来，向后一转。背后的上半部有两只猫儿躲在那儿。

    看到刺青那一瞬间，驹子也了解三桥在体育馆时，能瞬间召唤出玉和虎的方法了。这样就不用担心要怎么脱衣服，或是会不会扯破衣服的问题了。

    “……刚才那是什么？你怎么办到的！？”

    夜鸟子终于开了口。从语气上听来，似乎十分激动。

    “看到师父召唤虚跟潮丸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式神出现的地方跟刺青的位置，不一定要在同样的地方……也就是说，式神是能够在身体上移动的。”

    “啊，对对，就是说啊，虚在我的腿里蠕动着往下爬、舞从上臂移到掌心的时候，还会发出嘶嘶声呢。”

    “对吧！所以，我就跟小玉和小虎说“可以在我身体上尽情地玩喔”。哎呀，可是，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却发现刺青竟然跑到脸的正中央了，那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三桥这么说道，并再度像捧起壮观的乳房般，把手托在胸部下方。

    “好～了，小玉、小虎，回家啰～”

    三桥如此下令，玉跟虎的刺青便从双臂上迅速一滑而过，回到了胸部正面。

    说时迟那时快，丰满的乳房突然开始激烈跃动了起来。大概是还没玩够吧，玉跟虎正用头磨蹭着三桥的手。

    三桥用手抚弄着自己的乳房，安抚嬉闹不已的两只唐狮子。

    “现在它们也知道躲猫猫跟捉迷藏该怎么玩了，偶尔会举办‘三桥初美杯、半熟女体环绕竞速比赛’。不过，那玩起来真的很痒呢！”

    三桥抱着胸部，再度弯着身子泡进了浴缸里。

    这时，夜鸟子探上前去，朝三桥的胸部伸出双手。三桥似乎也察觉到夜鸟子的意图，放开手袒露乳房。

    夜鸟子怜爱地抚摸着绘在那对乳房上的两只猫咪头。

    “不过，真不可思议啊，玉和虎跟了吾较你更多倍的时间，可从来没见过它们移动到胸部以外的地方去呢～？”

    “关于这一点，三桥有几个假设。可以请您听听看吗？只不过，完全没有什么根据就是了……”

    “喔～？你说说看。”夜鸟子这么说道，仍继续抚摸着三桥的胸部。“在我看过桂木同学的身体之后就这么想了，真是漂亮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想是因为刺青的分布位置十分巧妙的关系。不是有所谓三方牵制的说法吗？式神之间的相关位置分配得好，是不是就能够互相牵制呢？所以，在师父那边的时候，玉跟虎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啊嗯！”

    夜鸟子想必对三桥所说的话相当感兴趣吧，不知不觉加重了抚摸她胸部的力道，要说是抚摸，应该说已经比较接近搓揉了。

    “嗯～这想法虽然古怪，倒也合情合理。真有趣，继续说下去。”

    “是、是。可是下一个假设更奇怪……可能会被您取笑也说不定……啊嗯！”

    “没关系。”

    揉着三桥乳房的夜鸟子，双手的力道更重了。三桥的呼吸渐显急促。

    “刺、刺、刺青的分布位置，几乎都是左右对称的嘛……像鸟居跟山门的仁王像，教会也一样……啊嗯！是一种咒术的配置吗……啊嗯！”

    “什么意思？”

    “就是，好像在供奉什么……啊啊，啊嗯！人家不行了～！”

    三桥跳出浴缸，逃也似地奔出浴室。

    —3—

    当驹子回到房间的时候，三桥已经换上了睡衣，一件纯白的宽松睡袍。而驹子则是换上最近都穿来当睡衣的橘色条纹深缯色运动服。三桥在驹子的书桌上打开了她最爱的笔记本电脑。眼睛直盯着电脑屏幕，但键盘上的手指却像不同的生物一样，忙碌地动作着。

    “书桌跟电源借我用一下唷。”

    “啊，嗯，你随便用吧。”驹子坐在床上用浴巾擦拭着头发，一边从旁凝望三桥的身影。虽然没穿内衣，三桥的胸部线条仍然没什么改变。刚才夜鸟子胡乱揉捏那对颇具弹性的乳房，触感仍残留在驹子的掌心之中。——Q一定也喜欢大一点的吧？望向自己的胸部，驹子不禁感到有些难过。三桥似乎在收发电子邮件的样子。“阳学姐好像会搭明天上午的飞机回来。跟KOKUBO先生一起！”

    她这么说道，并从椅子上转了一圈面向驹子。

    桂木阳是驹子的堂姐，也是同一所高中高她们两届的学姐。

    高中时代的她，是女子手球社的王牌选手。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六十公斤。体型虽属高壮，垂直跳跃却可以超过一米高度。不输给男生的坚毅体力，以及令人惊异的跳跃力，让她英勇率领社员不到十个人的弱小团队出战全国大会。

    现在正就读于京都某所教育大学的体育系，但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读了半年的大学就休学了。现在正为了成为歌舞伎而进行修业，真是个有点奇妙的家伙。

    而从后天开始，阳也将以监护人的名义参加三桥所计划的滑雪合宿活动。

    “那位姑娘可别来无恙？”

    “嗯嗯，在那之后，她大概虚弱了一整个月，听说连歌舞伎的修业也中止了……不过，KOKUBO先生说应该不要紧了。”

    平常不会对他人表示关心的夜鸟子，特地像这样询问阳的消息是有原因的。

    其实，在京都修学旅行时发生的事件，阳也有一份。

    不过，要说明来龙去脉，可得花上不少时间，既然阳已经不要紧了，就表示“那起事件”已经落幕。可以的话，她们还真不想重提旧事。

    所以，这件事先搁一边，现在更重要的是……！

    “诶诶，他叫求道是吗？我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也很担心Q，我应该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力吧～”

    总之，先用软性攻势，不过驹子实在不觉得夜鸟子会老实说出来。

    她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伸手拿起矮桌上放的银色大罐子。

    这是三桥带来的伴手礼，大概是把家里的零食随便装了些在里面吧？

    心想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期待着打开盖子之后……

    映人眼中的，是一片鲜明的红色。

    “唔哇！”

    里面竟然全都是“柿种米菓”。

    虽然并不打算抱怨这伴手礼，但由于过度的打击，驹子不禁转头望向三桥。这时候绝对应该直接吐槽的，不过——

    “……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先说出口的却是夜鸟子。十分意外地，她似乎打算说出有关求道的事情。

    岂止如此，嘴角还浮现了谜样的冷笑。

    “呵，机会难得，今夜就仔细说给你们听听吧！”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听见这十足不像夜鸟子的言行，三桥会有什么反应呢？驹子转头一看，只见她从带来的大型背包里，拖出了一个白色大塑料袋来。

    首先，从那塑料袋里拿出来的，又是个大型的花生米零食袋。

    “能想到把这两种食物合并着吃的人，真是百年……十年……一年……嗯、一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呢～”三桥说着这等傻里傻气的话，边把花生米倒进刚才的柿种米菓中…

    接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是，白葡萄、柠檬、桃子、凤梨、橙子，有着各式各样新鲜水果包装的……罐装水果酒！

    三桥若无其事地把酒排列在驹子的面前。

    看来这些是为了让夜鸟子吐露秘密，而特地准备的秘密武器。

    ——可是啊，三桥，喝酒的人是驹子，恐怕醉到神志不清的也是驹子……我啊！

    “要从哪种开始呢？”

    不是问要不要喝？三桥这家伙竟然问说要从哪种开始。

    ——啊啊～受不了，既然都这样了，我就奉陪到底啦！

    “那就Peach！”

    驹子下定决心要大声取笑极S傲娇小夜鸟的恋爱故事，让她闷死。

    夜鸟子诞生的时代是在平安末期，距今大约八百年前。

    正当在京都击溃源氏的平氏，歌颂着世间春季的到来，这东北地方也正是奥州藤原三代极为隆盛之地。

    当时，位于京都的葛城家，因为某些因素被逐出京城，而散居全国各地。其中一族奔逃到东北地方，改变姓氏，成为现今桂木家的祖先……据说如此。

    作为押队留在京都的夜鸟子，受到东北桂木家之托，直到最后才逃离京都。

    当时，她从唯一加入平氏阵营的源氏——源赖政那儿，盗走了他们的传家之宝。

    髭切与膝丸。别名鬼切与蜘蛛切的两把名刀，据夜鸟子所说，推本溯源，原本是属于葛城家的物品。

    话虽如此，但那对夜鸟子来说，也只是想献给对她有恩的桂木家的一点伴手礼。

    ……到此为止，其实在修学旅行时夜鸟子都已经讲过了。

    而且，老实说，现在的驹子根本不在乎那些事情。

    焦躁的驹子大把抓起了柿种米菓丢进嘴里。

    “蓝后，求道蛤没出场吗？里跟哈在哪里认识嗒？”

    “桂木同学，你一次吃这么多，师父会说不出话来啦。”

    “唔耶？这摸说倒耶对。”三桥打开了第二瓶水果酒，递给驹子。驹子慌慌张张地嚼着柿种米菓，并配着水果酒咽了下去。

    “第一次见到求道是在藏王雪地里。吾被那男人救了一命，为了还他人情，只好陪他实践铲除妖鬼的使命。”

    “藏王雪地啊，好浪漫喔～以现在来说，就像是在滑雪场邂逅的恋情呢。啊，我们后天也要去……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不过，现在好像没办法成行了。”

    “喔～？去藏王吗？那是个好地方，吾倒也挺想回去瞧瞧。”

    仔细一看，夜鸟子正从一堆柿种米菓当中拣出花生米。可能因为怕吃辣的吧，但驹子却毫不客气地，把鲜红的柿种米菓塞进嘴巴里。

    “然后咧，就因为这样在一起了吗？”

    “哼，吾才没那么轻浮。而且，那男人可是鞍马寺的和尚啊，又怎会对一名全身布满恐怖刺青的女子感兴趣……”

    “不过，他好像完全不介意刺青的事耶？还突然大叫‘小夜鸟，俺好想你啊啊啊！’不是吗？”

    “啊，也、也是……不过，吾当时也觉得，真没想到世上竟有那么蠢的男人……”

    “那时候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嘛。命中注定的邂逅，可能一开始就是这样吧。然后呢、然后呢？师父，请继续说下去！”

    三桥一边这么叫道，一边一口气喝光了今天第三瓶水果酒。夜鸟子与求道分别之后，依照原定计划拜访了当时位于江刺的桂木家。

    但是，她却被拒绝了。

    原因出在夜鸟子恣意偷来的两把刀，髭切与膝丸。

    为了夺回双刀，武士们受赖政之命讨伐夜鸟子。

    一旦跟夜鸟子扯上关系，全族就会遭遇危险。这是桂木家家主的判断。

    而夜鸟子也因此被舍弃。

    “师父，那该怎么办？他们突然这样说，您也很伤脑筋吧？毕竟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求道那家伙…………一直在等我。”

    “喔喔！来了、来了！所以就一时昏了头，跟他在一起了吗？”

    “吵死了，闭嘴！才刚说过，吾可没那么轻浮！”

    夜鸟子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水果酒，但不巧已经喝光了。

    “三桥，酒没了。凭这点酒就想把吾灌醉！？”

    “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那，之后您跟求道怎么样了？”三桥这么说着，然后打开新一罐水果酒的拉环，递给夜鸟子。夜鸟子稍微喝了几口，润润喉咙。“那男人奉鞍马寺之命，必须歼灭十二只在东北地方出没的鬼。吾便跟求道在这东北地方展开旅行，四处斩妖除魔。那段日子真是愉快……能帮他人，不、能够帮上求道的忙，光想到这点吾也就……”

    “很幸福吗？”

    驹子有些吞吐地询问，而同一张嘴则更为支吾其词地回答：

    “啊……嗯，哎，算是吧。那个时候，也多少得知了求道并不畏惧吾身上的式神。”

    “反过来说，就是师父察觉了求道先生的心意；再换个角度来看，师父本身也开始对求道先生有所意识了，是这样吧？？”

    “三桥……你一定要说得那么明白吗！？识趣点！”

    “啊……小女子这厢失礼了～嗯，那，这就作为赔罪的赠礼吧！”

    三桥这么说道，将第四瓶水果酒推向夜鸟子面前。

    夜鸟子拿起罐子，惊讶地看着包装上画的凤梨。

    看来她从没见过凤梨这种水果。

    “只不过，也不全然是愉快的事啦。与那家伙一同旅行，吾也发现了其他的事……”

    “怎么说？啊～真是，交给我啦！”

    夜鸟子企图自己打开水果酒的拉环，但她费了不少工夫仍无可奈何。驹子看不下去地帮她拉开了。这更煽动夜鸟子如豁出去般地说道：

    “求道是鞍马寺的和尚，而牛若丸正巧就在当时的鞍马寺出家修行。也就是说，那男人是受了另一个源氏——义经的密令，来向我讨回鬼切与蜘蛛切的。”

    “呜哇！简直就像知道对方是潜入调查的警官，还是坠入情网的女强盗嘎！”

    “好像，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耶！”

    夜鸟子、驹子和三桥，还没发现到自己的音调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奇怪了。

    —4—

    “诶诶，求道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啊？源氏不是敌人吗？口是，你们为什摸还会在一起？说到这儿～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在一起的啊？而且，辣个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喝醉了的驹子，根本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不过，驹子跟夜鸟子本来就共属一个身体。同样已经喝醉的夜鸟子，听到的就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啥？你说求道值得不值得信任？可笑至极。你看看相信那男人的吾，落得什么田地就知道啦，这八百年间都无法成佛哪。”

    驹子感到自己的嘴角往上一抿“你刚才还问了什么来着？啊啊，那蠢蛋是个什么样的蠢蛋？是嘛，那家伙总是会想些奇怪的小伎俩。不过，哈，全都是半吊子，老是派不上啥用场。”提到有关求道的事，夜鸟子就说得很起劲，就连喝水果酒的速度都变快了。

    “首先，是日轮之阵。其实，那个在光会分散的水中，对鬼是无效地。然后呢，花了几天准备的日轮之阵，竟瞬间被鬼所掀起的大浪给破坏啦。那时候求道脸上的窝囊表情，可真是前所未见哪。”

    或许是想起了那窝囊的神情，夜鸟子出声笑了出来。

    “接下来，你们应该也知道才是。无法斩杀活人的钝刀，右一文字与左一文字。记得他曾说过‘就算是被鬼所依附的人类，俺也不想再看到小夜鸟杀人了，绝不会再让你的手沾染鲜血！’之类的。呵，那个蠢蛋对着以斩鬼为职的吾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话哪，真是滑稽可笑，蠢也该有个限度嘛。”

    虽然蠢蛋、蠢蛋地骂个不停，但夜鸟子的口气听来却像是在吹嘘往事一样。

    或许是对话中的不协调之处感到有些在意，三桥歪了歪头。

    “咦咦？哎呀呀？口是，师父在京都所使用的，不就是那对右一文字跟左一文字吗——！为什么呢？鲍伯叔叔也猜不透～”

    “是啊，吾是被求道给骗了～竟把那两把钝刀与鬼切、蜘蛛切交换。吾一定是被那家伙骗成‘习惯’啦。”

    “……骗成习惯？”

    夜鸟子的笑声大到几乎掩盖过驹子的声音，听来几乎是哈哈大笑了。

    “最后是重冢。这也糟透了。上头的鬼的力量可以封印住下方的鬼，也就是说，只要最上面的盖子稳固，就能一次封印许多只鬼。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那个蠢蛋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啦，竟然完全没想过最重要的盖子该怎么办才好。”

    对着几乎笑翻到快哭出来的夜鸟子，三桥再次询问道：

    “那个叫重冢的，就是在新校舍工程时遭到破坏的荒冢对不对。好歹也撑了八百年，小求应该有把盖子盖好才对？”

    “那当然啦～！重冢的盖子就是吾本人啊。那个蠢货，那样还敢自称是吾的丈夫！为他擦屁股也是为妻的工作。那家伙可真是麻烦透顶了！哇哈哈哈哈！”

    “丈——！丈夫！？”

    “师父……您，刚才说妻子吗！？”

    驹子和三桥同声大叫。瞬间酒意全醒了，但酒的后劲也分外令人难受……

    “咦？吾没跟你们提过吗～？啊啊，也是。吾跟求道是誓订终生的夫妻。你们难道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可是，因为……为什么啊？”

    “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会喜欢全身布满奇怪刺青的女子，还说要娶她为妻的蠢蛋哪。呵呵，这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说着，夜鸟子吐了吐舌头。但，驹子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等一下啦！我还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才在一起的？怎么突然变成了夫妻？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嗒？”

    “啾是说啊，两位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请。好吧～下一段就请让我们听听详细经过八——！”

    三桥逐一摇了摇排列在面前的水果酒罐子，全都已经喝光了。三桥只好无奈地把整袋花生米都递给了不爱吃柿种米菓的夜鸟子。

    “是发生过不少事，不过最麻烦的倒也只有两回……”

    嚼着花生米的夜鸟子，方才的笑意已从嘴角消失。

    “在吾与某只妖鬼战斗时，那只鬼比想像中的还难对付。你们可记得吾背上的阿修罗，平常总是只出现四只脚，但在那时，大蜘蛛脚却出现了三对，不、或许是第四对也说不定。总之，吾那时已无法驾驭自己的式神，身体也开始遭到式神吞噬，连心也成了鬼……”

    夜鸟子突然切入的严肃话题，使得驹子和三桥屏息静听。

    “那时，能够阻止式神的就只有魔王之印，也就是求道左手上画的朱红色刺青。吾因此捡回一命，但代价是那蠢蛋竟舍弃了自己的寿命，大约有三十年之久吧。一晃眼间，求道那家伙竟成了落魄的五十岁男子……”

    这么说着，夜鸟子有些自嘲地笑着轻声说道：

    “总不能丢下那个来日不多的老头吧？别看吾这样，吾可是颇具同情心的。当真打算就这样照顾那个蠢蛋，直到老死。”

    “然后，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怎么老觉得你要把吾跟求道送作堆啊！”

    “哎呀，因为你都说你们是夫妻了～”

    “呵，可惜得很，还没。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

    “我先问一下，是最后一件了吗？”

    “嗯，最后的最后了。”

    夜鸟子像叹息般呼了一大口气之后，再度开口：

    “赖政的追兵为了引吾现身，将江刺的桂木一族当作人质。他们威胁要是吾不去，每天就杀一人示威。这当然是陷阱……求道说要去当诱饵，但吾不想让那家伙白白送死。所以，趁他睡着的时候独自潜入敌阵……虽然，最后成功救出的只有一个小婴儿而已””

    “桂木一族不是舍弃了你吗？别管他们不就好了。”

    “哎，别这么说。吾舍命保护的或许只有那个小婴孩，但直到你这一代，桂木家也因此得以存续。吾没打算以这擅自的决定向谁邀功，但多少表达一下感谢之意倒是无妨吧？”

    “是、是吗……抱歉……嗯，真的很抱歉。”

    驹子忽然感觉自己道着歉的嘴巴微微往上扬起，她正对自己表达“别在意了”的微笑。

    这时，三桥突然发出巨响，擤起鼻涕来。不知为何，她眼中噙着泪光。

    “师父……是我听错了吗？您刚刚说‘吾舍命保护’……”

    “嗯，吾最后死在那儿了。死前将婴儿托付给晚到一步的求道，并嘱咐他将吾作为重冢之盖。”

    “死了！？你说死掉了！？那，刚才说的誓订终生呢？”

    她不自觉地泪流不止。或许由于意外落泪的缘故，驹子感到喉咙十分干渴。

    “喔，那个啊……那蠢蛋是在吾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说的。在吾下次醒来，也就是重冢损坏之前，要想出能让吾复生的方法。”

    “复生……你相信他说的吗？”

    驹子又感到自己的嘴角微绽笑意。

    “呵～所以吾方才也说了，吾是被那家伙骗成‘习惯’啦。习惯，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掉的啊！哇哈哈哈哈！”

    又一阵大笑声之后，夜鸟子的故事结束了。

    驹子走下一楼厨房，拿出冰箱里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拿着牛奶回到房间时，才发现三桥已经占领了她的床，戴着眼镜睡死了。

    她毫不介意三桥霸占自己的床。虽然不介意，但手里还紧抱着驹子喜欢的青蛙布偶入睡，

    可真是服了她。

    像腊肠狗一样的身躯、一脸看不出是哭是笑的复杂表情，这青蛙布偶名叫“呱Q”，是久远在她小学六年级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从此，把呱Q夹在两腿之间睡觉就成了驹子的习惯，虽然她也觉得这习惯真丢人。自己当然跟夜鸟子不一样，但习惯真的很难改……

    驹子无奈地在床旁铺了棉被，关上灯躺了下来。

    可是，她迟迟无法入眠。

    不只因为被三桥拿走呱Q的缘故，也因为夜鸟子和求道之间的羁绊，实在深刻到令她十分震撼。跟生长在二十一世纪，过着一般生活的她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单纯拿来做比较。

    知道是知道……

    “总觉得输给你跟求道两个人呢。”

    驹子小小声向夜鸟子说道。她在心中平静地回应：

    ——呵，什么赢跟输的，不是那个问题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驹子忽然想探问夜鸟子一件事。可能由于自己有些醉了，也或许是因为共有一个身体，女孩之间的亲密感促使她这么问。

    “诶，那个啊……第一次……是什么感觉？真的很痛吗？”

    夜鸟子并没有马上回应，似乎正慎重评估要怎么回答她。

    ——你要先有心理准备。就像被枪刺入体内那种感觉一样，会让人想大叫“干脆杀了我算了”！

    “骗、骗人的吧！？”

    ——傻瓜，当然是骗你的。

    脑海中响起了夜鸟子的嘻嘻窃笑声。

    ——不会怎么样的，顺其自然就好，男女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么回事？”

    ——不然，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啦。

    “这倒也没错，可是……”

    ——久远也一直很珍惜你不是吗？刚开始可能多少有些笨拙，但他毕竟是最为重视你的男人，马上就会察觉自己哪里错了。相信他吧！

    夜鸟子这么一说，驹子的脑海中立即浮现久远的脸庞。她所想起的久远，脸上总是挂着伤脑筋似的傻笑。

    “诶，那Q的身体最后应该会还给他吧？”

    ——这个你明天去问求道吧！哎，他不会这么胡来的，再怎么说可也是吾的丈夫呢。别担心了，快睡吧！

    “啊，嗯，也是喔。晚安……”

    闭起双眼之后，驹子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第四章消失的圣母

    —1—

    驹子的手机响起了起床用的闹铃声。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起丢在地板上的手机，打开一看……

    早上六点半。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要上学时，她都是在这个时间起床。

    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放寒假了……而且，本来就是星期天。

    昨天大概在半夜两点睡的吧？

    这就是所谓的宿醉吗？觉得头好重。望向一旁的三桥，她依然抱着青蛙呱Q睡得香甜无比。

    ……于是，驹子也决定继续睡回笼觉。

    下一次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

    感觉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

    三桥仍在睡梦中。

    这个人的身体里，分解压力的微生物一定堆到跟山一样高。

    体内明明怀有名为祸星之神子的不明物体，但从三桥的睡相看来，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

    去冲个澡喝些冰水之后，再叫三桥起来吧！

    驹子悄悄地起了床，到一楼去。

    打开热水用莲蓬头冲着肩膀，驹子边整理思绪。

    晴明的式神们一定会来攻击怀有祸星之神子的三桥。

    要是求道对三桥使用魔王之印的话，祸星之神子便会消失。

    久远承诺，以减短些许寿命的代价来拯救三桥。

    求道再度觉醒，应该在今天中午过后，大约还有两小时。

    也就是说，再保护三桥两个小时，我们就赢定了！

    ……咦？好奇怪？拯救三桥？

    “诶，夜鸟子！你说谎骗Q对吧！”

    ——哎呀，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说是为了救三桥，可是却从来没有提过，三桥生出祸星之神子会死掉或受伤啊。”

    ——嗯，不过，要是祸星之神子的诞生使得安倍晴明复活，刚说是三桥了，恐怕这个国家将没有半个人能够获救。要让久远了解这点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吾只是挑一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来说，并不是存心说谎。

    “你是说晴明能像做煎饼那样，把整个日本从表面翻到里面？这话我才不信呢。”

    ——你也亲眼看过里京都不是吗？打造那儿的，不用说，正是晴明大人。既然京都能，其他地方就没有不能的道理。

    夜鸟子所说的“里京都”，也就是所谓的魔界。

    修学旅行时，她跟久远等人为了救出被鬼掳走的阳而踏入了那里。

    虽然无法确实形容，但在感觉上，的确与真正的京都处于镜子映照般相对的位置。

    宛如千年前的京都复制品，完全的鬼之巢窟。

    假使打造那个地方的人真是晴明，那么要将日本改造成鬼之国度，或许也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的事了。

    不过，要做到颠覆表里，老实说她根本没什么概念。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Q听了应该也反应不过来吧！

    驹子想再多发一次牢骚，不过——

    “喂，驹子……看来有麻烦事儿了。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往前看。”

    “什么啊？”

    又被夜鸟子抢先一步说话了。最近总是慢半拍，输在起跑点上，可是身为田径选手的最大耻辱。

    眼前是面雾气朦胧的镜子。驹子拿起莲蓬头一冲。

    出现在镜中的，是还在为刚才被抢先一步感到不高兴的臭脸，以及自己毫无女人味的裸体。

    左右双臂上有着毒蛾“舞”与螃蟹“潮丸”的刺青，从腹部到大腿则有双头大蛇“虚”盘旋其上。

    两个月之前，连她的一对乳房上也有刺青，就是移到三桥GCup上的玉与虎。

    所以，现在胸部上也……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

    有个像十字架的印记，浮现在她平坦的胸脯上。

    正好就像颈部挂了一条十字架项链般的位置。

    乳房上方是横线，胸部之问则有一道贯穿那条横线的长长直线。

    赤红似血，简直像被锐利刃器斩过的伤痕般鲜明。

    ——原本以为是三桥，看来倒不见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怀有祸星之神子的，是三桥或你，也可能两个人都是。基本上，有这三种可能性。哎，幸好就算产下了祸星之神子，你的性命和身体应该也不至于受到威胁。就当好玩生一次看看如何？

    “我才不要！”

    ——要是祸星之神子诞生导致安倍晴明复活，这个国家就会灭亡。你就慢慢这样向久远说明，拜托他为你牺牲一些寿命吧！

    “真是！这种时候才会这样说！”

    ——哼，先说的人是你吧！

    驹子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整个人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为什么三桥在这种状况下还能那么平静呢？真不敢相信。

    虽然不想哭，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抽噎了；但那呜咽声却被夜鸟子烦闷地制止。

    “用不着哭得唏哩哗啦……如果对象是你，久远想必会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十年、二十年的寿命吧。而且，这个十字印记还不一定是祸星之神子啊。”

    “可是……”

    驹子抬起头来，镜中的自己正瞪视般望向她这边。

    “只要叫求道使用魔王之印就行了。假使印记就此消失，也就表示祸星之神子就此被消灭。”

    “如果没消失的话……？”

    “这吾怎会知道？呵，或许也可能真如三桥所说，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吾体内也说不定。印记出现的地方，正好也是玉与虎离开所空下之处。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不过，现在还无法确认这一点。好了，快站起来。”

    驹子将莲蓬头的水量开大，冲掉脸上的泪痕。

    当她打开房门，室内的空气是冰冷的。只见床铺另一侧的窗户被打开了。

    床上不见三桥的踪影，在房内的却是金发少女。她单手拿着塑料袋，正收集着散落在地的水果酒空罐。

    “喂，狐狸，三桥上哪儿去了？”

    “啊，她好像说要去散步，顺便去趟便利商店。”

    贵人把头转向敞开的窗户。

    “喔～？要去散步还背着那么大包的行李，从二楼窗户跳出去啊。你就这样看着她离开！？”

    夜鸟子对贵人怒吼着，毫不留情地从背后赏它一记回旋踢。像小学生般的少女随之仆倒在地。从它手中，哎～好不容易收好的水果酒罐又散落一地。三桥原本用来装那些罐装水果酒的巨大背包，正如夜鸟子所说，四处都找不着。

    “哎呀，三桥做什么去了？”

    “当然是逃跑了啊，那个呆瓜大概是想成为祸星之神子的母亲吧！”

    “怎么可能？没道理啊……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驹子深知贵人深感惊讶的心情，但三桥的常识可说远远超乎一般人。

    话说回来，似乎从没听三桥说过什么“不想生”或“好恐怖”之类的话。

    ……虽然现在才后悔也太迟了，但以三桥的个性来看，他们至今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反倒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但是，就像贵人所说“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三桥就算产下祸星之神子，应该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吧！除非她有什么希望复活的灵魂或肉体……

    她马上就想到答案了，而且恐怕不会有错。

    驹子知道，三桥想向祸星之神子许什么样的愿望。

    而且，要是自己的体内也宿有祸星之神子，能实现的愿望就有两个了。

    能让两个人都复活过来，她甚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三桥大概是听到有关祸星之神子的说明之后，就已经留意到了吧！

    只是不知夜鸟子本人，对此事有没有自觉……

    “这些都先别提了。总之，得赶在敌人之前确保三桥的安全才行。马上就出门。驹子，快去准备！”

    “嗯、嗯！知道了！”

    正如夜鸟子所说，可不能让三桥落到晴明的式神手上。

    一瞬间，驹子忽然充满斗志。既然如此，服装也要来点正式的。

    驹子从衣柜里拿出几天前就想好，今天的决战用服装，也就是秘密约会时打算穿去的衣服。

    这是个难以预测的状况。她也清楚得很。

    但是，正因如此，就赌在这件衣服上吧，相信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的，她这么决定着。

    “好——！”驹子鼓足了干劲。

    一定要在晚上七点前，把麻烦事全～部解决掉！

    然后，想尽办法也要冲去Stammibene！约会、约会！我要跟Q约会！两人享用着豪华的圣诞晚餐，然后就……！驹子描绘着愉悦的想像，边在墙壁的镜子前迅速着装。内衣也是全新的。一整套久远喜欢的水蓝色。

    高领的交叉编织毛衣，是像Tiffany包装纸那样的青绿色。胸口处用安全别针将小小的圣诞胸花饰品固定，那是从客厅圣诞树上偷来的。

    下面穿的是棉质的超级迷你裙，搭配上带着点萤光的粉红色紧身裤。

    最后，再加上一件帽缘缀满羽绒的黑色连帽背心。

    “圣诞礼物就、是、我！”她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虽然就算用缎带来表示，久远也察觉不出什么意义，但她还是决定，今天的马尾要用大红色的缎带来装饰。

    脚上是双短靴，鞋跟高六公分，对驹子来说有点偏高。

    她发现镜中的自己正窃笑着望向这里。

    “怎么啦？今天似乎特别起劲，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盛装打扮吗？”

    “算是吧！”

    驹子将小型的外出用背包挂在左肩，右手则拿起了运动背包。

    “行李太多啦，你双手至少得空下来吧。”

    “因为，要是能在今天之内解决，明天就可以去滑雪啦——！”

    “哎，真拿你没辙……跟刚才在浴室哭成那样的真是同一个家伙吗？只凭一件衣服就能高兴成这样，果真是个小姑娘。”

    正当夜鸟子还想说些什么时，从楼下传来了妈妈的叫声：

    “驹子！小久来了喔。”

    他穿着跟昨天一样的深缯色毛呢短大衣。

    驹子的母亲似乎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看穿了。

    站在玄关的人，不是久远而是求道。

    —2—

    “这个，趁我还没忘记前先交给你。大概是要给小驹的吧！”

    一见到驹子，求道就递出了一个知名和菓子店的纸袋。

    驹子心想：这是什么呢？并望向袋中。里面装的是他们学校的冬季女子制服。

    其实，驹子的冬季制服在九月铲除妖鬼时就报销掉了一件。当名叫阿修罗的蜘蛛式神从背上现身，上衣也瞬间被撕个稀烂。到昨天为止，她穿的还是堂姐留给她的制服。无奈的是，跟阳之间差约十五公分的身高，使她穿起来显得袖子、腰围和裙长都很大，而且松松垮垮的，实在称不上好看。不过，就连那件制服的后背也烧焦，在昨天扔进了垃圾桶。她正愁第三学期开始之后该怎么办，就在这种时刻收到这样的礼物，实在令她喜出望外。

    不过……求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Q给你的？”

    “咱们是在来这儿的路上突然调换的，那时他还宝贝似地抱着这个，应该是要拿给你的吧。”

    “嗯～”

    虽然听到这样的回答，她还是不懂久远是从哪儿拿到这件女生制服的。

    她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信而望向袋子里，却发现了信以外的东西。

    用红色签字笔写着【￥500】的吊牌，还挂在制服上。

    驹子看到那吊牌，才想到久远是在哪里买到这套制服的。

    是在上个月的文化祭，PTA主办的市集上。

    那里偶尔会便宜贩卖一些毕业生的制服，但并不是每一场都有，就算有也因为很受欢迎，马上就卖光了。

    要是无论如何都想买到，就只有一大早就去学校，排在市集会场前等待，在开场的同时直接进攻那个摊位。

    久远大概就是这么做的吧！

    跟一群女学生挤得乱七八糟，最后还买了件女生制服的奇怪男生，就算挨别人白眼也有口难言，她深刻地想像着久远快哭出来的表情。

    从不由得露出苦笑的驹子口中，也听见另一个人的苦笑。

    “看来久远那家伙，还十分期待与吾再度见面的时刻啊～”

    当然不是期待见到夜鸟子，只是预料到她又会再度现身，驹子的制服将因而报销，也就是说，今后与鬼的战斗还会持续下去……久远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如果是看不惯驹子穿着过大的制服，那应该会马上就交给她才对。

    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份礼物就很珍贵了，她很高兴久远总是会为自己设想，但该说他是想太多……太爱操心……还是多管闲事呢……“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奇妙的家伙！

    趁驹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空档，夜鸟子向求道开口：

    “另外，还有件事，求道……事情有些麻烦了。”

    “真受不了～小夜鸟所说的麻烦事，通常都得豁出性命才行呢。”求道一脸伤脑筋地嘿嘿干笑着。

    “抱歉，被三桥那家伙给逃了。”

    “逃了？不是被掳走？是她自己逃跑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确实有些麻烦啦。哎，不过，那小姑娘挺有分寸的，也有玉和虎作陪。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逮着吧。没事、没事的，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啦。”

    求道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伸向驹子手里拿的运动背包。

    由于这个动作太过自然，驹子也在无意识之间将背包交给了他。

    想起眼前这个背着自己背包的男子不是久远，是在夜鸟子再度叫唤男子的名字时。

    “求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件麻烦事。”

    “耶！？还有啊？饶了俺吧啊啊！是什么事来着？”

    他夸张地睁大眼睛，但仔细一看，求道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

    这表情十分好笑，不过或许因为看惯了吧，夜鸟子并没有特别多说什么。

    “今天早上，驹子的胸部也出现了印记。”

    “也就是说，有两个祸星之神子！？”

    “就是因为搞不懂，才找你讨论的。”

    “啊～这麻烦可大了……那，总之先……”求道像刚才向运动背包伸出手那般自然，再度朝她伸出手来。“小驹，俺可以摸一下你的ㄋㄟㄋㄟ（nainai）吗？”只见求道眯起了眼睛，一脸色狼相，嘴角的笑意似乎也有些不同。

    “不要！”

    “没问题啦，又不是摸摸揉揉的，只是碰一下而已。而且，俺也喜欢小一点的啊！”

    ——这哪里没问题了啊！？看来这名叫求道的男子，完全搞错了“没问题”的定义。

    “不要！我绝对不要！”

    “三桥就马上让俺摸摸啦～那，看看就好。”

    “我——不——要！你在人家的大门口说什么啊！”

    “那，去房间吧。”

    “不行！”驹子在胸前握紧了双拳，在脑内向夜鸟子控诉。

    ——这家伙是你老公吧，你难道没什么话要说？

    ——也是，真要吾说什么的话，就是：第一个男人可得慎选才好，否则可是会后悔上八百年的啊！

    “唉……”

    驹子和夜鸟子从一张口中同声吐出两人份的叹息。“哎，算了。既然要用上魔王之印，就跟三桥两个人一起，比较不会为久远的身体带来负担。”

    求道终于收回了朝她伸出的手，仍旧嘿嘿笑着。

    “说到这儿，俺也有两件麻烦事啊。”他将脸向后一转。

    “在前来这儿的途中，俺刚好遇上了虚空坊和小阳。所以啦，他们现在也在外头等……其实，小阳似乎对之前京都的事件一知半解……”

    “一知半解……？”驹子不禁反问。

    “这世上有鬼的存在，而自己遭到鬼怪掳走，被小驹你们救了回来。而且，她也知道小夜鸟跟虚空坊不是人类的事情。”

    求道虽然没有特别说出口，驹子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总之，阳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折腾驹子等人的妖鬼头目——“蝴蝶”的恶灵，正是依附在阳身上。

    这件事绝不能让阳知道。因为，蝴蝶利用了阳的身体，至少杀害了四名有葛城家血统的女子……

    阳本身并没有罪，既然她不记得了，也就没有特地告诉她的必要。

    看来夜鸟子跟驹子也有同样的想法。

    “她不知道有关蝴蝶的事，倒也算不上麻烦吧。”

    “嗯——这倒也不见得……大概是三桥找虚空坊商量了些什么吧……而虚空坊似乎又向小阳说漏了嘴，结果呢，那个……小阳因此坚持要还京都那时的人情……”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确有些麻烦。虽然不太想问，那另外一件麻烦事又是什么？”

    正当夜鸟子有些不悦地这么问道，求道身后的门猛然被打了开来。

    麻烦事的化身就从那儿探出脸来。

    “你们要让阳学姐等到什么时候啊？好了，我们快去找三桥吧！Please——！HurryUpUp～”

    这十分欠缺品味的搞笑……是荒木。

    ——为什么荒木会在这里啊！？

    瞬间，驹子感到十分困惑，但在听到阳坚持要跟来的时候，也就该想到这家伙有可能理所当然地跟着来凑热闹。而且，她几乎忘了，荒木好像也说过要参加三桥计划的滑雪合宿活动。

    荒木乱雅，是驹子的同班同学。说好听是班上的开心果，难听点就是会大叫“Please——Please——！”吵死人的应声虫。

    荒木似乎打从初中起，就深深迷恋着年纪与身高都比他大上许多的阳。据说，选择就读这所高中和在修学旅行时与驹子参加同一组的原因，都是为了想见到阳，可说病得不轻。荒木说起话来虽然轻佻，倒也意外地具有男子气概，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不过，虽然这么说对荒木有些抱歉，但他跟阳可说一点也不登对。

    话虽如此，从里京都救出阳的英雄也确实是荒木没错。

    姑且不论阳记不记得荒木的努力，他们在那之后似乎相当频繁地互发短信，阳看起来倒也不讨厌荒木。

    ——夜鸟子那时也是，看来男女之间的缘份，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同时出现两个碍事的家伙啊，这下可麻烦了～

    驹子几乎想大大地点头，认同夜鸟子不由得发起牢骚的心情。

    在荒木催促之下出了玄关，一名一百七十公分的超高挑女子，和近两米高的壮硕男子正等在驹子的家门前，是阳和虚空坊。

    阳他们似乎是直接从机场赶来这里的，虚空坊正拿着一个颇具阳个人风格的华丽手提箱。

    看来让男人提重物，是桂木家女子的专长之一。

    “小阳，你回来啦，气色好像还不错呢！”

    “就不用担心我啦，人家现在还比较担心三桥呢！”

    令人惊讶的是，阳半吊子的京都腔，似乎在这两个月内改善了许多。

    今天阳穿着一件有着三角宽领、风格强烈的黑色皮革外套，里面搭配白色高领毛衣，颈上挂了两圈金色项链。

    脚上穿的是跟外套类似的黑色皮靴，是双看来光穿上就要花很多时间的绑带式长靴。完美地掩饰了阳壮如圆木般的小腿。

    整体感就像个飒爽登台的宝冢男角。

    “那么，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得找到三桥才行啊！”

    虚空坊跟十月遇到时几乎一模一样。对天狗而言，季节应该没什么影响吧？他穿着印有“天狗党”的短袖T恤，搭配皱巴巴的牛仔裤。唯一不同的是，T恤的颜色从红色变为绿色了。

    红褐色的头发仍旧任它自由生长，蓝色的眼睛正笔直地凝视着她。

    虽说是天狗，除了飞行的时间以外，背上是不会有翅膀的，鼻子虽然略大，也不是传说中的天狗鼻，只不过就像个国籍不明的外国人而已。

    “逃跑的犯人回到现场了吧？不对，是去找以前的爱人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完全离题的荒木，就是死小鬼。

    人只要用心打扮，一定可以很时髦的，驹子脑海中轻易浮现一套窄版的男性西装，灰底典雅的格纹西装似乎也不赖。

    只不过，顶着鸟巢般的发型，看起来只有五头身的瘦小荒木，要是穿上那套西装，光是站在舞台上就是个惹人爆笑的一流笑星了……

    结果，出自夜鸟子提案，他们决定兵分两路去寻找三桥。

    当然这也是个借口，只是为了将阳跟荒木推给虚空坊罢了。

    “话说回来，三桥今天是穿什么衣服呀？”阳问道。

    “如果跟昨天一样的话，是黄色长外套，侧边有蓝色线条，背上还有个老鹰的徽章……”

    “啊，这样就没问题了，那种衣服出现在足球场外的话是很醒目的。”

    说来，三桥家好像是地方足球队伍的赞助商。她也曾几次说过，带着喜爱足球的三个弟弟前往加油的事情。

    “那，你们先去一趟三桥家，假装随口问问她有没有跟家里连络。荒木要注意别跟三桥的家人说些多余的，我们会在车站等等看，有什么事就用手机连络吧。就先这样，交给你们！”

    驹子迅速交代一遍之后——

    “荒木～这次一定要当个‘男子汉’，好好表现给小阳看啊！”

    ——便鼓足了劲朝荒木的屁股一踢。

    “喔、喔！就交给男子汉荒木乱雅吧，Please！”

    立刻启程的三人背影，由于荒木介入阳与虚空坊之间，看起来还真像去参加七五三参拜的亲子三人行。

    目送着那搞笑的背影离去，夜鸟子边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喂，狐狸，你尾巴现在有几个影子？”

    从驹子后方马上传出了细微的回答声，但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呿，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三桥家跟那个叫山田的女人的公寓各一条，主要车站跟商店街三条，京都一条，剩下的就只有三个影子啦。”

    “那么，剩下的三条，就去装在他背上吧。”

    这么说道，夜鸟子用下巴指向的前方，是虚空坊宽阔的背影。

    “就算有了三桥的消息，要是小夜鸟和我盯着他的话，虚空坊也不太好行动吧。不过，跟那两人在一起可就会轻忽大意了。”

    不知何时，求道越过驹子的肩头盯着狐狸瞧。那张脸就像想到什么恶作剧的孩子般，天真无邪地笑着。

    —3—

    “虚空坊有行动了”从贵人那儿接获线报，是在傍晚五点半左右。

    虚空坊在收到手机短信之后，似乎过不久就假借上厕所之名，撂下阳跟荒木走人。

    据夜鸟子和求道解读，虚空坊不久之后就会跟三桥有所接触。

    他现在的位置，就在S市的中心地点，定禅寺大道。

    从春季到秋季，沿途的桦木并列成一段与花都之名相当合拍的绿色廊道。

    在十二月的现在，同样会在桦木挂上数十万个灯泡，举办名为光之游行步道的灯彩布置大会。

    在圣诞节将至的这个时期，会场各处也陆续开始举办许多主题活动。

    差不多快到点灯的时刻了，想必观光客也是人潮汹涌。

    其实，驹子他们就在那附近的百货公司里。

    就算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荒木也会隔个二十分钟就规矩地发短信给驹子。是充斥着双关语和无聊笑话，全是错字和表情符号，没什么内容的短信。

    不过，借由这短信至少可以确认荒木他们所在的位置，而得以先行回避开来。

    要说从中午到现在的大半天，驹子都在做些什么？该回答是二十一世纪的迷你观光旅行吗？不知不觉间，她就像陪着夜鸟子和求道约会似地。

    “就算真的去找了，像三桥那么机灵的家伙也不可能找得到她。漫无目的地搜寻，跟随便走在路上偶然碰到的机率是一样的。那何不开心点呢！”

    ……以上是十足任性的夜鸟子所提出的理论。

    虽然，她也有几个问题想问求道，但晚点再问倒也无妨。

    她可没不识相到去打扰暌违八百年重逢的夜鸟子与求道的约会。

    不过，驹子本来是打算睡个午觉的，这下子倒也没时间了。

    结果，这两个人完全不懂得外来语，也看不懂罗马数字，更没有地理概念，连标志的意思都看不懂……

    只要瞬间转移视线，似乎就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不过，求道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具备了一些基本的现代知识，所以倒也没她想像中那么危险。

    只是，这男人绝对不会否定夜鸟子所说的话。

    不是没问题先生，却绝对不会说“NO！”总是嘿嘿傻笑着说“是、是～悉听尊便”，彻底配合夜鸟子的不懂装懂和极度任性，以及自信满满的错误实验。

    于是这样不对、那样也不行，令人几乎晕倒的错误连庄……

    但，夜鸟子和求道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所以驹子决定尽量静观其变。

    ——因为啊，要是给的建议不够好，倒霉的可是自己！

    例如，电动游乐场。

    或许是斩鬼的热血沸腾了，夜鸟子对所谓的格斗游戏感到兴致勃勃。

    因为她看得太认真了，驹子不小心对她说了句“要不要试试看？”……

    她想说GameOver三次之后，夜鸟子自己就会知难而退了。

    但是，夜鸟子在投进第一枚百圆硬币之后就掌握了要领，下一枚百圆硬币竟连战了一个小时以上。

    当画面上显示“现在击败99人”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周遭已围满了重重人墙，而当画面转变为“100人”的瞬间，全场响起了拍手与喝采。

    这一刻是普通高中女生桂木驹子，获得令她完全高兴不起来的称号——传说中的“格斗王”的瞬间……

    接着，是服装店。

    在这里的丢脸程度，也是不输给传说中的“格斗王”。

    告诉她“试穿都是免费的喔”这句话就是失败的开端……

    求道一边说着“小夜鸟，穿什么都很适合！”一边把目光扫射得到的所有衣服都拿去了试衣间。

    只是，夜鸟子并不习惯这种现代服装，就连钮扣和拉链也不会用。

    结果，落到最后穿的是我脱的也是我……驹子来负责。

    而超辛辣的评论则由夜鸟子负责，从头称赞到脚则是久远的工作。

    当然，店员根本傻眼到不行。

    尽管如此，她仍陪着夜鸟子进行这场脸红心跳的时装秀，这是有原因的。

    ——夜鸟子没有自己的身体。

    就算自己的恋人再怎么说“很适合你”，不，求道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是感到不悦才对。

    但她却在把衣服嫌到不行之后，只因为求道的一句“超可爱！”夜鸟子就鼓着脸害羞了起来。这点让同性的她也觉得悲怜。

    夜鸟子和求道，一次也没提过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体这件事。

    大概是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吧……

    一想到他们这份苦闷不已的心情，她也能忍受他们在服饰店里的胡作非为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越是了解这两人的关系，越是令她深感不可思议。

    夜鸟子是个全身都像武器般的女子，虽然对求道还不算了解，战斗能力较高的应该是夜鸟子吧。不仅个性上颇具攻击性，性子也急躁又妄自尊大。

    但令她不可思议的是，保护着夜鸟子的却明显是求道那方。

    她不太会形容，大概就像刺猬裹着一身高级羽毛棉被那样吧。

    不过，仔细想想，求道和夜鸟子本身完全不觉得这种关系不可思议，或许才是更不可思议之处。

    在日语跟英语完全不通的国家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大概就像这两个人一样吧，她突然这么想。

    买了车票搭乘电车，穿越有红绿灯的斑马线，按下自动贩卖机的按钮，四处逛书店和文具店……这每一件对她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他们两人而言却是新鲜刺激的大冒险。

    大概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增加两人所共有的，一辈子的回忆吧。

    ——决～定了！

    蜜月旅行，我要到语言完全不通的国家去！

    然后，两个人尽情迷路，以增进夫妻之间的羁绊！

    啊，摩洛哥可能还不错。要是在街上迷了路，可能会有旅行节目什么的记者来采访。蜜月旅行就决定在摩洛哥！

    驹子想起就算伤透脑筋，也会边抽筋边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的久远，而不禁苦笑。这是令她感到雀跃不已的想像……

    但，现在久远的那张笑脸，却是向着夜鸟子的。

    她意识到了这点，随之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夜鸟子跟求道正在百货公司的地下美食街试吃甜甜圈。

    沾到些许巧克力的嘴角，扬起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两人相视而笑。

    她实在不想打扰属于他们俩的时光。

    但是，她已经按捺不住了。

    “诶……Q呢！？他这会儿在吗？我想跟Q说话……”

    “耶？啊，不，现在还不行。”

    匆忙舔着沾上巧克力的手指，求道有些焦急地回应道。

    “为什么—？我跟夜鸟子随时都可以交换的。”

    “看起来可能很像，不过咱们俩的情况很不一样。”

    ——怎么回事！？

    她正想这么问，久远外套口袋中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求道连忙接起电话。

    那是贵人打来的，通知他们“虚空坊有行动了”。

    “总之，明天结束时，久远就会平安归来了……该说，要是他回不来我也伤脑筋啦……”

    “这点吾也想问清楚，咱们往后究竟会怎么样？”

    “没问题！没问题的啦！小夜鸟跟小驹尽管相信俺吧。详细情形在吃晚餐的时候俺会跟你们说的。现在还是先解决掉这儿的麻烦事吧。嗯……话说，定禅寺大道在那儿吗？‘磨思汗保’在哪儿？”

    求道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牵起了夜鸟子的手，往电扶梯的方向走去。

    ——咦！？这个人，意外地还蛮强硬的。

    驹子感到有点惊讶。说到这儿，昨天也是突然就抱紧了她。

    总是傻乎乎笑着听夜鸟子说些任性的话，但一有什么事却不容分说地贯彻自我。久远就没有这样的特点了。

    ——不过，这样的个性或许也不坏。

    驹子简直被求道拖着走，心头感到不知所措。

    第五章决战光之森

    —1—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唔喔！好像烧起来了一样！”

    夜鸟子跟求道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抬头观看。

    在两人视线前方的，是随着夜晚到来、突然出现在大马路上的光之森林。

    从百货公司走到街道上，天色早已昏暗。

    定禅寺大道正举办呈巾的冬季风景画“光之游行步道”。

    在灯光装饰得闪耀生姿的桦木行道树下，许多人正漫步闲晃着。

    大家不约而同将脸稍稍抬起，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恍惚，就像被施展了什么幻影魔法一样。

    S市的光之游行步道，据说是在驹子他们诞生的几年前，由几位有志市民将有花都标帜之称的桦木行道树点缀上灯饰时开始的。

    会场分为市中心的定禅寺大道，与青叶街这两个场所。尤其是驹子他们目前所在的定禅寺大道，更是“壮观”。

    东侧从勾当台公园的十字路口开始，到西侧的市民会馆前，约有八百米的距离。

    在这区间，从道路两端分为两列中央分离区及两列步道，合计四排桦木并列在道路上。每株桦木都有着可媲美四层楼公寓的高度，枝叶十分繁茂，密集到夏天甚至可以用来避雨。宛如一条活生生的绿色廊道。

    在十一月下旬树叶落尽之后，这四列行道树会被挂上数十万个灯泡。

    并且在十二月中旬一同点灯！

    往上及往下的车道及散步道，成为三条巨大的光之隧道，点燃冬季的夜空，璀璨生辉。这就是光之游行步道。

    现在已成长为包括县外来的观光客，约有数百万人前来共襄盛举的大型活动，但目前仍以市民志工为中心进行营运。“不是政府或企业，支援这个活动的是我们”，这是市民一种低调的自豪，也是当地人深爱这个活动的原因之一。

    （话题可能有些偏离了，请多包涵……）

    在S市，还有另外一个大型活动。

    就是人称东北三大祭典之一的——七夕祭典。

    八月，当数千根豪华的七夕饰物装点在街道上，就连熟悉的街头景致，也将充斥着令人目眩的各种原色。七夕祭典和光之游行步道恰巧相反，是从江户时代就延续至今，是历史悠久的活动。但是，这七夕祭典也曾面临绝续存亡的危机。那就是在太平洋战争之时。终战将近，十万发的燃烧弹夺去了千名市民的性命，市镇中心在一夜之间化作焦土。

    七夕祭典活动的复活，是在终战后的翌年。

    约五十根的少量七夕饰物，与光之游行步道相同，也是出自有志市民之手。在这层意义上，七夕祭典可说是他们从遍地焦土、空无一物的原野上，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的一个复兴象征，因此这个祭典也是市民们的骄傲。

    （我知道话题或许越偏越远了，请再包涵一下……）

    驹子从光之游行步道联想到了七夕祭典，又回想起昨晚夜鸟子所说的话。

    桂木家移住到这块土地上，听说是在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

    那个时代据说也是相当艰困的。日本史的老师曾经向他们表明，“只要文部科学省设在东京，这就是段绝不会出现在教科书上的历史”。

    教科书仅仅写到，藤原泰衡遭源赖朝杀害，延续百年的奥州藤原氏就此灭绝。在胜败已分之后，奉赖朝之命，当时以平泉为首的东北诸城都被彻底破坏、燃烧殆尽，此事并未记载在史书之中。

    当时的主都，足以和京都匹敌的都市，在文化与地图上均被消抹掉了。

    当然，不仅是建筑物被烧毁而已……

    在那场混乱之中，夜鸟子所拯救出的小婴孩，已无法追溯是桂木家几代前的始祖，那位先人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但是！驹子只想说：

    怎么样！

    她这一刻真想大叫。

    在眼前闪耀的光之森林如同幻觉般美丽，而七夕祭典又是多么豪华绚烂。如今S市的人口多达百万人。

    要是遇见夜鸟子有什么值得她庆幸的，那就是自己生在桂木家，长在这块土地上，现在的她或许已能由衷且坦率地对此深感喜悦。

    ——说到这儿，夜鸟子拼死拯救的那个小婴儿，叫什么名字呢？

    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音乐已经换了，周遭扬起欢欣的喝采声。

    夜鸟子和求道的声音也带着兴奋。

    “喂，他们在做什么啊？”“喔！好多穿红色衣服的家伙跑出来了！”

    是身穿红白衣裳的圣诞老人们的游行时间。

    单纯地走在街上，不管是扮成圣诞老人的大人或小孩，或是看热闹的人群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这愉悦的气氛多么美好，只是……驹子等人目前所在的场所，是在光之游行步道的东侧。斜向有个勾当台公园，后方则是伫立着时髦高楼大厦的大型十字路口。

    另一方面，虚空坊位于附近的摩斯汉堡，要从这光之游行步道往西走上约四百米，位于道路的另一侧，也就是圣诞老人们游行的终点附近吧。

    这种情况在平常的日子里可说是近在眼前。

    但，在这圣诞节前夕的礼拜天，在万头攒动的人潮中，他们真能找得到三桥吗……

    望着通过眼前这数百位圣诞老人，驹子深感无奈。

    在这时候，驹子和久远的手机同声响了起来。

    驹子那边是荒木发来的短信。依照惯例，几乎没什么内容。

    “我们跟虚空坊走散了。怎么办？不过，这样可以跟阳学姐两个人单独相处，Happy！”

    抱怨虚空坊的句子又臭又长，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句而已。

    荒木他们目前的位置，在Sunmall一番町。与定禅寺大道约距离一区之远，两人似乎正朝这儿慢慢步行过来。

    发短信给久远的则是贵人。

    标题是“Bingo！”

    贵人大概无法说明地点在哪儿吧，因此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在便利商店的水蓝色招牌下，一名高大的男子与穿着黄色外套疑似三桥的人物相依偎着。

    她知道这个地点。是在定禅寺大道对面的LAWSON前，比摩斯汉堡要近上约一百米。

    “总之，先移动吧”，他们因此跟在圣诞老人队伍的最后方，朝着西侧前进。

    只不过三百米的距离，要移动却花上了近十分钟的时问。

    道路中央有个散步道的空档处，现在已被人潮掩埋无法确认，记得那里应该有段宽幅的斑马线。

    短信照片上的LAWSON，走过这个斑马线就到了。

    幸好，三桥和虚空坊还在同一个地方。

    但横亘在驹子等人与三桥他们之间，有条像鲜红色河川般不断往前奔流的数百名圣诞老人，以及比那多上数百倍的观光客。不等这游行队伍完全通过，他们是过不去的。为了不跟丢三桥，驹子紧盯着那件黄色外套看。就在这时，目光竟突然跟三桥对上了。“那家伙是呆瓜吗？看来她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夜鸟子如此惊愕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在这么远的距离，也可以看见三桥正高兴地微笑着，还朝他们这里用力挥手。

    不过，这边也有个呆瓜。往旁一看，只见求道也挥起手回应她。

    突然，在道路反侧的三桥，开始和圣诞老人们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连忙跟着追上，但人潮过于拥挤，两人的身影再度消失于视野当中。

    这时候，久远的手机又响了。

    求道把耳朵贴在手机上，拉着夜鸟子的手继续向前走。

    “虚空坊啊，他说有话要跟咱们说，先约在那儿集合。”

    这么说着，求道用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向游行的终点。

    他们就这样往西走了一百米左右，抵达摩斯汉堡与晚翠街的十字路口。游行已经结束，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圣诞老人们也聚集于此。

    在这群红色衣裳的正中央，有个身穿绿色T恤的壮汉，盘着手像尊雕像般站在那儿。

    是虚空坊，但周遭并没看见三桥的身影。

    “唷，好久不见！”

    “喔，早啊！”

    早上明明才刚见过，现在明明是晚上，求道和虚空坊两人却同时半开玩笑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相视会心一笑。但，夜鸟子的声音明显充斥着不悦。

    “三桥上哪儿去了？”

    “啊啊，俺把她藏在极度安全的地方了，用不着担心。其实呢，三桥有话要我转达给各位。”

    虚空坊所说的内容，与他那大无畏的笑容十分相称，听起来简直是个玩笑。其中可归纳出以下内容：

    三桥始终希望能把祸星之神子生下来。但是，如果在生产过程中遭到晴明的式神袭击，就等于连本带利全没了。所以，希望夜鸟子和求道能在生产的现场，在遭遇危机时保护祸星之神子。这就是三桥的要求。

    相对来说，夜鸟子等人的要求，是希望求道使用魔王之印，在今天之内消灭祸星之神子。

    赌上这两个相反的要求，三桥提议“我们来玩游戏吧！”当然，附带条件是，输家必须遵从赢家的要求。

    相关游戏规则，就以虚空坊朗读的三桥所写的字条为主，直接引用如下：超激烈师徒对决！“三桥VS夜鸟子”最后微笑的会是谁？

    ·选手只限三桥初美与夜鸟子师父两名。游戏开始后，他人不得介入两人之中。但两位选手可自由使用式神。

    ·“铿啷～！”大声宣言时，只要碰到对手的背部就算一胜。三次定胜负，先获得两胜的判定获胜。

    ·向对方表示“我认输”，或是肚子饿到动不了，就算取得一胜，也将判定当场落败。

    ·尽量别害对手受伤，注意别给周遭的人带来困扰。小圭，善后工作就麻烦你了。

    ·胜不骄败不怨，输家请遵从赢家的要求。

    ·当师父接受这个挑战的瞬间，游戏就算开始。

    “……就是这样啦。背后被碰触，就跟在战场上被敌人从后方攻击是一样的。很适合当作模拟战吧？怎么样，你接受吗？”

    虚空坊或许对三桥的鲁莽深感惊讶，正拼命忍着笑。相较之下，夜鸟子可能觉得被三桥看扁了吧，显得有点赌气。

    “哼，好哇。不过，三桥那家伙，当真以为自己赢得了吾？三次定胜负，只要那家伙能取得一胜，叫吾直接认输也行～”

    正当夜鸟子碎碎念发着牢骚的瞬间。

    “铿啷～！”随着精神饱满的叫声，背上被直击了一掌，力道强得几乎今夜鸟子往前仆倒。

    转身望去，只见一个胸部大得夸张的圣诞老人站在那儿。

    那人没戴眼镜，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就是三桥。

    戴上白色胡须的嘴巴挂着甜甜的微笑。

    就这样，原本夜鸟子认为自己绝对有利的师徒对决，竟意外从三桥轻而易举的先胜揭开了序幕。

    —2—

    周围起了风。光之树随风摇曳，看起来就像火烧山般的景象。

    驹子知道夜鸟子内心也正如火烧山一般激烈燃烧着怒火。

    三桥突如其来的偷袭，使得夜鸟子大发雷霆。

    正确来说，偷袭的行动本身并不是让她生气的主要因素，而是对自己因为一时疏忽，竟上了这么个小鬼的当感到光火。

    加剧夜鸟子心中怒火的，是玉与虎的存在。

    刚刚举行了一个叫星光闪烁的活动。挂在行道树上的灯光装饰突然同时熄灭，吓了观光客一跳。而在熄灯大约一分钟之后，伴随着华丽闪烁的特效，装饰再度点燃。

    现在成为光之游行步道惯例的这个人气活动，据说是由于某年有工作人员突发奇想，将灯光瞬间关掉当作恶作剧，才成为最初的契机。

    当树上的光芒恢复时，红色与蓝色的唐狮子已经伏卧在三桥的脚边了。两只唐狮子的体型都巨大如牛，但却连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得而知。

    对她而言这真是屈辱。毕竟夜鸟子的手中还没有任何武器，要是现在玉与虎扑了上来，三桥马上就能获得二连胜，游戏结束。

    尽管如此，夜鸟子还是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只有驹子知道夜鸟子正在拼命地掩饰。平常就连驹子也不常感受到的，夜鸟子激动的情绪在心中波动着。

    这内外的落差，虽然这么说对夜鸟子不好意思，但真是让驹子觉得好笑到不行。

    她突然想模仿夜鸟子说话，例如：

    “哼，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你早已经死两次了吧！”之类的……

    当然，要是这时还说这种挖苦她的话，无疑是火上加油。就算没真的说出口，她已经感受到全身如烧烫般灼热。

    这么一来，夜鸟子当场会说些什么来掩饰呢？驹子有些坏心眼地期待着，直到夜鸟子终于开了口。

    她应该已经气到怒火中烧了，或许是不想被发现吧，夜鸟子的口气比平常还来得冷冽。

    “真是姑息养奸哪，三桥，你打算做什么？”

    “嗯——我想用普通的方法，不可能赢得了师父，而且……”

    “而且？怎么样！？”

    如此询问的夜鸟子，或许听三桥说“不可能赢得了她”而松了口气，特地佯装冷静的口吻，又回到了原本的声音。

    “想说，这样的话……师父或许也会认真地把我当作对手吧～”

    “嗯？前一秒才说不可能赢得了，现在又说要吾认真地把你当成对手？”

    “是的，难得有这个机会。因为您要是手下留情，我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你、你这家伙，说得好像想赢吾一样啊！”

    “啊，是的，基本上是这样。”

    三桥毫不客气的回答，使得夜鸟子几近爆发，但她仍拼命克制住了。

    “喔～！那么，你打算如何赢吾？”

    “嗯——故意让师父生气，诱导判断失误之类的？”

    “三、三、三桥——！你这家伙实在是——！”

    “呀啊啊啊！……试着像个女孩子一样尖叫，游戏再度开始～”

    两人的大音量，使得周遭的人们不约而同望向他们所在的地方。

    从突然看见玉和虎奇异模样的人们口中，接二连三地传出尖叫声。

    驹子并末因那些叫声而退缩。令她感到真正惊讶的，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玉和虎处在周遭的嘈杂环境下，竟能完全不为所动。或三桥只是轻轻碰触，就能让它俩安静下来的驾驭能力。

    另一件事是，有关她自己的。可能是已经听惯尖叫声了吧，虽然她也不太会形容，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不是站在人群之中，而是站在被观看者的立场，这令她深受冲击。

    在喧哗声中，三桥骑着玉带领虎，英姿飒爽地奔了开来。

    看见她瞬间远离的背影，驹子才猛然惊觉：

    如果只是为了赢，三桥应该不会提出三次定胜负这种麻烦的条件才对。

    只要认真起来，毕竟还是夜鸟子比较强，在这场游戏之中，虽然有些奸诈，但三桥已经取得一胜。

    只要再一次，就有获胜的机会了，但她却故意放过夜鸟子。

    也就是说，虽然不清楚她还隐藏了什么绝技，三桥至少把握了下一次的胜算。就是这么回事。

    夜鸟子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

    既然游戏已经开始，就规则上她不能协助任何一方。知道是知道，但驹子仍心跳加速地期待着，不知三桥将使出什么样的技巧。

    从步道的光之隧道中，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向左右的车道。

    在像卷起海浪般，不见其他任何人踪影的步道中央，只剩一尊裸妇的铜像，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

    大大扭动她的腰，双腿张开的姿势，真让人怀疑是放错了地点。

    从那双腿之间，驹子能看见三桥的身影。距离约有六十米左右吧。张开的双手正置于随从左右的玉和虎背上。

    看来，她在等待夜鸟子做好战斗准备。

    “诶，我看还是把靴子跟紧身裤脱掉吧？人家不想弄破。”

    “嗯。”

    夜鸟子的眼睛没离开三桥，伸手拉下绑起马尾的缎带。

    ——狐狸，光看应该也挺无聊吧？为了不让人来搅局，你去清理一下碍事的家伙吧。

    “受不了，接二连三叫人家做那么多事情……大婶可真会使唤式神啊……就算说些小谎也好，偶尔也该体恤一下式神的。”

    从她脱下靴子的脚边可听见贵人的抱怨，但仍不见它的踪影。

    “啰唆。还不快去！”

    与夜鸟子的怒吼声重叠，狐狸哀凄的嚎叫声响彻冬季的夜空。

    当那阵阵哀鸣声消失之际，步道左右的行道树，像扭开瓦斯炉开关似地，同时喷射出蓝色的火焰。火势看似要焚烧到天边。

    “失火啦！”“快逃！”并且，从四处响起这样的声音。

    连在车道边的两列行道树也喷起火来，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过，驹子只瞥了一眼激烈的惨况，便将注意力集中在脱她的紧身裤上。要是在匆忙间把这件喜欢的裤子扯破，那就糟了。

    ——喔？你看到这火焰，不觉得惊讶吗？

    “反正，又是小狐狸干的好事对吧？而且一点也不烫。”

    ——呵，在京都明明吓成那样的，看来你也有所成长啊。

    “只是变得不容易上狐狸的当，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啊。只不过那么点小招数，你看三桥还哼着歌呢。”

    三桥仍待在刚才的位置上，几乎一动也不动。仍是带着两头唐狮子，望向她这里。要说唯一有改变的，就只有一点。

    她的嘴边发着光。三桥似乎用嘴衔着一把小小的笛子。

    驹子将脱下的紧身裤扎成一球，塞进了靴子里，交给求道保管。

    接着，为了表示准备完毕，她把两手举到头顶，向三桥比了个大大的圆圈。

    大概是表达收到的意思吧，她原本放在玉与虎背上的双手，像比万岁的姿势般高高举起。

    那两只手在下一瞬间，突然猛力往下一挥，直拍在两只壮硕的狮子背上。

    以此为信号，玉和虎便朝这儿猛然冲了过来。

    从三桥那儿冲出的两头巨兽，左右并排成一直线，朝着这里奔来。

    但为了避开铜像而分成左右两侧的巨兽，却从那时突然改变了路径。

    宛如刺绣的动作，红色与蓝色的巨兽边跑着，并以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换着位置。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三桥伸出右手，扶着嘴边的笛子。

    驹子耳中听不见那笛子的声音，但想必玉和虎的耳朵一定听得见吧。三桥所吹的笛音，能使它们即时变换阵形。

    ——真亏它们不会撞到啊！到底要多少训练，才能有这种像特技般的水准哪？驹子睁大双眼，感到相当佩服，但夜鸟子的感想可就不同了。“呿！三桥这家伙，尽会搞些惹人眼花缭乱的小把戏。不过，还真是烦人到不行啊……”

    夜鸟子咂了咂舌，不出声地呼唤式神之名。

    ——虚！去咬个一只回来！

    当夜鸟子这么说的瞬间，驹子感觉到腿中出现阵阵起伏，正逐渐往下移动。

    这婉蜒的触感就是虚。看来它似乎潜入了地表之下。

    虚是她绘于腹部到大腿之间的刺青，在躯体两端各有一颗头的双头大蛇式神。

    昵称是“清洁工”。能恣意在地面、地板、墙壁、任何物体当中如游泳般移动，有小客车那么大的头部，能吞下所有的物体。夜鸟子说过，它的胃通往另一个世界，但实际情形究竟如何，就连身为主人的夜鸟子似乎也不得而知。

    玉和虎，已经逼近至距离三十米之处了。

    此时，红色唐狮子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道菱形的龟裂。

    裂缝的内侧是十分鲜明的粉红色，还能看见两根利齿。

    那是与地面同化的虚，它打算用大大的嘴巴咬住玉的腿部。

    但就在下一瞬间，虚的嘴啪嗒一声合上了。

    因为并列在玉身旁的虎，从旁扑通一声跳上了虚的头。

    而玉也跟着跳了上来，踹了一下虎的蓝色背部继续往前跳跃。

    虚两度被踢中头，忍不住潜入了地底中。

    即便如此，虚也马上进行反扑。它试图从玉和虎的身后追击。

    但是，又被玉和虎变换自在的动作所愚弄，无法跟上它们的速度，完全扑了个空。

    夜鸟子恨恨地望着这副光景，再度咂舌。

    “呿！虚这家伙，也太失败了吧。”

    或许听见了三桥的笛声吧，甩开虚的攻击的两头唐狮子，又再度变换阵形。

    这次分为两边，玉在左虎在右，似乎是打算夹击夜鸟子的作战。

    如牛犊般大小的巨体踹着地从左右夹击，就算三桥再怎么表示没有致对方受伤的打算，还是令人感到恐惧。

    已经到听得见脚步声，甚至能听见鼻息的距离了。

    “诶！还是快逃比较好吧！？”

    驹子不由自主地说出的这句话，令夜鸟子“呿！”第三度咂舌。

    在驹子背后，有段标示步道人口的缓状斜坡。

    夜鸟子面向前方，以踏着小跳步般的轻盈脚步，一蹦一蹦地跳了上去。

    但是，玉跟虎的脚程比她更快。

    再不到五米的距离就要被追上了，在光与树尽头的十字路口。

    而两只唐狮子又在这时改变了队形。

    以夜鸟子为中心画圈奔跑着，眼看那圆圈逐步缩小。

    玉的红色和虎的蓝色相互混合，她宛如置身于紫色的龙卷风中心。

    已经无处可逃了。

    —3—

    “八咫——！”

    随着夜鸟子的喝声，她的脚边吹起一股飓风。

    在风鼓动之下，驹子的长发大幅地伸展开来。

    转眼间，头发聚合着向上延伸，在双肩左右形成一对巨大的黑翼。

    玉和虎此时从左右两方冲了过来。

    大乌鸦的翅膀，啪唰！地挥舞着，脚跟着离开了地面。

    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闪躲开了。

    正当驹子这么想时——红色与蓝色的巨兽跃上了天空。

    她脑海中浮现了两只唐狮子悠然跃过学校后门的身影。后门的高度约有三米左右。那时，久远与三桥还乘坐在它们身上，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唔哇！差点被够到！

    红与蓝的大脸猛然逼近她的脚边。

    驹子想尽量躲远些，连忙把脚缩了起来。

    但玉和虎的跳跃能力还不止于此。

    朝向驹子屈膝缩起的脚，排列着三角利齿的两张血盆大口张得老大。

    在那瞬间，驹子的脚用力一伸。

    ——是夜鸟子。

    夜鸟子猛然踢向玉的鼻头，凭着那股反作用力一口气往上升去。

    俯视着地面上两头唐狮子，驹子才吁了口气。

    “呼～刚才真是太惊险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吾认识那两个家伙可久了，早知道它们大概能跳上多高。刚才就算吾没有踢那一记，它们也够不着，而且三桥也不是认真的。”

    “可是，它们还想咬住我的脚耶。”

    “哼，三桥要是来真的，就会叫它们直接喷火啦。那两个家伙的火焰能把人的身体瞬间蒸发……虽说如此，看来有必要给三桥一点颜色瞧瞧。”

    夜鸟子这么说着，边朝三桥的方向开始滑行。

    下方是一道道宽幅的光之线条，行道树上布满无数光点。

    夜鸟子在树丛间穿梭飞行，就好像降落至银河一样。

    树梢之下，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三桥看起来十分渺小。

    或许察觉到夜鸟子接近了吧，三桥匆匆忙忙地拔腿就跑。

    边追在她身后，夜鸟子从上空接二连三地投以侮蔑的话语。

    “听好啦，三桥！要是吾赢了，就要先鞭打你那大屁股上百下！”

    “然后在又红又肿的屁股盖上‘败犬’的烙印！”

    “再让你露着屁股，跟玉虎一起吊在这些树上！”

    “来，不想落得这样的下场就快逃吧！逃吧！逃吧！你尽管逃啊！”

    “不认真点跑，马上就会被逮到的！嘿、嘿、嘿！”

    听她哈哈大笑，应该不是认真的吧？不过，竟然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些令她几乎想捂起耳朵的话，就连驹子也实在听不下去了。

    ——啊～啊～这女人，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虐待狂。

    往下望去，能看见三桥拼命逃跑的身影。

    就像被老鹰追赶的野鼠，头也不回地逃进巢穴里一样。但不论她怎么跑，三桥也找不到可供躲藏的地方。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上气不接下气。驹子不禁为她感到有些可怜。

    “你到底打算让三桥跑到什么时候啊？快点分胜负不就得了。”

    “现在降落的话，这件淡水衣服可能会被树枝勾破你也无所谓？”

    夜鸟子所说的“淡水衣服”，是指她今天穿的淡绿色毛衣。

    没想到夜鸟子还会顾虑到她的衣服，这令她感到有些高兴。

    “这就伤脑筋了……”

    “对吧，所以吾相中了那儿。”

    夜鸟子所指的，是大约二十米前方的行道树缺口，也就是刚才三桥和虚空坊站在LAWSON前的那段宽幅斑马线。

    “说到这儿，可有规定必须‘用手’碰到对方的背才算数？”

    “她应该没提到吧……为什么这么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三桥背上留下两个脚印啊。”

    看来夜鸟子是打算急速降落，像她所说的给三桥一记落地踢。

    在那之后夜鸟子打算怎么做，驹子也自然心知肚明。

    “应该不只踢她的背？我看你还会骑在倒地的三桥背上，边打着她屁股，再继续说些坏心眼的话吧？”

    “你怎会讲出这样残忍的话呢？这吾等会儿得跟三桥说了，‘骑在背上，可是你朋友驹子提出的好主意啊’。”

    “诶！？不是吧！？等一下！”

    “那么，差不多该出手啦！”

    夜鸟子无视于慌张的驹子，加快了飞行速度。

    在她视线前方，三桥正巧出现在步道的缺口处。

    她脚步蹒珊，还不时望向夜鸟子和自己的身后。

    并且，将手中的笛子再度街在嘴边。

    此时，一蓝一红的巨大躯体从地表冲出了光之树的枝头。

    是玉跟虎！

    但或许是已预料到玉与虎能跳得多高了吧，夜鸟子一动也不动，只稍微提升了高度。这么一来它们就够不着了。

    ……正当她这么想的瞬间，却发生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态。

    玉踢向虎的肩膀，朝更高的空中跳跃。

    转眼间，虎就坠落在无数的光之粒子当中。

    但是，玉也以从天而降的姿态，出现在驹子和夜鸟子的头顶。

    驹子不禁想像起，自己背着牛只般大小的巨躯，从四楼高的新校舍屋顶朝地面坠落的情景。

    要是地面上积了一米深的新雪，或许还能得救也说不定。

    在这十二月的市区，只有冰沙状的污雪偶尔出现于街头，根本不可能有积雪。

    而出乎意料的事情，这次却发生在驹子身上。

    在玉触碰到她的身体之前，驹子就开始往下坠落。

    是夜鸟子的八咫解除召唤了吧，大乌鸦的翅膀散落，变回了头发的模样。

    她交叉双臂护着脸，脚步重重地撞进闪亮的行道树当中。

    霎时，周围三百六十度旋转，视线中充斥着灯泡装饰。

    在那一瞬间，坠落的速度猛然减缓。

    接着，身体像弹跳开来般，往一旁落下。

    她着陆在游行的泥上地部份，残雪溶解的泥泞之中。

    当她回过神来，双手双脚已经像只猫似地站在那儿了。

    手脚感受到的冲击，大概就跟从二楼阶梯跳跃而下的感觉差不多，根本不算什么。

    驹子起身，准备拭去手上的泥土时才察觉。

    从她的双手指尖伸出了数条细细的丝线。

    背上的刺青名为阿修罗，是只人面蜘蛛的式神。

    而这阿修罗的丝线，也是夜鸟子瞬间使出的招数吧，从指尖射出的丝线缠绕在周遭的树干上。在她减缓速度撞击地面之前，只差那么一点就赶不上了。

    ——呼～真是千钧一发！

    脑海中传出了夜鸟子的叹息声，也同时切断了指尖的丝线，丝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抬起头来，她看到逐渐朝她接近的三桥和玉。

    三桥的右手仍抓着凑在嘴边的笛子。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驹子的背后感到一阵冲击，整个人弹飞了出去。

    脸和胸部全陷进了泥沼里。

    接着，蓝色的巨躯从后方强压在匍匐于地的驹子身上。

    是虎。方才三桥使用笛子，正是给予虎的指示。

    她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胸部受到压迫无法呼吸，就连想叫也叫不出声来。

    驹子顿时感到眼前一黑。

    “铿啷～！”

    最后听见的，是三桥宣言胜利的快活叫声。

    —4—

    失去意识了难道也会做梦吗……

    驹子趴在一个潮湿阴暗的空间之中。

    身体下的触感既温暖又柔软。

    就像处于热带地区的夜晚，没开窗户，睡在满是热汗的床上。

    她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儿，但能感受到夜鸟子就在她身旁。

    “诶，这里是哪里？我还活着吗？”

    ——你先给我安静点，马上就知道了。

    简短的回应回响于脑海中，夜鸟子弯着腰站起身来。

    瞬间，一股奇妙的触感从脚底飘浮起来。

    其后，如门扉开启的纵向光线射进空间当中。

    打开那扇门窥看的，是个身穿红色服装的女生，以及红色巨大野兽的一对屁股。

    是三桥和玉，求道和虚空坊也在一旁。

    另一侧，虎则用四只脚缓缓站起身来。

    三桥蹲了下去，望了望虎的腹部下方。

    “咦～？看起来应该被压倒了才对呀，师父跑到哪里去了？”

    一边听着三桥惊慌失措的叫声，夜鸟子站了起来，无声地向前走去。

    “我在这儿啊！”

    嘴里这么怒吼着，她边毫不留情地往三桥的大屁股一脚踢了过去。

    整身趴在泥泞中的三桥转头望去，脸上满是泥巴。

    “虚、虚！这么说来，它还在地底下！？”

    听见三桥这句话，驹子终于理解自己正身处于哪里了。

    ——唔嘿～！？原来是在虚的嘴巴里啊！

    她转过头去，约有电话亭般大小的巨蛇，正从地面探出头来。

    恐怕在虎的巨躯压覆身上那一瞬间，夜鸟子便吩咐地底下的虚将自己吞噬，并趁机绕到三桥的身后。

    “不，三桥，你这倒猜错啦。这是虚的另一头，褴褛。”

    夜鸟子频频敲向被铁灰色鳞片覆盖的巨大下颚。

    “虚真正的头，你瞧，是那边那个。”

    夜鸟子转过头去的方向，是一行人刚才所在之处。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出现了一只大蛇的镰刀型头部。那头颅约有一台小客车般大小，嘴巴大大张开呈菱形状。

    就在这一瞬间……

    虚的嘴巴一口吞下了如牛犊般大小的虎。

    所有人顿时哑然无语。在这沉默之中，只有夜鸟子如获得胜利般高笑出声。

    三桥站了起来，来到夜鸟子面前，自己将背转向了她。

    “师父，请快打我的背，把小虎吐出来吧。”

    “才——不——要！”

    夜鸟子像孩子似地向三桥吐出舌头。

    “我、我知道了，我脱内裤。您要打个一百或两百下都可以。”

    “哼，光打还不够吧。话说虎的身体也差不多快开始融化了……”

    “咦咿咿！那，败犬也好母猪也好，请尽管盖上您喜欢的烙印吧。所以，拜托快把小虎……”

    看着一边抽噎着，一边真的脱起内裤的三桥，夜鸟子嗤嗤笑着。

    “三桥啊，你有没有听见那声音？我听得可清楚啦。”

    “什么声音呢？”

    “那个啊……大概是……虎临死前的哀嚎吧。”

    “师父——！拜托，饶了我吧！”

    三桥跌坐在地，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要吾救它也行，只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夜鸟子朝抬起头的三桥伸出手来。

    “你不惜反抗我也想产下祸星之神子，究竟是想许什么样的愿望？”

    抓住夜鸟子的手，三桥站了起来。

    “当然是祈求师父的身体呀！”

    这对夜鸟子来说似乎是个意外的答案，她愕然不已地说不出话来。

    但，唇角马上随之微微扬起。

    “呵，吾一人复活又能如何……”

    当夜鸟子如此喃喃低语时，驹子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抚着胸口。

    指尖数度从衣服上掠过胸前的十字印记，宛如虔诚的基督敦徒在胸前画十字架般。

    碰触胸前的十字印，或许是出自下意识的动作。

    但夜鸟子想必也察觉到了。

    ——假使我身上也宿有祸星之神子，那就有两名祸星之神子了。

    应该就能够实现两个愿望。

    夜鸟子跟求道，就能两人都拥有身体了。

    但夜鸟子就算牺牲掉自己的幸福，也想消灭掉祸星之神子。

    如此害怕晴明在现世复活吗……

    或许夜鸟子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点驹子也很清楚。但这种机会，或许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只要拥有自己的身体，就能两个人一起去服饰店，购买自己合穿或他挑的衣服。而且可以牵牵手，互相拥抱。没有女孩子会讨厌被喜欢的人拥抱，夜鸟子一定也是这样的。

    只是，她的个性那么爱逞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真心话吧？

    驹子不知该怎么做，也想不到该对夜鸟子说些什么才好。

    ——对了，那求道呢？

    另一个当事人求道，又是怎么想的？只要那男人肯说服，夜鸟子的心意或许会改变也说不定。话说回来，傍晚，当夜鸟子问到他们未来的去向时，求道似乎就有什么想法了。

    那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转身一望，求道正仰望着天空。

    “哎～呀”不知为何大大叹着气。

    驹子跟着抬起头，三桥和虚空坊也望向上空。

    可能因为贵人所制造的假火焰消失，消防车的警铃声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在这嘈杂声当中，倾耳细听便能发现：

    微弱的铃铛声如雪片般从天空静静落下。

    “那是，雪吗……？”

    “……看起来不像……”

    驹子不自觉脱口而出的疑惑，夜鸟子用同一张嘴回答。

    空中看起来好似有雪花飞舞，但那不是雪花。

    是几乎遮蔽整个夜空的白色羽翼，是数百倍于他们在幼稚园看到的天使。

    第六章天使降临之夜

    —1—

    今夜的天使们，不像狗也不像小兔子，全都拥有人类的头颅。

    但可不是有着粉红色饱满双颊的小婴儿头部。

    有大人、小孩、老人的头，共通点是全都又瘦又干，还身穿同样的服装，两手拿着棒状的物体。

    “真是得寸进尺，区区式神用上动物灵还不够，竟敢利用人类的灵魂？”

    夜鸟子仍抬头仰望夜空，自言自语般地如此质询。

    正当驹子心想她是向谁发问时，倒也有人确实回应。

    是那名金发少女。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就站在驹子的身旁仰望上方。

    “那是太阴婆婆的招灵术。不过，她是从哪儿聚集这么多灵体的啊？难道这条街上有什么刑场吗？”

    驹子则从看到天使们服装的第一眼，就明白它们来自何处。

    防空头巾、灯笼裤、绑腿布、手甲、军帽，还有原本是卡其色的国民服……

    “那些都是在空袭时死掉的人们，我在社会科研习课程时看过照片。”

    “空息？这词我没听说过，不过他们死得可真惨哪。那些家伙是在哪儿被杀死的？”

    夜鸟子不是说“死掉”，而是毫不犹豫地断定是“被杀死”的。

    驹子因为距离过远看不清楚，但夜鸟子似乎看得到。天使们的脸上应该都挂着恐惧、愤怒、绝望、痛苦……这些表情吧。

    “听说两个小时内落下了十万发燃烧弹……有人是被烧死，有人是窒息死的，似乎也有不少人在防空壕里被蒸熟了……呜、呜哇！”

    “蓝烧蛋，那又是什么？”

    被夜鸟子这么反问，驹子回答不出来。由于她召唤回虚的缘故，有只巨躯潜进贴着地面的脚底，大幅扭动着爬了上来。驹子光要忍受这令人不舒服的触感，已是竭尽所能。

    因此，三桥代替驹子回答了夜鸟子的疑问。

    “就是从空中丢下来，将地表化为火海的炸弹。”

    “喔～？火海啊……那大约死了多少人？”

    “上千人……”

    驹子无力地回答道，就连身旁的贵人也小声嘟哝着。

    “真是乱来啊，会以上千数量为单位杀害同类动物的，也只有人类而已。”

    天使们飞在比周遭建筑物高上许多的半空，依照惯例地画起了圆圈。

    依照在幼稚园的攻击模式看来，这些天使们应该不至于会自体燃烧。

    但要是它们降落到地面上，潜藏在某处的塍蛇就会随之发射火球。

    这样看来，他们所能采取的战略有两个。

    其一是像求道之前做的那样，发出巨大声响，掩盖住操纵天使们的声音，使它们产生混乱。

    另一个是像三桥所做的，在接近前玉和虎就让天使们先行爆炸。

    驹子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间，望向了求道。看着他的或许是夜鸟子。她似乎正等待着求道说些什么。

    “那边有条有屋顶的路对吧？总之，咱们先朝那边前进吧。只不过别用跑的唷。大概也没什么时间了，俺就边走边说明作战计划吧，咱们走。”

    求道所说的“有屋顶的路”，指的大概就是一番町的商店街吧。在夜鸟子他们试吃甜甜圈的百货公司后方，除了百货公司的里侧，整条道路都搭建了屋顶。

    从现在所在的定禅寺大道往右走，就是商店街的北侧入口，往南约延续了一公里的距离。

    附带一提，荒木短信上所提及的Sunmall一番町，虽然同样也位于一番町，却是离得更远的偏南位置。

    求道转向摩登大楼林立的东侧十字路口，匆忙地迈出步伐。全员连忙跟在他身后前进，但包括驹子在内，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求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要说到头脑最好的三桥……这个人搞不好真是个魔术师……不知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她正拿着香蕉边走边吃。

    留意到驹子的目光，三桥若无其事地从外套口袋拿出了第二根香蕉。

    “这个大约有八十卡路里，光是一根就能让玉跟虎跑上四分二十秒喔。”

    三桥把香蕉递给驹子之后，出声叫唤走在前方的求道。

    “求道先生，让玉和虎也出声吼叫看看吧？”

    “不，这回恐怕没什么用吧！要说吵，那些咿喔咿喔～、当当当——的声音就够吵啦。你仔细看看那些家伙手上拿的东西。”

    经求道这么一提，三桥抬头望向天使们。

    天使左手拿的棒状物发出金属般的微弱光芒。

    右手的棒状物前端似乎缠绕着什么白色的物体。

    但，就连三桥也搞不懂那些棒状物究竟是什么？

    “那是什么呢？”

    “左手的是铃铛吧。太阴十之八九就混在那群天使当中。然后呢，只要太阴一摇铃，就会立刻牵动周遭的天使们做出同样的动作。这做法就算有点吵，只要它们成群结队的，就不会听不见铃声了。”

    “那，叫它们喷火怎么样？应该可以烧得到的。”

    “嗯——就算烧得到上面，从这个距离大概也会被闪开吧。如果太阴就在那个圆圈里的话，传达命令也只需一瞬间而已。”

    “呃嗯……那……”三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求道制止了。

    “三桥，抱歉，已经没什么时间了，现在先安静听俺说明。俺一发出信号，就跟夜鸟子乘着玉和虎冲上前去。虚空坊就背着三桥飞在后面跟上。然后，接下来的事，就等抵达有屋顶的那条路之后再说吧。”

    在幼稚园时，就算敌人近在眼前仍傻呼呼笑着的求道，脸上的笑容已不复存在，而且没听到他老掉牙的口头禅“没问题”。

    虽然不清楚他想做些什么，但必定是无法让这个男子笑着说“没问题”的轻松事。

    一直显得泰然自若的虚空坊，此时似乎也在意起求道的状况。

    他为了能立刻伸出翅膀，而脱起了T恤，并出声叫唤求道。

    “喂，求道，你多少也解释一下吧。”

    “问题不在于左手的铃铛，而是右手用白布卷起来的棒子。如果俺的直觉没错，那其实就是……燃烧弹。”

    “燃烧弹！？”

    驹子和夜鸟子用同一张嘴同声说道，同一时间天使的右手也开始点亮火光。

    会是火把吗？红色的光点在上空逐渐增加。速度就像在观赏细胞分裂影片的分格画面一样。

    “它们马上就会丢下来了。小夜鸟跟小驹，你们别发呆了，快坐到玉身上去！快！”

    在驹子被求道拍了屁股、回过神来的瞬间，夜鸟子已跳到了玉的背上。

    “玉和虎的火焰，只需用在开路上。其他就别多管了。”

    “知道啦。”

    求道骑乘的虎，在起跑时就略往步道的右侧偏去。同时，夜鸟子也骑着玉紧跟在他的左后方。

    他们没事先说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暗号，就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如何行动般自然。

    三桥让玉和虎表演如同特技般的交叉跑法，那确实厉害。

    但，在求道和夜鸟子操纵下，玉和虎的跑法在某些角度上也很惊人。

    这样讲或许有些微妙，但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厉害之处实在相当高明。

    例如，求道跟夜鸟子的屁股都没有接触玉和虎的背部，而是屈起腿，像用膝盖夹着一样，以近似于跪坐的姿势跨在它们身上。可说是相当拘束的姿势。

    但正因这奇特的姿势减轻了两只唐狮子的负担，才能使它们发挥最高速率。而这点对两人来说，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求道有时会微微将头一歪，只凭着这些微的体重移动，玉和虎就能瞬间做出反应。光是这点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但夜鸟子连求道那微小的动作也没特别注意，却能得知他心中所思所想。

    ——啊啊，这两个人就是所谓能靠“那个”对话的夫妻啊。搞不好就算戴着耳塞，在一片黑暗的地方也能捣麻糬也说不定？

    当驹子发现就算能戴着耳塞在黑暗中捣麻糬，也没什么意义时，从上方传来了三桥的叫声。

    “来了！”

    随着她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发狂般阵阵挥舞着铃铛的声响。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红光络绎不绝地坠落。

    大量的天使们高举着火炬，扬着铃声朝他们头顶袭击而来。

    而且数量惊人。

    天使们朝地面冲撞，手中的火把点燃了身体。

    “呀啊！”接着，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地爆炸。

    转眼间，举目四望全都成了火海。

    就连挂着灯饰的行道树，这下子也真的燃烧起火。

    引导圣诞老人游行，以灯泡装饰的敞篷车也起火燃烧了。

    来宾用的临时帐篷、长椅，和商店前搭建的棚架，也跟着烧了起来。

    刚才好不容易赶来的消防员们根本忘了自己的工作，只顾着逃命。

    但玉和虎的速度并未因此减缓。

    它俩的前方开出了一条道路。

    从玉和虎的口中，左右两道红莲之炎笔直向前延伸。

    在行进方向坠落的天使，都在抵达地面之前于空中爆炸了。

    从正面及左右飞来的天使，由求道所操纵的虎负责击落。

    剩下的就由左侧，夜鸟子所骑乘的玉来接收。

    求道与夜鸟子，理所当然似地执行着这些分配动作。

    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两个人，不，包括玉跟虎都相当反常。

    求道完全不留意夜鸟子所负责的左侧。就这点来说，夜鸟子也一样。

    玉跟虎也各朝左右喷着火，并无视于前方全速奔驰着。

    这两人和两兽之间，已经习惯于将性命交托给对方了。

    究竟要经历过多少次如何的修练，才能拥有这般坚定的信赖感呢？

    驹子完全无从想像。

    求道从天使手上的一根棒子，便正确预料到了敌方的攻击模式。

    往商店街移动，也是认为有屋顶之处能够争取一些时间，到时才能再思考下一个应变措施吧！

    但，求道的占算还是有些错误，因为天使们坠落的范围虽然出乎意料的大，命中率倒是格外地低。

    穿梭在天使的燃烧弹雨之间，到达目的地一番町的商店街时，原本仰赖的屋顶已经被火势所包围。

    即便如此，求道还是骑着虎冲过了燃烧的屋顶下方。夜鸟子也毫不犹豫地尾随其后。

    没有半个行人的商店街，正高声播放着圣诞歌曲。

    发出蓝色光芒的圣诞树沿途罗列，店门前装饰了许多色彩缤纷的星星以及圣诞老人娃娃。

    虽然屋顶起火燃烧，下方的通路和店家似乎还没遭到火舌吞噬。

    求道一口气挺进了一百米，在侬特利的店门前掉头，让虎转向商店街的入口。夜鸟子和玉便往行进方向的出口保持警戒。

    两人的脸朝着相反方向。夜鸟子仍瞪着前方，开口询问求道：

    “求道，这屋顶可撑不了多久啊。怎么办？”

    “这个嘛，敌人的数量颇为可观，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我看干脆叫他们俩先逃算了。”

    ——他们俩是在说谁？

    驹子听不懂可说理所当然，但看来这次连应该心神领会的夜鸟子也摸不着头绪。她脸仍朝着前方，侧目瞄向了后方。

    在她视线角落出现的是红色与白色，那是穿着圣诞老人装正要降落的三桥，与背上展开巨翅的虚空坊。

    或许是看到两人的身影取得共识，夜鸟子没再说些什么。但，驹子不由得继续追问：

    “逃跑！？为什么！？怎么回事！？”

    —2—

    “就是说啊！我怎么能丢下师父跟桂木同学自己逃跑！我有玉跟虎当后援，你们两位趁机逃跑的话，成功的机率还比较高。”三桥的声音难得带着激动，而且还是用普通的速度说这句话。不过，难得说话激动的不只三桥，连求道的嗓门也明显大了许多。

    “别小看咱们了！俺的夜鸟子，是全世界最强的！就算一百个你倒立冲过来，也赢不了的啦——！”

    越听越觉得求道说的话，实在有够好吐槽的。

    一个人没办法倒立过来的三桥，就算上百人也不可能强到哪里去……就算这句话是口误好了，“是全世界最强的！”又该怎么说呢，驹子心想。

    有手好厨艺、笑容很可爱、脾气好、爱干净，厚着脸皮吹嘘自己老婆或情人的男性，这世上要说多少就有多少，驹子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大部份就算完全不客观，只要还在令人苦笑的范围内，至少还是讨人喜欢的。

    不过，要说到“是全世界最强的！”……这还真微妙啊。

    她原以为夜鸟子听见了也会傻掉，却又感到脑海中有另一种情绪更加激昂。“再多说点啊！”驹子几乎听见她跟着如此叫好。

    “而且啊，”对着被怒吼驳回，显得十分消沉的三桥，求道接着说道。这次的语调跟刚才截然不同，就像哄着猫咪般的口吻。

    “光是逃跑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你就带着在咱们头顶上捣乱的天使一起逃吧。剩下的塍蛇就交给小夜鸟了！”

    “也就是说，以我为诱饵，分散敌方的战力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你这家伙理解能力挺好，真省了俺不少工夫。”

    三桥跟求道说得相当轻松，但驹子心头则是充满着不安。

    “等一下。这么做的话，三桥那边不是更危险了吗？”

    “没问题！没什么好担心的，虚空坊就只有落跑这项功夫是日之本第一。从平泉到虾夷之地，就算抱着一名大汉，也曾经一口气飞了过去。”

    “你还真爱提那么古早以前的事啊。”

    虚空坊只回了这么一句，并没有否定求道的话，再加上嘎嘎嘎嘎嘎！不输给周遭爆炸的高笑声。这等于推了三桥一把。

    “我知道了！马上就进行吧。”

    “不，在那之前你先让玉跟虎攀上高处，往附近喷火，帮咱们争取三分钟的时间。咱们会在那段期间内做好准备。”

    “是的，尽管交给我吧！”

    三桥从胸口拿出一把银色的小笛子，衔在嘴上。

    接着，像用脸颊贴上胸毛般，她紧紧抱住了虚空坊。驹子这才知道，三桥在修学旅行时发情的对象究竟是谁。再怎么说，三桥可是以一脸恍惚的神情，贴在虚空坊厚实的胸膛上嗅着他的味道呢！

    虚空坊如圆木般的左臂也用力拉近了三桥的腰部。

    啪！一声，虚空坊背上现出了一对巨大的羽翼。

    同时，两人的身体就像弹跳似地飞到空中。

    玉与虎也紧追其后跳了起来。

    在相对矗立的建筑物间，以窗户为踏脚板，动作迅速如同闪电一般往上爬去。

    “玉和虎交给三桥，看来是正确的选择，调教得可真好啊。”

    “在俺看来，简直就连虚空坊也被驯服了啊。”

    “没错……”

    夜鸟子仍抬头望向三桥等人离去的天空，接口道：

    “那么，吾该做些什么好？”

    “小夜鸟就多吃点饭吧。虽然吃人家留下的好像不太好，但是你就在这附近的店里尽量塞饱吧。这之后也许得大闹一场了。嗯——这家推荐的是绝品起司汉堡耶。”

    求道指着挂在侬特利店头的大招牌说道。

    “大闹一场？呵，没问题。那，你在这期间又该做些什么？”

    “耶？俺？俺啊……只管坐立不安地在旁边看了！……这样不行吗？”

    这么说着，求道又开始嘿嘿傻笑了起来。见到他那没用的笑容，驹子不知为何总觉得轻松了不少。夜鸟子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嘴角随之上扬。

    “没——那样吾也比较放心！”

    快活似地这么说道，夜鸟子边光着脚给了求道的屁股一记回旋踢。接着，心情特好地大剌剌走进了空无一人的侬特利。

    听见夜鸟子的话之后，驹子忽然回想起来，在修学旅行时，夜鸟子似乎也曾经说过“光在旁边看还比较令人放心”这句话。那时她以为是对方随便出手，反而会造成妨碍的意思。不过，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求道只是嘻嘻傻笑着在旁边看……

    无论是什么样困难的状况，总有办法解决，也就是名为“没问题”的暗号。至少夜鸟子是这么相信的。

    也许夜鸟子确实有被求道欺骗的“习惯”……或者该说，她以求道的傻笑以及毫无根据的“没问题”，做为自己的心灵支柱。

    ——这两人的关系怪虽怪，但也真不错呢！

    求道拉开座椅让夜鸟子坐下之后，轻盈地一跃翻过柜台。

    驹子和夜鸟子一起眯眼望着集中起现成汉堡的求道身影。

    过了片刻，陆续传来激烈的爆炸声。玉和虎似乎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开始展开攻击。或许是三桥指挥得好吧，没有一发直击到他们所在的地方。

    但每当爆炸声响起，整栋建筑便微微摇晃着。侬特利的店门前烟雾弥漫，街道上装饰的圣诞老人跟圣诞树也跟着烧了起来。

    夜鸟子在窗后侧目望向如此光景，边面朝求道所在的方向拼命动着嘴巴。

    求道把堆成小山的汉堡均分成一口大小，送进夜鸟子的嘴里。

    夜鸟子会让求道喂食，是因为驹子正用双手穿上紧身裤和靴子。

    大蜈蚣百爷缠绕在脚边。是夜鸟子趁求道进柜台拿汉堡时，翘起屁股召唤出来的。

    百爷似乎很喜欢薯条，降落在地上之后，便用无牙的嘴巴拾起一口吞掉。

    或许由于气温降低了，求道趁店员正巧不在，将许多牛奶注入一杯咖啡里。

    “呐，小夜鸟，你喝过‘咖飞’吗？”

    驹子虽然喜欢咖啡的香味，却对喝起来的味道很没辙。连驹子都不喝的东西，夜鸟子自然也不可能喜欢。只见满嘴汉堡的夜鸟子摇了摇头。

    “这个可意外好喝呢，生在这个时代倒也不坏。”

    求道的话听来若不经意，但在驹子耳中，听来就像在向夜鸟子提议“咱们一起活在这时代吧”。

    ——那么，夜鸟子的回应是？

    夜鸟子将咖啡送进口中，和着咽下嘴里的汉堡。

    接着……

    冷冷地回了句“好难喝”。

    求道似乎感到相当失望。或许也同情起他了吧，

    “不过，昨晚喝的‘柠檬’和‘橙子’酒倒是挺美味的。”

    夜鸟子加了这么一句之后，求道的表情瞬间为之一变。

    ——要是决定生存在这个时代，求道就算知道再怎么危险，或许也会设法让祸星之神子诞生，祈求夜鸟子和自己的肉体也说不定。

    驹子心中某个角落，正期待求道这样告诉夜鸟子。现在的她清楚地自觉到这一点。但，求道说出口的话，却轻易地背叛了驹子的期盼。

    “话说回来，那个被塍蛇偷去身体的女子，是叫山田吗……那个人不知道还救不救得回来呢。你怎么想？”

    “死了心吧。就吾看来，塍蛇依附在那女人身上已经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了。灵魂八成早已被吞噬精光。那女人的身体现在可说是一具空壳了。”

    “哎呀，所以我的意思是让祸星之神子救回山田的灵魂……”

    夜鸟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一句话也没出口。

    因为，从突然敞开的自动门入口，冲进了一名金发少女。

    “天使们的行动纷纷散开，三桥也开始有些吃力了。差不多该轮到主角出场了吧？塍蛇那家伙已经来到附近了喔。”

    贵人朝夜鸟子比手画脚地说道。看来她一边观察战况，还一边调查了塍蛇的动向。真不愧是平常总令人感到讶然的精明狐狸。

    夜鸟子伸手拿了新一批汉堡塞进嘴里，跟着站了起来。

    “吾知道嘎，快去要三桥快点赶回来。”

    “是——！”

    听见这句应答声时，贵人早已消失了踪影。

    “要想些麻烦事，还是等到打倒塍蛇之后吧。”

    夜鸟子头也不回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大蜈蚣快步跑在她身旁，边自己一头撞进了夜鸟子的右手之中。

    走出街道之后，夜鸟子高高举起左手拳头，呼唤式神之名。

    “舞啊，要是天使们降落下来，你就随处寻死让它们爆炸吧。”

    夜鸟子张开紧握的拳头，微小的翅膀接二连三地从手中飞出。

    与轻飘飘往天际飞升的三只白色毒蛾交替，三桥和虚空坊从天降落，但却不见玉与虎的踪影。

    “玉跟虎怎么了？”

    听夜鸟子这么问道，三桥摊开了左右两边的手掌，其中绘有像丸子般缩着身体的两只猫咪刺青。

    “顺便一提，三桥，你就让玉跟虎宿于掌中，试试练习击发火焰吧。要是你的话，一定能马上办到。”

    “是，我会试试看的。”

    在三桥后方，求道递给虚空坊两个白色纸袋。

    是侬特利的袋子。为了肚子差不多也该发出惨叫声的三桥，求道将夜鸟子吃不完的汉堡匆忙塞进纸袋里。

    看见两手都提着纸袋的虚空坊，驹子猛然回过头去。

    “说到这儿，三桥，你那个大背包呢？”

    “因为太重，今天早上去散步的时候就拿去便利商店寄了。”

    “寄去哪？”

    “当然是藏王呀～阳学姐跟荒木同学好像也寄去了。桂木同学也先寄过去就好了说。”

    三桥不可思议似地望着驹子挂在求道肩膀上的那个运动背包。

    神经到底有多大条啊？不只对祸星之神子的事，三桥甚至连滑雪似乎都不打算打放弃……

    正当驹子差点因为她的无忧无虑喷笑出来时，上空传来一阵爆炸的巨响。

    第一只舞似乎已经自爆。

    “好了，走吧！”

    夜鸟子仰着头，朝虚空坊看似说着“拜托了”那样点点头。

    虚空坊也朝她点了点头，接着用双臂抱起了三桥的身体。

    对着被像公主那样横抱起来的三桥，夜鸟子朝她说了一声：

    “刚才的‘超激烈’师徒对决，说实在也挺有趣的。”

    “三桥初美，为了成为像师父一样的伟大阴阳师，今后也将继续努力精进。”

    在三桥挥着手离去的同一片天空中，马上展开了连环爆炸。

    随着这声响，夜空中的天使群，便形同随风流动的云朵般开始移动。

    看来，它们正追逐着三桥与虚空坊。

    “虚空坊那混帐家伙，看来还大费周章从敌人中间冲过去啦。”

    夜鸟子右手中握住的大蜈蚣，多嘴地回应傻了眼的求道：

    “男人不管几岁啊，在女人面前总是会想耍帅的嘛，嘿嘿嘿嘿嘿。”

    “呵，真希望吾家的大老爷，偶尔也耍个帅来瞧瞧哪～”

    夜鸟子默默自语，并将大蜈蚣如鞭子般咻咻挥舞，产生的风压瞬间吹散了周围的火焰。

    在火焰消失、视线开启的道路前方，他们看见展开鲜红色翅膀的大蛇从天而降。

    ——是塍蛇。

    在长长的躯体之下，山田浑圆的身体仍然垂吊在那儿。

    从山田的身躯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气，就像件挂在衣架上的长外套一样。

    —3—

    塍蛇维持在山田的脚与地面若即若离的高度，便静止于空中。

    位于头部后方的红色翅膀正不慌不忙地拍击着。

    塍蛇的三角形嘴巴缓缓开启，其中深橘色的光芒清晰可见。

    火球立刻跟着飞了过来。

    明知这点，夜鸟子仍旧不假思索地往塍蛇的方向迈出脚步。

    与塍蛇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三十米远了。但，只要保持这样的距离，夜鸟子仍能轻易地闪避火球攻击。并且在闪躲过的瞬间冲上前去。她打算一口气缩短距离，在第二发火球击出之前一决高下。

    ——夜鸟子的话，一定能办到。

    在塍蛇吐出第一发火焰之前，驹子也是这么想的。

    “不、不会吧……！”那是个如道路般宽阔的巨大火球。正发出轰隆作响的声音，朝这儿回转飞来。面对道路的建筑物窗户和招牌，都因风压一一粉碎。别说是闪了，就连躲的地方也没有。但在此时，夜鸟子却偏偏朝那火焰直奔而去。

    “驹子！快跳！”

    ——咦咦咦咦！？叫我跳！？

    巨大的火焰已经逼近眼前。根本没什么思考的时间了，驹子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在驹子起跳的同时，夜鸟子举起了右手。驹子用尽全力地跳跃而起，但这高度当然完全不够。她冲进了火焰之中。

    “吼～！不管了啦啊啊！”

    在她大叫的瞬间，身体又往空中弹得更高。

    就像傍晚时，夜鸟子在游乐场操作的女拳法家最为擅长的技法那样。

    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在毫无立脚处的空中两段式跳跃。

    千钧一发之际，火焰通过了往前方踏出的右脚和屈起的左脚之下。

    仔细一瞧，大蜈蚣的鞭子从右手中直直挥出。

    另一端则缠绕着前方拱门上的铁骨。

    夜鸟子右手猛力一拉，身体便如钟摆般大幅摇晃着。

    手放开鞭子之后，夜鸟子便乘势轻盈地跃过火焰着地。

    驹子正想喘口气，但夜鸟子却连这点时间也不多让。她马上又抬起头来。

    因为看见了塍蛇正张开嘴，准备射出第二发火球。

    距离大概剩下刚才的一半。这个距离根本躲不开了。

    “八咫！”

    大乌鸦的翅膀于双肩左右展开，驹子的脚浮上了半空中。

    在这瞬间，靴子的鞋跟下再度扫过了火球。

    夜鸟子一口气往上窜升，而第三、第四发火球也随之追了过来。但在空中等于拥有无限的空间，而且夜鸟子的速度比对方还快。无论火球再怎么巨大，只是要躲开它的话，对于毫发无伤便突破百人的传说中游戏王“NUE”来说也绝非难事。

    在接下来的三发攻击之后，塍蛇的攻击行动停止了。驹子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脚下就是S市的夜景，看起来最为明亮的依然是定禅寺大道。

    但，充满幻想气息的装饰灯光现在已完全不复存在。

    出现在那儿的，只有一片形同地狱业火猛烈燃烧的朱红色。

    就连人们欢喜的喧闹声，以及圣诞歌曲的旋律也都听不见。

    传入耳中的只有消防车的警铃声，和偶尔响起的爆炸巨响。

    从驹子的眼眸中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同时眼神因愤怒而燃烧。

    “浑帐东西——！竟敢把我的城镇搞得乱七八糟！我绝对饶不了你！”

    “吵死了，驹子。吾在想事情，你先安静点。”

    与激昂不已的驹子相反，夜鸟子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

    但她知道夜鸟子内心的纷乱。她的视线数度徘徊在燃烧崩落的商店街附近，也是刚才所在的一番町偏北侧方向。

    ——求道！？

    夜鸟子挂心的是求道安全与否。当塍蛇吐出第一道火焰时，求道应该就站在她后面才对。

    等等，也就是说……

    “Q呢！？求道跟Q怎么样了！”

    当驹子如此尖叫时，夜鸟子也开始逐渐调降高度。

    ——哼，别担心啦。要是得一直担心那蠢蛋的性命安危，吾可是会短命的啊。求道比你想像中要顽强多了，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挂掉。

    “那，你为什么要下降？”

    ——不靠近对方就无法一决胜负，而且山田的身体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想救她可急不得啊！

    夜鸟子虽然说过“死了心吧”，却还似乎挂心着山田的事。是因为求道问过“不知道还救不救得回来”吗……

    不过，夜鸟子也说过“山田的灵魂早已被吞噬精光”。那，夜鸟子也打算将祸星之神子，用在唤回山田的灵魂上吗……

    驹子完全弄不清夜鸟子在想些什么。

    夜鸟子着地的场所，是将一番町分为南北两侧的广濑通街道。

    大部份的消防车，应该都被派到受害甚巨的定禅寺大道了吧。停在这里的，大小加起来还不足二十辆。

    夜鸟子在这些消防车中，降落在一台特大号的帮浦消防车上，并在接触的同时，在驾驶席伏下了身子。

    位置正好位于塍蛇的背后，大约距离二十多米。要是在这里被火球攻击，还不一定能闪得过。

    不过……是贵人事先处理过了吗？还是人类根本看不到常识之外的事物。在周遭执行消防工作的大批消防员，竟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从天而降的夜鸟子，以及处于火焰之中的塍蛇。

    塍蛇吊挂着山田的身体，跟刚才同样飘浮在原本的地方。脖子扭了过来，只把脸转向这里。

    跟刚才模样有所不同的不是塍蛇，而是山田。

    ——瘪掉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但并不是。山田浑圆的身体轮廓，看起来似乎整整小上了两圈。

    察觉到这点的驹子，差点忍不住大叫出声。不过，她总算忍住了，转而小声地询问夜鸟子。

    “山田老师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式神也有许多种类，不过，塍蛇那家伙似乎跟吾的式神们属于同类啊。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式神为了维持在现世的实体，需要大量的食物。更不用说还一连吐出那样猛烈的大火，光靠一个人类的身体，转眼间就只剩皮包骨了。”

    看来塍蛇是把山田当作燃料桶挂在那儿……

    “那，山田老师会怎么样呢？”

    “是嘛，大概再两发像刚才那样的火球，她就玩完了吧。”

    “会死掉？”

    “嗯，本来等它击出剩余的两发，再转而攻击会比较轻松，但看来也行不通了。这下可麻烦啦。”

    虽然发着牢骚，夜鸟子的嘴角却挂着微笑。

    “照你的样子看来，应该想到什么方法了吧？”

    “那当然。吾就是为此才特意放出百爷的。那家伙挺耐火，脸又十分吓人，出现在塍蛇身旁，至少可以吓它一跳吧。而且，只要能瞬间吸引它的注意力就行了。好，时间差不多，也该做些准备了。”

    这么说道，夜鸟子卷起了毛衣的右手。

    “潮丸，聚集在这儿。”

    夜鸟子才刚这么呼唤完，她就感到右边手肘前开始出现如水泡般的触感。

    小钢珠大小的黑色粒子，宛如大热天爆出的汗水般不断涌出。那每一颗黑色粒子都是一只只的小型螃蟹。

    潮丸是宿于右上臂的螃蟹式神。这刺青只有右边的蟹蝥，大概是招潮蟹种类的螃蟹吧。

    常总是由小螃蟹聚集起，和刺青一样在夜鸟子的右臂上形成巨大蟹蝥，或者铠甲般贴在身体上守护着她。

    不过，今天却是在夜鸟子的手掌上形成一个如垒球般大小的物体。

    “今天不是钳子耶？”

    “先让塍蛇那家伙尝尝这个，蟹蝥留到最后一击。”

    夜鸟子轻轻扔出了掌中的蟹球。

    驹子在修学旅行时曾经看过。这在夜鸟子所使用的技巧当中，算是相当凶狠的一招。

    她的技巧大多是一击必杀，而这招会给鬼带来持续痛到满地打滚的伤害。一旦被缠上，除非夜鸟子出声喝止，否则是无处可逃的。

    毕竟无数的小螃蟹将爬上敌人的身躯，剥削对方的肉食用。

    “……我不禁要同情起塍蛇来了。”

    当驹子若不经意地这么说道时，不知是否听见了百爷嘲讽万分的挖苦，她看到塍蛇的头转向了那一方。

    在这一瞬间，夜鸟子站了起来，右手咻一声大幅挥动。

    接着，像要追随投去的蟹球般，她从消防车上跳了下来。

    大乌鸦的羽翼再度在空中展开，低空从消防员们的头上滑行而过。

    前方能看见塍蛇的身影了。正扭动着长长的身体激烈挣扎着。

    蟹球似乎漂亮命中了三田和塍蛇躯体的接点附近。

    红色躯体只有下半部泛黑。看起来呈现黑色的，其实足无数的小螃蟹·潮丸的化身们。

    塍蛇痛苦地继续扭动身子，从山田的口中爬了出来。

    “好，扔掉了！”

    夜鸟子不由得高叫出声，是因为塍蛇脱离了山田的身体。

    塍蛇试图逃往空中。这样只要再利用八咫追上前去就行了。反正不管它逃到哪儿，都将落得被小螃蟹啃噬的命运。

    ——赢了！驹子如此确信。

    但这份确信却被塍蛇从全身涌现的火焰给燃烧殆尽。

    瞬间化为焦炭的小螃蟹们，零零碎碎地剥落。

    就连大乌鸦的翅膀也着了火。

    翅膀烧了起来。夜鸟子失速坠落，驹子头上脚下地摔在道路之上。

    她仰头一看，塍蛇在上空缓缓张开了它三角形的嘴巴。

    从那里看得见一道深橘色的光芒。

    火球立刻飞了过来。但别说是闪避了，她就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驹子，快跑！”

    听见夜鸟子这么怒吼，驹子试图站起身来，但又再度跌坐在地。

    或许是坠落时撞到了头，引起轻微脑震荡。意识虽然清楚，双脚却不听使唤。

    战斗中的夜鸟子，总是自由着操控驹子的身体；但只有“跳”跟“跑”，每次都交给驹子负责。虽然夜鸟子没有特别说些什么，但也认同在跳和跑方面，她比较擅长使用自己的身体。驹子是这么想的。

    这令她感到高兴，也有点自豪。所以，每当夜鸟子要她“跳”跟“跑”时，驹子一定拼死命地努力达成。

    站不起来也令她不甘心到想哭，但身体就是使不出力来。

    ——抱歉，我不行了。

    驹子仰天望去，就在此时……

    塍蛇的身体突然横向飞去，狠狠地撞上了建筑物的墙壁。

    坠落而下的塍蛇，身体上的火焰已然消失，冒出了阵阵白烟。

    —4—

    扫飞塍蛇的，是从消防车上喷出的水柱。

    正想说是哪位消防员救了她们，拿着喷出猛烈水柱的消防水管的，竟是宝冢的男角和搞笑艺人……？

    “小阳？荒木？”

    终于站起身来的驹子，视线前方看见的却是阳和荒木。

    两人握着消防水管的喷嘴，仍朝着塍蛇不断喷水。

    大概是从灭火工作中的消防员手中奋力夺下的吧，在消防车前，两名消防员吓得腰都软了。

    一名想夺回喷嘴的壮硕消防员站了起来。阳察觉到之后放开了喷嘴，挺身挡在男子们的面前。

    在这瞬间，光凭气力不足的荒木，一个人似乎压制不住水管。喷嘴从荒木的手中飞了出去。

    随处乱飞的喷嘴，边喷出大量的水，边在道路上形同大蛇般扭动着。慌慌张张地想去抓住它的消防员们，却被喷出的水接二连三扫倒在地。

    虽然对辛勤工作的消防员们很不好意思，这看起来还真像部有点年纪的喜剧片。

    正当驹子几乎忘了目前的状况，差点笑出来的时候，夜鸟子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还跑得动吗？

    她问话的口气十分冷淡。虽然冷淡，但驹子知道她正担心着自己。虽然担心，仍打算继续战斗。

    夜鸟子只说了一句话，驹子就能完全理解她所想的。而这一句话，更令她的肾上腺素为之沸腾，使得驹子的身心充满了力量。

    不用说，驹子本身也打算继续战斗下去。

    “交给我吧！”

    当她如此回应时，驹子已经奔跑了起来。

    胜蛇正从瓦砾之间，缓缓抬起它的镰形颈部。

    恨恨地瞪视着阳等人的方向，完全没注意到这里。

    现在是大好机会！

    跟塍蛇之间的距离，约有三十米。驹子大幅摆动着双臂，加快速度。

    跑！！跑！！快跑！

    跳过烧焦的圣诞老人和驯鹿装饰，驹子在猛烈燃烧的火焰中奔跑着。

    ——快！

    夜鸟子的怒吼声，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发光。

    剩下十米。

    塍蛇的嘴巴张开了，正企图吐出火焰。

    但，它的头并不是转向自己这里，目标是阳等人的方向。

    “潮丸！”

    随着夜鸟子的凛然呼唤，右臂又涌现起粒粒水泡。

    立即出现的无数小螃蟹们，转瞬间包覆住她的右臂，化为蟹蝥的形状。

    剩下五米了。

    夜鸟子将变化为巨大蟹蝥的右臂高高举起，向前伸出。

    “塍蛇——！”

    随着夜鸟子的叫声，驹子一跃而起。

    展开的蟹蝥，朝红色大蛇的首级处挥下，如猛兽般将它咬住。

    在这瞬间，塍蛇尖形的嘴巴发出了深橘色的光芒。

    ——咻唰。

    同时听见夜鸟子合上蟹蝥的声音，

    ——啪咻！

    以及火球的发射声响。

    鲜血高高溅起，塍蛇被斩断的首级飞舞在空中，再度传出了轰隆隆的爆炸声。

    只见猛烈到有如能烧焦天际般的火势在道路上燃起。

    一台消防车起火燃烧，是刚刚还停在阳等人旁边的帮浦消防车。

    “不会吧……小阳呢……？”

    驹子的视线拼命寻找着阳跟荒木的身影，但是遍寻不着。

    原本在扑灭建筑物火势的数根消防水管，都转向了起火燃烧的消防车。

    被大量的水和白烟包围，消防车上的火势转眼间就熄灭了。

    但，她依然没有看到阳和荒木的踪影……

    “你在看哪儿啊，瞧瞧那儿吧！”

    不知何时，布满鲜血的巨大蟹蝥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手臂。

    自己熟悉的右手竖起了食指，笔直指向天际。

    抬起头，出现在驹子眼前的，是只奔驰于空中的大狐狸。

    从闪亮的金色身体上伸出了许多长长的尾巴。

    狐狸的背上乘坐着求道、阳、荒木，以及两名消防员。

    “难道你当真以为求道这男人只会胆战心惊地躲在旁边看啊？哼，吾的丈夫看起来虽然是那副模样，该出手时还是会出手的。”

    夜鸟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高声笑了起来。驹子也用同样一张嘴跟着笑了。

    从笑到一半开始，驹子和夜鸟子就已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发出的笑声。

    不久，上方也听见了这阵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求道和阳等人所乘坐的大狐狸，像奔下看不见的坡道般在半空中跑着，然后在驹子她们身旁降落。

    求道最先跳了下来，搬下失去了意识的消防队员。接着是阳，最后荒木大笑着一跃而下。

    接着，突然——

    “感觉到了吗？我的小猫咪，从我的水管里喷出了雄壮的白色液体啊！”

    这么说着，荒木便朝驹子不断前后摆动着他的腰。

    ——啊～啊，这家伙真的没救了。

    在阳的面前，竟然还敢说这种黄色笑话。荒木果然是个超白目的蠢蛋。

    大概连阳也看得傻眼了吧？只见她轻轻戳着荒木那如鸟巢般的头。

    “实在是，荒木君真是太会搞笑了～笑到人家肚子好痛啊！”

    ……诶，她竟然喜欢！？

    阳大笑着，边从头到脚目不转睛地盯着驹子瞧。

    “衣服嘛，倒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没有受伤呢？”

    “虽然到处都有点擦伤，不过没事的。”

    驹子如此轻松回应道，但阳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你看看，这么漂亮的长发都烧焦了啦～”

    “咦咦咦！？骗人！？”

    这对驹子来说可是件大事。要说到跑跟跳之外还有什么令她自豪的，那就是从小学以来除了修齐之外从未剪短过的长发。

    “驹”子的长马尾总是受到大家的称赞。但阳却无情地说道：

    “这下得一刀剪齐才行啦～”

    “……大概要剪多少？”

    驹子提心吊胆地如此问道，阳便缓缓绕到了她的身后。大概是在检查头发损伤到什么程度吧，阳用大大的手梳着她的头发。

    驹子等着阳的诊断，边望向前方。求道跟荒木一起观察着倒地不起的山田，虽然无从得知是否具有灵魂；但是，看来至少没有外伤。

    但是，提供塍蛇营养的山田，身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貌……几乎是骨瘦如柴的模样，不过对山田来说，只是回到了她原本的样子。现在的身形可说是高挑纤瘦。要是意识恢复过来，

    一定会比她胖胖的时候要受欢迎好几倍吧！

    荒木奔向了大马路，大概是去叫救护车。

    广濑通的火灾比刚才减缓许多，也无从估计出有多少人受害。驹子只是一心祈祷着不要有人因此丧命。

    打断她祈祷的，是阳的声音。

    “嗯——这个嘛，大约四十公分吧。”

    “……这么多啊！”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的数字还是令她不禁出声叹息。

    像是要安慰失望地垂下肩膀的驹子，阳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接着，像是要为她绑起马尾一样，将她的长发集成一束提了起来。

    “我想小驹应该也很适合短马尾喔。不然，人家帮你剪短怎么样？”

    “咦？小阳有这么厉害呀？”

    “人家从以前就很擅长剪东西了。对啦，顺便帮你把这个也剪掉如何？”

    “这个？”

    “你跟夜鸟子间的孽缘。”

    当阳这么说时，她感到后颈传来一股针刺般的痛楚。

    那阵刺痛感几乎像是错觉一样，瞬间就消失了。

    但，从驹子口中发出了阵阵呻吟，那是夜鸟子的声音。

    “蝴蝶吗……你对吾做了些什么？”

    ——蝴蝶？

    夜鸟子刚才确实说了“蝴蝶”这两个字。

    蝴蝶是千年前死去的女阴阳师，依附在阳身上的恶灵之名。但在修学旅行中应该已被夜鸟子消灭了才对，为什么她又回到了阳的身体里？

    驹子实在不得其解，但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得赶快逃命才行。

    从身体内部涌现的恐惧感，令驹子迈出了步伐。

    但她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蝴蝶用阳的手，一把抓住了驹子扎成一束的头发。

    终章夜鸟子升天

    “……蝴蝶，你对吾做了些什么？”

    夜鸟子再度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是错觉吗？声音似乎比刚才要来得无力。

    “相隔千年才回到这世界上，好不容易找到相合的身体，却又被赶出来的滋味，想说也该让你尝尝啊。人家只是在这女孩身上施下‘恶灵’退散的诅咒罢了。”

    蝴蝶像从后方拥抱她似地，以左臂环住了驹子的胸部。

    驹子想马上挣脱，但阳壮如圆木般的手臂仍是一动也不动。

    头发被用力一扯，脸被迫转了过去。

    凑近了阳带着蝴蝶嘲讽般笑容的脸庞。

    “要是你不做些无聊的坚持，早些把这女孩的身体占为已有，也不会输得这么惨啦……真是太天真了。”

    “呵……你难道只为了让吾轻忽大意，故意对同伴见死不救？”

    “同伴？啊、啊啊，你说那只蛇是吧。区区一只只会喷火的半吊子式神，能如此死在你的手下还便宜了它哪。”

    “再说，你……是怎么……回到阳的身体里的？”

    夜鸟子的声音显得更加微弱了。是在忍受着痛楚吗？声音甚至微微颤抖。

    蝴蝶听到她这痛苦的声音，满足地微笑着。

    “杀了四名葛城的女子，集合成的人蛊也只是‘附加产物’而已。你懂我的意思吧？”

    “嗯……原来如此。”

    蝴蝶所说的“人蛊”，是集合数名人类的身体，由蝴蝶所制造的人造人。拥有比普通人类高上数倍的体能，甚至连失去的部位都能再生的怪物。在他们修学旅行时，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那人蛊是“附加产物”？那是什么意思呢？夜鸟子似乎知道那是令蝴蝶得以复活的关键，但驹子却完全听不懂。

    突然，头发被往下一扯。这次她的脸被迫朝上仰起。

    或许是为了更清楚看见夜鸟子不甘心的神情吧，蝴蝶从上方俯视着她的脸。

    “不过啊，你居然还能说这么多话？现在该激烈疼痛到像烈火焚身一样吧？可真要对你刮目相看啦！”

    “也得……跟式神们……讨论……下次……见到你时……该怎么样取你的性命才好……”

    夜鸟子这句话令蝴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接着，她歪了歪头。

    “所以才忍着痛收集情报吗？真是辛苦你啦。不过，可惜得很，你的式神可得留在这女孩的身体里了。否则要是你哪天复活了，那可就麻烦啦。”

    “呵……不愧是蝴蝶……考虑得可真周到啊……”

    夜鸟子的声音被蝴蝶的笑声所掩盖，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但在驹子的脑海中，仍能些微听见夜鸟子的声音。

    “舞……潮丸…………百爷………………死守……驹子……！”

    这是最后一句话，驹子感到夜鸟子的意识正逐渐离她远去。

    心中似乎从哪儿吹进了一股冷风，大概也就是从那儿离开的吧。过了一会儿，夜鸟子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取代夜鸟子的存在，驹子感到双臂上两道生命的苏醒。

    右臂上出现泡泡般的触感，左臂被一股冷气所包围。

    只见右手涌现了无数的小螃蟹，左手则是白色的飞蛾。

    是潮丸和舞。

    两只式神从驹子的双手逐渐移动到阳环抱着她的左臂上。

    蝴蝶抓住她的力道随之一松。

    驹子甩开了阳健壮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了开来。

    “救命——！”

    驹子尖声大叫。求道似乎瞬间察觉到事情有异，马上朝这里跑了过来。

    “后面——！”

    求道的声音令驹子回头一望。

    阳站在距离她约八米的地方，模样变得令人难以想像。

    脸上覆盖着毒蛾的白色翅膀，脖子和手聚集了无数的黑色小螃蟹，而在颈部之下，阳的双臂被大蜈蚣重重环绕着。

    看来，是夜鸟子的式神们发动了总攻势。

    但是，也仅仅那么一瞬间。

    接着传来噗滋噗滋的恐怖声响。阳将双臂高举过肩，只凭着这轻松的一个动作，大蜈蚣便被扯成了好几段，坠落地面。

    接着是舞。没有任何预兆，翅膀便轻飘飘地从阳的脸上散落。

    仔细一看，阳正张着嘴巴，从其中爬出了许多红色蜘蛛。

    蜘蛛在转眼间就猎杀了所有的飞蛾，并开始驱逐覆盖在她脖子上的小螃蟹。

    “喔～？还这么坚守主人的命令，真是群恶心的式神啊。”

    蝴蝶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便往驹子的方向伸出了右手，五根手指全指向了她。

    “我改变主意了。既然有这么麻烦的式神在，你也给我死在这儿吧！”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指向她的五根手指猛烈地喷出了白色的物体。

    ——是蜘蛛丝。

    丝线在空中绘出和缓的曲线，从上下左右一起朝驹子逼近。

    她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此时，驹子被某人给撞了开来。

    是求道。

    求道冲向驹子面前，充当保护她的高墙。

    但连要开口道谢都还来不及，便看到求道倒在她身旁。

    求道的脚被白色丝线所缠绕，是蝴蝶射出的蜘蛛丝。

    “别管俺了，快逃！”

    求道叫着，但驹子仍是两腿发软。

    “快逃！”

    听到求道第二次的叫声，驹子才终于站起身来。

    但头发被抓住，她被扯着跌倒在地上。

    她仰卧倒地，壮硕的阳整个人坐在她的肚子上，用左右双膝完全压制了驹子的双手。

    “你死了心吧。”

    这么说着，蝴蝶双手掐住了驹子的脖子。

    或许是打算延长她的痛苦，蝴蝶缓缓地加重力道。

    蝴蝶以阳的面孔微笑着。光看着她那愉悦的神情，驹子实在无法相信阳的手正紧掐着自己的脖子。

    胸口发烫，心跳越来越快。

    周遭的声音逐渐远离，视野变得昏暗。

    就在这时，她感到阳的脸似乎突然转亮。

    “这、这是什么！？”

    被刺眼的光芒照射，蝴蝶大叫着。

    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相当痛苦。

    接着，蝴蝶放开了掐着驹子颈部的双手，往后一跃。

    驹子撑起身子，只见阳的背影在暗夜中逃命似地奔去。

    “小驹，这是……”

    她往声音的方向一看，求道与驹子一样坐了起来。

    求道的脚上仍然缠着蜘蛛丝，不过双手似乎能够自由行动。

    他一手指向驹子的胸前，驹子这才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从破碎不堪、连填充羽毛都跑了出来的背心下，隐隐透着光。

    她连忙拉开背心，强烈的光线透过毛衣，颜色和形状清晰可见。

    出现在驹子胸前的，是一道红色的十字形光芒。

    蝴蝶究竟是怎么复活的呢？

    胸前的那道红色光线又是什么？

    虽然十分在意，但是驹子担心的事堆得跟山一样高。

    夜鸟子到最后还是这么粗心大意。从她身体离开时，似乎忘了关上门，使得令人心酸的冷风，现在仍阵阵吹入她的心头。

    她甚至没有留给驹子足以自立的能力。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她没有任何头绪。

    祸星之神子将在明天夜里诞生，只剩下一天。

    现在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求道了。

    “诶，夜鸟子她……”

    驹子在背着自己的宽阔后背上问道。

    “别担心啦。小夜鸟那么顽强，不会轻易就死掉的。搞不好她这会儿就在你旁边呢，没问题的。”

    “三桥不知道有没有顺利逃跑……现在会在哪里呢……”

    “三桥是你朋友，而虚空坊是俺的朋友，要相信朋友对吧？那两个人一定没问题的。”

    “那山田老师她……”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但有荒木跟瑞红陪在她身旁，应该没问题的。”

    “那……Q呢……”

    “当然没事啦。别说这些了，你肚子饿不饿啊？”

    只有问到久远的事情没听到“没问题”，求道似乎在掩饰些什么。但现在的她不想触及这个问题，也没有追究的力气了。

    虽然她不是夜鸟子，不过在求道的“没问题”大放送欺骗之下，似乎的确能让心情稍稍安定下来。

    “咦？啊，嗯……饿扁了。”

    “肚子饿的话更没问题啦！别担心——！没问题、没问题的。对了，咱们去Stammibene吧！预约七点，冲快点还赶得上！”

    Stammibene……是本来要跟久远一起去的意大利餐厅名字。

    求道快步走着，彷佛知道那间店的地点一样。

    ——等一下！

    “诶！为什么你会知道Stammibene的事！？”

    驹子不禁大叫了起来。

    【接续斩鬼夜鸟子5向祸★星祈愿】

    “虽然还没结束，总之先写篇后记吧！”桝田省治

    在第一集中，驹子等人的居住地是“在四月十日之后樱花盛开的地方”，我曾如此随性地设定。

    第二集当中，又更加随性地写到了“早点出门的话，可以在上午九点半之前抵达东京车站的东北地区南方都市”。

    经过调查之后，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东北地区都市，大概有四个。

    在这当中，于圣诞节时分会举行最棒的华丽活动的仙台市，就成了这次第四集的叙事舞台。

    在写作本书之际，也承蒙现在或过去曾居住于仙台的各位，提供本人许许多多相关情报。

    sarukey先生、caye先生、铃木真奈小姐，承蒙各位帮助，实在非常感激。

    在收到的情报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一九一页第十五行提到的“在驹子背后，有段标示步道入口的缓状斜坡”这一段当中“缓状斜坡”的存在。

    步道的入口处，也就是与车道连接的部份。在东京是以黄色的点字砖排列标示，而在定禅寺大道的步道上，却采用了考虑到整体景观的缓状斜坡。这点不经意的小改变，却也能确实提醒需要的人们。不特地主张的这份体贴心意，更令人感到十分典雅娴静。能充份感受到这个城市的文化，与人们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

    虽然是碰巧选上的舞台，却也令我不禁深深喜欢上仙台这个城市。虽然只是虚构的小说，但是让这么棒的城镇遭遇严重火灾，真是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还有个十分有趣的情报。

    在年轻女性间流传了一则都市传说：“一起走进光之游行步道的情侣就会分手。”

    ——喔，这样啊！鲍伯叔叔已经知道答案了呢。

    仔细想想，在未婚的情侣当中，包括初高中生，能顺利结婚的在十对中可能不到一对……也就是说，这则都市传说其实还蛮准的。所以，请各位也别在意什么传说了，尽情在光之游行步道下约会吧（笑）。

    接下来，关于本作第五集的续篇，其实目前也才想了个大略的架构。

    不过，至少可以跟各位保证，至今存在感稀薄的久远将大大活跃，个人并将献上本系列的顶级HappyEnd。

    敬请期待。

    2008年8月8日仙台逢七夕祭典之时

    补充：

    《邪马台国战记圣战少女》的续篇《炎天的邪马台国》，也请多加指教！九州、中国、四国、关西，同样将无情地猛烈燃烧！

第四卷 圣邪降临！！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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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序章 试炼之始

    蝴蝶究竟是怎么复活的呢？

    而且，胸前那道红色光线又是什么？

    虽然十分在意，但是驹子担心的事堆得跟山一样高。

    到最后夜鸟子还是这么粗心大意。从她身体离开脖，便像是忘了关上门，使得令人心酸的冷风阵阵吹入她的心头。

    她甚至没有留给驹子足以自立的能力。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她毫无头绪。

    祸星之神子将在明天夜里诞生只剩下一天。

    现在能狗依靠的就只有求道了。

    「诶，夜鸟子她……」

    驹子在背着自己的宽阔后背上问道。

    「别担心啦，小夜鸟那么顽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搞不好她现在就在你旁边呢，没问题的。」

    「三桥不知道有没有顺利逃跑……现在会在哪里呢……」

    「三桥是你朋友，而虚空坊是俺的朋友。要相信朋友对吧？那两个人一定没问题的。」

    「那山田老师她……」

    「虽然也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但有荒木跟瑞红陪在她身旁，应该没问题的。」

    「那……Q呢……」

    「当然没问题啦。别说这些了，你肚子饿不饿啊？」

    只有问到久远的事情时才回答「没问题」，却没有其他说明与理由。求道似乎在掩饰些什么，但现在的她不想触及这些，也没有追究的力气了。

    虽然她不是夜鸟子，不过在求道的「没问题」大放送欺骗之下，似乎的确能让心情稍稍安定下来。

    「咦？啊、嗯……饿扁了。」

    「肚子饿的话更没问题啦！！别担心——！没问题、没问题的。对了，咱们去Stammibene吧！！预约七点黠，冲快点还赶得上！！」

    Stammibene……是本来要跟久远去的义大利餐厅名。求道快步走着，仿佛知道那间店的地点一样ο

    ——等一下！！

    「诶！！为什么你知道Stammibene的事？！」

    驹子不禁大叫了起来。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一章 Stammi bene——请为我好好保重自己

    ——1——

    「听说那家叫Stammibene的义大利餐厅，海鲜义大利面题很好吃，店里的气氛也很棒呢。虽然好像有点贵，不过真想去一次看看~诶诶，Q，你哪天也带我去嘛。」

    跟久远提起这件事，记得是在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时候。班上换了座位，她刚好就坐在久远的后面，大概是那天中午吃饭时间聊到的话题吧？

    不过，她这么说倒不是认真的，久远看起来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因此关于Stammibene的话题，也就只有提过那么一次而已。

    但，久远却清楚地记得了这件事……真令她感到开心。

    鼓起勇气向久远表明秘密计划，是在十二月初的时候，大的是三个礼拜之前。就在那数天后。

    「那个……我预约到Stammibene的圣诞晚餐了。」

    放学途中，在电车里久远突然对她这么说。

    老实的久远，或许也对约会事先做了预留吧。她也同时得知了Stammibene这句义大利文的意思。

    久远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这也是因为Stammibene这句话，以日语来说就等于「好好保重自己」的道别话。

    「不会吧？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或许将成为两人一辈子纪念的约会，店名却好巧不巧地是句道别语……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因为久远解释「不过，这个名字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吧。」的伤脑筋表情（要预约到听说也挺困难的）太可爱了，于是她还是选择妥协。

    而且，「Stammibene，可不只有『好好保重自己』的意思喔。」她也深深感谢久远接下来的补充说明。

    Stammibene的正确翻译是「『为了我』，好好保重自己。」的意思。

    「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也没办法好好过日子。就是如此爱着你……Stammibene虽然是道别语，听说也是表连爱意的一句话呢！」

    久远脸朝向窗外小小声地说道。耳朵一片通红。

    看到他那红通通耳朵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驹子的心跳也加速到像要爆裂一般。

    还好有对久远说出她的秘密计划。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至死都不会后悔这个人是自己第一次的对象，驹子如此确信。

    亚且在心中暗自决定「蜜月旅行，我一定要去义大利~！！」

    ——Stammibene。多么棒的词句啊……

    「义大利人，一定是世界上最浪漫，也最好色的民族吧？」

    「那，我那天就当个义大利人好了。你就叫我玛利欧吧！」

    「玛利欧？你那张脸哪里像玛利欧啦，笨~蛋?」

    她还记得在说了这些玩笑话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牵起了对方的手。

    Stammibene在往一番町的南方走去，经过灯饰装饰成大型圣诞树飘浮在空中的十字路口，然后继续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距离发生火灾的定禅寺大道约一公里。这里离另一个光之游行步道会埸的青菜街近多了……也距离预约的饭店近在咫尺。

    幸好，这附近似乎没有天使堕落下来，餐厅仍正常营业。

    推开厚重的木门后，混杂着说话与欢笑声，隐约可以听见还未变声的少年们唱颂的赞美歌。

    店内看似仿义大利农家式的装潢，在暖色系的间接照明下，可见凹凸不平的红砖墙和粗圆木柱。

    天花板直接曝露出漆成白色的空调管线。虽然不太可能是因为资金不足，但整体仍给人一种不协调的印象。不过，这种反差感或许也是一种流行吧？在三十桌左右客满的店内，似乎没有人对此感到在意。

    另外，她发现店内有许多客人起身走动，感觉些嘈杂……

    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一副休闲打扮，这点令她感到松了口气。

    「我是先前有预的的久远。」求道厚脸皮地向店员扯谎之后……

    「我们被定禅寺大道那边的火灾波及……可以借一下能换衣服的地方喝？」驹子也跟着撒了个小谎。

    一把从求道那儿抢回自己的运动背包，驹子立刻逃进员工带她前往的休息室。因为早一秒也好，她想自己独处片刻。

    她从包包里租拿出原本打算明天穿着的白色厚织毛衣，并顺便换上了牛仔裤。

    虽然内心早已有所觉悟，刚才穿在身上的衣服奇迹似地平安无事，大概除了内衣裤以外就只剩下那件超短迷你裙了。

    羽绒背心被钩破尝尝一道裂痕。如Tiffany包装纸般的青绿色毛衣也蒙上些微焦黑的颜色。粉红色紧身裤的膝盖破了个洞，短靴伤痕累累……

    她真想哭。但在更衣时，驹子心里想的邻是另外一件事。

    ——求道为什么会知道Stammibene？今天晚上跟Q来这家店的事，应该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才对，求道为什么会提起呢？

    但无论她怎么想仍是摸不着头绪，就这样换好了衣服。

    当她回到店内，便被带领到一个角落的座位。应该早已坐在那了儿的求道恰巧被大圆柱挡住，看不见他的身影。

    驹子眼前的桌上放着折成三角形的白色餐巾，边角上可见『Stammibene』的刺绣。

    在餐巾前方，排放了许多刀叉、汤匙，甚至放了免洗筷的餐具篮，在餐桌角落，红色蜡烛的火光在圆形玻璃容器中摇曳着。

    但是，害羞地告诉她Stammibene所代表涵意的久远，却不在这里。

    取而代之的，驹子正对面坐着的像伙，像是会说出「如果要H的话，只要有久远的身体就行了吧。」之类的话来……不，再怎么说他应该不至于会说出那么不知羞耻的话吧……有另一个待在久远身体里的男人正坐在那儿。

    加上，那男人身穿的衣服……驹子不禁诅咒这样的偶然。

    求道脱掉了刚才还穿着的，久远的呢绒外套。

    外套下是一件白色的厚织毛衣，搭配上牛仔裤。

    他的毛衣竟然跟驹子的格状绳纹图案一模一样。

    这下不就是情侣装了嘛……

    再怎么说，厚织毛衣的图案也不可能一模一样，这不可能出自偶然。很明显就是桩阴谋。

    她家与久远家关系紧密，尤其是母亲们简直情同姐妹，似乎还经常会两人结伴突袭拍卖会购物。一定就是在那时，相约买了捉弄自己儿子和女儿的衣服。

    这样的恶作剧，如果是久远应该会说「我们还真臭氧相投啊」之类的玩笑话吧。

    但这会儿在她眼前的，外表虽是久远，人格却是求道，夜鸟子的丈夫。

    现在的她实在是笑不出来，然而……

    「咱们还真臭氧相投啊！」

    求道大剌剌地笑着，边频频瞄向驹子的毛衣。

    「今天早上穿这件毛衣的人是Q吧。又不是你！！」

    「喔！这倒也是。那，你们还真臭氧相投啊！」

    ——这样说可能对夜鸟子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不太喜欢这像伙。

    为什么我非得跟这种迟钝鲁莽的男人一起吃饭不可？！

    现状态惨到令她怒火中烧，她实在不太想跟这种人讲话。

    所以，驹子斩钉截铁地问道：

    「那个，求道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家店的？」

    「耶？啊，是这个，这个啦。」

    求道从牛仔裤口袋捏拿出了强折成方形的纸。

    似乎是用家用印表楼列印出来的，一张附有这家店地图的折价券。

    空白处还以手写漂明了晚上七点的预约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

    为了或许成为一生回忆的圣诞节晚餐，特地准备好了两人份的折价券，这真像久远的作风。

    同时，她也察觉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久远会选择这家店的原因。

    折价券上大大的文字这样写着：

    「本店的圣诞节晚餐，采用自助吧的形式，任您吃到饱！！」

    难怪在店内走动的客人相当多。仔细一看，厨房旁的吧台已经形成了人龙，料理大概就摆放在那里吧。

    就算不驱使式神，平常也能轻松摆平高过一般女孩子食量两倍的料理。久远或许也害怕起『她』的食欲了吧。

    ——真是太失礼了吧，Q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算我再怎么食吃，也不可能在第一次的夜晚让对方看到自己撑得圆鼓鼓的肚皮吧。Q怎腰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求道也好，Q也好，我身边为什么尽是些大剌剌的男人啊。啊啊~真受不了~！！

    这么想着，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难遇、寂寞，或是放下了心呢……

    或许由于复杂的情感一涌而上，驹子顿时熟泪盈眶。

    「喂、喂，你还好吧？」

    「我只是突然想起肚子饿了。好！那就来吃到把肚皮撑得饱饱的吧！」

    面对担心地的问的求道，驹子自暴自弃地回了句逞强的话，乘势站起身来。

    不过，求道仍迟迟没站起来，用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望了她一会儿，但最后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抱歉，果然还是瞒不过小驹的。其实，俺也是进了这家店才发现那张纸的。哎，反正既然要解释很久，咱们就边吃边聊吧。」

    求道这么说着，并迅速牵起了驹子的手，接着不容分说地往放有料理的吧台走去。

    ——没看到折价券？那怎么会知道Stammibene的事，甚至预约的时间啊？你到底是谁？！

    驹子默默无语，望向正拉着她前迫的那个宽阔的背影。

    ——2——

    我怎么老是这样啊……

    想马上向求道问个清楚的谜团堆积如山。但眼前堆得更高的，却是这一字排开，鲜艳动人的各种料理。

    Stammibene的厨房是所谓的开放式厨房。

    只见全体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戴白色主厨帽的五位厨师，在厨房中忙碌地动作着。

    厨房里掀起阵阵烈焰，从业务用冰箱中依稀可间几个巨型的肉块，偶时交错传来「○○，动作快一点！！」「去拿○○来！！」等等威严十足的使唤声，也令人觉得十分有趣。

    而在这战场般的厨房正前方，就设置了一道长长的吧台。

    在不铺铜材质的容器和巨大的盘子中，大量排放着二十几种五颜六色的料理。

    用小篮子优雅盛装的料理当然很不错，但用这种大型容器堆得像座山的料理，为什么看起来也能如此美味呢？

    人类在意志消沉时确实会丧失食欲。但反过来说，只要吃得的饱的，大部分的烦恼都会缓和下来，有时甚至会完全消失呢。虽然听来像是个玩笑话，或许倒也是一桩事实……她心想。

    这对女孩子来就是常有的事，在女生之间已经不算稀奇了，对驹子而言更是习以为常。

    ——可是可是~~！！

    从大红色蕃茄和白色莫扎瑞拉起司所构成的笔管面大海中，跳跃出好几只大大的虾头和蟹爪耶！！

    还有那撒在白酱义大利面上，如宝石般闪耀着金色与赤红光芒的海胆和鲑鱼卵！！

    在用墨焦酱汁炊成的冷饭沙拉中，伴有扇贝、蛤蜊、章鱼、虾子、鲈鱼，你能想像拿起芹菜匙大快朵颐的滋味吗？

    你曾见过炖得软烂的牛筋肉，与节瓜、红椒和黄椒、蕃茄、杏鲍菇、洋葱末所形成的双色千层面吗？！

    淋上带有肉桂香的焦糖色苹果酱，从鸡肉卷的断面秀中还看得到松子、葡萄干、甘栗和杏仁，这教人怎么招架得住啊——？！

    再加上放着草莓，像奶油蛋糕一样的提拉米苏、蓝莓和覆盆莓排列成大理石纹路的软棉棉黄金面包、带着莱姆酒香的巧克力色布丁，还有放了胡桃、葡萄干与各种坚果的红萝卜蛋糕……

    任谁也不会有多余的牢骚了吧！！

    圣诞节晚餐吃到饱，万岁~！！

    谁看到这些大餐还会感到沮丧呢——绝不可能的！！

    等吃完这些心情还没好起来的话，再来烦恼也不迟啊！

    雕然心中仍有许多的不安，那些还是等之后再说吧！

    于是从今天起，精神振作得快也成了桂木驹子的优点之一。

    将料理堆得像座小山，两手各一篮，手臂上又放了一盘，驹子一次将三个大盘子拿到自己

    的座位上。再加上求道拿的两篮，小小的桌面上几乎连放玻璃杯的位置都快没了。

    求道拿来的两个篮子里，盛有罗勒义大利面、贻贝、鳕鱼片和装着虾头的蔬菜汤。

    虽然每一样看起来都十分美味，但菜色似乎有些单调。至少不像是身高超过一八○公分的高大十七岁男生会喜欢吃的料理。

    不过，哎，那也是个人喜好啦。驹子立刻朝自己的盘子伸出了手。

    她先品尝的是小羊排，就算指尖沾上了黏呼呼的酱料也不以为意。

    最先感受到的是迷迭香和柚子的香味。一口咬下之后，如果酱般甜美丰沛却不觉油腻的肉汁在口中扩散开来。

    现在的我真的好幸福……

    「难得来这里，怎么不吃些肉呢。你喜欢蔬菜吗？」

    「再怎么说俺也是个和尚呀。而且小夜鸟也大多煮些野菜料理，俺已经习惯草腥味和苦味儿了。」

    「咦它这还真令人意外呢，原来她也会煮菜呀？」

    「小夜鸟煮的菜可美味啦。」

    「喔，这样啊，有机会真想尝尝。不过，也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吧……」

    驹子一次叉起五、六根笔管面和虾子放进嘴里。虾子长长的胡须露在嘴巴外面，她也毫不在意，连着壳三两下嚼碎。

    等了一阵子之后，求道仍是什么也没说。驹子焦急了起来o

    「可以开始说了吧。」

    「喔喔，俺只是在想该从哪儿开始讲起。可能会讲得有点儿久，可以吗？」

    「没关系。」

    这么回答之后，驹子用汤匙挖了一口刚才最感兴趣的双色千层面往嘴里送。

    味觉相当复杂，不过蕃茄和起司成了适当的调合媒介。就跟煎饼浓厚的酱汁能统合起各式各样的食材一样，道口味倒也在预料箭圆内。

    声人的是，口感尝起来竟十分丰当。

    清脆、QQ、浓细、滑溜、多料……筒直就像幼稚圆孩童的游戏般乱无章法。不过，这样的口感倒也令人觉得非常有趣。

    求道深感有趣似地望着她。被驹子回瞪了一下之后，终于开了口：

    「据说虚空坊侍奉的是邪马台国的卑弥呼，听说这也是那老头最古早的记忆了。」

    「喔~？」

    顺势回了这么一声，但求道知道Stammibene这件事跟虚空坊的回忆能扯上什么关系？驹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再说虚空坊可是只天狗，怎么想都跟义大利料理毫无关联吧！

    而且，虽然随他怎么讲都无所谓啦，说什么卑弥呼肯定也是鬼扯的。

    「既是卑弥呼的时代，少说也有一千七百年的历史，等于那老头大概转生了四十次。」

    「抱歉，我很不擅长日本历史……应该说，我对体育和家政以外的科目其实都不太拿手。」

    「有擅长的科目就好啦。至于俺嘛，就刚好是虚空坊的一半，大约重复转生了八百年的时间。」

    「转生是指？」

    「也就是二十次、二十人份的生与死。」

    「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太懂……」

    「也是啦~当时就连俺也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求道啜了一口用优惠券换来的红葡萄酒，继续说道：

    「记得当时我确实死了，但某天却在另一个陌生人的身体当中醒来。恍神一阵子之后，才想起『啊，俺是求道啊。』天狗式的转生术便是几度重复这样的过程。」

    「喔~？如果是真的话，那还真厉害，可以重生好几次呢。不过，在你觉醒之后，原本的

    那个人会怎么样？」

    「问题就在这儿了。转生在有妻小的像伙身上可是伤脑筋得很。啊，不过话说在前头，你

    不用担心久远的。所以，听了也别太惊讶啦。」

    驹子实在有听没有懂。但要是在这儿摇头，话题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因此她还是点了点头。只见求道一口饮尽了剩下的葡萄酒。

    「随着俺逐渐觉醒，久远的人格跟记忆也会被吞噬掉。」

    「你开什么玩笑啊……」

    「应该难以置信吧。不过，其实已经开始有征兆了。久远的记惊慢慢地传到俺这儿来。所

    以刚刚才会脱口说出这家店的名字。」

    驹子真想当作是被捉弄就算了。为了想揭穿他的谎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求道的脸瞧。接

    着忽然想到，假设是这样就能够解释了。

    「啊，你之前就看到那张优惠券了吧？！一定是。真讨厌~害我差点快哭出来了。」

    「就算我真的看到张纸好了。你觉得一个平安时代出身的大男人真能念出那个叫Stammibene的横写文字吗？」

    「反正，一定是在来我家之前先问过小阳还是荒木了吧？」

    面对驹子的反问，求道以一句话回应了她。其中包括了体恤他人的心情，却又显得霸道无比、十分残酷的话语：

    「那个字是『为我好好保重自己』的意思吧，正如同久远一样，真是个温柔的语句啊。」

    驹子已经止不住眼泪。虽然心知是无谓的抵抗，她还是试图继续挣扎。

    「也有可能是你被Q吞掉吧！没错，一定是你逐渐被Q吞噬掉了！！」

    「不，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俺喜欢的只有小夜鸟一个人。抱歉，不是小驹。」

    「那Q到底会怎么样！！」

    「再这样下去，他会消失。但，还是有其他办法的——」

    ——消失？！Q会就这样不见！！

    求道似乎还继续说了些什么，但现在的驹子什么也听不逛去。

    在被宣告「消失」的瞬间，胃部感到一阵翻搅。她忍不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冲往厕所。

    接着，驹子一鼓作气朝马桶吐了出来。

    白色的陶瓷马桶中，有红色番茄、黄色橘色的甜椒、绿色的瓜、白色的是墨鱼或章鱼，紫

    色的大概是墨鱼冷饭吧……

    来到这家店之后吃下的所有食物，正漂浮在眼前。

    其中还传来些微红酒的臭味。闻到那味道之后一阵作恶，又再度吐了出来。但这次呕出的

    只剩下液体了。

    为什么会突然蠢到那样想呢？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浮在马桶上已融解一半的各种食物残渣，就像是跟久远之间十七年份的回忆一样。自己现在把那些全吐了出来。

    原本以为刚才吃了很多，吐出来之后才发现也没多少。

    或许就连这点也是一样吧……一想到这儿她更是止不住泪水。

    按下冲水杆，比泪水多上千倍的水，令马桶回复成一片净白。

    刚才是那样痛苦，现在眼前却什么也不剩了。令人倍感无力。

    驹子站起身，在洗手台漱了几次口，之后胡乱洗了洗自己的脸。

    抬起头来，只见横长大镜子中有个一脸幽灵相的女子，正失魂落魄地站在眼前。

    她认得这张脸。

    在中学时的大赛前，她的阿基里斯腱断了一半，当时也是一脸这样的神情。

    看见自己如此落魄的模样，她感到莫名气愤。

    驹子哭着朝镜中那女子大吼。

    「搞什么——！！亏你刚刚才说精神振作得快是自己的优点！！现在这模样是怎么回事！！可恶、可悲、可恶~~~~！！」

    —3—

    在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她抽油搭搭地哭着，数度怒吼过后似乎也把郁积在胸口的怨气一倾而出了。

    驹子感到情绪平复了一些。

    大概因耗刚才吼叫的关系吧，镜中女子的双颊仍带着红潮，至少不再像个幽灵了。虽然仍是一脸糟糕模样，但看起来还算是个活着的人类。

    「好了~」

    驹子刻意说出口，接着瞪向镜中的女子。

    镜中的她正做着奇妙的动作。一脸哭肿的模样，正双手及膝伸展着膝关节。

    ——暖、暖身运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我。

    无意识间就这么做了。这是驹子在比赛前一定会有的，像仪式般的动作。

    边做着伸展操，可以逐一检视是否使力过强、肌肉紧绷程度、左右平衡是否恰当，仔细观察在比赛中含使用到的肌肉和肌腱。

    她的肌肉原本就不算柔软，也因此受了几次小伤。暖身这动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但，为什么会在餐厅的厕所做这个……

    ——我真像跟笨蛋一样。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现在还不想回到座位上，长年的习惯令身体也会自行动作。正好有助于她清理自己的思绪。

    因此她决定暂时配合身体，进行漫无目的的暖身操。

    驹子脱下了靴子，坐在大理石材质的地板上。

    双腿垂直伸展，张开九十度。用右手抓住左脚尖，缓缓往外扭转过上半身。重复三次这样的动作。

    左右手脚交换，再遁行三次一样的动作。到这里为止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以时钟的指针来形容，接着又持续展开大约十点十分所呈现的角度。

    双手举高至顶上，上半身吐着气往前弯曲。在胸部碰躅到地板的状态下从一数到十。

    ——难得的是，腰跟脚都是极佳状态。

    正当她适么想时，后方傅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她连忙想站起身来，但已经晚了一步。

    「诶，怎么了，你还好吧？」

    驹子转过头，只见一名女子正弯着腰望向她这边。

    一头烫了波浪卷的亮棕色中长发，在派对系浓妆的相乘效果下，女子散发出一股奇妙的气息。要说魔法婆婆，看起来大概还未满三卜岁，就暂且以魔法『姐姐』来形容吧。不过，哎，从服装看来瞧孩也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罢了。

    女子拿着装了冰块的酒杯，将满满覆盖紫色珠饰的手拿包抱在怀里。她看来喝得相当多了，满脸通红，身上还带着酒臭味，而且心情显得相当好。

    「没事的，只是做点暖身通动而已。」

    驹子慌张地站了起来，害臊地微微笑了一下。不过……

    「耶~？为什么暖身啊？」

    她又立刻被女子这么问道，特意展露的笑容顿时僵住。接着，猛然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其实我等一下……要跟男朋友到饭店过夜，所以……要暖身一下……」

    虽是出自于心急，驹子仍自嘲这真是个最糟糕也不过的藉口了。

    正如她所料，女子听了之后不断眨着眼。原以为对方惊讶得目瞪口呆，但看来似乎亚非如此。

    「说到这，我也曾经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脚抽筋呢。那可真尴尬啦~啊，也对！！只要好好暖

    身就行了嘛。原来是这样啊~了解、了解、了解。」

    女子边像咒语一样数度重复「了解」这个字，随即对着镜子从手拿包中取出了口红。那是如血般的赤红色。

    驹子像被那红色迷惑住般，站到那女子的身旁。

    眼前的大镜子中，有个正补着口红的妖艳女子，和站在她身边挥动双手，不断跳上跳下的女孩子。驹子的身体仍率直地继续着暖身这动。

    察觉到这点的女子嗤嗤笑着。

    「年轻真好~冲劲十足啊！！不过，既然等一下打算跟男朋友相好，又为什么哭昵？是吵架了吗？」

    「咦！！啊，没有，也不算是啦……」

    「喔——？不过你看来哭得可真惨哪……转向这边一下。让大姐姐为你施展个神奇的魔法~！！」

    被酩酊愉悦的她拉住袖子，驹子转向女子所在的方向。她将自己的口红不由分说地就垒在驹子的双唇上。

    「学我这样做做看。」

    女子抿起上唇与下唇左右移动。看起来宛如两只大蛞蝓正交尾般地淫靡。仿效她的动作，

    驹子也抿了抿双唇。

    「好了，最后就像这样，轻轻按一下就好。」

    她将一张面纸夹在唇间，也将面纸递给驹子。驹子也照样学着做。

    把印了唇印的面纸从嘴边拿开，女子像封她说着「看看吧」一样?将脸转向镜子的方向。

    只见镜中并立着两个擦了大红色唇膏的女子。

    不管是什么食物都能大口吃下，什么事都能哈哈大笑带过，无敌且魄力十足的嘴巴。

    「嗯，很棒耶！！看来你比我适合多了。那，接下来帮红肿的眼睛想个办法吧。」

    女子道么说着，边从手拿包中取出手帕，包住酒杯中的冰块。

    并将那手帕塞进驹子的右手当中。

    「把适个按在眼皮上，慢慢数到一百。中途不可以睁开眼睛哟，十二点的钟声一响魔法是会解除的。你能遵守这个约定吗？」

    驹子点点头，并依照女子所说的，将包了冰块的手帕按在眼睛上。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清凉的触感直连脑中o

    「虽然是用剩下的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早一天送你的圣诞礼物喔！！」

    适次左手里又被塞进了某个束西。硬硬的小型圆柱体，跟四方形小小纸盒……

    小型圆柱腊大概就是刚才的口红吧。不过，另一个是什么她就猜不到了。

    「这是什么呢？」

    驹子这么问道，但女子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那么，就祝福你有个美好的夜晚吧。圣诞快乐！！」

    她被轻拍了一下屁股。随着女子爽朗的笑声，同时传来打开门的声音。

    在女子离开之后，驹子想马上张开眼睛确认左手中的东西。

    不过，「中途睁开眼睛的话，魔法就会解除哟」，女子所说的话在她心中重复着。驹子只好带着苦笑，慢慢数到一百。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驹子把冰块拿开，立刻睁开双眼。

    心怦怦直跳，她望向自己左手握住的东西。

    接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闪耀着金色的细长圆柱，正如她所想的是口红没错。另一个同是金色的纸质小盒子，打开盒盖之后从里面出现的是……

    ——呜哇！！是保险套！

    而且正如女子所说是用剩的。盒子里只剩下一个了。

    望向正面的镜子，一个大大咧开赤红双唇的女子，正捧腹大笑。

    同时，眼周的红肿也已经完全消退了。

    ——那个人，或许真的是魔法师也就不定？

    驹子再度望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开始一圈圈转动起脖子。

    从脚开始的暖身这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连了颈部。

    ——确认完毕。身体没有任何异状，现在要她马上开跑也没问题。

    这时，驹子清楚看见横置了十座跨栏的跑道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田径障碍赛。

    她在小学的毕业纪念册上是这样写的：

    「全速冲刺是理所当然！！障碍越多才更让人有冲动！！」之类的。

    驹子将那意外的礼物收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奔出了厕所。

    接着，她直直走向自助吧的方向。

    回到座位上的驹子，右手拿着装了五样甜点各一的大篮子，左手拿了一个小杯子。只见求道愣愣地睁大了眼。

    驹子将装了浓缩咖啡的小杯子放到求道面前之后，才坐回位子上去。

    「请用。你喜欢咖啡对吧？」

    「……你还好吧？」

    求道同的「还好吧？」是指她听到久还的现况感到震惊一事？还是篮子上甜点的数量？抑或指她十分微妙的大红色囗红？驹子不得而知。不过，她根本无所谓。

    「完全、当然、一点也没问题。好，刚才你说『还有其他办法』对吧？那就继续说吧！」

    驹子这么说道，并立刻朝堆了甜点山的大盘子伸出汤匙。第一个目标是融合了红蓝色花做的软绵绵黄金面包。

    求道啜了一口浓缩咖啡，但只喝一口便放回桌面上。看来是此他想像的苦，表情成了一副苦瓜脸。

    「要是能在明天半夜结束这一切，俺就会消失了。」

    『消失』这个字眼多少让她感到在意。不过，比起这点，驹子还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情。

    「然后，Q就会像以前一样了吗？」

    「久远多少也混进几分俺的经验和性格之类的，抱歉啦，大概没办法完全跟原来一模一样吧。」

    「……例如说？」

    驹子将冰凉的提拉米苏跟草莓一同放进口中，叼着汤匙等待求道的回应。

    「这个嘛，可能会变得有点色喔。这就不太好吧？」

    「一、一点点的话……是……还好啦……只有这个吗？」

    「俺也不是很清楚，久远跟俺最大的不同是？」

    「你的个性比较强势吧。」驹子立刻回答。

    「是吗？那这方面应该也会有影响。抱歉，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啊。」

    求道低头表示歉意，但实际上如果只是这点程度，久远就算改变也根本算不了什么，驹子想。

    假如只有一点点……再加上只针对我的话……

    Q就算变身成色色又熟情的义大利人也不坏啊。记得他也说过「就叫我玛利欧吧。」要是会变身成『超极玛利』就有点不妙了。

    而且，偶而能强势点主导两人的关系，或许也满令人开心的……

    「呐，怎么笑得这么灿烂？这真的这么好吃啊？」

    求道这么说道，伸手朝驹子的篮里挖了一匙提拉米苏放进嘴里。

    「喔！这真不错，的确会令人忍不住笑开怀啊！」

    拿着舔遍的埸匙，求道再度朝驹子的篮子伸出手。

    驹子一边抱着保护自己的篮子，一边瞪了一下求道。

    「诶，刚才你说『俺会消失』，那是什么意思？」

    「啊，意思就是说俺会自杀骰。所以就当成在这世上的回忆，再让俺吃一口提拉米苏吧~」

    「……自杀？」

    面对如此反问的驹子，求道若无其事地笑着点点头。

    —4—

    驹子把剩下的提拉米苏全装到小盘子上，往求道那儿推了过去。

    「自杀，什么意思？」

    「哎呀，也不是真的死掉啦。只要能继续天狗的转生术，俺在实际意义上是不会死的。一般在身体死掉的时候就是下一次转生的时机……对啦，就像在列车到站之前，在中途跳车那样。」

    「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俺也不清楚，虽然之前没试过，不过时间还充裕得很，再走到下一个车站就行啦，而且……」

    求道一度中断要说的话，把大块的提拉米苏塞进嘴里。

    他嘴里不短嚼着，然后满足似地眯起眼望着驹子。

    「而且，什么？」

    「不是说，圣诞节总是会有奇迹发生吗？」

    「你不是鞍马山的和尚吗？跟圣诞节扯得上什么关系？」

    「别这么说嘛。听说这天是个伟大神明的诞辰啊。却居的大喜之日，人家一起庆祝不也挺好的？这么一来，心情人好的神明搞不好会从天上撒下装了奇迹的年糕之类的。」

    望向嘻嘻笑着的求道，驹子简直傻了眼，同时也不禁同情起夜鸟子来了。

    ——怎么会有和尚这么乱来啊？夜鸟子没办法成佛，一定是被这男人害的。说到这……

    「夜鸟子呢？」

    「没问题的。俺之前已经跟小夜鸟说过，要她别丢下俺独自成佛去啦。」

    ——不会吧？！明明是个和尚，还这么胡言乱语的！

    驹子觉得自己发现两个决定性的「选择错误」。

    求道选错了职业，而夜鸟子选错了男人。真是埸悲剧啊（笑）。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呃，你是指我跟小夜鸟？还是祸星之神子的事？」

    「两个都有。那先讲你跟夜鸟子吧！」

    驹子这么说道，边将糖罐推到求道的面前。用眼神和下巴指示求道「把这加进咖啡里试试。」

    求道加了一匙砂糖搅拌过后，慎重地品尝着浓缩咖啡的味道。

    「原本是打算在几百年以后两人一同转世，结束这漫长的旅程。俺也为此做了许多准备。只不过因为重塚遭到破坏的缘故，小夜鸟比预定时间还早醒过来……」

    求道继续追加砂糖，这已经是第三匙了。唔喔！……

    「所以，俺想让一切回到原点，也就是让小夜鸟再度陷入沉眠。不过，也得先问过小夜鸟的意愿才行哪~要是俺擅自决定可会被踹屁股的啊。」

    求道虽然这么说，但驹子已经知道夜鸟子会怎么回答了。

    夜鸟子跟自己一样直性子又笨拙，没办法一次思考两件三件事。最多在全力冲刺时再想下一个问题，所以……

    「那些麻烦事就等解决蝴蝶之后再说吧，夜鸟子一定会这么说的。」

    「是啊，俺也这么想。」

    求道终于盖上了糖罐的盖子。结果他对浓缩咖啡的滋味感到满意，是在加入满满四匙砂糖之后。在甜度控制上花了那么多时间，最后却是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

    「因此，有关第二件事。要保护祸星之神子，就势必跟蝴蝶产生冲突。小夜鸟应该过不久

    就会回来，但战力方面大概也没什么指望了。这么一来，就只能全赌在现在还事不关己似地悠闲吃着红萝卜蛋糕的像伙身上啦。」

    驹了听了，一不小心把准备放进嘴里的红萝卜蛋糕掉到了桌面上。

    求道马上捡起那块蛋糕放进嘴里，得意地笑逐颜开。

    「再怎么说，小夜鸟的武器可全都留在你身上了啊！而且，小夜鸟本来就是靠小驹那副身体作战的，换个角度想，战力应该毫无损耗才对。」

    「怎么可能啊……再说，我根本没召唤过式神啊。跟那个有关的一向全都交给夜鸟子，我最多也只是负责跑而已……」

    「没问题的。就算三桥是特例好了，在京都就连久还也召唤出舞啦。舞在小夜岛的式神当中可算难伺候的了。连老实的久远都能那么上手，其他应该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我只是个跑步快了点的普通女高中生耶！」

    驹子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只见求道一脸伤脑筋地嘿嘿傻笑着。

    「俺说啊，如果你真是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啦。你仔细想想看，跟依附在身上的幽灵联手，靠着自己的肉身在恶鬼之间闯荡，这样的女高中生，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吗？」

    「因为……虽然真的很恐怖，那时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呀！都是被夜鸟子威胁说如果我不配合，大家就会全被鬼吃掉……」

    「嗯，这我知道。哎，我想也是啦。那俺问你，现在呢？你不做还有谁能办得到？」

    求道如此提问，但似乎从－开始就没有打算等驹子回答的意思。

    「不管是久远和三桥，或是夜鸟子，能救他们的就只有驹子你了。俺也觉得你办得到。在俺看来，要比大胆的话，你跟小夜鸟可貌是不分上下！！」

    听求道一脸正经地说出如此热血的言论，驹子在心中叹息着。

    ——唉~这像伙，果然完全不懂孩怎么称赞女孩子。

    夜鸟子怎么样她是不知道啦，不过被说大胆还会觉得高兴的女生，在二十一世纪应该不多了吧。

    而且，这像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直呼我「驹子」了。

    不过，奇妙的是，出自他口中的『太胆』和『驹子』，倒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真是个奇怪的像伙。

    驹子愣愣地盯着求道瞧，同时对道样的自己也感到有些错愕。

    接下来，求道又会如何语出惊人昵？她心中为此感到有些期待。

    「而且啊……」求道再度开口了。接下来所听到的，是驹子之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小夜鸟的式神也会为你拚上性命的。小驹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试图保护你。这你应该知道吧？」

    「什么意思？」

    「咦？小夜为什么都没说过吗？那俺真不孩提的……」

    原本身体向前倾的求道，逃避似地往后靠上了椅背。于是这下变成驹子往前探身继续追问。

    「话都说到这样了，谁都会觉得好奇吧。快把话说完啊！」

    「哎呀，可是俺随便这样讲搞不好会被揍……」

    「嗯——？关于这件事，你是希望我瞒着夜鸟子就算了，还是想被我现埸这供？」她这么说出口之后——

    ——这么说简直跟夜鸟子的口气一模一样嘛。

    意识到这点，驹子不由得露出苦笑。只见求道也跟着苦笑。

    「你曾听说过小夜岛舍命相救的那个小婴儿吗？」

    「有啊，就是那孩子成了桂木家的始祖吧？没有父母跟兄弟姐妹，我想她一个人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

    「大概在那孩子十四、五岁的时候，俺就死了，所以也不知道之后的情形，不过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她很爱哭，但也比那更容易生气十倍、爱笑上百倍。」

    「喔~？不愧是我的祖先大人。真是坚强呢！」

    驹子忽然对那位不知名的祖先倍觉亲切，像是对自己的事一般感到高兴，并且深感自豪。她还想知道更多有关那个人的事情……

    「那个人是男是女？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是个女孩子。在俺赶到现埸时，周遭有数百具武士的屁体。小夜鸟和式神们大概为了保护那孩子，才舍命抗战的吧。而那孩子的名字跟你一样，就叫做『驹子』。」

    「怎么会？！」

    驹子只回了这么一句，便噤声不语。

    「不用说，这是个偶然。虽说只是个偶然，但你能想像在得知你叫『桂木驹子』的那一刻，小夜鸟有多高兴？」

    被求道这么一问，驹子直率地点点头。接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心，思索着夜鸟子没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心情。

    自己拚上性命想达成的日标，绝非徒劳无功。夜鸟子想如此相信。

    但这明显只是个偶然，没有任何相关的根据，一切只不过是种自我满足罢了。

    夜鸟子本身也深深了解这一点吧。

    但是……不想只以偶然来解释这一切。驹子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小夜鸟那时候已经气若游丝了，大概曾向式神们下达『死守驹子！』之类的命令吧。假使小夜鸟相信你是那个小婴儿的转世，式神也会如此深信。所以，命令至今仍是有效的。俺这么认为。」

    「我知道了。」

    驹子筒短回应之后，抬起头来，并且笔直凝视着求道。

    「什么都没做就认输也太令人不甘心了，我会尽自己所能。虽然时间也不多了，就告拆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吧。」

    求道拿起账单站了起来。眼梢向下一瞥，意有所指似地笑着。

    「好！！那么事不宜吃，咱们快去饭店吧！」

    「啥~？为什么变成这样？！」

    「都向家里说谎了，你跟久远今天也没办法回家了吧。而且啊，喏，白天小驹不是答应要给俺摸胸部了吗？」

    「才没有！！谁要给你摸啊……」

    「哎呀，不是啦……」

    在驹子举起的拳头前方，求道像悟道者般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看到这宛如殉教者的动作，驹子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而放下了手。

    「得先确认出现在你胸前的十字印记，是否真的是祸星之神子的印记。况且驱退蝴蝶的那

    道红光也很令人在意。」

    「如果真是祸星之神子的话，又该怎么办才好？」

    「嗯~……虽然小夜鸟可能会很生气，但俺希望你能生下来。如果小阳像山田那样失了

    魂，一只祸星之神子就不够用了。」

    驹子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求道提出的这点倒也属实。

    假使夺取山田老师身体的腾蛇，一个月就吞噬了老师的魂魄，那么阳的灵魂一定早已死

    去……

    求道在拿久远的钱包结过账之后，将自己原本穿的呢融外套披在驹子身上。

    就像被久远与求道两名男子的温柔所包覆，那外套令她感受格外温暖，同时也感到那份压在自己肩头上的重量。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二章 圣痕

    —1—

    回过神来，眼前出现的是驹子的身影。

    是介意周遭的眼光吗？她略低着头站在一道长廊上。

    走廊上并列着几道相似的门，这里大概是饭店的走廊吧。驹子一脸不悦地说了些什么，似乎有人站在她身边。

    回答的声音是…………男人？

    跟驹子在一起的……大概是个男人。不，绝对是。

    ——怎么可能！！为什么~！！

    他气得几乎发狂，想大叫出声，但却发现无法动作，甚至出不了声音。

    只能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恋人跟男子一同走进饭店房间的背影。

    今早醒来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今天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又将如何发展，可说完全无法预料。

    所以，为了以备万一，在准备好跟驹子约定于今晚进行的秘密计划，以及明天滑雪合宿的行李之后，他才用了早餐。

    前往驹子的家，大概是十一点多的事了吧。

    从走出家门之后，身体就感觉十分疲倦，困到了极点。

    在那之后就没有确切的记忆了。

    在浅眠当中接二连三地做了几个毫无脉络可循的短促梦境，梦与梦之间暧昧地互相混杂，就算梦到也马上就忘了。一直持续着这样的过程。

    感觉在梦里曾经跟驹子约会。去了电动游乐场，还到服饰店走走逛逛……真的很开心。自己还记得这些。但约会的对象真的是驹子吗？现在就连这点也搞不清楚了……

    接着，是个走在光辉闪耀的森林小径上的梦。过了一会儿，天空降下了火焰雨……

    接下来竟然飞上了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荒木和阳学姐一起……

    其后，眼前变得一片黑。也记不太清楚了，就像是驹子即将返去，到另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那样……

    但我仍强忍着空虚及悲伤，露出了笑容……

    果然，那些只不过是梦境罢了。

    下个瞬间，我跟驹子一起用餐……

    然后，现在望着跟别的男人进了饭店房间的驹子背影……

    ——发生什么事了？！这也是在做梦吗？那一定是个恶梦……

    我吞着口水，观望事悲的发展。

    驹子将钥匙卡放进房间旁的小插座内，房里便亮起了灯。

    光线照亮眼前的普通都会饭店房间。

    右手边的白色门扉是淋浴间的入口，左手边的拉门大概是个小型的系统衣柜吧。

    驹子的背影毫不迟疑地往房里走去。为什么呢？驹子身上穿的外套。

    左手边还有个柜子。下面是小型冰箱和三层抽屉，上方放着电视，一旁的墙上挂了面大镜子。

    右手边有两张红褐色床罩的单人床，床铺之间只隔着摇放一具电话的距离。

    正面有扇挂着灰色窗帘的大窗户。窗旁摇了两把不合时节的藤椅，正中央是个和椅子相同材质的小小圆桌。

    驹子把脱下来的外套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她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明显努力地想展露出笑容，但却完全失败了。

    「可以先去洗个澡吧？」

    「啊，请便。慢慢洗吧。」

    如此回答的男声，似乎在哪儿听过。

    但思绪仍朦胧不清，完全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

    驹子从男子那儿接过白色的运动背包，匆忙消失在淋浴间内。

    自己的恋人跟另一个男人单独待在饭店房间，还意有所指地先去淋浴。虽然遭遇如此悲惨的埸面，但现在的自己只要稍一分神仍是昏昏欲睡。

    男子走到窗边，稍微揭开窗帘望向窗外的景观。

    下方可见一道光之河，装饰着无数灯饰的桦木行道树。是光之游行步道。

    灯光形成的线条只有左右两道，这里并不在定禅寺大道上，而是靠S车站较近的青菜街会埸周遭。

    也就是说，这问饭店面向青菜街。换言之，这里就是我预订的饭店了。

    驹子跟别的男人一起来到原本该跟我共度一夜的房间……

    ——怎么会？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这男人的性格似乎跟我一样十分规矩。随手拿起驹子脱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衣柜的方向走去。打开柜子取出衣架后挂了上去。

    仔细一看，衣柜中贴着大半面的镜子作为穿衣镜。

    里头正映照着手拿柑色呢融外套，穿着白色厚织毛衣男子的身影。

    ——是我？

    映照在镜子租面的，无庸置疑的正是自己?久远久。

    但却又业非如此。

    ——求道？对了，是求道。

    久远终于回想起昨晚的梦境。

    ——不，也不能算是。借了我身体的求道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表示那不只是个梦。

    求道出声叫唤久远，是在昨天的深夜。

    昨天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傍晚回家之后倒头就睡着了。

    因为太早睡的关系，半夜就醒了过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由于能看见昏暗的天花板，应该是仰躺在床上吧。但，难道这就是人称的鬼压床吗？虽然有意识，身体却动弹不得。就在这个时候……

    ——喔，你终于醒来啦。醒得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从自己的脑海中聪见这个声音。

    虽然是个异常的状况，不可思异的是，他并非十分惊讶。

    从脑海中传出说话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而且这声音他也有印象。这是在修学旅行时救了他一命的男子的声音。

    「你是那时候那位？」

    ——你还记得啊？那谈起来就简单多了。俺是求道。

    「求道，你就是那个求道和尚？」

    ——没错没错，正是俺。探『求道』理的求道。请多关照啦！

    「啊~好久不见。那时真是谢谢你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啊，关于这个嘛，要找你商量的事情有些复杂。只不过时间问也不太够了，俺就简单直说了。

    在就了适句话之后，求道确实描述了一段十分复杂的内容。

    但集合所有要点来说，其实是十分单纯易懂的。

    「俺向天地神明起誓，后天晚上必定奉还，拜托从明儿个白天开始，身体借给俺一天半左右的时间吧？」简言之就是如此。

    而需要这么做的原因，以毫无修饰的说法来表示的话就是：

    「求道比久远强得多了啊。」这句话。

    听他就才知道，这男子曾经与夜鸟子两人搭档，经历铲除恶鬼的旅程。

    这么一来自然熟知鬼的资讯，也已经习惯与鬼作战了。而且跟『内人』『小夜岛?』的默契绝佳！！……他如此就服久远。

    三桥的腹中宿有名为什么祸星之神子的不明物体，因此被二只晴明的式神盯上。在这紧急状况下，即将跟其中两只交战。听说今天……不、已经是昨天，就已经在幼稚园交手过了。

    用『听说』这两个字是因为，久远在那时也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实质的印象。

    的确，比起在重要时刻还半梦半醒的自己，求道肯定有用多了。

    但虽说是救命恩人，也无从得知其真面目，况且大概还是个幽灵，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身体借给这么个男人。

    该怎么拒绝才好呢？正当他道么想之际，忽然被求道所说的话命中要害。

    「俺能不会让小驹受伤的，就算凭着这身体也会保护好她。你能办到道一点吗？」

    ——我可以的。

    久远想这么回答。但，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办不到的。

    不论是九月恶鬼出现在学校里时，或是在修学旅行中与恶灵战斗，他都只是在一旁瞎忙，结果只是扯了夜鸟子的后腿。

    甚至就连自己的身体也被鬼依附，为驹子带来生命危险。

    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这名男子，对驹子她们而言要好得多了。

    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没出息，但也对这一两天能否成功保护驹子实在没有把握。此外，也由于求道的情势所托。

    他在不知不觉间就答应了……

    但仔细想想，求道所宣言「凭着『道身体』保护好驹子」，指的也是我的身体呀！真的有个什么万一，痛的人是我，拚死相救的也是我吧……当他之后察觉到这一点时，却是为时已晚。

    那个时候，他打算明天上午再跟驹子说这件事好了。

    但在前往驹子家的途中，意识却忽然消失。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驹子会背叛我吗？不，驹子不是那样的女孩。

    既然这样，她会不会是没有察觉到我变成了求道？

    以为是我，才跟求道一起来饭店吗？

    如果，求道是骗我的呢？

    驹子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将被他占有……

    ——不、不行！！竟然……拜托，别这么做！！

    再说，求道不是早已娶夜鸟子为妻了吗！！

    咦？说到这，从刚才一次也没听见夜鸟子透过驹子的嘴巴说话。

    ——夜鸟子呢？夜鸟子怎么了？

    从夜鸟子的性格想来，看见自己的丈夫跟女高中生来到饭店房间，不插嘴揶揄他一顿才奇怪。

    难道夜鸟子不在了吗？

    他没有确切的根据，只是隐隐约约这么觉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搞不懂……

    总之……得赶快……阻止……驹子才行……

    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是…………不行了…………真的…………好困…………

    这个时候，从淋浴间传来驹子的尖叫声。

    但那声音已然传不到再度丧失意识的久远耳中了。

    —2—

    「喂，怎么了？！你还好吧？」

    听兄淋浴间外传来求道的声音，驹子才连忙试图恢复冷静。

    「啊，不要紧的。等一下……等等再……让你看。」

    驹子边回应，边再度望向自己映照在洗脸台镜面的裸身。

    浮现在胸囗的红色十字印记，比今天早上看到时显得更长宽上数倍。

    今早大约像一个十字架首饰般的位置及大小。而现在，横线扩展到接近左右的乳晕处，直线甚至延伸到胸口下方的位置。

    出现在三桥腹部的印记，开始就像撞到什么东西的瘀青那样，而后逐渐变化为烙印的痕迹！但在她身上的却大不相同。

    总之就是令人感到相常不舒服。

    宛如马上会喷出鲜血般，鲜明惹眼的肉红色。

    就像用刃物斩过所造成的伤痕绽裂开来，血肉迸裂而出的模样。

    驹子战战兢兢地用指尖碰触那绽裂部分的伤口。

    触摸到了也不会痛，表面竟意外地柔软。

    即便如此，道伤口真是愈看愈丑。

    夜鸟子的刺青姑且不论描绘的主题，外观看起来是令人屏息的美艳。在习惯之后，她甚至也会在穿衣镜前观赏自己身体的各处。

    但现在这个绝对不可能的，再怎么说也无法习惯。

    在产下祸星之神子，或者靠求道手掌中那个什么之印能消除掉吗？

    要是留下伤疤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将莲蓬头洒出的热水直接冲在自己的胸囗上。就算再怎么冲，也不见痕迹消失或转淡，但她仍持续着这样的动作。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再早一点把自己给Q就好了。

    就算是飞机埸也无所谓，至少要让Q看到乾净的身体啊~……

    想到这里，才刚在餐厅厕所内决定再也不哭了的她，又从眼眶溢出泪水来。

    「Q！！我还是好怕，快出来说喜欢我啊！！」

    驹子害怕的不是晴明的式神，也不是蝴蝶，而是被久远所厌恶。

    看到这么恶心的伤口，就算是久远也一定会想要退却的。

    这下可能真的没办法嫁人了。

    她虽然这么担心，同时脑海中却也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真的是这样吗？

    像粗园木一样的大蜘蛛脚冲出她后背时，久远最担心的就是她的身体。

    当她看到人类女子狼吞虎咽地啃噬着鬼的内脏而感到反胃，在久远的背上吐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是。

    久远总是问着「你还好吧？」然后轻扶着她的背和脸颊。

    虽然在那之后他也只是胆战心惊地识望着，没有特别为她做些什么，但驹子也因而得以平静下来。

    五论何时，久远都能够接受最真实的自己。从小到大一次也未曾令她失望。

    驹子对于自己一瞬间怀疑起久还的心意感到惭愧，所以……

    ——喂~驹子~你还好吧？

    ——还好吧？会不会痛？

    ——呐，真的没问题吗？可别太逞强喔！

    在脑海中试着重现久远的声音。这对她来说相当简单，因为怎么说都已经听过上千次了。

    接着，驹子总是会这么回答：

    「真是的，Q明明是个男生还这么会穷操心。振作点吧你~」

    对其他人不会这么说，就只有对久远会这么回答。这已经像是她的口头禅了。

    但是，现在得振作起来的是我才对。

    哪有时间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呢——没有！！

    就算带着道个伤痕，Q一定也会娶我做新娘的。

    没错！！蜜月旅行要去摩洛哥！！

    咦？还是义大利啊？好像也说过要去京都……

    哎，算了。去的地方两个人再一起讨论就行了。

    反正Q一定会说「只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就等于是由我来决定了。

    「好！！」

    驹子抬头直盯着莲蓬头。

    睁着眼让热水冲向脸庞，将泪水一扫而尽。

    驹子用浴巾擦拭着身体，一边感到迷惘。

    令她感到迟疑的是，等一下必须让求道碰触自己的胸部。虽然早已明了这一点，但她身为女孩子，是不是至少孩先穿上件内衣比较好呢？

    不过既然要脱，又好像有点浪费特地穿上的时间。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什么女性的矜持了。再就要在求道面前解开内衣，更使人感到害臊。

    驹子只穿上了内裤和运动裤，⊥半身则用浴巾围住。

    她打开淋浴室的门，只探出头唤着求道：

    「唉，只要摸就好了？不用给你看吗？」

    「嗯？啊，对。不用看也没关系。」

    驹子听见求道的回答松了口氧。如果可以的话，她尽量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伤痕。

    「那，你到那边去，坐在里面的椅子上。」

    驹子从淋浴室出来之后，往前两步走向门口。

    她伸手调整钥匙卡插槽旁的园形开关。

    往左边旋转，房间里的照明也逐渐转弱。

    原本以为房间里会变得一片漆黑，但正对道路的窗恋似乎些微敞开着，挂在行道树上的澄饰照明，清楚地映照出坐在窗旁椅子上的求道身影。

    「把窗恋拉上吧。」

    驹子这么说道，求道站起身来拉好了窗恋。

    本来期望房里回归一片黑暗，脚边却还着几盏小小的照明。

    「眼睛闭起来！！」

    「是、是~悉听尊便。」

    等求道回到椅了上，驹子才移动脚步，站在求道的面前。

    「把有什么什么印的那只手，举到前面来。」

    「是、是~这样可以吗？」

    求道伸出了左千，将手掌张开。故作姿态似地用另一只右手遮住了眼睛。

    在昏暗当中清晰可见，求道大大张明的于掌中描绘了许多图样。六个园包园住一个圆形，，如花朵般的形状。

    驹子抓住他手指前端，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求道的手比自己刚淋晚浴的手要来得冰凉许多。

    「我再说一次，绝对不能看喔！答应我。」

    「是、是~俺向小夜鸟发誓。」

    驹子用右手扯下浴巾，带领求道的手缓缓伸向她赤裸的胸脯。

    「还满夸张的，别吓到了喔。」

    「没同题的，别担心。先从十字最上面开始，俺会延着那儿移动。」

    驹子按照求道所说，战战兢兢地将他的手置于锁骨的正中央。

    求道业未立刻有所动作。

    驹子感到他冰冷的手正逐渐变得温暖。

    「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吗？」

    「温暖又带着香皂的味道~还有……」

    ——无视于人家的心情，到现在这说这种话~！！

    正当驹子几乎举拳相向时，求道再度开口了：

    「这个的感觉跟三桥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光看就知道了吧！！

    她想放声怒吼，不过要求他「不准看」的人也是自己啊。

    「那，怎么个不一样法。是祸星之神子吗？」

    「哎呀，别急，好戏才正要开始。」

    求道这么说着，驹子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正逐渐升高。

    跟自己的体温相比，现在求道手掌的温度明显较高。

    只见求道紧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掌，开始透出微弱的光芒。

    某种温暖的触感源源不绝地渗入她的身体中。

    而令她深感困惑的是……那种感觉如同随身怀炉般，相当地舒服。

    「那，我慢慢往下移动咯。」

    求道的手沿着伤痕的纵线，缓慢地下移至她乳房的位置。

    他的手正好位于十字交叉的部分，停在驹子虽然没有，也就是一般所谓的乳沟部位。求道左手的指头大大伸展开来，拇指和小指分别碰触到十字的左右两端。

    「这……应该十之八九不是祸星之神子啊。那会是什么呢？」

    就算他这样问，驹子也不可能会知道。就算心里有数，在这状况下也不可能回答得出来。因为她用手捂住了嘴巴。

    从求道的手掌宫中，仍不断有种温热的触感流入她的胸口。

    但，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热度，随着一阵阵波动，甚至能明显感受出它的体积。

    而随着它的波动加副，快感也加速扩大。

    一不留神，几乎要紧出令人羞耻的叫声，追令她感到害怕。

    但，求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驹子这样的变化。仍将手掌贴在她的胸囗，看似正慢像斯理地思索着些什么。

    「嗯——跟这个相似的感觉，之前好像也曾经在哪里碰过。会是什么呢……啊，我稍微压压看，痛的话要马上说喔。」

    「轻……轻一点……」

    驹子光是回答这句，就费尽了全力。

    沿着十字伤口，身体内有种酥麻感开始向下蔓延，竟使她感到有些腿软。驹子咬牙忍耐着这样的感觉。

    「皮肤下好像埋了什么硬物？这是什么？」

    当求道的左手更加用力地压住驹子的胸囗时……

    「啊啊……！！」驹子不禁发出了呜咽声。

    「啊，对不起，很痛吗？！」

    并不是痛。还可能是相反……不过，这种话她当然无法就出口。

    在求道压住胸口的左手大拇指跟小指稍微碰触到两侧的乳头时，她脑海当中忽然一片刷白。

    求道的手立刻从她的胸前挪开。但阵阵剧烈的心跳，仍使得她身体为之颤抖。

    过了一会儿，终于逐渐恢复到平常的感觉。

    「不好意思，你还好吧？不过，这下俺可终于想起来了。」

    听见求道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的驹子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触地，正跌坐在地板上。

    抬起头来，她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求道四目相交。他看来似乎有些兴奋。

    「俺知道这东西的实体了！！没错，我总得，这下心里有底啦！！」

    「有底了？那，这恶心的伤口到底是什么东西？！」

    「啊？唔喔，呃，不过……在俺说之前你还是先穿些衣服……比较好吧。」

    求道转向一旁，驹子这才慌慌张张地遮掩住胸部，不过也已经晚了一步。

    ——啊~啊，结果还是被看到了。

    驹子绷着脸深深叹了口气，大步走向淋浴间。

    —3—

    ——是刀。

    他一脸神秘地如此断言，语意未完。

    「大概吧……应该。」

    求道有些不确定地这么补充道。

    房间内明亮得令人感到有些刺眼。包括房内所不需要的，驹子将所有灯光全都调到了最亮。

    穿着长袖运动衫的驹子，大剌剌地盘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变手交抱胸前。距她所瞪视的目标隔了张桌子，求道正浅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驹子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而求道别一如以往优优地笑着。

    「碰触你胸前的十字印记时，感觉近似于小夜鸟所拥有的那把名为鬼切的灵刀。所以，应该是刀剑类的物体吧。」

    「也就是说，我的身体里埋了把刀？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再怎么说，如果是把刀也太

    小了点吧？

    求道似乎在驹子进淋浴室期间翻过冰箱，桌上放着红色的可乐罐。或许觉得从液体中跑出泡沫来很有趣吧，求道把倒进可乐的杯子举到眼前，倍感稀奇似地观察着。

    「不，应该是很长一把吧。小夜鸟在京都使用的那两把刀，你还记得吗？」

    「嗯……是叫右一文字和左一文字吗？¨

    「那个在实体化时，大约有一个小孩的身高般长，但收进体内后，就会变成能分别收进小夜鸟腋下的『右一文字』和『左一文字』。但，在你胸部的物体却大的有一尺（约三十公分）

    长，而且还呈现刀形。」

    「刀呈现刀的形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这倒也不一定。一般要是灵刀，都会有所敬称。而刀的灵力会逐渐变化为合乎其名的形态。再怎么说灵刀也是种道具，有使用者才有刀。但是，这像伙却固执地宣称『俺不打算配合使用者的步调，俺就是俺』。」

    「刀说？俺就是俺？什么东西啊？」

    求道终于喝下了可乐。他的喝法跟在Stammibene喝浓缩咖啡时一模一样。边确认着味道，边慢慢啜饮入口。

    她不知道苦涩的浓缩咖啡□感如何，不过可乐照那种喝法哪可能会觉得好喝。求道光喝一杯可乐可能就得花上几小时的时间。

    驹子光看都觉得焦躁起来，但求道仍是慢条斯理的。

    「对啦，例如说，像驹子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会跳会跑，速度很快的样予。你应该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吧？」

    ——这男人到底在就些什么呀？

    驹子完全听不懂求道话里的意思，不过仍姑且出声应和。

    「咦？啊，嗯，对啊。虽然小时候曾经被别人说『听起来像老婆婆的名字』而有点讨厌，不过自从开始参加障碍赛之后，大家都说『这名字真适合你』才开始有点喜欢吧。」

    「所以你觉得高兴，也多少更加努力了对吧？这么一来，速度真的变快，之后就有更多人说『这名字真适合你』，对吧？」

    「嗯，或许真是这样没错。因为参加障碍赛之后，其他学校的选手和教练马上记住了驹子这个名字，比赛时也就更谨慎了。」

    「就是马。以你的个性看来，为了不负自己的名声一定会更加努力。这么一来速度就变得更快，最后终于在县大赛获得了优胜。真是了不起呢。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你跑得快，而你本身也这么觉得对吧？」

    「算是吧。再就我也没有其他优点了。」

    「嗯，这就是合乎其名的状况。」

    求道这么说着，将可乐一饮而尽，把空杯轻轻置于桌面上。老实说，求道的话她还是听不太懂，但她决定稍后再问。除了出乎意料的夸奖令她有些高兴之外，也因为求道似乎准备继续说下去。

    「不过啊，从来没联系过跑步，就连想跑步的念头也没有，加上名字又很普通。可是，跑起步来却比你的速度还快，这种像怪物一样的像伙找遍全日本总会有几个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个嘛~应该有吧，这世界这么大。」

    「简单说来，那种人就是主张『俺就是俺』的刀。」

    「啊~？这之间固又有什么关联呢？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

    驹子不禁如此反问，只见求道低下头抓了抓。

    「是喔，抱歉俺比喻得不太好。总之，它就像只独一无二的怪物一样。它本身要是不主张自己是刀，甚至谁也不会知道那是把刀。」

    「等等，等一下！刀本身不说自己是刀，就不会知道那是把刀的刀是什么啦！！我头都开始痛了。」

    探出身子讲话的求道，缓缓靠上了椅背，脸上不知何时又挂上了傻呵呵的笑容。

    「诶——哎，这个嘛，被发现连负责禹明的俺也不太懂啦，那详细的情形就等到小夜鸟回来再说吧。」

    「什、什么啊？！都摸了人家的胸部，就只得到这种结论？」

    求道不但没回话，还开始打起像似充满可乐香甜气味的大大饱嗝来。驹子只得愣然无言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不过，这男人的迟钝和粗线条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原本就这么迟钝和粗线条了，似乎不是打算敷衍她的。这点令驹子感到轻松自在，经过今天一整天的相处之后也习惯多了。

    无论如何也热法习惯的，是他一副行事谨慎的久远面孔，却做出这些举动。

    在原本的计划之中，现在的驹子或许正令久远感到慌乱失措也说不定。

    驹子为了今天的到来，从大约十大前就开始服用避孕药了。是为了避免比赛日跟生理期撞档所吃剩的处方，所以今天应孩没什么问题才对……

    「Q……人家，想要一个北鼻了啦?」

    想像着如此辛辣的台嗣，边觉得这样的玩笑有点太过火了，不能真的乱出口。不过，如果真的这样说，想像久远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她不由得捧腹大笑。

    驹子从小最喜欢看久远惊慌失措的表情。光是看着那可怜又可爱的神情，她就可以配下三碗饭了。

    ——啊~啊，人家很期待的说。

    驹子恨恨地瞪向求道。求道正看着手机荧幕。

    感到好奇而望向手机，求道忽然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对。

    一阵无可言喻的尴尬气氛……驹子连忙转换话题。

    「啊，对了，没事做的话，等等来联系召唤式神吧？」

    「不，现在不可能。你瞧瞧舞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了。」

    这么说着，求道再度低头望向手机荧幕。

    驹子不懂这话中的含义，急忙卷起左边的衣袖至肩膀处。

    而在看到上臂小小的毒蛾刺青时，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洗澡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

    深蓝色刺青明显比平常还淡上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舞不要紧吧？」

    「别担心，只要你平安无事他是不会死的。只不过，从那颜色看来，再生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螃蟹们也是同样吧。蜈蚣爷爷几乎快消失了。你头上的乌鸦也暂时使不上力。」

    求道只瞄了一下驹子的左臂，又再度盯着手机瞧。

    舞、潮丸和百爷，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对蝴蝶展开攻击，最后才被击溃的。

    驹子的脑海中，鲜明地涌现起当时的画面。

    ——好可怕。

    令人全感到害怕这点自然实行同德，但现在悔恨感更胜于惧怕。

    「是喁……那，就用虚跟阿修罗来联系吧。」

    「不要吧，那大蛇要是把床给吞了，咱们可就得睡地板啦。还有，背上的蜘蛛就别考虑了。就连小夜鸟也难以驾驭那像伙。」

    「可是，夜鸟子之前也说过阿修罗是式神当中最强的。」

    求道的视线终于从手搬上抬起。这次不是打嗝，而是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蜘蛛有几只脚吗？」

    「不是四只吗？我记得蝴蝶的大蜘蛛也是四只脚。」

    「阿修罗是蜘蛛。真正的模样有你刚刚所说的两倍大，脚一共是八只四对。不过，人类所能驾驭的看似只能到四只。假使八只脚都出现，那人将会被蜘蛛反噬……」

    不会吧？正想这么说，驹子才想起之前也曾听夜鸟子说过类似的话。如此危险的东西竟然存在于自己的背后，她现在才感到真正的恐惧。

    但在这同时，驹子心中也隐约有种顶感。

    ——要赢过蝴蝶，就只能靠阿修罗了。

    驹子并没有告诉求道这样的想法，取而代之的是个柔和的微笑。

    「虽然也过很久了，为什么当初夜鸟子会把玉跟虎让给三桥昵？他们既聪明又听话，最适合用做联系了。」

    「那当然是因为她觉得三桥会很重视他们吧，小夜鸟很温柔的。」

    「很温柔？夜鸟子？」

    挖苦的话不禁脱口而出，才说出口驹子立刻就十分后悔。再怎么说求道都是夜鸟子的丈夫，一定会感到不高兴的。驹子连忙补充道：

    「不是，嗯，对啊，她有时候真的很温柔呢。这我知道，不过还没看过夜鸟子对式神好的样子。啊，刚才那句话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式神本来是用过即遭丢弃的存在。将他们交给愿意用自己的身体照顾且珍惜的后生晚辈使用，小夜鸟当然很温柔啊。俺从没见过这样的阴阳师。」

    「可是，夜鸟子也说过『用不着跟式神道谢！！』她常常对我这样吼。」

    「那或许是对你的警告吧。对他们再怎么有感情，式神终究只是武器。放入太多感情的话，在紧急时刻是会影响判断的。这分界点很难拿捏。特别是像小夜鸟，又不属于精明的那种类型。但是，俺觉得式神们也是懂得小夜鸟的心意的。」

    听了求道的话，驹子忽然想起蝴蝶曾经就过：

    ——主人都不在了还坚守命令，真是群恶心的式神。

    记得她曾说过类似的话。大概就像求道所说的，术者与式神间的关系仅限一时。相对于此，夜鸟子和式神之间的关系特别到甚至令蝴蝶深感不快。

    这么说来，三桥跟玉虎的关系和夜鸟子与式神的关系，似乎又有所不同。三桥对玉和虎是怎么想的昵？

    一想到这里，驹子再度感到不安。

    「……三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啊啊，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虚空坊刚刚才回了简讯。看来他们已经摆脱天使，抵达藏王别墅了。三桥当然也平安无事，还说打算明天会合呢！」

    驹子当埸傻住，三桥竟然还没放弃滑雪啊……

    —4—

    清醒趟来时，驹子已仰躺在床上。

    压在她腹部上，俯视着自己的脸是……

    ——Q！！为什么？！住手！！

    不对，不是Q。脸和身体虽然都是久远的，但他其实是另一个男人。男子的手掀开驹子的裙子，闯入她两腿之间。

    驹子拚命想阖上双脚，但男子的力量相当大，马上又被扳开了。

    男子的手指粗暴地玩弄着她未曾被碰触过的地方。

    驹子的泪水溢出眼眶，但仍咬紧牙关死命忍耐着。

    望着她这样的表情，男子以久远的脸嗤嗤笑着。

    接着，手指强硬地侵入她……

    驹子因自己的尖叫声清醒了过来。

    她正躺在饭店的床上。

    「喂，你还好吧？」

    担心地出声的问的，是在邻床坐起身来的久远……不，是求道。

    「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已经不要紧了。」

    驹子躺着转而背向求道。心跳仍未平息下来，呼吸还有点困难。

    ——又是那个梦。

    已经做了几次同样的梦了？

    在九月底的时候，夜鸟子凭着驹子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击败了在学校出现的恶鬼。

    打倒四只之后，就只剩下一只名为傀儡渡的鬼了，而他们也同时中了敌人的陷阱。

    傀儡渡企图在驹子的体内播种，以繁殖更多的鬼。

    久远是她从小最喜欢的男孩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站在自己这边。虽然两人曾吵过架，久远却一次也未曾对她动手。

    而这样的久远却用手揍了她的脸，用脚踢她的肚子。

    之后，驹子的遭遇像刚才的梦一样……

    幸亏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久远和夜鸟子相助才脱离了险境。

    她深知道一切亚非久远的错，但一看见他的脸就觉得难过。

    但更难过的是，看到久远深感自责而沮丧不已，为她忧心的模样。

    所以，她想尽量想些开心的事，多露出一点笑容。

    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她这样对自己说。

    ——我这么粗枝大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啦。Q也快点忘记那件事吧！

    随着道么告说他，自己也在回家的路上主动献上与久远的初吻。她想靠这个吻换一切重新开始。

    虽然流了一点血，伤口也马上就复原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她重复做了几次同样的梦。

    ——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所以，她没有告拆好友三桥，当然也没有向久远提到这件事。

    喜欢久远的心情没有任何改变，她也深知久远一向十分珍惜自己。

    但是，在心中的某处必定仍有芥蒂吧。

    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心里觉得又气又凄凉。

    向久远表示这次秘密计划的最大原因，也是为了消除那个噩梦。

    亲吻也没办法的话，就只有靠那个了！她这么想。

    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现在却是这副德性！！

    原本打算从脑海中逐出那个附身在Q身上的像伙，没想到另一个侵占Q身体的人就在身边，还跟他一起在饭店过夜。

    ——怎么回事啊？这……真是个恶梦。开什么玩笑啦，实在是。

    哈哈哈……笑不出来了，甚至有点想哭。

    驹子翻了个身，从电话台上抽了张面纸，用力擤着鼻子发出巨响。

    转眼一瞥，才看到求道躺在床上，正托着腮帮子直盯着她瞧。

    「呐，小驹。」

    「什么啦？」

    「其实今晚，你原本打算跟久远在这边过夜的对吧？」

    「那又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哎呀，怎么说呢。反正那种事啊?只要时机到了自然会发生……」

    「你才没资格说这些！！」

    她知道求道的话没有恶意，但听了就是无法忍受。

    驹子伸手拿起枕头，朝着求道的脸奋力掷去。

    只见求道连躲也不躲，正中颜面。

    「这、这倒也是，抱歉。」

    求道拿着枕头坐起身来，战战兢兢地将枕头递还给驹子。

    「俺总是这样。多嘴多舌地说些话惹小夜鸟生气，过常因为这样被踢。虽然自己知道，却总是改不了这老毛病。抱歉啦，真的对不起。」

    驹子接过近出的枕头躺了下来，转而背向求道披上毛毯。

    「算了，没关系啦，这又不是你的错。晚安。」

    「俺明天这个时候就会消失了，就再多忍耐一天吧。发生这么多事真的很抱歉……晚安。」

    ——这像伙，到底要道几次歉才够啊。简直跟Q一模一样。

    驹子在温暖的毛毯中动也不动地睁眼想着。

    久远也会不厌其烦地不断道歉，而大多在他重复着「抱歉」、「不好意思」和「对不起」的时候，驹子也会察觉到「我自己也不对」，或视情况发现「这根本不是Q的错」。

    现在也一样，这根本不是求道的错。

    应该，就像求道说的一样吧。

    如果两人互相喜欢，时机成热自然就会结合了吧。

    不用过于焦急，时间会解决这一切的。

    ——我真像个笨蛋一样。

    她知道只要提出秘密计划，久远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是，她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久远的心情。

    什么「Q……人家，想要一个北鼻了啦?」……

    也只是想有个既成事实，让自己轻松点而已。

    ——真是个胆小鬼啊，我。

    驹子决定等久远回来之后，要告新他今晚发生的事，现在的心情，包括这样糟糕的自己。

    原本告说自己不能太依赖久远。不过现在驹子反而豁出去了，「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小事。也没办法啊，反正人家就是个胆小鬼嘛。」

    转念一想，自己内心的某些悬念似乎一扫而空。

    驹子拿起三个枕头里面最大的那个，取代呱Q爽在两腿之间，静静的阖上了双眼。

    过了一会兄，她又做了个梦。

    这次也是被久远拥抱的桃色梦境，但这次是真正的久远。

    驹子在睡梦中数度呼唤着久这的名字，酣睡至清晨。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三章 救世主光临

    拿下太阳眼镜，这是个只有蓝色与白色的世界。

    或许真的有神存在吧，否则怎能创作出这种只有蓝与白双色的壮丽景观。这是驹子的第一个直觉。

    阵阵寒风有如切割过脸颊般冰冷。不过山顶的天气，晴朗到连这样的风都让人备觉清爽。

    在遥远的彼方，白色的山峰如同区隔天空与大地的线条般绵延不绝。

    假如拍成明信片的话，百分之百都会是晴空下的景致。但这里实际放晴的日子，一周内顶多也只有一到两天，而且整天放晴的日子着实不多。

    在这层意义上，今天的驹子至此还算是幸运的了。

    眼前就是藏王的著名景点，树冰森林；再加上无可挑剔的万里晴空。

    雄壮而美丽的风景，令她不禁赞叹出声……

    接着，想到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种种之后又发出一声感叹……

    驹子接连大大发出了两声白色的叹息。

    圣诞夜的早上，驹子因无比的饥饿感而清醒过来。

    那是距离现在约五个小时之前。

    邻床的求道正以静音模式观看电视。画面上报导着昨晚定禅寺大道发生的火灾，字幕上显示轻重伤者共计36人。

    ——死者0人。

    在她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肚子咕噜作响。仗着是饭店附赠的自助式早餐，驹子若无其事地吃了大约五人份。

    接着一路走到S车站的东侧出口，与求道一同搭上前往藏王温泉的直达巴士。这也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详细列好计划的久远早已预定好的。

    抵达藏王之后，他们立刻转搭接驳车前往横仓滑雪场。

    遵照三桥的指示，在饭店领了雪鞋和雪靴之后，换上带来的雪衣，同时也借了两人份的滑雪装备。

    乘坐着像双手悬挂在两条绳子之上的双线缆车，抵达山腰的树冰高原车站。接着再转搭第二次缆车登上山顶。

    现在的时刻是上午十一点。

    驹子和求道在终点站降落，地藏山顶车站。

    车站旁伫立着象征山名由来的地藏王像。虽然是尊坐像，却也看似高达两公尺。只不过现在从雪地上看起来就像胸像一样。也就是说，山上的积雪大约有驹子的身高般深吧。

    西侧与南侧的斜坡上，成长中的树冰满满覆盖着还勉强看得出原形的树木。

    所谓的树冰，就是附着在针叶树上的雪和冰，完全包裹住原本树本尔大├一圈的现象。虽不知详细过程，据说是必须在风向与温度等数个条件配合之下才得以呈现的珍奇自然景象，并且在东北只有极少数的地区才观赏得到。

    其中，藏王树冰以巨大且高耸的特殊形状素有冰兽之称，因而成为知名的观光景点。

    的确，树冰的形状没有一棵是相同的。有像动画角色的、像动物或人类的、长得跟荒木一模一样的，各式各样的造型使人百看不腻。

    从山顶向下俯瞰，可以清楚区分出西方与南方树冰森林完全不同的样貌。

    西方的斜坡可自树冰之间一路滑下，从名为忏悔坡的滑雪路线开始，前方接续到具有国内最大规模之称的藏王温泉滑雪场。

    根据在直达巴士里拿到的导览手册上的说明，竟然有六十五个东京巨蛋那么大！！

    ……但这对没看过东京巨蛋的驹子来说仍是毫无头绪，总之听说大到不行就是了。有十四座滑雪场和十二条路线，其间建造了四座缆车及无数的吊椅。

    另一方面，南方的雪原看来似乎完全未经开发。驹子现在所眺望的森林，或许就是千年前

    那一座吧！

    说起他们接下来即将前往的地点，三桥所等待的别墅……

    令人难以置信的就位于南侧，也就是天然森林内的『某处』。

    眺望时令人感到愉悦的风景，接下来却得在那之中行走将近两公里的路程。光是想像，驹子就觉得浑身无力。但，求道却像个孩子般十分雀跃。

    「真令人怀念啊~俺就是在这儿遇见小夜鸟的。然后抱着昏厥过去的小夜鸟不小心迷了路。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风向的关系，树旁边的地形变得跟陷阱一样，害咱们凄惨地摔了进去……哎呀，那时候还真以为死定了呢！」

    ——还真以为死定了？唉，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够可靠啊！

    驹子内心发着牢骚，抬头望向独自嘎嘎大笑的求道。

    「欸，三桥所在的梅木户山……你该不会也去过吧？」

    「梅木户山啊？喔喔，就是野猪猎期住的那间猎人小屋嘛。俺去过几次，记得是好像在…………那个方向！！」

    这么说完，求道便往忏悔坡的方向冲了出去「等、等一下啦！！」

    驹子连忙追在他的身后。

    接下来即将前往别墅的路线，据说其实从山麓就有能供车辆行驶的道路衔接。但那大部分都是无人铲雪的私人道路……一到冬天道路也就消失于无形。

    而冬季前往别墅最轻松的方法，就是先登上山顶﹒再从树冰森林南下，也就是两人接下来要走的路线。

    据三桥所说，天气好的日子只要装备齐全，就算是孩童﹒走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了。但是，这话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驹子和求道一路滑下了忏悔坡。这对初学者而言算是相当高的门槛，斜坡的路线又窄又陡。求道以相当快的速度滑行在这高难度的雪道上。驹子在后方追逐着他的背影，感到相当不解。

    ——不会吧？！原来他不是第一次滑雪？

    求道拥有如此架势，可说令人匪夷所思。他曾说过这是打从出生以来，不，在八百年间的转生当中第一次滑雪。但那滑行的方式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程度都在中级者之上，搞不好比驹子还来得厉害。

    面对将滑雪板张成八字形减速、战战兢兢滑下雪道的孩子，以及立定拍摄树冰景象的人们，求道以小幅度的转弯巧妙地回避，转眼间滑下需道。就连途中左转的路线，他也几乎没减速，轻松地转了过去。

    不过，这次的转弯就不是那么完美了；雪烟高高扬起，看似有些勉强。

    当这个想法闪过时，驹子才恍然大悟。

    如此使力的转弯方式，正是老实的久远极少数的习惯之一。

    ——跟昨晚相比，求道跟Q可能更加融合了。

    一想到这里，驹子感到有如芒刺在背。

    她追着求道往左转，山坡更加陡峭，甚至与坠落的感觉十分接近。

    穿着时髦的滑雪者们，见状都一脸茫然地坐在滑雪板上。

    搞不好就是因为一时冲动来到这座斜坡才感到后悔，而不禁祈求自己能平安抵达下面的滑雪场，所以这里才被取名为『忏悔』坡……

    滑下忏悔坡之后，前方是藏工地方的代表路线，树冰原滑雪区。

    左右环顾树冰森林，边从其中如缝线般的雪道滑行而下。

    这里的道路渐偏宽广，几乎人多是缓坡，视野相当良好。

    登上山顶时乘坐的缆申，影子在白雪上形同生物般移动藉。

    ——话说回来，求道到底打算滑到哪儿去呀？

    驹子才这么想，往前一瞧，止巧求道也开始放慢了速度。

    他停止的地方是在道路左侧，写着「70」的黄色招牌旁边。

    求道在那儿讲起手机，电话另一头似乎是虚空坊。

    「唉~啊，没想到向有翅膀的家伙问路这么靠不住……总之从这里开始得用是的，之后他在那儿应该就找得到我们了。」

    求道向停在身旁的驹子露出苦笑﹒并开始脱起脚卜的滑雪板。驹子无可奈何之下也仿傚他的动作，将三桥准备的雪靴换穿成雪鞋。

    雪鞋是能在雪地上行走的鞋子，也就是西洋式的『雪掌』。大概就像约六十公分长的钛制雪掌，再附加止滑的钩爪那样。

    求道扛起驹了和白己的滑雪板，毫不犹豫就往森林里走去。

    在日照良好的南侧斜坡，白雪不知重复了几次溶化又结冰的过程，变得像冰块一样硬。那结实的雪面上，粉雪己堆积至小腿处。由于雪鞋的辅助，比想像中容易前进。

    但是才走不到一百公尺，驹子便感到相当厌烦。

    树冰森林就像座游乐园的巨大迷宫。

    身旁一座座树冰比想像中还来得高，多得像是把幼稚园的接送巴士直向一起的高度。

    相反的，树冰与树冰之间的间隔，有不少都比家中走廊的宽度还来得狭窄。

    原本作为指标的缆车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道路上相当多凹凸不平的起伏，甚至有时还搞不清楚现在下往上或往下走。

    但，求道的脚步看不出任何一点犹豫。

    而且，他明显十分习惯在雪地中行走。灵巧地使用着左手拿的两根滑雪杖，保持着散步般的速度在雪地中不断前进。

    至于驹子，就只需要一步步踏在求道踩出的大脚印上前进，小心不要跌倒，其余什么也不用多想。

    ——只要跟在这个男人后面走，大概三、四十分钟就会到了吧。

    求道宽阔的背影令驹子感到十分安心。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全然没有不安的成分。眼见刚才还十分澄澈的天空变得渐显阴暗，风也变强许多。仔细看，风中还混着吹雪。

    求道就向背后也长了颗眼睛一样，当驹子开始在意起天候的同时，有如要一扫她心中的不安，爽朗的大声向她搭话：

    「呐，小驹，你知道这个方的名字是怎么写的吗？」

    「『梅』、『木』再加上窗户的『户』吧？」

    「现在可能是这么写的，不过以前是写作『呻吟土』哦。大概是由于垂在山坡上的风相当强，听说一到夜晚就会听见从地底发出的呻吟呢。」

    「听这名字好像会有妖怪出现一样。」

    「哎，虽然事实大概已从记录中消失﹒但在奥州山上的许多地方，朝廷军队因为阿里流为和安倍贞任牺牲了许多士卒，或许就是当时那些死者们悔恨的哭叫声也说不定哪。」

    驹子不太擅长日本史，不过也曾听过阿弓流为和安倍贞任这两个名字。因为日本史的老师是这两个人和伊达政宗的忠实粉丝。

    「不过，最后阿弓流为和安倍贞任也都被杀掉了吧？」

    「是啊，你还真清楚啊！」

    「那两位可是少数的民间英雄呢！！」

    驹子向求道卖弄起从日本史老师那儿听到的情报。

    「然后啊，前年那个安倍贞任的弟弟的子孙，还当上了日本的首相喔！！」

    「咦亡那可真厉害了！！不愧是安倍家啊。那个首相近况如何？」

    「他在一年前突然辞职了……」

    「啊~啊，登上顶点得花上千年的时间，没想到下滑得还真快啊……」

    「真的~就跟滑雪一样~」

    「啊哈哈，说得好~」

    笑语声末毕，求道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为何直咂舌。

    「呿，看来山上的天气恶化得比想像中还快，再加上那些麻烦的东西全飞来了……」

    驹子也将太阳眼镜架在额头上，仰望着开始起雾的上空。

    看来真如求道所说，这附近以前是古战场没错，而且还曾有过相当激烈的战斗。映在驹子眼中的，是飘浮在灰色空中的异形群集。

    这次的天使身穿铠甲，手中拿着刀或矛，是群浑身染血的武士们。

    —2—

    「啊~啊，又是他们……圣诞节好歹也休息一下吧！」

    驹子想起昨晚瞬间化为火海的定禅寺大道，不禁叹了口气。想必天使们稍后也会像烧夷弹般朝这儿坠落。但，在树冰森林里没有能拖时间的拱廊，而且现在夜鸟子又不在……

    「不过，哎，多亏了三桥，这些家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意思？」

    「因为就算它们冲下来，也不用担心雪原会烧起来呀，顶多雪花四散而已。况且现场有这么多障碍物，没那么容易命中的啦。」

    求道这么说着，边拉住驹子的袖子，伏身于一座大型树冰的后方。

    求道所说的『障碍物』，指的就是树冰。驹子环视过周遭之后才发现。

    「那﹒三桥是知道天使还会袭击我们，才选择逃到藏王的？」

    「喔，是啊。三桥选择了这里作为战场。哎，只不过大概就连三桥也没想到，这里在千年前真是个战场吧。」

    在求道这么说之前，驹子还以为迟钝的三桥是还想滑雪才会逃到藏王这里。不过照这情形看来﹒最迟钝的人反而应该是自己才对。

    ——三桥初美……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驹子在心中默默念着双世代热门漫画的台词。

    「喂喂，你该不会以为三桥是因为想滑雪才来到藏王的吧？」

    「咦.唔，没有啦……怎、怎么可能~？」

    驹子立刻趁谎话还没露馅之前转移话题。

    「说到这，你刚刚说三桥『选择』这里作为战场？也就是说三桥打算在这里迎击天使吗？」

    「三桥昨天还特地挑战过小夜鸟的，你忘了吗？跟碰到两次小夜鸟的后背相比，这些乌合之众就算来个上千只，三桥也能轻易取胜吧。」

    ——三桥初美……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驹子照例在心中重复着一样的台词，同时也忽然惊觉：

    咦？我还满自得其乐的嘛，敌人都到眼前了还有空说笑。

    「桂木驹子……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怎么啦，突然？」

    「咦？啊啊，有空再借你看吧。不过，三桥打算怎么收拾这些天使呢？」

    「谁知道~不过，哎，这里是藏王嘛，离『群山』也还算近，况且今天天气这么好，应该没什么问题…………俺也想这么说啦，不过看来没那么简单了。」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天气好就等于没问题。不过就算一一去查证求道的「没问题」出自何种原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都这种时候了，不管怎样都好。

    而求道刚才提到的好天候正从两人的上方逐渐消退，才是当前最大的问题。

    「晴明的第三只式神……记得是叫『天空』对吧？看来那家伙的能力就是这个。」

    「应该不会错了。」

    驹子与求道抬头仰望天空。上方武士装束的天使们，跟先前一样随着铃声一圈圈飞舞着。但两人所注视的是在那圆圈之上，有如覆盖着天使们的奇形浮云。

    那朵云突然出现在驹子和求道的正上方，眼见变得愈来愈大。现在的直径恐怕已超过五百公尺考右。看起来就像个不明飞行物体的圆形云朵，中心点应是形成了风向旋流，正中央清楚浮现出螺旋状的纹路。

    驹子想到的是夏日的午后雷阵雨﹒学校操场降下有如瀑布般的倾盆大雨，另一端却是一片晴空﹒形成十分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阵骤雨要是转变为暴风雪，就与现在的状况十分接近了。

    狂风暴雪从上方的旋流中从天而降﹒而且『只』限于驹子和求道的周围

    而除了他们同边以外，仍是晴朗的蓝天。

    「所以，那一层层的云就是天空？」

    「哎，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再怎么说，下再多雪也只是堵住咱们的去路而已。如果是打算在这儿杀了咱们，应该马上会有所行动才对。那时出现的，八成就是天空的本体了。」

    又来了？又像检查我胸前印记那时候一样，春说些白以为是的话……

    驹子如此不屑一顾，但求道的预测却在这时候应验了。

    唐突地出现在旋流的┬中央。

    大约有汽车般大小吧，两人上方飘浮着两块白色的物体。

    仔细一看，前端还连着五个大小不同的块状物。

    就像指头一样，驹子心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等、等一下！！这么说来，那两个就是……

    ——脚？！

    是脚，无庸置疑是人类的脚。

    巨大的白色脚底，缓缓从两人上方从天而降。

    「喂、喂！！先逃再说！」

    被求道拉着手，驹子在雪原上狂奔。

    以几乎在斜坡├滑倒的速度跑了三十公尺，她忍不住回过头去。

    后方的光景令她不敢相信白己的眼睛。

    两只脚从空中的云朵中长了出来。

    大约已长到大腿处，仍在不断地延伸。

    没过多久就看见屁股和腰，甚至手指；接着是背部，以及肩膀……

    当它脚尖接触到地面时，终于呈现出巨人的全貌。

    在狂风暴雪之中，一个巨大的背影耸立在那儿。

    大概是由雪和冰构成的吧，从头到脚都是纯白色的。

    体型看起来就像人体的骨骼模型被雪薄薄披覆那样，属于瘦弱多病的类型。

    它身├没有任何的衣服和体毛。肩膀显得狭窄，还有些驼背，细长的手臂无力地垂落着。从那毫无霸气的模样看来，实在是不怎么强的样子。

    但是即使看起来再怎么寒酸，巨人就是巨人，光是那大小就远远胜过他们。

    有个糟糕的形容﹒那简直像给小孩子看的战队系列中会登场的，跟巨大机器人同样犬小的怪物。得抬头远望的树冰约在它的膝盖处，在它肩膀附近飞舞的天使们就像群小蚊子一样

    白色巨人以缓慢的动作将身体转向他们。

    是男的……还真的有……那个……

    男子的脸部中央，有个像被围住的黑子般的圆形眼睛。没有鼻子和专44，嘴巴嘛……该怎么说呢，也看不出究竟有没有。

    ——碰隆——！！

    地面为之摇撼。巨人周围的树冰一起落下雪块，露出绿色的树叶来。

    巨人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踏进一步。

    ——碰隆——！！

    在第二次『碰隆』的同时，求道叫了起来。

    「冲了！！往斜坡下溜！」

    他指向一座比忏悔坡还来得陡峭的斜面。求道嘴里说是斜坡，但是在驹子看来那根本是面冰墙。求道似乎打算不装滑雪板就往下溜。

    「不可能啦！！」

    当她这么怒吼时，求道已经不顾驹子，独白跳了下去。

    求道一降落到雪坡上就开始自转。他把滑雪杖和行李放在胸膛上，靠着背部和屁股急速下滑。宛如人类与滑雪板一式两用的人体雪橇。

    「啊啊亡真受不了——！！」

    驹子叫了一声，便跟在求道身后往空中一跃。

    在求道用身体画出的凹槽中，驹子也靠背部和屁股滑行。

    但用看的跟实际上做起来完全不同，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眼里看到的只有像耸立于天际的白色树冰，和从那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鼠灰色天空。在她的视线中由下往上不断飞驰而过。

    「呜哇呜哇呜哇！！快停下来——！！」

    驹子放声尖叫着，边从树冰森林之间滑落而下。

    每当遇上地形的小突起时，身体就跳了起来，背和头随后撞上地面。

    她想停但是停不下来。非但如此，速度还持续加快。

    终于停卜滑行，是在她几乎感到头昏眼花的时帙……

    伸直的双脚好像踢到什么柔软的物体。

    驹子上方响起啪唰唰的声响，大量的白雪随之崩落。

    回过神来，驹子已被抱在求道的怀里。求道背对着落卜白雪的树冰，坐倒在地上。按着胸口，微微苦着脸笑问：

    「喂，你还好吧？」驹子在开口之前就先被这么问了。

    「我没关系。你呢？」

    驹了这么问道，求道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这没啥大不了的啦，俺跟久远约好了要保护你啊！」

    这么说着的求道，表情忽然转为严肃，握住驹子手腕的千也加重了力道。

    下个瞬间，驹子像被甩了一圈似地往求道后方飞去，倒在雪地当中。

    抬起头来，只见求道的前方聚集了一打左右的天使。他双手抱起两张滑雪板挥舞着，以边缘部分接二连三地击落犬使。

    求道故意站在树冰与树冰间的狭窄缝隙中，将一次需要对付的天使减至最少数。他挥动滑雪板和身体的动作十分流畅，即便是外行人看起来也毫无破绽。十分从容不迫。

    但天使的数量逐渐增加，求道头也不回地向驹子问道：

    「呐，有没有什么你会用的式神？俺这边是不要紧，小驹如果能保护白己或躲起来的话，俺也就放心多啦……可以吗？」

    求道以一如往常的轻佻口吻说道，呼吸也毫不纷乱。但要边保护驹子边作战，还是相当辛苦吧，他知道自己正逐渐被敌方所压制。

    ——啊！光是要躲起来的话就没问题了!!

    驹子发现自己昨晚忘了一只式神。她马上咬住手套的中指，脱下了右边的手套。接着，手掌朝下举高不头顶。

    「雪虎!!快包住我！」

    随着驹子的叫喊，噗噜噗噜噗噜……的声响持续了一阵子。但，任谁也看不见那声音的来源。

    雪虎是水母形态的透明式神，以黑痣般的小小刺青寄宿于右手掌心当中。战斗力在夜鸟子的式神当中，恐怕是连边儿都构不上的最低等级。但，雪虎的唯一能力也打破了目前所面临的僵局。

    驹子的上半身已被雪虎的分身所覆盖，即将消失。以眼角余光察觉到异样的求道惊讶地叫道：

    「喔!!该不会是雪虎吧？那太好了。不过，欸？是小夜鸟之前那只吗？」

    「喔，这个啊，它是在学校出现的鬼当中唯一被夜鸟子驯服的。充满弹性的触感意外可爱，所以就决定养起来了。」

    「哈哈，她果然还是老样子。」

    求道不知为何有些快活地回答，接着说道：

    「那你就这样慢慢远离俺附近﹒去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知道了……」

    只能这样回答的自己真是没用。但，现在的她只能尽量避免成为求道的负担。

    驹子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慢慢地往下走到树冰森林。

    大概远离约有一百公尺的距离，当她完全看不到求道的身影时……脚边的雪突然崩塌了。

    「唔哇！！」

    才刚被交代要安静待着，她却不小心大叫出声。

    驹子背部着地，掉进了树冰根部所形成的洞穴中。

    这大概就是求道笑称「真以为死定了」，大自然所形成的陷阱。

    这人孔盖大小的洞穴，深度约一个人高。驹子的身体折成V字形坠落其中，尤其屁股正好就卡在最里头。她动着头和手脚不断挣扎，但还是难以独力挣脱。

    锵、锵、锵、锵、锵、锵……

    从洞穴外微微传来铃铛的声响。她抬起头来，看到必定是听见刚才的尖叫声才接近这里，手拿刀和矛的天使们从上空降落的景象。

    驹子想出声呼救，但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顿时哑然无语。

    一颗有如围棋黑子般又黑又圆的巨大眼睛，正俯视着洞穴下的驹子。

    —3—

    从远处看时像是围棋黑了，但从洞穴底部仰望的巨人眼睛，大约有车轮那么大。

    位于脸中央偏上方，那应该确实是眼睛没错。但那眼中没有任何光芒，有的只是像要吞噬所有希望的深幽暗闇。

    被那黑暗的视线盯着瞧，驹子强烈感到深不见底的恐惧。一不小心几乎就要放声大叫，但她仍咬紧牙关，屏息拼命忍耐着。

    视线泪眼朦胧，驹子将巨人的脸看得清二楚。而驹子由于全身被透明的雪虎所包覆，对方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只要安静不动，它一定找不到我的。驹子赌的是这个可能性。

    避开脸的人就输了。驹子为了鼓舞自己，毫无根据地如此相信。

    一颗漆黑的大眼睛和驹子两颗汪汪泪眼，奇妙相视的画面安静地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巨人和驹子相望的时间，实际上可能只过了分钟，但对驹子而言，这段时间长到几乎令她昏厥了过去。

    终于，黑色单眼从视线当中消失，当洞穴中洒进淡淡光线之际，驹子浑身无力到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在紫罗兰色的雪衣下，胸部、背后和腰部都满是潮湿的汗水。

    这时，驹子才察觉到一件事，感到全身的汗水几乎瞬间为之冻结。

    ——紫罗兰色？！为什么我看得见衣服的颜色！！

    仔细一看，原本应是覆盖住驹子全身的雪虎，在碰到雪的部分变成了浑浊的白色处处出现破绽。衣服的颜色就从那儿露了出来。

    更加不幸的是，这时从驹子扣在腰间的腰包中，响起了收到简讯的音乐。驹子几乎快哭出来了，并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

    ——偏偏在这种时候！！到底是谁啦~”

    送信人是世界上最不懂得何谓时机的男人……荒木乱雅。

    反正一定又是些无聊至极的内容！！驹子读也没读简讯就把电源给关了。

    这时，洞穴再度被黑暗所笼罩。抬起头来的驹了，这次真的放声大叫起来。

    「Q！！Q！！快来救我———！！」

    两根白色的手指攀在洞口。光是指尖的部分就有饭店枕头般大了。

    微微弯曲的两根手指，正扒着入口处的雪，企图把洞口挖大。

    为什么呢……巨人似乎并不打算杀死驹子。如果想立刻杀了她的话，尽管一脚踩下就够了。就算只是用手指一压，人类的身体也会轻易解体吧。

    驹子拼死命不断挣扎着，试图脱离这座洞穴。

    但愈是挣扎，身体愈是深深陷入崩雪当中，完全动弹不得。

    眼见洞口已被扩大成数倍，手指才跟着撤离。

    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黑色眼睛望着洞穴中，似乎正在确认她的所在位置。

    洞穴里再度插进两根指头。这次着实伸到洞穴的底部，用张开的手指企图左右夹住驹子的身体。

    拼命踹踢的那只脚就这样被夹住了。

    她头上脚下地被拖出洞穴，并且被高举到空中。

    下方能看见被暴风雪笼罩的树冰森林。

    驹子就这样被倒吊在面无表情的巨人面前。

    就算这么近看，它的脸上除了那毫无光采的黑色眼睛之外，果然还是什么也没有。

    现在的自己就像是被啄木鸟咬住，从树干里被拖出来的毛毛虫一样。在突然涌现这样的想法之后，驹子才想到了啄木鸟不把毛毛虫碎尸万段，而轻轻叼出树干的原因。

    「该、该不会……」

    宛如要证明驹子的预测般﹒驹子黑色眼睛的「方大大横向裂开，出现一个浴缸大小的洞穴。

    ——嘴巴？！

    原来巨人是有嘴巴的。它打算吃了自己﹒而且是生吞！！

    「Q！！Q！！快来救我——！！」

    就在如此放声人叫的同时，驹子的视线角落忽然看见两个红色的光点。

    光在一瞬间由点化为线，突刺向巨人抓着驹子的右手。

    覆盖在巨人上臂的雪随之飞舞四散。

    就像以朱墨在空中画上两道粗线般的熊熊烈焰。

    驹子昨晚也见过这样的火光。

    「玉！！！！」

    驹子转向火焰发射的方向，在树冰之间隐约可见红色和蓝色的唐狮子，猛然奔下刚才她才用屁股滑过的斜坡。

    三桥手脚并用地紧抓着红色唐狮子的背部，看起来简直像救援队的鲜艳橘色风衣上背着虎纹的背包。

    两只唐狮子在坡道主兵分两路，似乎打算展开拿手的连携攻击。

    三桥所乘坐的玉一路奔下斜坡，以最短距离直驰至巨人的前方，而虎则是横向绕到巨人的身后。

    三桥毫不减速地横越过巨人的面前，吸引了巨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第二发火焰弹发射了。是绕到巨人身后的虎。火焰使得巨人的背部为之炸裂。

    巨人转过上半身，面向背后虎的方向。

    在这瞬间，三桥所乘坐的玉放出了第三发火焰。

    巨人的右肩像被剜去一块肉似地爆炸，疑似血液的大量液体随之喷涌而出。

    ——是鲜艳的亮蓝色。

    蓝色喷泉弄湿了驹子的脸，就在同一刻，她的身体被抛向空中。

    驹子头下脚上地往下坠落。

    她的视线角落，看见三桥的玉和求道正往这里冲来。

    但是，来不及了。

    白色树冰的尖端转瞬间就迫近驹子的眼前。

    「阿修罗？——！！」

    驹子不由得放声大叫。

    这时，在她脑海中浮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昨晚的夜鸟子。她以指尖射出的蜘蛛细丝缠绕周围的树木，减缓坠落时将造成的-冲击。

    另一个是蝴蝶对准自己的指尖，大大伸张的五根手指头，逐一喷射出白色的丝线。

    现在已经无暇去烦恼自己能否办得到。

    ——办不到的话，大概就死定了。

    驹子奋力伸展脱下手套的右手五根手指。

    但是……

    线还是出不来……

    —4—

    「Q！！Q！！快来救我——！！」

    远处传来驹子向我求救的声音。

    ——得、得赶去救她才行。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了。

    我就像从深深的泥沼中爬起，总算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无际的冰天雪地，超脱现实的雪白世界。眼前还有许多手持刀矛、长了翅膀的怪东西飞来飞去。

    ——这里是哪儿？这些东西又是什么？这也是在做梦吗？

    我不明原因地挥舞滑雪板，与一身武士模样的天使们战斗着。

    ——是求道吗？

    应该不会错，在战斗的是求道。

    但现在这些根本无所谓了。

    ——该死！！求道这家伙，明明答应我要好好保护驹子的，却听不见驹子的求救声！

    总之得尽快告诉求道，驹子遭遇危险了！！

    我竭尽全力地大声叫着。

    ——求道！！

    ——求道——！！

    ——求道！！求道！！求道！！求道！！

    ——求道！！求道！！求道！！求道！！求道！！

    ——这蠢蛋，快回神啊！！求道————！！

    在眼前纵横无阻的滑雪板瞬间停了一下。

    「咦？这声音……是久远吗？」

    ——呼，终于听到了。

    「真厉害啊你！！还醒得过来~你不困吗？」

    求道边这么说，仍毫不停歇地挥舞着两张滑雪板。

    被边缘挥斩而过的天使们，发出恐怖的叫声之后，便如泡泡般迸裂消失。

    ——是啊，当然想睡，现在都快昏过去了。不过这根本不重要，驹子在叫我了！你快去救她。

    「是吗——？俺就没听到啊~而且你看了也知道吧？俺现在根本离不开这里。再等一下下啦。」

    ——这才不关我的事！！你不去的话，现在马上把身体还来！！

    我想往驹子声音的方向奔去，但求道大概仍打算与眼前的敌人作战。

    两个不同的想法，似乎令身体产生了混乱，我踏出的右脚踩到求道想停止前进的左脚，我们因而跌倒在雪地当中。

    一定是看见这蠢样发觉有机可乘了，天使们举起了武器一起俯冲了过来。

    求道在雪地上接连滚了几圈。

    在这一瞬间，天使们的枪和矛接二连三地刺在他们刚刚所在的地面上。

    身体似乎撞到什么停了下来，雪块纷纷崩落在我和求道的身上。

    我在雪中挥动四肢想逃出去，求道似乎也是同样想法，但动作完全不协调。同手同脚的结果，又再度向前扑倒。

    「笨蛋，别碍事啊！！」

    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意气相投，我和求道同时叫骂对方。

    我们好死不死背同敌人倒在地上。要是现在受到攻击的话，躲也躲不掉了。就在这个时候……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从上空传来阵阵纷乱的铃声。

    像被铃声所引导般，天使们一同离去。紧接其后……

    「Q！！Q！！快来救我——！！」

    ——是驹子的声音

    比刚才来得更清楚了。

    这次的叫声似乎也传到了求道的耳中。求道转向声音的方向，抬头望去。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树冰森林被暴风雪所覆盖。

    而就像俯视这一切般，纯白色的巨人缓缓站起身来。

    被两根手指抓住的驹子，正倒吊在它张得大大的嘴巴前方。

    一看到这景象，求道便往巨人的方向直驰而去。以几乎翻滚在雪坡├的速度往下滑。

    ——喂！！那到底是什么啊？！

    「天空，是从京都来的晴明式神三只中的一只。」

    正当求道边跑边如此回答他的时候，久远看见一道红莲之矛朝巨人的手臂射去。

    那是红色与蓝色唐狮了所吐出直线延伸的火红烈焰。

    三桥乘坐在红色唐狮子的背上，巧妙地操纵着两只唐狮子。边夹击巨人，边绕着圈在四周奔走，持续往它背上和肩头喷射火焰。

    从巨人的身体喷出了蓝色的血液，驹子就这样从它的手中坠落而下。

    ——掉下来了！！

    驹子头朝地面直直落下。

    我拼死命地往驹子的方向跑去。但，这样根本赶不上只儿驹子的身体坠落到树冰森林当中。

    「驹子————！！」

    竭尽所能放声大叫的同时，也感到阵阵晕眩。但我挥去睡意，继续狂奔着。

    我立刻找到了驹子。她整个人垂挂着，几乎快接触到地面。

    从她背上长出了一对大蜘蛛脚，单脚深深地刺在雪几乎完全崩落的树冰上方。

    「喂，驹子，振作点！！你还好吧？！」

    从同一张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究竟是我还是求道说的，已经分不清楚r。

    「……明明是个男生还这么爱穷操心……」

    驹子抬起头来，望向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太好了，她平安无事，声音听起来精神还不错。

    在听到驹子声音的同时，或许是放下心的缘故，久远的意识再度坠人深不见底的泥沼……

    —5——

    右手没有出现丝线。当她感到万事休矣之际﹒突然听到了那声音。

    「驹子————！！」

    久远叫唤着，还赶到附近来救她了。所以……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鬼地方！！

    驹子这么想。在这瞬间，背上掀起一股如火烧般的冲击。

    她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只因火烧般的痛楚几乎昏厥了过去。

    但再度听见的久远声音，唤回她即将消逝的意识。

    「喂，驹子，振作点！！你还好吧？！」

    声音听起来十分慌乱。久远又像平常一样，老是这么慌张。现在可不能晕过去，今天那伤脑筋的脸有多么可爱，她绝不能错过。

    「……明明是个男生还这么爱穷操心……」

    抬起头来，驹子努力地露出了笑脸。

    但她马上发现是自己听错了。因为帮她从树冰上下来的，不是久远而是求道。

    她发现的还有另一件事，阿修罗的召唤似乎是成功了。

    手中虽然没有出现细丝，但从背部长出了两只树干般的大蜘蛛脚。其中一只就刺在树冰上头。

    也因为这样，雪衣和下面穿的毛衣跟内衣，背后全破了一个大洞。但这总比直接撞上地面要好得多了。

    ——谢谢你，阿修罗。

    驹子虽知这是夜鸟子所禁止的，仍在心中对背上的大蜘蛛表示感谢。

    但是……怎么办才好呢？召唤得出来是很好，但要怎么把这些脚给变回刺青呢……她实在无计可施。

    不过，在求道一碰触到蜘蛛后，粗大的脚便有如小动物逃回白己的巢窟般，瞬间缩了同去。

    这是为什么呢？阿修罗似乎很怕求道。

    呼，无论如何总算是得救了。

    松了口气之后，驹子马上在意起目前的战况。

    她抬起头来，但从高耸的树冰间所能看见的天空，比想像的还要狭窄许多。

    除了类似天使的身影偶尔横扫而过之外，完全看不见巨人的身影。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哎，其实俺也不太清楚。总之咱们先走同刚才那儿吧，应该就看的见了。刚才也把滑雪装备跟行李丢在那儿就过来了。你还能走吗？」

    驹子点点头，跟在求道的身后开始爬上雪坡。

    在同样的距离下，往上爬变得相当辛苦。她马上气喘吁吁起来。

    于是，走在前方的求道突然向她伸出了手，驹子也伸手握住。

    「谢谢……」

    「不过啊，哎，你跟久远两个可真厉害了，真是了不起啊！没想到你在千钧一发之际，竟能召唤出阿修罗。」

    「Q？Q怎么了吗？刚才，我好像听到Q的声音……」

    「嗯，那是久远没错……虽然只有一刹那，半梦半醒间竟然还能强行反抗俺浮出水面。这种事俺在八百年间可真是第一次遇到呢。那男人还真是乱来啊！」

    「你才没资格说这些！！」

    她不由得大声驳斥，不过驹子对久远总算平安无事感到放心。

    仔细一看，才发现握住白己的求道的手臂，靠近肩膀部分的袖子已绽裂开来。求道所穿的雪衣是久远喜欢的蓝色。被血染红的地方看起来不像红色，所以刚才没发现到……

    「欸？啊，是喔？不过，哎，不要紧啦。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求道只是稍微瞥向肩头，并未停下脚步。

    「我说啊！！你这身体可是Q的耶，也该小心点吧！！」

    「是、是亡你说的没错。真不好意思啊！」

    求道虽然嘴上道歉了，却似乎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那恐怕是为了让驹子逃跑，在与天使战斗中所受的伤，但求道却完全没有回嘴。仔细想想，现在的白己是受到求道、久远、三桥、阿修罗……大家的保护，但自己却还说什么「该小心点吧！！」

    「……抱歉，谢谢你这样帮我。」

    驹子在求道的背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又哭又气又笑的，你还真忙啊~」

    求道这么说着，又嘻嘻笑了起来。

    大约走到斜坡的中段，求道停卜脚步转过头来。驹子也跟着这么做。

    巨人就站在暴风雪已停歇的森林中，周遭飞舞着无数的天使。

    「眼睛嘛，只要想办法让它蹲下的话，应该就能攻击得到了？不过，蓝色液体遍及巨人全身，老实说有点棘手呢。」

    求道边吃饭团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不过一吃完之后就中刻插嘴：

    「那么，玉跟虎就别攻击巨人了，锁定飞在它身边的天使怎么样？那么密集的数量﹒一定能成功引爆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完全忘记那些天使是炸弹了。如果顺利的话，就能令巨人全身着火，搞不好还有机会让它跪下呢！」

    三桥甜甜一笑，这时，从她所穿的橘色风衣口袋中响起了手机铃声。

    把手机拿到耳边之后，三桥的双颊瞬间有如涂了腮红般，染上淡淡的红晕。

    「KOKUBO先生他们似乎马上就会到了，所以我先去展开攻击。那就待会儿见了。啊，今天晚餐吃好一点吧，最好是有营养的食物。」

    怜爱地轻轻抚摸了下腹部之后，三桥再度坐上水宽阔的背部。

    「小玉，GO！！」

    在三桥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红色唐狮子便往雪坡方向急速奔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下方的森林当中。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求道冒出了这么句话来：

    「三桥那家伙，还真像个母亲呢。对了，KOKUBO先生是谁啊？」

    「就是虚空坊啊。问题是，那句KOKUBO先生他们的『他们』又是指谁啊？」

    驹子这么反问求道。只见求道抬起头来，指向天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以远山为背景，正飘浮着与太阴所操纵的天使们大为不同的另一群异形。

    「那是？」

    「俺不是说过今天天气好得很，用不着担心了吗？你看看，那边那座山叫做月山。在这附近说到『群山』，指的就是月山、羽黑山、汤殿山等出羽三山。那些地方自占就是天狗们的集散地啊！」

    「咦——我都没听说过呢。」

    天狗们的数量虽然远不及天使，但仍多到覆盖住天空的一小角。

    假使每一只大狗都跟求道差不多强，那么两方应是势均力敌。

    「不过，它还真有办法召集到那么多人手呢。」

    「虚空坊可是老鸟了，很吃得开的。而且，所谓天狗可都闲得发慌啊。特别是在冬天。你想想，被困在雪山上又全是男人……喝酒掷骰子玩乐固然不坏，但还是陪大胸脯的年轻女孩一起胡闹来得有趣得多吧。」

    「咦？！是因为这样吗？」

    「那当然，不然它们的鼻子也不会长成那样啦。」

    「真的吗？」

    求道没回答驹子的追问，而开始朝着天空放声大笑。

    不久﹒三桥那方再度展开了攻势。

    一如求道的提案，这次的目标不是巨人﹒而是瞄准飞在它周围的天使发射火焰。

    有趣的是，果然接二连三地造成了爆炸。转眼间，巨人的身体就被火焰购包围。

    正如所料，巨人失去重心跪了下来，像要伏地谢罪似地双手撑在地面├。但现在就算要谢罪也为时已晚了。

    ├空展开天使对天狗的空中作战。天狗们似乎成功地压制了四倍以上的天使对手。它们手持棍棒，接二连三地将天使击落。

    此时，他们看见了三桥鲜艳的橘色风衣。

    她正勇敢地冲向跪在地上的巨人前方。

    ——三桥打算攻击它的眼睛。

    巨人察觉到三桥的存在，抬起了头，将黑子般的眼睛转向了三桥。在那只眼睛下方，看似痛苦喘息着的嘴巴人大张开着。

    ——接下来只要等三桥命令玉喷出火焰就好了！！将军！！

    但，却迟迟不见玉放出火焰。

    因为在喷火之前，巨人的嘴便朝三桥吐出了猛烈的暴风雪。

    天使们像争抢饵食的秃鹰般，瞬间从天而降。

    接着，冻结成白色的三桥被带往空中。

    —6—

    「八咫——！！」

    被许多天使所覆盖的三桥身体，逐渐升├了高空。

    见到这副景象，驹子忍不住放声大叫。

    她感觉到从脚底掀起的阵风，连忙脱去帽子，将头发解开。

    头发相互缠绕着，不断向上延伸，在肩膀的左右两侧渐渐形成三角状的羽翼。但是就在完全张开之前停了下来，而且左右的大小、形状也不一致……

    「住手！！再生还不够完全。」

    在求道的手碰触她头部的瞬间，翅膀丧失了原形，头发也随之散落。

    「可是，三桥她……！！」

    驹子只能瞪视着打算把三桥给带走的天使群。

    在群体前方﹒出现了一只摇着铃铛带头的领导者。

    除了背上的大翅膀之外，头跟脚├也各有一对小翅膀，看来共有六只翅膀。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的身影﹒那特别怪异的天使-\l定就是太阴了吧。

    天狗们似乎也察觉到情况有异，集体前往拯救三桥。

    突然，巨人缓缓地站起身来。

    由于附着在身上的白雪溶解，使它的模样看起来显得更为细瘦，看起来简直就像用蓝色铁丝构成的巨大人偶。

    那蓝色人偶瞬间被浓雾所包围，阵阵剧烈的风声随之传来。

    应是打算为绑架三桥的行动做掩护，巨人往周围吹出了白烟。

    这是场敌我不分的作战，天使和天狗都为之冻结，逐一往森林坠落。

    转眼间，上空的螺旋云层再度降下大量的白雪。

    在这场暴风雪中，浓雾间的巨人身影正逐渐膨胀着。

    雪似乎再生了巨人的身体。

    敌人完全复活了，同时也看不见三桥的身影。

    驹子心中黑暗的绝望感正逐渐扩散。

    这时，在暴风雪纷飞的森林之上扫过一道金光。

    几乎可媲美流星的速度，如横越天空般飞行而来。

    光芒一度越过驹子等人的前方，又突然急转弯。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直线朝他们冲来。

    面对眼前的状况根本无暇逃跑，至多只能抱着头蹲下身去。

    就在驹子的眼前，如爆炸般掀起了大量的雪烟。

    立于其中的，是竖着九条尾巴，全身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大狐狸。

    ——贵人？！

    而乘坐在它背上的是，荒木.还有一个人是……山田老师？

    山田一身白衣天使的打扮。应该是从医院偷来的吧，是套护士制服。穿着白色裤袜，虽然身上披着对襟毛衣，看起来还是相当寒冷。

    不，穿着什么在这个时候根本无所谓，重点是，为什么山田会在这里？

    「人家找你们好久啦。」狐狸用京都腔这么说道。不用说，它是狐狸式神˙贵人。

    「桂木，为什么关手机啦~」如此发起牢骚的是荒木。接着……

    「抱歉，来晚了。」

    边正经地这么说道，嘴角并浮现一股无畏的笑意……她不是山田。

    「小夜鸟！！」「夜鸟子？！」

    求道和驹子同声大叫。

    大概是由于被当作腾蛇火焰的燃料，全身的皮下脂肪几乎都消失的缘故，由田齿条期几乎像变了个人似地……或者该以变身成可媲美时尚模特儿的美女来形容比较恰当。

    但是，单边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那充满讽刺意味的表情，昨天邀韝都还存在驹子脸上，无庸置疑是夜鸟子的笑容。

    「为什么？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山田老师的？」

    「这些等之后再说。荒木啊，辛苦你带路了。」

    夜鸟子这么说道，并将荒木从大狐狸的背上一脚踹下。接着，向驹子伸出r手。

    「别拖拖拉拉的，快坐上来！！咱们去救三桥！」

    「嗯，知道了！！」

    驹子抓住朝自己笔直伸来的那只手，跨上大狐狸的背部，坐在夜鸟子身后。

    虽然坐了上来，但她实在不明白自己能做些什么，心中也毫无自信。

    但，夜鸟子却毫不犹疑地朝自己伸出了手。

    夜鸟子需要自己，她心里这么想。所以，驹子也能毫不迟疑。

    「小夜鸟，那俺呢？」

    求道走近夜鸟子，而她这么回答：

    「你负责跟虚空坊取得联系。」

    「然后呢？」

    「吾和驹子会负责阻挠太阴。三桥那边就拜托你们了……啊，还有，顺便帮忙交代一下，晚餐吾想品尝山猪锅。」

    「意思是现在叫咱们去抓山猪？真是的亡小夜鸟，这话也太任性了吧。」

    抿嘴一笑的夜鸟子，眼光忽然停在求道的手上。

    「不，吾改变主意了。那把杖借吾一下。」

    「咦？啊，这个吗？」

    求道手中拿的是一对滑雪杖。夜鸟子接过滑雪杖之后，跟着轻轻挥了挥。似乎在确认长度和平衡感。

    「今晚还是吃鸡肉锅吧。有六只翅膀的鸡是什么滋味，可真令人期待呀亡」

    或许『鸡肉锅』是夜鸟子独特的玩笑话，不过打算用滑雪杖串刺太阴这点或许是认真的。

    贵人在夜鸟子与求道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张望着天空，似乎止拼命找寻着带走三桥的天使群。虽然精神集中在正经事上，眼睛虽忙嘴巴还是挺闲的，它跟着打趣道：

    「还是别了吧。太阴可是个老太婆啊，那种玩意儿哪能吃得下口啊？」

    「至少能煮锅高汤吧。」

    听了夜鸟子恶质依旧的玩笑话，驹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平常听了总觉得有点冷的夜鸟子式笑话，今天却好笑到令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驹子流着泪水，此时才对夜鸟子的归来有了真实感。

    「驹子，可得抓紧了，别摔下去啦！！」

    贵人似乎是找到了三桥的踪影﹒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凛凛声势。

    驹子双手紧紧环住夜鸟子的腰。夜鸟子用单手抓住两根滑雪杖，身体朝人狐狸头部的方向伏下。

    「狐狸，你今儿个可真拼命哪~？」

    「人家可不想吃太阴老婆婆的鸡肉锅，不过要是再也吃不到三桥做的煎饼，这辈子可会死不瞑目啊。好啦，差不多该动身了。」

    语毕，贵人往前大大一跃，宛如有道隐形道路般往空中疾驰而〡，并在转眼之间就奔到了云端之上。

    「驹子，你看看那个。」

    夜鸟子的手往下一指，驹子听了提心吊胆地探出身子。

    在云的缝隙间，飞行在空中的那群天使看起来就像一团雪球。拥有六只翅膀的太阴在前方引领着，三桥应该就在那群体的下中心。

    「那么，你现在能用哪只式神？」

    夜鸟子不是问「你会用式神吗？」似乎早已预料到驹子必定会试着召唤式神。驹子听到这句话显得相当开心。

    「阿修罗跟雪虎，还没有试过虚。其他的还没再生完毕。」

    「喔亡？你只花上半天就驯服阿修罗啦。它伸出了几只脚？」

    「两只而已。」

    「呵！了不起！！很好，那么，咱们走吧。」

    夜鸟子稍微转过上半身，像要与她握手般伸出了左手，接着忽然抓住驹子的右手腕。在夜鸟子的强势动作下，驹子不禁回握住她的手，接着问道：

    「说走，是要去哪里？」

    「那还用得着说嘛。」

    夜鸟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驹子突然心生极为不妙的预感。

    ——咦？

    为什么呢，山田的上半身人大地往右倾斜。

    ——不会吧？！骗人！！

    山田的身体被扔向空中。是夜鸟子，夜鸟子从大狐狸身上跳了下来。

    当驹子惊觉到这点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承受了山田全身的体重。

    ——不会吧~~~？！才甽回来就这样玩！

    驹子牵着夜鸟子的手跃入空中，急速地往下坠落。

    好恐怖，风刮得她好痛，真想闭起眼睛，但驹子仍努力睁开双眼。

    眼见下方的天使逐渐接近，大约有而十只左右。

    夜鸟子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力道。仔细一看，山田的嘴巴在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因风声听不见。驹子试图藉由唇形分辨话语的内容。

    ㄚ……ㄒ一ㄡ……ㄌㄨㄛ……

    在理解到夜鸟子想说什么之后，驹子大叫：

    「阿修罗——！！」

    那声音也被阵阵掀起的激烈飓风吹散。背后感受到的冲击，比刚才召唤时还来得强烈许多。背后正中央的对角线，掠过阵阵酥刺且炽热的痛感。

    满意地望着她的背部，夜鸟子用握着滑雪杖的手对驹子下达指令。在她指尖的延伸方向，右前方两百公尺左右的下方，六只翅膀的天使正飞行在空中。

    驹子大致上理解夜鸟子的要求。但自己是否真能办得到，她完全没有白信。但，与夜鸟子在一起的这个时刻，她感觉自己似乎能办到。

    「阿修罗——！！」

    驹子再度声嘶力竭地叫道。

    在这瞬间，四根大蜘蛛脚像要包围住驹子的头那样，越过肩头往前伸展眼见脚尖同时喷射出数道白色的丝线。

    一道道细丝就像连接至她的心头似地，朝着太阴直线飞去。

    「阿修罗！！谢谢你懂我。」

    驹子边目送着那些丝线，并三度叫唤背上大蜘蛛之名。

    白色的丝线如同无数箭矢般，一一贯穿过六只翅膀，擒住了太阴。

    但，驹子也忽然失去了平衡。为了逃离丝线的束缚，太阴死命挣扎着。这时，夜鸟子忽然甩开了原本与她相系的手。

    ——喂！！你做什么啊.

    正当她这么想时，夜鸟子裙摆翻飞地跳入空中。

    她将高举至头顶的滑雪杖穿过阿修罗的丝线，朝着太阴一路滑下。

    接着……伴随下滑的力道——

    不费吹灰之力，在六只翅膀的正中央刺入了另一根滑雪杖。

    ——一击必杀！！太阴连出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飞在周遭的天使们也接二连三地灰飞烟灭。

    估计是赶来搭救三桥的天狗群，背上有羽翼的另一个集团正从下方往她们所在的方向急速接近。

    夜鸟子的身影在距离驹子略远处﹒看似正握着阿修罗的丝线。现l.LJhP，夜鸟子也与自己连系着。驹子如此确信。

    ——赢了。

    在驹子放下心来之际，从地表吹起了如暴风般的冷气。

    视野瞬间化为一片纯白，驹子就此丧失了意识。

    最后，她所看见的，是在雾中抬头望着这里，那如围棋黑子般的单眼。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四章 最后的晚餐

    —1—

    有种蛋腐臭的味道。

    回过神来﹒发现全身已经浸在温暖的热水里了。

    是硫磺温泉吧，热水是白浊的。

    在正前方，看得到和白己一样全裸的三桥像睡着一样地横躺在那里。

    脸颊红润呼吸也很安定，三桥似乎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驹了与三桥，相对地泡在石造的浴缸里面。在他们旁边有两个女人弯着腰直视着这里。两个分属不同类型，不过都是难分轩轾的美人。

    一个是驹子学校的生活指导员，纤细得让人差点认不出来的山田老师。不过，身体里面是夜鸟子。

    另一个是第一次看到的女性，鼻头稍微有点黑黑的……

    「驹子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了。」

    啊，果然，这个京都腔是贵人。驹子昏昏沉沉地看着两个人。

    「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波留先生的别墅。很棒的温泉吧，有养颜美容的效果喔。」

    虽然是打算问夜鸟子跟贵人的，不过回答的却是﹦桥。

    三桥稍微睁开了眼。不过，背还紧靠着浴缸边缘。

    波留先生是「御好亭三桥」的常客，也是这间别墅的拥有者。

    驹子也跟他说过几次话。今年正巧七十岁，是个健谈又和蔼可亲的老绅士。

    兴趣是喜欢在春夏秋季爬山还有拍摄高山植物，冬天完全用不到别墅。

    也因此，冬天就是三桥家以及御好烧的常客们借用这间别墅的季节，这好像已经变成了惯例。

    顺带一提建这幢别墅的『梅木户山』这个地方，不管多详尽的地图都没有记载。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带俗称的梅木户山，是不动产业者擅自用汉字为这个新别墅取的名字。这栋别墅的开发，在决定地名为梅木户山之前随着泡沫经济崩溃而受挫了。

    又不是轻井泽，在标高上千公尺的荒山野岭兴建别墅的计划，本身就够有勇无谋了。就算景气再怎么好，难道都没有一个人阻止过这件事吗……

    这幢被变卖的别墅，在驹子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是被当作样品屋建造的豪华别墅。降价之后，当时就由波留先生以成本价收购。

    燃料与食材在能使用车子的夏天就已经运送了足够的量囤积着。虽然电、瓦斯跟自来水都无法使用﹒不过有自动发电机、液化石油气跟井水。还有，建造时预留的土地﹒虽然没有私人海滩，反而变成私人滑雪场，连温泉都有。对于长途跋涉到这里的人来说，是个非常理想的场听。

    当然，这是在没被晴明的式神与千年女阴阳师追杀的情况下啦……

    然而——

    「呐，我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啊？从那个巨人忽然噗哇喷出白色的气体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驹子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夜鸟子跟贵人。

    「驹子好像真的完全不记得了耶。」

    「嗯嗯，真的有点麻烦呢。算了，你们两个把身子弄暖以后赶快从浴缸上来吧。待会儿吃饭时再慢慢说这件事。」

    这么说完，夜鸟子与贵人便走出了澡堂。

    「三桥有记得什么吗？」

    「不，我也完全不记得。不过，大概知道吧。应该，是那个吧？」

    三桥指着驹子的胸口一带。

    驹子慌张地将目光移到白己的胸口……看着那个，吞了一口口水。

    讨厌的十字印记泛着红光，那个是在白天看不太到的微弱光芒。

    但是，确实从肌肤内侧发着光，随着呼吸的频率忽明忽灭。

    反射性的用两手遮住它，驹子的身体缩成一团，不想被三桥看见。

    「不用特地遮起来也没关系啦，我这边也挺糟糕的。」

    三桥稍微洗了把脸，缓缓地站起来。

    玉跟虎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看着三桥乳房上两只咧嘴微笑的猫刺青，驹子松了一口气。但是……「骗人？！」看到她的肚子时随即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

    前些日子，三桥的纤腰还美得让人羡慕。然而，现在已经跟孕妇一样，而且有五、六个月左右大，骑着玉的时候还没注意到它，已不可思议地圆圆突起着。

    原本可以用手掌人约遮住的祸星神子之印，如今已扩散到整个肚子，颜色与其说是青色，更接近黑色。

    「大概过不久，就会肿到连肚脐都看不见了吧。但是，二桥还是三桥，就像身体是山田老师的师父还是师父一样。即使外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但是我知道桂木同学不会因为这样就变得讨厌我了不是吗？当然我也是。所以，你不用隐藏起来没关系的。」

    听完三桥这么说，驹子将手从胸口放下，从浴缸站了起来。

    「呐，三桥，我有事想拜托你……」

    「嗯，是什么呢？」

    「那个啊……请一辈子永远当我的好朋友。」

    驹子一说出口才惊觉自己好像说了让人感到害羞的话。但是，三桥并没有笑她。反而把驹子的手牵过来摸自己的肚子。

    「呜，动了！！」

    「一直都会是好朋友的。彼此彼此，一辈子都要麻烦你关照了。」

    看着微笑的三桥，驹子用手擦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之后，两人一起走出澡堂，开心地到更衣室里穿上衣服，朝着客厅走去。

    那里有差不多三十叠榻榻米大，即使只穿着T恤也觉得温暖。可能是因为温泉用的电热毯加上足以让圣诞老公公爬进来的巨大暖炉里生着赤红的火的关系。暖炉上方，可能是波留先生的作品吧，装饰着许多可爱的花的照片。

    房间的中央是纵横两叠榻榻米大的黑檀木长餐桌。包围着它的是，两张可以容纳三个人左右的古老弹簧沙发，以及三张民间复古调的粗壮木制椅不相称地穿插并排着。

    在那里，虚空坊跟荒木下着将棋，贵人笑吟吟地在旁边观战。此时，虚空坊与荒木同时朝这里回过头来。

    「喔，两个人的气色都不错嘛。」

    「Lady们的body跟heart都变得！！hot了吗？」

    「是的，劳烦你们操心了，母子都很安康。」

    三桥微笑地一边回应一边在虚空坊旁边弯下腰来，驹子就顺其自然地在对面的荒木旁边坐了下来。

    驹子对于将棋的规则并不是很了解。但是，从棋子的数量看起来应该是虚空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奇妙的是，看着棋盘呢喃着「嗯，真伤脑筋啊」的居然是虚空坊。

    正觉得奇怪的时候，三桥的质疑说明了一切。

    「啊咧咧？哎呀呀？怎么没有看到小乱的国王呢？」

    「因为，想要赢过自己不可能会赢的对手，就只能改变游戏规则不是吗？如果把国王藏起来的话，我就不会输了。这是个很棒的方法吧？」

    「这是什么鬼方法啊！荒木的棋子只剩下两个了不是吗？把那两个拿下的话还是输吧？而且，如果对方把国王也藏起来的话，怎么玩得下去啊？」

    驹子一边傻眼一边询问，而回应她的，竟然是贵人。

    「思考这个问题就是将棋的乐趣所在不是吗？将棋这玩意儿意外地深奥呢。」

    「原来如此，这不是照着规则来决定输赢的游戏，而是白己创造规则的游戏啊。真是非常让人感兴趣呢！」

    虽然三桥频频表示欣慰，可是驹子还是不晓得到底有趣在哪里。比起这个，有让她更在意的东西。

    「话说回来，你今天的姿态是怎么回事？心态上起了什么变化啊？出

    贵人现在变身的模样是，妇女杂志封面上楚楚动人微笑着的和风人。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有着一张聪明伶俐的脸，表情可爱中略带性感的羞涩。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与这幢别墅相衬的贵妇风采。这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看过的造型。

    「夜鸟子托人家去街上买点东西回来。根据人家的经验来看，人类买卖的时候，这种姿态都可以捞到一些油水。而且，一想到要跟夜鸟子新的身体对抗，就稍微努力了一下嘛。」

    听了这样的说明，驹子莫名其妙地认同了贵人并不只是只狐狸，而是只『母狐狸』。但是，三桥无法认同。

    「啊咧咧？哎呀呀？是因为这样的话，那之前用小凯萨琳的姿态跟桂木同学较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咳~拿我跟矮子琳那个金发妹比……」

    驹子鼓着腮帮子盯着贵人看。为了今后着想，现在还是在这里先念她个一句——不，应该说先给她个一拳教训一下不可。正当驹子这么想的时候。

    「驹子，来帮忙一下。」传来夜鸟子的声音。

    一看之下，与客厅只有一线之隔的厨房里，有着夜鸟子与求道的背影。

    驹子踢了贵人的小腿站了起来。当然，只是迁怒而已。

    因为，夜鸟子跟求道，时而互相用手肘推来推去，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虽然说身体是山田跟久远的，但高个子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对非常登对的情侣，让人更加地不甘心……

    ——反正我跟那个矮子琳是一样的啦！

    Q，快点回来，对着这个又矮腿又粗又平胸的女人说「不过，还是喜欢你所有的一切」啦。

    驹了虽然想从中间扰乱，可是这样太卑鄙了。她一边垂头，一边站在一天之内长高十五公分的夜鸟子旁边。

    如果有这个身高的话，根本不必把身体伸长，只要稍微抬个下巴绝对就可以跟久远KISS了。驹子用怨恨的眼神抬头偷瞄着寄宿在山田身上的夜鸟子。

    宽阔的流理台跟巨大的水槽，有一半以上都由堆积如山的蔬菜占领着。

    夜鸟子跟求道两人在那边削着皮。越来越驾轻就熟的技巧让两人都感到非常的欣慰。

    「马铃薯就拜托你了。」

    驹子用从夜鸟子那里拿来的刀子，削着马铃薯皮。

    「呐，虽然是刚刚的话题，不过我想知道我失去意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嗯嗯，你胸前发出了赤红色的光芒，就这样结束了。天空消失无踪，吾、你被狐狸，-三桥被天狗，在坠落地面之前将拾了起来。之后，将我们运来这里，为了让你们醒来，吾跟狐狸将你们放到温泉里，就是这么一同事。」

    「打倒那个巨人了吗？」

    夜鸟子顿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用菜刀的尖端指着屋顶。

    「不，它还在这个屋子的正上方变成云窝盘旋着。」

    「咦.那我们还悠悠哉哉的吃着饭，这样可以吗？」

    「要袭击也是半夜的事，有的是时间。」

    「你怎么知道呢？」

    「离生产期愈近，三桥愈无法动，相对地玉跟虎也无法使用，狐狸也会在三桥旁边陪着她。这是吾等战力大幅削弱的时候。明知如此，你想他们还会特地在现在出手吗？」

    夜鸟子一边熟练地削着萝卜皮，一边爽快地回应着。

    「驹子，别发呆，手要动啊！」接着还在后面补了一句。

    此时，夜鸟子对面侧边忽然冒出大烟，是从瓦斯炉上的土锅冒出来的蒸气。求道将盖子打开看了看里头。

    「小夜鸟，汤滚了喔。」

    「那就把根茎类的蔬菜全丢下去吧，如果有杂质跑出来就谨慎地捞起来。」

    「收到。」

    轻快的回答完后，萝卜、胡萝卜、洋葱、马铃薯、牛蒡，求道一一将它们丢进锅里。虽然不晓得到底要做什么料理；不过，应该还不错吃的样子。

    「对了，我胸口的那个，根据你夫君的判断，据说似乎埋藏着刀，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这吾不懂，吾也是刚刚第一次听说。」

    「这样啊……」

    「不过，那个家伙可能知道，吾心里也有个底。自己胡乱猜想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待会儿来问她看看好了。」

    「谁？虚空坊？狐狸？」

    「不是……」

    「那，是谁？她在哪里啊？」

    「在你说话时所使用的舌头里面，那也是吾的式神里面最麻烦的家伙。那家伙，那个大骗子，应该会知道这些事情……」

    夜鸟子，停下了正在切葱的手，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的名字是『两片舌昼子』，原本出自于家母，作为歉意的象征，她白行取下赠与吾的。」

    求道从冰箱拿出的，是红酒和环起手臂才抱得动的一大块肉。

    「三桥！！我可以开这瓶红酒吗？」

    「可以呀i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用没关系，红酒在地下仓库还有很多呢！」

    获得三桥允许，求道高兴地想打开红酒。但他拿着刀子硬是要撬开，结果一大半的软木塞都变得破破烂烂了。驹子实在看不下去，从求道那儿接过瓶子，用开瓶器打开了红酒。

    「小夜鸟，这是叫做『红酒』的异国酒喔！昨天俺第一次喝，没想到还满美味的，就想也让小夜鸟尝尝亡来，喝喝看、喝喝看。」

    求道在珐琅杯中注入红酒，递到夜鸟子的手中。

    夜鸟子稍微闻过杯中的香气之后，含了一些在口中，之后一饮而尽。

    「喔亡？香气和酸甜味似乎比水果酒还来得有深度啊。吾喜欢。好，计划变更了。把整瓶拿来。」

    夜鸟子这么说道，一边从圆睁双眼的求道手上抢过了瓶子。

    「小夜鸟，你打算一个人喝完这全部？」

    「怎么可能。吾要将这叫『洪酒』什么的拿来炖肉，一定很美味。」

    「喔喔！这可有趣啦！！不愧是小夜鸟。那，这块肉要怎么处理？」

    「原本想带骨炖煮的，但时间不够。去骨之后再切成适当的大小，为了让肉容易熟透，尽量切成薄片状。」

    「是、是，没问题！」

    在食材种类稀少的平安时代，或许对料理的创意比现今还来得自由。夜鸟子似乎打算拿第一次品尝到的红酒作为调味料。

    面对突然变更食谱的状况，求道并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岂比如此，看似还对夜鸟了的心血来潮充满兴趣。就像昨晚在战斗中所看到的组合那样，两人间的默契无懈可击。

    求道挥舞着看似只有石匠才能驾驭的大把菜刀，大胆地逐渐将肉块解体。

    夜鸟子从炖煮蔬菜的土锅中，倒了些汤进黄铜锅子里，接着丢入生姜、蒜末、青葱、白萝卜与红萝卜的叶子和皮之后开火加热。

    「骨头放进这个锅子里，要记得经常捞起浮沫。」

    如此命令求道之后，夜鸟子从冰箱和柜子里取出r各式各样的调味料，一一确认气味与味道。其中大部分对夜鸟子而言应该都是未知数。

    怕辣的夜鸟子，似乎因为尝到辣椒膏与辣椒酱而遭受不小的打击。听见她短健的尖叫声，驹子几乎笑了出来。大概是辣到怕了吧˙夜鸟子只把这两种挑出来，隔离E到别的地方去。

    「驹子，这是什么？」

    「起司。原本的材料是牛奶……可是，这个硬邦邦的，好像已经放了很久了﹒我觉得还是别试的好喔。」

    「蠢蛋，不能随便浪费食物，你负责把这东西给磨成粉。」

    夜鸟子把起司硬塞给驹子，自己打开橄榄油的盖子舔了一口。

    驹子拿着石头般坚硬的起司块在磨粉板上来回锉着，边问道：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变成山田老师的啊？」

    一这点吾也不是很清楚，今早醒过来时就变成这样了。只不过事到如今，倒也不是心里完全没底……」

    夜鸟子这么说着，边从求道那儿接过不锈钢盆，里面整齐排列着切好的肉块。夜鸟子用山椒和盐仔细地按摩过每一片肉。

    「腾蛇一共击出了八道火焰，这个身体竟然承受得住。据吾推测，这名叫做山田的女子，或许与你我同为葛城家的亲属。也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被腾蛇盯上吧。」

    「是啊……有这个可能，像其他人也不知道我跟小阳是堂姊妹的关系。」

    「无论如何，吾欠了这女子和蝴蝶一个人情，可得如数奉还才行。」

    驹子实在不太懂夜鸟子所提的「如数奉还」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指为山田报仇一事，他们已经打败腾蛇了。既然如此，夜鸟子是打算向祸星祈求让山田的灵魂复活吗？但这么做的话，夜鸟子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另一件事。「欠」蝴蝶，是指要为昨天的败北雪耻吧？还是对结果能得到活动自如的身体表示感谢？不，对夜鸟子而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那么，这次消灭掉阳身体里的蝴蝶应该相当于「如数奉还」了。只不过……

    ——咦？！等一下，这样说来……

    「为什么蝴蝶那家伙又会回到小阳的身体里呢？」

    「吾先前曾经说过，为r削弱蝴蝶四散的魂魄，而将其分别封印于葛城家的女子身上是吧？」

    「然后，不幸地却在遗传过程中汇集了起来，蝴蝶的灵魂就在小阳身上复活了。可是，我们在京都时不是已经解决她了吗？」

    「是啊。不过，那家伙在那之前杀了四名继承了葛城家血脉的女子。由于专注在人蛊身上，吾一时失策忘了那四人身上也封印了蝴蝶的灵魂……」

    「不会吧！！那等于她召集了四人分，储蓄起来以备万一？」

    「恐怕不是『以备万一』，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打算找吾寻仇了。」

    「怎么会？为什么？还特地大费周章的……」

    「是吾过于大意，以为她已经死「。而且，那家伙也能自由活动。逻一箭双雕之计，也使吾落到这步田地……」

    夜鸟子低下头来，直盯着紧握至发白的拳头。

    驹子从未看过夜鸟子这副模样。姑且不论事件内情，夜乌子总是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模样，绝不会让他人看到自己的弱点，而现在的她却是如此悔恨。

    驹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身为她伴侣的求道就不同了。

    「喂喂，之前小夜鸟白己说过，菜煮到一半要是心存杂念，可是不会有好味道的啊！认真点吧亡」

    「啊，嗯，抱歉。不过，吾真的说过那种话吗？」

    「说过啊，真的真的。还边踢着俺屁股边说的，你忘啦？」

    面对一脸茫然的夜鸟子，求道更是说个没完。

    「真是的，小夜鸟太健忘了吧。不过，这样的你俺也喜欢」

    甩开求道搭在她肩上的手，夜鸟子绷着脸想说什么。但就像早已预料到似地，求道再度先发制人。

    「喔喔，对了对了，高汤好像熬得还不赖，接下来呢？」

    「咦？啊，那就取出蔬菜跟骨头吧，之后的就交给吾。好了，驹子，快来帮忙。」

    「啊，嗯。」

    驹子再度一窥夜鸟子与求道之间不可思议的关系。求道只凭三言两语就扫除了夜鸟子脸上的阴霾。求道的话或许只是随口说说，但也只有这个男人能鼓励或安慰性情倔强的夜鸟子了。

    夜鸟子在大骨熬煮的浓厚高汤中注入满满的红酒，以盐和酱油调味。接着将那汤底加入炖煮蔬菜的上锅中，最后随手将肉、葱白和白菜扔了进去。从她盖上锅盖的模样看来，这道菜总算完成了。

    「欸，结果这道菜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山猪肉与蔬菜『洪酒』锅……吧，就目前看来。」

    「咦？他们真的去猎山猪了？」

    「怎么可能，只是刚好混在当地天狗送来的食物里而已。还有这种东西呢！」

    这么说着，夜鸟子用脚将一旁的瓦楞纸箱踢往驹子那方。箱了里有杯面跟饼干点心，甚至还出现即溶咖啡。看来二十一世纪的天狗相当杂食。

    「这么说来，天狗他们都平安无事罗？」

    「虚空坊根本是在找乐子，用不着担心的。大概现在还躲在这屋子附近保持警戒吧。那么接下来……」

    夜鸟子面对着驹子的方向，朝求道一瞥。

    「在土锅煮熟前吾也去泡个澡吧。驹子﹒当心别煮到溢出来了。吾实在不太会操作这种不用添柴火的炉灶啊。」

    「嗯，我知道了。」

    听了驹子的回答，夜鸟子走向浴室。

    「等一下！！你想跟着上哪儿去啊?!」

    驹子叫住的不是夜鸟子，而是一脸若无其事地跟着她身后走去的求道。

    「咱们都一起泡澡的啊，而且还算新婚嘛……」「不行！！」

    「俺又没打算做什么色色的事……」「你刚才说什么新婚的！！」

    「哎呀，只是很担心小夜鸟会不会在泡澡时不小心溺水……」「怎么可能!!」

    「那，这样好了，小驹也一起怎么样？」「去死上百万次吧你！！」

    「呿……」

    求道失望地垂下肩头，无精打采地走到房间中央。

    「小驹真爱欺负人啊亡」

    这时，贵人冷不防地窜了出来。

    「哎呀？好可怜的样子……咦？！唔哇！！等等啊！」

    在贵人跳着躲开的瞬间，来白夜鸟了和驹子的飞踢在求道的身后炸开。

    —3—

    大约一小时后，客厅当中充满了芳醇无比的香味。

    全员围坐在客厅中央的黑色大桌子旁，靠近厨房一侧坐着夜鸟子、求道、驹子、贵人，另一侧则是荒木、虚空坊、三桥。

    从放置在桌面的七个汤盘中升起阵阵白烟。

    那是『夜鸟子特制˙山猪肉与蔬菜红酒锅』。

    盛装得满满的山猪肉，从外观看来充满了豪迈的野趣。

    相对的，被红酒微微染红的蔬菜显得纤细又美味。

    尤其是白萝卜泛着淡淡粉红色，宛如染红双颊的少女般十分惹人怜爱。

    在驹子眼中看来，这鲜明人胆的对比简直跟夜鸟子本人如出一辙。

    「啊啊，神哪、夜鸟子大人哪……请允许这群饥肠辘辘的贫穷小羊们用餐吧，Please~~！！」

    「哎，等一下，荒木，还剩下最后一个步骤。」

    干脆地斥退祈祷般双手合十的荒木，夜鸟子走到各人的座位├，亲白为每偑人的盘申撒下白色粉末。

    那是驹子刚磨好的起司粉，宛如粉雪般降临在盘中。

    瞬间，起司独特的酸味传进了鼻子里。但那味道马上融入了肉汁当中，转变为红酒的甘美香味。

    真是戏剧性的转变，但同时也是场十分自然的变化过程，稚嫩的少女转变为成熟的女性，甚至化身为母亲般的存在，任何人都会想给予祝福。

    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回到座位上的夜鸟子身上。令员都屏息以待，深怕漏听了夜鸟子的任何一句话。

    「好，开动吧！！」

    「我开动了——!!」

    全员异口同声地说道。接着同步吃了起来，谁也没说话。

    驹子先舀起汤送入口中，在优雅的红酒香之后，充满存在感的山猪肉油脂芳香！！毫不油腻，与蔬菜柔嫩甘甜的韵味合而为一。

    每一道食材的味道都十分鲜明，但又像不断循环着一场味觉的接力赛，宛如山的表情随着四季逐渐变化一般。

    现场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或许感到连称赞的话语都显得多余，光是品尝时自然流露的微笑就足以表达一切。

    驹子也不由得沉浸在这至福的时刻当中，但同时也感受到，这般和谐的气氛正是开口的大好时机。

    有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想先确认清楚。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要提就只能趁现在了。驹子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嗯，各位，我有重要的话想说。」

    汇集了全员的目光后，驹子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觉得还是先决定要向祸星之神子许什么愿望比较好。愿望是先说先赢对吧？要在三桥生出来的瞬间，比蝴蝶更早说出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驹子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没办法直接了当地说出口。

    得比蝴蝶更快说出愿望才行。这一点没有错，但并非最主要的问题。

    祸星之神子只有一只，能达成的愿望也就只有一个。

    但不只山田的灵魂，恐怕连阳的灵魂也是……况且还有夜鸟子和求道两人的身体……失去的、缺少的有太多太多了。

    很可能会意见分歧﹒这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的答案，也不是靠多数决就能摆平的。再怎么说也关系到他人的性命、他人的一生。

    ﹉

    但是最后总得有人来决定必须牺牲谁才行。

    驹子探出身子，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先开口的是夜鸟子。

    「正如你所看到的，吾欠这名女子一个人情，所以吾想救山田一命。」

    接着是坐在夜鸟子正对面的荒木，理由其实听都不用听了。

    「Please——！！等个Moment！！那阳学姊该怎么办啊？第一个受害者是阳学姊吧？拜托以她为最优先，Please————！！」

    这时开口的，是盘腿坐在荒木身旁的虚空坊。它依序望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夜鸟子、求道跟驹子。

    「他都等了八百年了。能给求道一副身体吗？夜鸟子如果是这副身体，想必是一对相配的夫妻吧，而且这样久远也能回来了。求道和驹子也赞成吧？」

    但，求道的意见跟虚空坊的预测完全不同。

    「要确实消灭蝴蝶，大概就只有靠俺的魔王之印了。但要是使用魔王之印，恐怕久远的身体会撑不住，所以俺想对祸星之神子祈求的，是久远的身体。俺和小夜鸟的事再缓缓也不要紧。」

    求道的话令所有人都噤了声。毕竟全员的愿望都是以能战胜蝴蝶为前提，只有求道说出就算尽全力仍是难以获胜。不用说，求道的见解要来得实际多了。

    虽是悲观的预测，求道的口气仍十分沉稳，反而令人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决心。求道叙述过一遍白己的意见之后，便转向身旁的驹子。他的脸上已恢复平常悠闲白得的表情。

    「话说，先提议的小驹又是怎么想的呢？」

    「呃嗯，我……」

    驹子没有确切的意见，只要久远能平安回来，怎么样都好……她实在无法说出口。她想救山田和阳，也希望能让夜鸟子与求道有个平静安稳的生活。每个愿望对驹子来说都很重要。

    「抱歉。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那、那，三桥现在还是想祈求夜鸟子的身体吗？」

    ——啊~啊，我真是个胆小鬼。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仍是把问题丢给了三桥。

    「嗯——关于这件事嘛……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好方法，整理过有关祸星之神子的资料以后，发现了几个满令人感兴趣的事情呢~所以，要表明意见请听小贵解释完再说吧。」

    「别说些会惹人误会的话啊，人家才没有隐瞒什么事情呢！」

    坐在三桥对面的贵人脸上明显浮现硬挤出的笑容。三桥眯起眼盯着她的脸瞧。

    「咦咦？哎哎呀？我刚刚有说『隐瞒什么事情』这句话吗？」

    「不，那纯粹是口误啦……」

    …贵人还想继续找藉口，不过三桥似乎不打算再听下去了。

    「来﹒大家回想看看！！提示是小贵来的那天晚上﹒左我家店里说过的话。」

    「人家有说过什么吗？记不太清楚了说……」

    「小贵说过，『要顺利受胎祸星之神子，必须用上某样法具，而其中两个在我忙于为各位四处奔走时消失』。」

    「嗯嗯……这个嘛……」

    「欸？这句话怎么了吗？」

    「那亡么亡答案是什么呢……喔，这样啊！！鲍伯叔叔，已经知道答案了喔！！」

    对着兴致勃勃站起身来的三桥，荒木回了个毫无意义的吐槽：

    「鲍伯叔叔是谁？告诉我吧，Please-——！！」

    「嗯，鲍伯叔叔就是在七○年代，一个美国猜谜节目的知名主持人……」

    驹子不耐烦地打断开始认真说明的三桥。

    「三桥啊……我说，那也太麻烦了，鲍伯叔叔游戏下次再玩，快点揭晓答案吧。」

    「啊啊，不好意思。重点在于小贵为什么会有关系晴明先生性命的重要法具呢。答案很简单，其实就是小贵白己拿出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小贵藉由隐藏召唤祸星之神子的法具，剥夺了主人晴明先生复活的机会。你说是不是啊，小贵？」

    恐怕是真的说中了吧，贵人低着头、没有回答三桥的质问。开口为陷入沉默的贵人辩护的，意外地竟是夜鸟子。

    「大概是看不下去年老力衰、满脑子无聊妄想的晴明大人了吧。哎，这倒也不难想像啦。况且晴明大人享尽了天年，又不是狐狸你杀死的，所以根本没必要遭受指责。反而值得好好被称赞一番呢。多亏狐狸偷了法具出来，才得以阻止晴明人人的暴行。」

    对着袒护贵人的夜鸟子，三桥甜甜地笑了笑。

    「是的，没错。其实那件事根本无所谓亡重要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我再重复一次小贵说的话喔，『受胎祸星之神子是需要法具的，之前被偷走了：两个』，大家猜到了吗？」

    「两个？该不会……？」

    这次，三桥微笑着转向驹子那方。

    「是的，答得好。两个法具也就表示有两名祸星之神子，能实现的有两个愿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一定两个都是用在三桥身上啊？」

    贵人仍低着头，白言自语似地嘟哝道。三桥特意走到坐在对面的贵人身后，像要帮忙按摩肩膀，双手置于它的肩头。

    「不，我知道的。因为刚才肚子的右边跟左边同时被踢了一下呢。对了，小贵-，你现在还是别动比较好喔。我抓住你肩膀的手上有着玉跟虎，这会儿我能从手掌中直接喷出火来呢。」

    贵人抬起脸来，睁大了双眼，嘴巴愣愣地开着。

    ——咦.什么，等一下，怎么突然η这是怎么回事？

    驹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偷偷瞄向身旁的其他人。或许是看贵人的焦急模样感到有趣，夜鸟子和求道的侧脸都带着笑意。驹子这下更感混乱了。

    三桥交叉置于贵人肩膀上的双手，从椅子后方包覆般紧紧地拥住贵人。

    「小贵，你说愿意当我的产婆候补，我好高兴。不过，那也是能确保第一个见到祸星之神子的位置，对吧？那么，你想对神子许的愿望是什么呢？是那个吗？跟同伴蝴蝶和式神们一样，要同时祈求晴明先生的『灵魂』和『身体』亡？」

    「不会吧！！这是什么意思？贵人跟蝴蝶他们是一伙的吗”」

    「两题连续下确解答的桂木同学，获得夏威夷双人旅游机票！！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呢？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就只有小贵了。」

    三桥边回答驹子的问题，并越过陷入沉思的贵人肩头，直盯着它的脸。

    「怎、怎么可能？别这样啦亡三桥，这玩笑开得可大呢！」

    「真的吗？」

    这么问道，三桥更往前探出身子，从贵人的肩膀l望向它的脸。

    突然，原本低着头的贵人转向二桥的方向。两者的额头轻触。

    「相信人家就对了！！」

    「嗯，我当然相信你呀。」

    三桥像抬起双手比出万岁姿势那样松开了手，大大张开掌心在众人面前挥舞。那掌中并没有玉和虎的身影。看见这样的情景，贵人发出长声叹息。

    「呼亡饶了人家吧。这么故弄玄虚的，人家寿命都缩短了啦。」

    「我才要短命呢。不过，这样也好，我对自己原本的想法更有白信了。」

    「……现在是怎么？人家真的怕r你啦。」

    三桥像要环视众人般转过头去。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三桥身上。

    「接下来我要说三件很重要的事情。请挖干净耳朵听个仔细罗i不能听漏其中任何一个喔。」

    三桥用力深呼吸，接着高声宣言道：

    「只要能做到这三点，输给蝴蝶的机率就等于0！！」

    —4—

    驹子满心雀跃地等待着三桥的发表。

    这几天以来，三桥可说处于绝佳状况。昨晚胡闹的师徒对决，以及今天树冰森林之战，再怎么看都是在原本不利的状况下获得水准以上的成果。

    或许是这份实力获得了众人的认同，因此谁也没插嘴。

    但是，三桥所说的第一句话，简直就像在运动会时校长的训话……

    「其一，要信任自己的同伴。」

    这句话完全没错，但明显未达到众人心中的期盼。

    证据是众人原本停下的筷子和汤匙又再度动了起来。不过，三桥自始至终都是我行我素的，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

    「大家有想过祸星之神子为何会这么称呼吗？它的力量甚至可以使人复活喔，是十分强人的能力，但却被叫做祸星，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在慢条斯理地说完这堆话之后，「这是有原因的，」三桥接着说道。

    ——啊，听起来可能比校长训话有趣喔？

    驹子咬着山猪肉，再度聆听三桥所说的话。

    「刚才我认为小贵有内奸的嫌疑。而且，从小贵那边偷走法具的也是同伙的式神。不但小贵迫不得已地背叛了主人晴明先生，再加上现在在场的各位意见不一……总而言之，祸星之神子虽然拥有绝对的力量，却也是个可能令同伴反日成仇的灾祸之星亡」

    「嗯，确实如你所说，是该有心理准备的。那么，具体的计划呢？」

    夜鸟子催促似地，拿着夹起葱的筷子指向三桥。

    「是，那么，第二点。如果快输了，就在对手吃掉棋子之前先撤去自己棋盘上的大将，棋局就等于无效。这样蝴蝶也就赢不了了。」

    这么说着，三桥边转向荒木那方微微一笑。

    「啊，那个是我想的必杀技！！哎呀亡能被班长采用可真是光荣啊亡呃嗯……不过﹒撤去大将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们，Please~~~！！」

    「自己讲好像有点那个啦，不过这场对决的大将就是我。正确来说，是宿于我这边的两位祸星之神子。要是被抓到就算输了。」

    望着怜爱似地轻抚着腹部的三桥，驹子忽然想到可以利用雪虎将身为大将的三桥包裹起来隐形这招。不过，驹子没说出口。她实在不觉得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对蝴蝶行得通，而三桥对这一点应该也有所认知才是。

    「刚才我在吓唬小贵的时候，小贵假装有所动摇的模样。不过，事实上它一点也不紧张。因为就算我命令天跟虎﹒它应该也早有应变之道。而师父跟求道巴深知这一点，不然攡怎么说也会制止我吧?」

    应该是肯定的意思，贵人以低头代替了答覆﹒而夜鸟子与求道脸盘则挂着暧昧的微笑。但两人的笑容，却因三桥接下来所说的话而为之冻结。

    「也就是说，这场比赛如果即将输给蝴蝶，那么只要在身边的小贵把我与祸星之神子一起杀死就结束了。你说是不是呢，聪明的小贵？」

    「要狐狸对你下手00难道你甘愿接受这一切吗.」

    夜鸟子几乎耍把整张桌子掀了起来，十分激动地瞪着贵人。

    贵人仍是低头垂视，紧紧握住筷子的手正不停颤抖着。

    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只有当事者三桥仍嘻嘻笑着。

    「怎么可能？真是的，我都说这是最后的手段啦。不过，要是有什么意外，请别犹豫，尽管按照计划执行吧。因为只要晴明先生复活，这个世界也就毁灭了吧？那只不过是早一点死而已，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想死。所以，我们可以进行第三点了吗？」

    现场完全成为三桥的个人发表会。全员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对着三桥无言地不住点头。

    「好不容易做好的菜都冷掉了，接下来我们就边吃边说吧。」

    确认全员又频频点头之后，三桥回到了白己的座位上。

    「再说一次哟，我还不想死。还有很多想学的事、想吃的东西……也还想至少体验一次所谓激情的男女关系……」

    「三桥……」夜鸟子将筷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叹息。

    「啊啊，没有没有，对不起。所以呢，我不用死掉的条件，就是在祸星之神子出生之前将敌方的棋子排除到一颗也不剩。」

    三桥这么说道，边把大块马铃薯塞进嘴巴里。

    「问题是，蝴蝶将会在空中采取有效的攻击手段。能设法与她对峙的是桂木同学背上的阿修罗，还有现形于胸前的十字印记所发出的红色光芒……虽然这么说，但是目前两者都还难以驾驭。要是不想些办法的话，我们就再也无法吃到这么好吃的马铃薯了……这样，真的很可惜吧？」

    对着像在述说身外事的三桥，夜鸟子一脸愁眉地回答：

    「……要靠大蜘蛛一决胜负，实在没什么胜算。」

    「这样啊……白萝卜跟胡萝卜炖煮了好久，好好吃的说。」

    三桥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像要体验在这世上最后的晚餐那样，开始专心品尝山猪锅。她的脸颊如脉搏般毫无休止地动作着，红唇因肉汁而闪耀光芒。当三桥用舌头舔去肉汁之际，驹子忽然想了起来。

    「啊，对了!!昼子！」

    「嗯，吾虽然不抱什么期望﹒但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夜鸟子皱着脸，朝坐在对面的荒木招手。

    「荒木啊，借一下你的手。驹子也来这儿坐着。」

    「我的手？喔喔！！夜鸟子大人终于也意识到我的实力了吗？哎呀i真不愧是夜鸟子大人？！！我原本打算彻底隐瞒的。不过，哎，还是不小心泄漏出来r吗？天命这种东西终究是拿它没办法的。哇哈哈哈！！」

    荒木边抓着头，心情大好地站起身来，正坐在夜鸟子身旁。驹子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但也跟着坐在荒木旁边。

    「事情就交给我荒木乱雅吧！！包在我身上Please——！！」

    「吵死人了，好啦，快把手给伸出来。」

    「什么？还要看我的手相？我的生命线可是长得很唷亡虽然智慧线有点短。」

    夜鸟子用左手一把抓住荒木伸出的指头。

    「我想也是。」

    「痛!!」

    一看之下，夜鸟子用牙签刺了荒木的右手中指。指尖渗出血来，慢慢突起成半球状。对着喷血的荒木手指，夜鸟子将驹子的头凑了上去。

    「来吧，驹子，张开嘴巴把血吸出来吧！」

    「咦？我才不要做这种事呢！」

    「没办法，昼子最喜欢吸年轻男子的精气了。」

    「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吸血呢！」

    「那你要口水吗？只要是年轻男子的精气，别的也没关系。」

    「为什么啊……？式神不是只要呼喊名字就可以召唤了吗？」

    「各式各样的式神都有。昼子除了呼唤她的名字以外，还需要有饵食。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含泪的荒木忽然无力地放松了肩膀，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我是饵食？唉亡嘛，怎样都好啦，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阳大人。也就是说，桂木，让我把我的热血送给你吧。来，张开嘴巴，啊亡」

    「才不要咧！！如果吸你的血的话，之后好像会说出什么无聊的笑话，而且如果变成那种鸟巢头的话，那我不如咬舌自尽算了。」

    「才不会变成我——咧！！」荒木立刻吐槽。

    「我也觉得应该是不会变……」夜鸟子这么嘟哝以后……

    「但是嘛，我懂你的意思了。」紧接着踏出步伐。

    「那求道，交出久远的血。」然后抛开荒木的手。

    「是、是。」

    轻率的同应以后，将渗出血球的小指凑到了驹子面前。

    「嘴巴一边含着，一边要在心里面吟唱着昼子的名字。或者……你还是要吸很会开玩笑的荒木的热血呢？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吧！」

    夜鸟子的嘴边有着不怀好意的微笑。驹子一边看着那个笑容一边豁了出去。

    抓着求道的手，将流血的小指慢慢地往自己的嘴里放。

    舌头上感觉到了久远的一部分，然后有个独特的甜味渐渐在嘴里扩散开来。

    ——昼子、昼子、昼子、昼子、昼子、昼子，在的话，就快点出现。

    含着久远的小指，驹子只顾着不停反覆的在心里呼唤着那个名字，荒木的脸从旁边出现，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驹子的嘴边。

    「什么嘛，久远的就可以我的就不行喔？不过……还真是可爱的画面。唉呀，说错了，是好猥亵的画面唷～」

    驹子用空出来的手，狠狠地巴了荒木一脸色相的脸。此时，舌头像被抬起来一样，感觉到有突起物从内侧爬了出来。

    ——这、这、这是什么啊c"o

    驹子下意识地将久远的手指从口中抽离，像快哭的样子一直拼命指着自己的嘴，对着夜鸟子把嘴巴张大。

    「呜哇亡！！好恶心喔！！从舌头里面又长出了一个舌头啊！」

    虽然打算跟夜鸟子求救，可是回应的却是荒木，凑热闹地窥视着嘴巴里面。

    这次驹子毫不留情地从正面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取代着压住鼻子在地上翻滚的荒木，这次换夜鸟子将脸凑上窥视着驹子口中。

    「如何啊？好久没喝到年轻男子的血了。」

    「哎呀，真稀奇。这种粗鲁又傲慢的说话方式，应该是夜鸟子吧！」

    ——呜哇，说话了。

    虽然驹子很想叫出来，可是不知何时，舌头的知觉已经消失了。

    自己的舌头像是别的生物一样自己动了起来，与虚蜿蜒地从脚里跑出来，以及潮丸从右臂凸出来的触感不同。但是，不会错的，这是所有式神中，触感最恶心的一个。

    「话说回来，夜鸟子，你应该不是为了找我聊天才把我叫出来的吧？」

    「当然。我就不跟你废话，直接单刀直入地说了。胸前出现的十字之印，告诉我它的真面目是什么？」

    「啊﹒那把刀啊。那是以前葛城家的人给的，不过他们也只使用了一次而已。可能罢因为给人类使用对人类来说力量太过强大的关系吧。所以﹒到最后还是把它处理掉了。」

    「去了？为什么丢掉的东西会出现在吾的身体里呢？」

    「那也不算是丢掉啦。如果被笨蛋捡走的话是很危险的，何况把垃圾芜\J垃圾桶里可是人类少数的美德之一呢！」

    「垃圾桶……？」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在你体内封印了那么多半吊子的式神，就是那么一回事。哎呀，你都还不知道吗？真是令人伤心啊！」

    夜鸟子一脸苍白，看得出来是一边咬牙切齿﹉边忍耐着昼子说的话。但是，她的嘴角稍稍同复了微笑。

    「哼哼……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对你的话深信不已可是会吃上好几次鳖呢。你以为吾会相信你说的吗？对了，昼子，还有一件事要问你。那把刀要如何取出来呢？」

    「哎呀，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乖乖地告诉你吗？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呢！」

    「你别担心，吾并不是天真，你马上就知道了。」

    夜鸟子站起来走向厨房，好像拿了什么东西过来的样子。又再度露出了果然是夜鸟子会有的笑容。驹子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驹子，不好意思，在这家伙坦白地说出真相之前，你要稍微忍耐一下r。」

    夜鸟子一反常态地一边用温柔的口吻说着，一边将黄色软管塞近了驹子的嘴巴里。瞬间有种不知为何物的柔软东西在嘴里堆积，然后溢了出来。驹子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

    「噗啊！！咳！！呕！！夜鸟子，你到底在干嘛.」

    「这可是名为辣椒膏的拷问道具呢！接下来这是异国的毒药。你不识字吧？我来念给你听吧。上面可写着『会让你生不如死地后悔着』呢！」

    夜鸟子一边读着辣椒酱红色小瓶子上面的广告词。

    「夜、夜鸟子，我说，我什么都说，请你快点住手！」

    「反正，即使你说了也是谎话吧？那—├么，就先喂上你一整瓶吧！」

    夜鸟子在驹子的舌头上晃动着红色的瓶子。数滴红色的液体瞬间飞散开来，不只在阵阵刺痛的嘴里，还扩散到喉咙里面了。像已经麻痹到失去知觉的样子，被直击的舌头就像起了人火灾一般。

    「咿啊！！咳呕！！呕呸呸呸呸！！不是本人是无法拔起的。这个女孩的胸口有开启的钥匙啦！！」

    「噢~钥匙吗？那个钥匙要怎么用？又是藏在哪里？快给吾招出来!!」

    夜鸟子没等昼子说完，继续摇晃着辣椒酱的小瓶子。

    「朴要啊啊！！饶了偶吧啊！！呜呜呜呜！！我不知道啦，那种事！！我真的不知道！！拜托，请相信我！！」

    「呿，这样就哭了吗？还真是无趣呢。亏我还觉得你是个有点骨气的家伙……啊，对喔！！舌头本来就没有骨头。」

    夜鸟子因为自己说的笑话开始放声大笑。

    「呜呜呜，夜鸟子，已经够了吧！」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把刀叫什么名字？」

    「叫童子切……在葛城家似乎是这么叫它的。童子切听起来像是噬杀小孩、欺负弱者一样。与其说扭曲了那把刀的意思也不为过啦，你也可以帮它取一个更相称的名字。」

    「那么，叫『辣椒酱』也可以吗？」

    「呜呜呜，夜鸟子，你的玩笑啊，一——点都不好笑！！」

    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驹子口中昼子的气息也随之消失无踪。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五章 梅木户山决战

    —1—

    随着日渐西下，天空开始飘起细雪，而且愈下愈大。

    「结界准备得怎么样了？奏效的话就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一

    「人家来变身成三桥如何？」

    「你打算在这里使用从驹子身上转移出来的式神吗？」

    「我觉得小玉跟小虎也能尽全力奋战到最后喔！」

    「这样的话，也该准备些捏饭团要用的白饭了吧。」诸如此类……

    用完餐后也没完没了的议论着以三桥与求道为中心来迎击蝴蝶的策略。

    但是，驹子只是在一旁帮腔，内容几乎完全听不进去。

    从昼子消失的那一瞬间起，舌头的痛楚即转由驹子白行承受，从那之后过了将近两小时了，口中依然隐隐作痛也感到反胃。

    驹子在作战会议上无法集中精神的理由也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问题。

    即使尽全力守护祸星之神子能阻止晴明复活，但并不觉得这样就能使蝴蝶的恶灵退散。

    果然胜败的关键还是取决于那把刀。驹子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所以昼子口中如谜语般的语句，一直不断地在脑中反覆盘旋着。

    ——要从十字之印将刀取出的话，就开启这个女孩的胸口，钥匙存于此。

    昼子的确说过那样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开启胸口」从这个关键字衍伸而出，率先浮现在脑中的是，上个礼拜吃过的对切花鱼……接着是对切的秋刀鱼……再来是对切的竹筴鱼……最后是，白己躺在一个巨大的砧板上被锋利的菜刀剖开胸口的画面。

    ——咳！！住手、住手、住手！！

    驹子人力地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些不好的画面。

    「开启胸口」并不是要把身体怎么样的意思，就像拿「敞开心胸」作比喻一样吧？嗯，有可能。

    ——在这边的成员里面，能够让自己敞开心胸的是……

    驹子用脸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扫视了在场全体人员。

    最先停留在眼中的是三桥。

    才刚许下要当一辈子朋友的约定。如果是三桥的话，相信可以让白己敞开心胸吧。但是，此时的三桥，正处于重要的生产期中，也不是说拔刀话题的时候。

    ……夜鸟子呢？

    因为一天到晚都待在同一个身体里﹒如今也没/\l要隐瞒什么。而且，听说了夜鸟子选赌上性命救了跟自己同样名为驹子的小婴儿之后，更加地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深厚羁绊。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自己总觉得已经对夜鸟子敞开了心胸。

    但是，胸中的刀原本是封印在夜鸟子身体里的。「不是本人的话是拔不起来的」，昼子迈样说过。当然，夜鸟子也没道理能拔出来。

    再来是求道、荒木跟虚空坊。

    虽然觉得大家都是好人，可是被问说能否对他们敞开心胸，说实在的我也没有自信。至少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坦诚相对，何况又是男生……

    ——Q，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到久远，是彼此知道对方又逊又丢脸一面的朋友。不管怎样，幼稚园的时候也一起洗过澡，甚至连屁眼都互相看过了。已经决定能对他敞开心胸，虽然也有靠不住的地方，不过还是全面信赖他。

    问题只有一个，就是他根本不在这里……

    ——Q，快来救救我啦！

    正当驹子喃喃白语的时候，忽然虚空坊的苦笑声不经意地传入耳里。

    「呵呵……搞不好找到了很好的葬身之地了呢，不如给它大乱一场，即使不能获胜，至少

    也耍带一支大蜘蛛的脚到冥府当土产吧！」

    策略能搬的都搬出来了吧。但是，这边的策略即使全都顺利进行，充其量也只能撑一小时左右。说穿了只是拖时间罢了，还是改变不了劣势。

    虚空坊双手环臂，一瞬间，像泼了冷水般场面忽然回归寂静。在那边的荒木以突然发狂的声响大吼：

    「呜喔喔喔！！『找到很好的葬身之地了』这句经典台词，是上礼拜的漫画周刊上连载的那个对吧？那个我也超想说的，可是一直找不到时机。居然被你抢先说了呢！！好歹也是个犬狗吧！要懂得看人家的脸色啊！Please——！！」

    不会看人家脸色的是你吧，荒木。不过，有时候完全不会看人家脸色也不坏。全场看到荒木夸张地抱头俯首的模样都大笑了起来。

    作战会议一结束，大家一起从位置上站起，三三两两地从别墅离去。

    夜鸟子跟求道回到了厨房开始着手准备捏饭团的白饭。

    二桥跟贵人为了讨论生产的问题，走进了地下红酒窖。

    荒木跟虚空坊则是为了看看上空久滞不散的漩涡状况而爬上二楼。

    回过神来才发现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驹子一个人。她为了取暖，把屁股凑到了暖炉前。一个人被留下来，感觉有点寂寞……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驹子决定试着按顺序沿着人家去的地方巡回。首先是三桥那里，之

    前就心想无论如何也要看看红酒仓库了。

    地点位于客厅的地下。但是虽说是地下，却因为它离一楼地板的高度大约只有靠近人的脊背左右的深，所以实际上只能算是半个地下而已。

    客厅角落的地板掀起一块四角形的洞。

    可以窥探到一道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在灰暗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三桥，可以让我看看红酒仓库吗？」

    「欢迎啊，但是这边很冷，而且除了红酒以外真的没有别的罗。」

    确实如三桥所说，侧边有三○瓶左右的红酒沉睡在被装饰的红酒架上，一瓶一瓶并列着。除此之外，只有除雪用的铁铲啦、园艺用的剪刀跟摺叠式的梯子堆置在角落而已。但是，引人注目的是别的。

    ——三桥居然有两个。

    有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眼睛，但是仔细一看，有一个三桥的鼻头发黑。

    是贵人的变身。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坏，可是……

    「天空怎样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应该骗不了蝴蝶的眼睛喔！」

    「嗯，至少可以拖延一下时间，那样就够了不是吗？」

    「但是，你不依附在三桥身边吗？」

    「人家的分身，就跟尾巴的数目一样多，你多少也该注意一下吧！」

    「啊，这样啊！！」

    「为什么会跟人类说那么多，自己破自己法术的梗呢……人家已经变成跟姊妹相处的时候一样，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哈亡啊，真是丢人现眼。」

    贵人用与三桥相似的脸庞皱眉叹了一口大气。

    「呐，要在这里生产吗？」

    「还没有决定，这只是候补地点之一而已。搞不好在入口上面铺├地毯放上沙发会意外地不被注意到也不一定。但是，在水中生产不仅对母体、对小婴儿来说负担也比较小，其实最佳场所应该是浴室比较好喔。」

    三桥本尊才刚说完话，马上「好痛痛痛痛」，身体蜷曲表情僵硬地将手放在腹部上。她的肚子比在浴室看到的时候来得更大了。驹子对跟白己同届的同学马上就要生孩子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

    「喂，驹子，有话要跟你说……」夜鸟子在楼上呼叫着。

    驹子看着三桥，一个人独自伫立，心情纠结着。

    她回覆了「马上去！！」接着对着三桥出声：「不要勉强啊！」

    爬上了陡峭的楼梯﹒驹子回到了客厅。往厨房的方向望去，烹调桌的对面可以看到夜鸟子与求道的背影并列着，在调理桌上已经有个饭团山了。

    「吾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要与求道再度陷入上百年的长眠。下次觉醒时可都差上一轮啦﹒所以吾还得去找这家伙才行，真是麻烦。」

    「也就是说，山田跟阳的灵魂就决定托付给祸星之神子了。这样可以吗？」

    夜鸟子跟求道一看到驹子，忽然做了那样的宣言。

    看样子是一边捏着饭团的时候，求道一边毫不保留地说出转生计划，夜鸟子像了解一般回应了。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呢？这是驹子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

    「咦？啊、嗯，如果你们两人已经决定好的话，我也不方便说什么……」

    但是……有个很大的问题。

    可能我不白觉地变了脸色被察觉r吧，第六感很灵的求道转移了话题。

    「啊啊，也就是说俺得不使用俺的魔王之印讨伐蝴蝶的意思。」

    「话说回来，驹子，式神们的状况如何？八咫现在还无法使用对吧？总之先让吾等看看舞跟潮丸吧。」

    夜鸟子那么一说，驹子便将水手服卸去，卷起T恤两边的袖子。

    两手臂上有个小小的毒蛾刺青与高举巨大右爪的螃蟹刺青清晰可见。两个都散发出比以往更加鲜艳的蓝色。

    「成功了！！」

    「噢，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过，看来是被蝴蝶整得相当凄惨呢。舞跟潮丸都恨她入骨的样子唷！把这些家伙转移到吾跟求道身上来吧。」

    「说的也是，反正我一次也没能使用过任何一只。」

    「雪虎……是吗？它也可以给俺吗？」

    「也可以啦。」

    驹子牵着夜鸟子及求道的手，将式神一一召唤出来。

    右手立刻感到像虫子爬过一般酥酥痒痒的，而左手则像麻痹一般被寒气包围着。

    「嗯亡这个不管做几次都好不习惯。」

    潮丸跟着夜鸟子，舞则是转移到求道身上，驹子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边的这家伙该怎么办呢？」

    「咿呀！！」

    驹子的哀嚎不是因为夜鸟子忽然摸了她屁股一把，而是那一瞬间，那边有个东西在蠕动。

    「没、没问题……好像……还能动。」

    「那么，百爷就让吾来使用吧。虽然距离敌方进攻应该还有点时间：不过，还是趁没忘记之前交出来吧。」

    「我、我知道了。」

    被夜鸟子说了「趁还没忘记之前」，驹子马上奔向厕所。

    将护腿跟内裤卸到膝盖下，手撑着马桶盖。

    仔细一看，会发现根本无须召唤，蜈蚣的头已经从那里探了出来。

    接着，马上从身后听到「啾噜，啾噜，啾噜」声，一边忍耐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驹子一边难过地阖上眼皮咬紧牙关。

    「你给我赶快滚回夜鸟子的身边，而且永远不要再给我回来了！！」

    「不要那么无情嘛，我们要好好相处呀。这个可是老儿为小姐奴仆的誓约之印呢。嘿嘿嘿嘿嘿……」

    「咦？什么？讨厌厌厌厌厌厌厌！！」

    百爷一边湿漉漉地用舌头舔舔嘴唇，一边用嘴巴灵活地开锁，发出喀喳喀喳的声响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驹子腰腿瘫软，暂时无法起身。不过，让驹子稍微感到庆幸的是，这段期间没有人把厕所的门打开。

    无论如何，现在的驹子呈现整个臀部一览无遗、于抱马桶蹲坐在厕所地板上的状态，这个场面如果被看到的话，肯定会被久远亏死；如果被荒木看到的话，一定会在学校传开，变成笑柄吧。

    驹子整装完毕后爬上了楼梯。荒木跟虚空坊出现在走廊上，大雪纷飞中，像冻结在那里一般看着上空。

    夜鸟子说距离敌人进攻还有点时间。从那口气推测，敌方展开进攻少说也要两小时左右，根本不需要那么紧张。

    驹子走到荒本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在寒风中监视着，真是辛苦你了，哪，情况如何？」

    「眼、眼、眼——？！J

    荒木喀喳喀喳地一边抖着一边指着头上。

    「什么啊？天要下※山羊了——」（编注：「眼」的日文与「咩」同音。）

    看样子夜鸟子的预言难得也有出错的时候……

    抬头仰望，会看到漩涡状的云层中，有个巨大苍白的脸庞在窥视。

    一只像五子棋般漆黑的眼珠目不转晴地看向这里，即使握着拳也像渴求着什么一般，朝这边伸出苍白的手。

    而它的指尖有着像刀子般锋利的青色指甲。

    ——2——

    「哎，两位都先冷静点。虽然比夜鸟子预想的时间稍微早了点，那么慌张可不行唷。屋子里还有三桥在呢！可别忽然让建筑物塌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该准备迎战了。」

    语毕，虚空坊将照明灯朝带别墅正面，按下开关。

    光线笔直地向被雪覆盖成树冰的森林里延伸照耀着。

    虚空坊像在空中画个大大的∞形状似的，让照明灯缓缓回转。

    「荒木啊！不好意思，可以帮俺传话给一楼的家伙们吗？说『张开结界』，然后请三桥叫玉跟虎上屋顶。」

    「了解！！结界、奇奇怪怪）一楼、是吗？这可麻烦啦~往下读也好i往上读也好？三桥三桥三~啊~嗨嘿」

    为什么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唱出那种蠢歌啊？荒木的神经真是大条到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若是因为害怕头上那只苍白的手而变得傻里傻气，那倒也能理解。驹子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点，向虚空坊询问：

    「结界是？」

    「你看，就是那个。」

    虚空坊用照明灯朝着前方一照，小小的灯火开始啵啵啵地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而那些小灯火的数量开始增加渐渐连成一条线，不久便成形了。从别墅四方延伸出好几条曲线条围成的两圈巨大的圆。

    「那个光是什么啊？」

    「那是求道的点子，让天狗同伴们拿着火把排成的退魔之印。虽然是应急凑合着用的，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不过，也有试试的乐趣嘛。」

    虚空坊一边这么说一边抬起头，驹子也跟着抬起头来。

    巨人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慢慢地消失在云层中的瞬间，就像要强行吹熄火把似的，开始大量吹出暴风雪。

    但是，火把的火焰一个也没熄，虚空坊非常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家伙真教俺惊奇啊！！求道的应急结界意外地超有效的不是吗——」

    雪激烈地在黑暗中飞舞，虚空坊呵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响彻云霄。跟这个大笑声融合在一起，屋顶上的积雪咚沙沙地落在地上。

    一回头，应该是从后方上来圴吧。看得见屋顶上有赤色及青色的巨体。

    是玉跟虎，两只唐狮子一起看着上空云端的漩涡。

    「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屋顶，居然早早就退散啦，那帮家伙什么都没做呢。虽然也想过万一求道的结界失灵的话怎么办，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阻止虚空坊再度仰天大笑的，是接替荒本来到二楼的夜鸟子。步出走廊的她与虚窄坊并列着。

    「那很难说喔，最好趁早联络天狗们赶快将火把丢了，快逃比较好喔。」

    「啊？我不懂你的意思。」

    「玉和虎往哪边去，快确认看看。」

    看着被夜鸟子催促的玉和虎，脸部的确朝着与刚刚不同的方向。两只都对着别墅的正面低吼着，明白地指出真正的敌人在那里。

    「在附近吗？」

    「错不了，是蝴蝶，从正面来了。」

    不管怎么凝视，即使驹子把落雪除去，在黑暗中也只看得到数百支火把的火焰红点而已。虚空坊好像也什么都没看到，频频地歪着头。发现事态不对的夜鸟子怒吼：

    「喂！虚空坊！！你还在发什么愣啊.」

    「等着瞧吧，天狗们可是很强的，那可是从三百人——」

    「混帐东西！！你这家伙，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死吗η赶快传令叫他们快逃……不好意思，为时已晚……」

    夜鸟子的话才刚说完，马上在黑暗中听到最初的悲鸣声。

    听起来像是幻听般短促的声音。

    但是，接着传入耳里的是像刮大风般压倒性的众多惨叫声。

    随着那阵悲鸣，火把的火焰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就在别墅的正面，形成结界外围的一角已经沉没在黑暗之中了。

    附近的天狗们似乎奔去救援般，发出英勇高亢的声音，黑暗中增添了无数的火把亮光。

    但是，眼看着那些火焰渐渐被黑暗吞没，悲鸣声却逐渐增加。

    黑暗越发壮大，可以感受到它确实往这里靠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毫无头绪。能确定的是，从第一声悲鸣到现在不到一分钟，已经有数百条生命被夺走了。

    刚刚听到的无数悲鸣声终于消失了，虚空坊因过于震惊而说不出话来。然而，夜鸟了出声了。

    「喂！！你这家伙﹒亏你还承袭着大天狗之名，要跟人类一样懊悔的话就给我晚点再说。」

    一要打倒鬼的话﹒吾等可是有将舍弃人心变成鬼的觉悟……这么说来，当求道还是吾弟子的时候，还曾更尖酸刻薄地教导过他呢v」

    「啊啊，就是如此，你的弟子一定没有谨遵教诲吧。」

    即便眼前的黑暗迫在眉梢﹒夜鸟子一样冷淡地回应着。

    「变成鬼，是什么意思？」

    「要阻止鬼的话，与其让鬼白我毁灭，不如杀了他深爱的人要来得简单、确实、迅速。你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要有所觉悟，迷惘就死定了。」

    夜鸟子立刻回答。这个意思，驹子尚未反应过来。

    ——难不成是不能救小阳的意思吗？要杀了她的意思吗？

    注意到这点，当夜鸟子回头的瞬间，啪！周围亮了起来。

    在屋顶上的玉跟虎，像是别墅前方有什么东西似地朝着正面吐出火焰。

    两道烈焰彷佛切开黑暗与洁白的雪一般形成一条直线。

    夜鸟子曾经说过，如果一般人被扫到的话一定会化成灰烬，它就是这样的火焰。

    像跟火焰嬉戏般，有个异形人影，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

    ——是蝴蝶！！

    张成人字形的人类四肢加上从背后长出的四只人蜘蛛脚。

    一边摆动着长大衣的下摆，一边像心血来潮似地玩弄着落叶那样飞舞着。

    看着这一幕，驹子联想到电视上看到的不明飞行物体影像。

    才刚觉得她静止于上空，她又开始上下飘移，反转，后退，自在地变换姿势。

    恐怕是在周围的树上牵出无数蜘蛛丝，为了穿针引线才这样操纵身体，移动的速度已经不像在这个世上会出现的东西了。

    玉跟虎的火焰紧迫着蝴蝶交错前进，却完全没有击中的样子。

    难道说『蝴蝶』只是因为她的行动自如而取的绰号吗……

    蝴蝶如在火焰上飞舞着，愈来愈近。就像能清楚看得见阳的脸庞似的，那张脸沉醉其中似地笑着。

    「正如你所说，天狗们还真强呢！」

    夜鸟子一边看着在空中自在飞舞的蝴蝶，一边露出了微笑。

    但是……不管如何，这样的讲法真的很过分，驹子心想。虽然早就知道夜鸟了就是这样的个性，可还是觉得不愉快。不过，天狗们集二百人之力还阻止不了一个蝴蝶总是事实。而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果然，本来安静的虚空坊出声了。

    「什、什么!!你在嘲笑俺的同伴吗？」

    「才不呢，正好相反。你仔细看清楚，大蜘蛛的脚断了一只。」

    「什么？！」

    看着夜鸟子指着的蝴蝶，确实右上方呈现匍伏状态，蜘蛛左前脚的动作异于其他。只有那只脚经常慢半拍还朝向不同方向。

    「如果同一边再断一只脚的话，蝴蝶的体势就破了，也无法再跑那么快了。那边可说是致胜契机呢，这样死去的天狗们也可以瞑目了。」

    「原来如此，目标是断了她下面那只脚吧！」

    「那么吾去跳神乐之舞引开她的注意力，你就往反方向展开攻击吧！」

    「哼，真是令人期待呢。」

    与夜鸟子对望一眼后，即使在暴风雪中，虚空坊也将唯一的一件T恤脱去，裸露〡半身，背后左右两侧展开了白色的羽翼。

    此时，眼前忽然不断地落下巨大的固体。

    那是从云端里出现的长着白色指尖的天空之爪。

    下起了有如成人的脚一般粗细的青色冰柱雨。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蝴蝶的举动上，大伙儿完全忘了结界已经被破坏……

    不经思索地抬头望天，云涡的正中央又有一个黑色的眼珠在窥视着。

    玉跟虎马上朝着天空喷出火焰，像龙升天般的两道火焰将青色的冰柱一一击落。「你们两个趴下！！」

    大喊完，虚空坊张着翅膀，用力地扭腰。

    用呵将空气劈成两段的旋风，吹飞被玉跟虎击落的冰柱。

    即使如此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躲过了虚空坊的攻击。

    冰柱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个个硬生生地贯穿坚固的屋顶，凿开了几个大洞。

    「啧〢└

    夜鸟子咂舌看着上空的瞬间，往别的地方跳了开去。

    ——蝴蝶！！

    朝这边以飞快的速度冲过来。

    从背上长出的脚像箭的尖端般全都伸向头部。

    蝴蝶就那样朝着被天空之爪破坏的屋顶一口气潜入。

    接着，楼下响起数人的悲鸣声。

    虚空坊追着蝴蝶一起从屋顶的洞口跳入，夜鸟子跟驹了连忙飞奔下楼。

    客厅里没有了光线，灰暗中雪花纷飞。

    看样子破坏屋顶的冰柱也切断了电线的一部分。

    厨房跟走廊都是亮着的，只有客厅失去了照明。

    即使一边吹着风，也只有暖炉周围有些微的火光罢了。

    暖炉前方，蝴蝶双手交叉于胸前，身体稍稍往前倾斜着。

    即使在风中也闻得到那特有的诱人香甜味飘散着。

    绝对错不了，那是从蝴蝶身上那件长大羽织（和服外褂）散发出来的。

    那是从天狗们身上溅出的鲜血吧！

    原本应该是洁白的外褂，湿漉漉地染成了鲜红色。

    像似带着『死亡』礼物的圣诞使者。

    就像在背后背了很大的十字架似的。

    蝴蝶背上的四只大蜘蛛脚刺穿外衣，呈现X状。

    黑红条纹的脚，长度差不多一个成人的身长，宽度跟男人的大腿差不多，前端附近则跟小

    腿肚一样粗。

    整只脚上附着针一样的刚毛，前端有个像枪矛般锐利的突起。

    那些脚一只只都像别的生物般随着意志蠢蠢欲动。

    但正如夜鸟子所说的，只有右上方那只脚从中段断掉，折断的地方在空中晃动着。

    距离蝴蝶前方约五公尺处，客厅中有两个男人的背影分别站在左右两侧。

    右边的是虚空坊，左侧是求道，正与蝴蝶对峙中。

    虚空坊收拢翅膀，把腰稍稍放低、左肩向前，摆起半身的架式。

    求道则立起吃饭用的巨大黑色餐桌当后牌。

    但是，两人只是日不转睛地瞪着，动也不动，不，是无法动。

    蝴蝶的脚边有两个人倒在那里。

    一个是荒木。

    他很不幸的，被从屋顶上掉落的蝴蝶，也就是被阳的巨体当成垫脚石。脸被蝴蝶踩在脚底下，却不知为何像很开心似的，脸上带着微笑昏厥在那里。

    另一个是三桥。

    被蜘蛛的细丝缠住手倒在蝴蝶旁边，对大腹便便的三桥来说，那个动作应该非常难受才是。

    「三桥！！」

    驹子不加思索地出声，趴在地上的三桥稍微抬起头来。

    那瞬间，有一个人先打破了寂静。

    是夜鸟子一毫不踌躇直接往蝴蝶的正面跳跃。

    「蝴蝶！！」

    面对夜鸟子猛烈的攻击，左侧的求道也赶紧撑起餐桌追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驹子愣然瞪大了双眼。

    瞬间对两人的举动有反应的不是蝴蝶，而是背后蠢蠢欲动的蜘蛛脚。

    像指着夜鸟子跟求道似的，准确地以前端反击。

    首先，蝴蝶左上方的蜘蛛脚朝求道猛烈突刺。

    那一击将求道当成盾牌的餐桌硬生生地劈成两半。

    求道立刻单手举起被劈成两半的餐桌横砍，同样的那只脚应声折断了。

    餐桌将蜘蛛脚压断的瞬间，夜鸟子迅速地低头从卜面穿了过去。

    见状，求道赶紧掩护夜鸟子，胡乱地紧抱住蜘蛛脚。

    下一秒，求道的身体飞向半空中，被抛到隔壁的厨房，从地上反弹，后脑勺狠狠地撞上流理台。

    不过，夜鸟子已趁隙逼近蝴蝶身边一步的距离。

    等着夜鸟子的是，将求道扔飞的那只脚底下长出的另一只大蜘蛛的左脚。

    那尖锐的矛朝夜鸟子的胸口突刺。

    夜鸟子往左跳跃，好不容易闪过了攻击。

    追逐翻滚逃脱的夜鸟子，蝴蝶再度以同一只脚迫刺。

    此时，在蝴蝶左右两边同时听到两个声响。

    当夜鸟子滚转时，从蝴蝶左侧传来的是像刮地板那种令人不快的声音。

    然后，从虚空坊站立的右侧传来的是『呼咻』切开风般短促的声响。

    当夜鸟子转了一圈双脚着地时，那个东西的真面目也一日了然。

    看似白色利刃的东西，是将左翼重叠一股脑往右侧延伸的虚空坊翅膀。

    ——虚空坊到底做了什么呢？

    答案掉在地L了。那是长在蝴蝶身上的大蜘蛛脚，是右上方那只断脚下面的另一只右脚。虚空坊的翅膀将它切了下来，锐利的切口让它暴露在地上还啪哒啪哒抖动着。

    虚空坊依照与夜鸟子在走廊L的约定，将蝴蝶右边仅剩的一只脚斩断了。

    接着，左侧传来了『唧唧』的响声。

    声音从夜鸟子右手臂发出来，夜鸟子手肘前端不知何时长出了螃蟹螯。

    ——是螃蟹式神˙潮丸！！

    潮丸做出的巨大蟹螯紧紧夹住突击夜鸟子的那只大蜘蛛左下脚。

    但是，抓住蜘蛛脚的同时，夜鸟子也静止不动了。

    因为在她抬起头的同时，将求道扔飞的左边另一只脚忽然高举，那尖锐的矛瞄准了夜鸟子的脸，顺势突刺。

    然而，夜鸟子头向旁边一撇，顺利地躲过一击。

    她的头发稍微被擦过而飘落地面，大蜘蛛的脚也狠狠地刺穿地板。此时响起「啪叽，啪叽啪叽啪叽……」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起先驹子以为是切开地板的声响，但并不是。

    一看之下，夜鸟了右手腕的蟹螯慢慢地闭合了起来。接着，它夹着的大蜘蛛的脚开始嘎嘎作响。还有一口气。

    在夜鸟子仰起的头部旁边，插在地上的那只大蜘蛛脚开始左右晃荡，企图脱逃。

    不知为何，那只蜘蛛脚在红黑条纹中，好像看得到白色的部分。

    夜鸟子背部贴地转半圈，以脚背往白色的部分狠狠．踢，无数的白色羽翼一起飘散，那个是——

    ——毒蛾式神˙舞！！

    恐怕是求道在被蜘蛛脚打飞的那一瞬间召唤出来的吧，无数的白毒蛾，像要侵入脚里一般，密密麻麻地依附在上面。

    当驹子这么发现了的同时——

    「匡啷！！」

    「啪叽！！」

    重音与清脆两种不同的声音重叠了。

    一个是随着夜鸟子转圈，潮丸的蟹螯将蜘蛛的右下脚切断了的声音。

    另一个是沾上舞磷粉的剧毒已经腐烂、加上夜鸟子狠狠一踢就轻易断了的蜘蛛右上脚所发出的声音。

    总之！！总而言之！！也就是说！！

    在夜鸟子、求道跟虚空坊围攻之下，眨眼间——

    「这么一来，你的大蜘蛛脚一只也没留下，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夜鸟子一边看着蝴蝶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

    「那又如何？」蝴蝶高傲地笑了。

    但是，蝴蝶丝毫没有要动的样子。两手左右各被夜鸟子跟虚空坊牵制着，却还游刃有余地露出笑意。

    「人家哪儿也不去。但是呢，暂时……也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从她张开的双手指尖像喷水似地发射出数束白丝。左右两手放出的细丝，将夜鸟子与虚空坊的身体从四面八方包围。

    虚空坊向后纵身一跃企图闪躲，但白丝紧追不舍，虚空坊以跳跃的姿态被黏在墙上。

    夜鸟子则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处。脖子以下被细丝缠绕．以宛如结草虫般的姿态笔直地站着。

    「别一直站着，放轻松点嘛。」

    蝴蝶对着夜鸟子稍微歪着头，仅仅弯了弯右手的食指。

    细丝拉扯的瞬间，夜鸟子马上滚倒，头部直接撞上地板。

    但是，夜鸟子的脸马上朝向驹子那边。

    「驹子，上吧！！」

    怒吼声呼啸而出的瞬间，驹子的背部感受到一骨刺痛的热气游走。为了狠狠压抑那份痛楚，驹子反射性地人叫：

    「阿修罗喔喔喔喔！！」

    大喊的同时马上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先脱下水手服呢？可是已经太迟了。

    从背部中央延伸的对角线，突起了沉重的实体。跟三桥借的水手服毋庸置疑地被撕裂，细

    长的蜘蛛脚覆盖在驹子的背上。

    那个重量让驹子不加思索地踏出了右脚支撑，此时身体被长满黄黑条纹的四只脚从视野两侧推了出去。

    四只脚同时朝向正面的一点，它们所指的方向是，背上被满日疮痍的大蜘蛛脚覆盖的蝴蝶。

    驹子稍微拿白己跟蝴蝶的大蜘蛛脚比较。

    ——如果是现在的话，搞不好可以在不伤害小阳的情况下获胜唷。

    虽然这么想，但是，驹子还是犹豫了。

    看着背上长出大蜘蛛脚的驹子，蝴蝶微微露出笑意。虽然驹子知道自己犹豫的理由。

    「嘿亡真不得了呢！你也会使用大蜘蛛啊。但是，虽然你一副可以赢了人家的表情，可是你要怎么赢呢？难道你忘了三桥还在人家的手里吗？」

    驹子看了看蝴蝶的脚边。三桥还是保持着微抬着头蹲坐的姿势，不知道有没有意识？

    那里响起了像强忍笑意般的笑声。发出笑声的夜鸟子倒在地上仰望着蝴蝶。

    「哼哼哼……我说，蝴蝶啊，三桥的鼻头什么时候变得跟狐狸一样黑了啊？」

    「什么？你说什么？」

    蝴蝶往脚边看去的瞬间，同时发生了两件怪事。

    首先，破蜘蛛丝包围的三桥身体消失无踪，只剩下影子而已。影子过无声无息地像在地上滑行一般消失于地板的夹缝中。

    然后﹒另一个是夜鸟子的嘴。

    不知何时笑声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口中飞出有如带子一样的寨滩﹒以飞快的速度缠住蝴蝶的脖子。

    ——难道是百爷！

    夜鸟子似乎把百爷吞下去的样子。呜哇，NICE！！但是，有点恶……

    「大姊，怎么一直站在那儿呢？放轻松点吧，嘿嘿嘿嘿嘿……」

    百爷没有牙齿的嘴咧开一笑，那一瞬间，夜鸟子从卧倒的状态大力将身体向后仰。

    蝴蝶的体势马上被破，倒在地上。

    见状，夜鸟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巨响，紧急把百爷吐了出来。

    「驹子，不要迷惘！！」

    面对夜鸟子再度飞来的怒吼，驹子飞奔了起来。

    蝴蝶想用手撑起身体。但是，膝盖以下被百爷缠了好几圈，而空出来的身体也夺走了蝴蝶双手的自由。

    ——不论如何，先用阿修罗压制蝴蝶！！不够的话再叫虚出来！！

    趁那个空档夜鸟子跟求道一定会做些什么。

    驹子如此深信着朝着蝴蝶飞跃而去。

    但是，她却在着地的瞬间跌倒了。

    怎么会跌倒呢？地上应该什么都没有啊……

    趴倒在地上的驹子回头确认绊倒自己的东西。

    「呜哇呜哇呜哇，这是什么啊？！」

    脚底下染上了正青色，像黏着剂一样牵系着无数细丝贴在地上。

    仔细看，到处都是水漥在地├移动，那是贯穿屋顶的那些冰柱溶化所形成的液体。——天空η

    才刚想起敌人还有一个，蝴蝶马上就发出了轰鸣声。

    「再次绽放吧，曼珠沙华！！」

    驹子将头抬起时，蝴蝶已经撕裂百爷站了起来。

    从她的背上再次长出了新的蜘蛛脚。

    ——曼珠沙华。

    一般人称之为彼岸花，但也拥有死人花、地狱花的别名。

    现在的蝴蝶像极了在地狱盛开的花朵。

    六只脚鲜艳的红色让人联想到那细长的花瓣，正从她的背后呈放射状展开。

    —4—

    到底在哪里藏了那么多呢？

    客厅到处都是蓝色的液体向驹子涌来。

    简直像极了鬼片里经常出现的食人史莱姆一般。

    愈挣扎黏液愈是沾满全身，渐渐地不能动弹了。

    背上的大蜘蛛脚也沾满了黏液，能动的只剩一只脚了。而那只脚也只会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无法使力撑住。

    虽然想都不愿去想，可是自己现在的状态跟被蟑螂屋黏住的蟑螂根本没两样，驹子内心那么想着。

    她的侧脸贴地，眼前看得到的只有阳的高跟长筒皮靴。将眼睛向上看的话，只见蝴蝶稍微弯着腰，用从上俯视的姿态看着这里。而她背后鲜红色的蜘蛛脚们正蠢蠢欲动。

    「真正的三桥在哪里？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朝着那个声音，阿修罗唯一能动的一只脚突刺了过去。可是，蝴蝶轻松地就捉住了它。

    「都到了这种节骨眼，还是别做些无聊的举动吧。反正也只有挨打的份，受伤的可是你喔。」

    蝴蝶单脚踩着驹子右肩的后方，扯着被抓住的那只蜘蛛脚一边拽一边左右摇晃，然后忽然用力拉扯。

    「呀啊啊啊啊啊！！」

    驹子无法忍受大声哀嚎。

    在毕业旅行用阿修罗作战时，人蜘蛛的脚被蝴蝶切断的时候；还有太碍事被夜鸟子自行切断的时候。当时一点都不感觉痛。

    但是这次不同，像是背上的肉被挖起般痛楚。

    眼前倒在地上的驹子，背被掏空，大蜘蛛的脚被拉了出来。

    蝴蝶故意把脚扔在驹子看得到的地方。大蜘蛛脚的根部沾着蜘蛛的白色神经以及不属于蜘蛛的肉片。

    「很痛吧？人家以前也是被这么对待的呢。被葛城家那群人押着，一只脚一只脚地扯下来。扯到第三只的时候，人家还说了『干脆杀了人家比较快』，可是那帮家伙却……」

    一边听着噗叽噗叽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肉一边被扯了下来。第二只蜘蛛脚也一边被蝴蝶拽着，一边将前端慢慢地摇动扭扯。

    蝴蝶故意花比拉扯第一只脚还要长的时间。驹子非常清楚接下来还有很多比那个还要多还要长的痛楚等着自己。虽然知道蝴蝶的计谋，依然恐惧得目瞪口呆。

    「坦白说，人家最喜欢这种慢慢把人折磨到死的玩法了。」

    这么说完，蝴蝶踩着肩膀的脚再次使力。驹子下意识的瞳孔放大咬紧牙关，可是没有用。

    「呜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的确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但是，中途意识愈来愈浅，悲鸣渐渐消失，视线愈来愈模糊。最后，留下的只剩味觉跟嗅觉。喉咙与鼻子深处的血管像断裂一般，那特有略带甘甜的铁锈味在口中渐渐扩散开来。

    「哪，乖孩子早点说的话，人家会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蝴蝶在耳边温柔地低喃着。此时，夜鸟子的声音打断了她。

    「蝴蝶！！不管你再怎么折磨驹子都没用的，三桥的藏身之处，他们根本不晓得。」

    「那么，你就代替她来告诉人家吧？」

    「不，吾也不晓得，是狐狸藏起来的。」

    「啊啊，又是那家伙啊……只会卖弄小聪明搞小手段，从以前就只会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蝴蝶放开了从驹子背上抓住的阿修罗的脚，走到夜鸟子旁边。夜鸟子还是呈现被细丝缠绕横躺在地的状态。蝴蝶从她身旁俯视。

    「那，贵人在哪儿呢？」

    「在这儿!!」

    在蝴蝶询问夜鸟子的时候，客厅角落的地板忽然掀起。是藏在红酒窖吧，在最坏的时机露面的是三桥。她用茫然的神情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厝。

    但是，仔细一看，那不是三桥，鼻头是黑的。

    接下来贵人像要说真心话似的，将手贴到嘴边。

    「啊啊亡还是放弃吧。亏人家那么期待着鼎鼎大名的斩鬼夜鸟子还以为会赢呢。真是，不如趁早投降比较好。」

    「这家伙居然自己跑出来，是吹了什么风呀？」

    「问得好！！那我就直接了当地说了，人家想跟你商量，如果人家告诉你三桥的藏身之处，你可以只放人家走吗？」

    ——骗人？！狐狸居然背叛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家伙虽然嘴巴个性都坏，可是本来相信她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

    驹子以疼痛来集中自己的意识，回想着三桥在晚餐时在座位上说的话。关于祸星之神子名字的由来。

    因为力量过于巨大的关系，祸星势必会让同伴四分五裂。她确实说过这些话。

    就如同三桥所说。即使如此……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贵人遮着嘴，清楚地露出比以往更奸诈狡猾的笑容。连蝴蝶也吃惊地皱起眉尖苦笑着。

    「狠狠地料理了这些人以后，还很干脆地弃而不顾啊！」

    「啊呀，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这样才能活得久呀。」

    「别笑死人了，你真的觉得人家会放过这些坏虫子吗？」

    蝴蝶使坏地举起单手放在嘴边，但贵人也以同种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回应。她一直看起来都小心翼翼的，或许这才是贵人真正的本性吧。

    「三桥的影子里暗藏一个人家的影子。要帮你取胜或是消灭三桥及祸星之神子一点也不麻烦。」

    「哈，原来如此！！不愧是曾经毁掉三个国家的母狐狸啊。真是百密一疏呀。也好，今天就大发慈悲地放你一马吧。不过，下次再遇到可就不知道罗。」

    「那可真是彼此彼此罗。」

    蝴蝶与贵人相视而笑。

    「话说回来，那女人在哪儿呢？」

    「在浴室的浴缸里呢！听说是打算在水中生产。」

    「在水中生产……那样小宝宝不会有问题吗？」

    「谁知道呢？如果没有人去帮她的话，搞不好就溺死在水里了也不一定。那个三桥啊，感觉就像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似的……不过，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就此作罢罗。

    对于贵人不负责任的建议，背上那四只蜘蛛脚没有动作，但蝴蝶的脸色却僵硬了。然后，不知为何抬头看着屋顶上的破洞。

    「天空！！你要在上面玩雪玩到什么时候啊？还不快点下来！！

    随着蝴蝶的大声喊叫，从屋顶上的洞口马上滴下了些什么。啪叽啪叽的像冰雹般发出声响落在地面上。

    那是大量大小、形状像五子棋一样的黑色小石头。青色的流体不停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吞没小石头。

    液体回收完小石头后，全部聚集在客厅中央蝴蝶的附近。

    紧贴在地上的液体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并且变形。

    它化身成弯着腰的人型，那个人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约两公尺，比虚空坊还要高，身材却比山田还瘦。它的模样无法形容，不过与中午看到的那个巨人的雪人形貌相似。

    半透明的青色身体里漂浮着无数的小黑石，虽然是毫不相干的愚蠢联想，不过那就像在青

    色的薄荷寒大里混着巧克力豆一样。

    因为黑色小石头分布在身体各处，因此找不到哪个是巨人的脸。

    这恐怕是名为『天空』的式神的本体吧。只有回头对着蝴蝶说『让您久等了』的时候，那个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才出现了裂缝。

    「那个叫三桥的女人好像想在水中产下神子唷。很有趣吧？大概在浴室里，去一探究竟吧。」

    天空往蝴蝶所指的方向回了头。脸下方有个缺口，果然是嘴巴吧，两端稍稍往上抬了一点，像是在笑一样。

    蝴蝶注意到了，也亲切地对它笑了一下。

    「快要见到晴明了，很开心吧？现在马上带你去见他。」

    那瞬间，天空原本憨憨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那张嘴泄漏出难以言喻的哀鸣声。

    「你就到地狱去让晴明好好地疼爱吧！」

    曾几何时蝴蝶背上的蜘蛛脚们伸长了脚，像从后方抱住天空般绕到前方去。那尖锐的六只脚前端深深地刺进青色的身体里。

    从那里，看得到天空半透明的体内有红色的液体不断地流进去。

    恐怕是剧毒吧，当红色与青色混在一起的同时，在部分呈现偏黑的暗紫色之后天空就一动也不动了。

    白天还认为是不死之身的白色巨人，最后的下场居然如此容易就结束了。

    它全身变黑以后．也不再保有人型的样子了。

    「噗！！」式神发出像水球被刺穿的声响破裂了﹒像淤泥一般的东西变成白色的小石头弹落在地上。

    又被三桥说中了，敌方的同伴也开始斗分五裂了。

    但是，为什么呢？当驹子感到疑惑的时候，夜鸟子开口了：

    「比预想的还要早展开袭击是因为预料到天空会做什么吧！即使如此，为何杀了它呢？你不也冀望着晴明复活吗？」

    「别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为什么人家要让自己最痛恨的人苏醒呢？那个变态特地把我从那个世界唤回来，人家做了什么了吗……唉，光想都让我作呕。」

    「噢，那你要向祸星之神子许什么愿望呢？」

    「人家只是想把原本的身体与灵魂，还有被夺走的东西全部取回来而已。」

    「然后呢？假设真的取回原本的身体与灵魂，那之后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被夜鸟子这么一问，蝴蝶说不出话来了。蝴蝶的性格邪恶又残暴，说起话来也是伶牙俐齿

    的，如今却很明显地踌躇了。

    「那时候，人家拼死也会做人家想做的事，人家一直是这样活到现在的。」

    「喂﹒真的假的？你是不是想都没想过啊？在这个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的时代，你打算怎么活下去啊？」

    「这、这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么说完，蝴蝶在夜鸟子身旁弯下腰来，直盯着她看。

    「这么说来，你啊，又是为什么要用被腾蛇吃剩的女孩身体呢？」

    「因为我发过誓，在把你打倒之前，不管几次我都会再度复活的。」

    「好可怕、好可怕……你跟人家还真是相似呢。果然该把你封印了，也差不多该选个好时机将你的灵魂与身体分开。这次绝对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不一次了断吾？」

    「哼哼哼……人家要你跟人家一样，痛切地体会不死之身的痛苦。即使经过百年，自己的身体一样只能跟自己的灵魂相恋。」

    说完，蝴蝶用两手转动夜鸟子的身体，向下俯视她。然后，以左手压着她的头，右手小心翼翼地将后面的头发分开。

    就那样将头发从夜鸟子的颈子垂下，一边并齐它，一边慢慢地放下食指与中指。

    「那么，永别了。」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第六章 圣诞奇迹

    「休想得逞！！」

    那是久远，不，是求道的声音。

    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出现了求道的上半身，然后依靠在夜鸟子身上，任蝴蝶宰割。

    求道召唤雪虎将白己隐身，一直潜伏伺机等待逆转的机会。但是，夜鸟子出现重大危机当然还是先飞奔出来当她的挡箭牌了。

    求道拼死紧抱着蝴蝶的腰，而蝴蝶将之打落，从上面用双手掐住求道的头。

    「你真是个非常烦人的男人耶！！快滚边去！！」

    「痛……！！」

    求道的哀嚎来自蝴蝶尖锐的指甲掐着他的青筋。那是瞒准夜鸟子颈部的食指与中指。

    「啊啊……………………结束了……」

    「咦？这算什么啊？哎呀呀……」

    没多久，求道就屁股着地、双手白然垂地，像是惊愕般瞳孔及嘴巴大开，就那样呈大字型昏倒在地。

    「哎呀呀，这个男人代替你魂飞魄散了呢。噢，这也挺有趣的不是吗？仔细想想，这个比自己死r还要令人难受吧？哼哼哼，真是可怜啊！」

    驹子对于蝴蝶的笑意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夜鸟子却非常深刻地了解她的意思，抬起的头伏在地上，颤抖着。

    ——夜鸟子，在哭吗？

    当驹子意识到的时候，胸口与背部感受到一股灼热般的疼痛。

    那是身体的痛还是心灵的痛，驹子已经无法区分了。

    那确实是燃烧着愤怒与憎恨的火焰。

    最重要的东西被如此践踏，让人气愤到想大叫的地步。

    ——不可原谅。

    驹子一边忍着痛一边紧咬唇瓣。

    如今，已经摆脱迷惘，然后下定决心。

    蝴蝶说过要向祸星之神了许让自己身体及灵魂再生的愿望。如果实现的话，就会把小阳的

    身体丢掉﹒然后杀光除了背叛者贵人以外的所有人o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即使用这只手杀了小阳﹒即使我也会死，不管怎样，都要把蝴蝶打倒。虽然不晓得这样称

    不称得上是正义。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什么都不做的话，小阳只会变成没有灵魂只等着腐朽的肉块而已。跟大家一起死比起来，总比这样好。

    ——我做给你看〢

    什么都不做地放弃，那不是我的个性。小阳、二桥、Q跟荒木还有虚空坊都很了解，当然夜鸟子跟求道也是。

    ——问题只剩该如何打倒蝴蝶而已。

    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奔过去，不管哪里都好，用牙齿撕裂她。但是，那样的话，在碰到蝴蝶之前一定会先被大蜘蛛的脚贯穿。

    驹子像在跑道前一样，身体发热，头脑却非常冷静。

    一边整顿好自己的呼吸及意识，一边分析着自己理解范围内的状态。虽然不擅长分析，但攸关性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首先，驹子环顾房间四周。

    夜鸟子、求道、虚空坊还有荒木，我方全员都动弹不得。

    然后，三桥在浴室。考虑到玉跟虎没有前来救援就表示三桥现在正处于无法操控式神的状态，换句话说就是产期已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

    但是，能找机会反击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真的可以吗？不，不是那样的。不对。

    ——不做不行。一定要做啊！！

    接着，驹子开始检查白己。

    因为天空死掉的关系吧，黏在地上的黏液慢慢地开始干涸了。现在拔掉几搓头发一定很痛吧，不过只要忍耐那一瞬间就可以逃脱了。反正不管多痛，跟阿修罗的脚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没问题的。

    这么说来，背上的痛处也开始缓和了。现在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痒吧？这种感觉是伤口愈合的那种发痒。恐怕是被开了洞的背部，慢慢开始长肉了，而其中另外三对蜘蛛脚也准备好要随时出动了。

    如果再叫一声阿修罗，它会再次与我一起战斗的，我确信。

    好，那么，这里也OK了。

    ———再来，剩下两个比较棘手的……

    像与刚刚在〢中扩散的血起反应似的﹒在舌头里面大快朵颐的另一个舌头自己动了起来。

    是昼子……

    那个式神究竟是敌是友仍然还搞不清楚。但是，如果它愿意协助我的话，我的血要喝掉一瓶牛奶的量都不成问题。若不协助我的话，就让你一口气喝掉一整瓶辣椒酱。

    ——然后，最后一个。

    胸口的疼痛……虽然如此，可是那不是我的感受。

    是因为『童子切』还是『辣椒酱』的关系我也不知道。埋藏着宝刀的胸口上的十字记号。

    那里确实阵阵刺痛。

    可能是跟我的感受同调也不一定。『他』——由这种不知变通的顽固感觉，可以断定不是她而是他——搞不好是『他』自己的感情也不一定。总之，『他』现在跟我想的一样，恨不得立刻飞奔出去。

    ——我知道啦！

    『他』现在正在大喊着『快点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恐怕刀柄的部分已经隆起到可以握住它了。

    如果真的必须将胸口撕裂才能让『他』解放的话也无所谓。

    但是，开启胸口的钥匙应该不会那么粗暴。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他』强烈地想要解开封印的话，『他』老早就竭尽全力地破解了。

    ——解放『他』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呢？

    驹子东想西想。忽然觉得如果稍微地侧耳倾听『他』的呐喊的话，或许可以从中获得答案也不一定。

    再次让心灵冷静点吧！正当驹子那么想的时候……

    「差不多到了神子诞生的时间了。要不要偷看一下呢？向上桥先说出刚刚的愿望搞不好就能复原了呢。」

    真多事……贵人鸡婆的声音打断了驹子的思绪。

    「哎呀，感激不尽，不用你说人家也会这么做，你啊，随便要怎么逃都可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再耍什么小手段了。」

    「人家很了解自己有几两重，你可以安心地慢走。」

    贵人将手覆在嘴上向蝴蝶打了招呼。

    目送蝴蝶消失在走廊后，贵人马上出现在客厅﹒走向夜鸟子，手上还握着在酒窖角落的那把园艺用的大剪刀。

    贵人将剪刀口对着夜鸟子。肯定是怕被报复，打算在逃走之前用自己的手了结夜鸟子。

    驹子慌张地将身体从地上移开。

    扯下头上黏住的凝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撕裂水手服与T恤。都可以看到胸部了，可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驹子快速地站起飞奔过去。但是，已经太迟了。

    贵人紧握的园艺用大剪刀已经顶着夜鸟子的颈子。

    「师父，你还好吗？我现在就帮你剪开，请先不要动唷。」

    ……耶，是三桥？！」

    原本以为是贵人变身的黑鼻子三桥，结果竟然是像贵人变化一般把鼻子涂黑的﹦桥本尊。

    在哑然看着这幕的驹子面前，三桥用着大剪刀将缠住夜鸟子的蜘蛛丝剪开。

    「哎呀呀？怎么会？连桂木同学都没有发现吗？」

    「因为，那个鼻子，还有那个京都腔。」

    「只是扑了暖炉的煤炭而已。说话的是我影子里的小贵本尊，为了不穿帮才一直用手遮着嘴，可是还是冷汗直流。」

    「黑鼻头，不管与本人有多相像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特地让蝴蝶抓了人家一个分身的。还真是不负所望轻易地上当了呢。」

    虽然听得到贵人尖锐的声音，却看不到它的身体。驹子觉得它就在附近，于是对着三桥的脚边说：

    「蝴蝶呢？」

    「现在这时候应该在跟白鼻子的三桥对峙吧。噢，在蒸气把鼻子上的白粉弄掉之前，少说还要10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没时间了，桂木同学你快点去虚空坊那边做些什么吧。然后赶紧逃到空中去。难得蝴蝶把那个碍事的天牢处理掉，为我们开出了一条安全的路。」

    事态紧急，驹子慢半拍地对着三桥说：

    「我知道了！！」简短回应之后，立刻朝厨房飞奔而去。

    驹子拿着菜刀跟厨房用剪刀跑回客厅。

    虽然打算冷静，但是到站在虚空坊前面之前，都还没发现背上的蜘蛛脚已经消失了。好心情瞬间大吃一惊n

    ——冷静点，还有时间。

    拘子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拿着菜刀将凝固的蜘蛛茧挖开一个洞。从那边开始以不伤害翅膀为原则﹒小心地用厨房剪刀慎重地剪开。

    夜鸟子出声的同时，正好也是虚空坊的身体从墙壁解放的时候。

    「虚空坊，久远跟荒木就麻烦你了。驹子，过来这里，动作快。」

    「了解！！」

    虚空坊张开翅膀呼啸而起，轻轻地将久远跟荒木抬起。

    贵人已经变身为大狐狸，而背上乘坐着夜鸟子跟三桥。

    驹子也尽全力狂奔，打算从后面一跃而上。此时——

    「给我慢着！！」

    朝着声音的方向回头一看，是出现在客厅走廊侧边的蝴蝶身影。

    鲜红的六只蜘蛛脚全部朝着这边，一副想要喷出细丝的样子。

    不行了，来不及。至少要让夜鸟子跟三桥顺利逃脱才行。

    正当驹子打算再一次呼喊阿修罗的名字时，三桥先喊了。

    「小玉、小虎，快救命！！」

    回应着三桥的声音，两只庞然大物破坏屋顶在蝴蝶上方降落。

    然而大蜘蛛的脚立即产生反应。

    从脚的前端放出无数的白丝，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赤色与青色的身体。

    两只唐狮子全身喷血，被撕裂地飞落在空中。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玉跟虎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变成血淋淋的肉块。

    但是，两只唐狮子毫不畏怯。

    顺势乘着从天花板飞落的巨体，强行将蝴蝶压倒。

    趁着那空档，驹子赶紧跳上大狐狸的背上，贵人也赶紧奔驰。

    横冲直撞地朝着玄关疾走。

    飞到空中后，蝴蝶也没有再追过来了。玄关近在眼前。

    ——赢了！！

    就在这么确信的同时，忽然听到了呻吟声，三桥从大狐狸的背上滚了下来。

    驹子也赶快飞奔跃下，横卧在地的三桥抬起头。

    「对不起，好像动作太大结果羊水破了。那——个，不好意思，真、真真真的超痛的，我好像真的不行……了。」

    三桥只说了这些话，便开始一边喘得很厉害，一边手紧贴着地板。然后，大大的肚子下出现了四道痕迹。

    仔细一看，从人腿内侧扩展到玄关的地毯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在蹲坐的三桥前方，蝴蝶就站在那里。

    可能是因为三桥的意识开始朦胧的关系，压制蝴蝶的玉和虎的巨体也消失无踪……

    「三桥！！人家要好好告诉你，愚弄人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蝴蝶大声斥喝的同时，鲜红的大蜘蛛脚再次朝着这里。

    马上从那前端一起发射了蜘蛛丝，视野瞬间变白。

    驹子下意识地发出悲鸣。但是，那个声音瞬间中断了。

    好像听到了驹子的悲鸣声。

    不对，那确实是驹子的悲鸣声没错。

    ——喂，求道是怎么了？

    ——真是的，那个臭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值得信赖！！

    像沉在泥沼的深渊般从长眠中再次苏醒，俺开始感到烦躁抬头看着水面，遥远得让人感到厌烦。

    但是，在那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是蛾。

    白色的小蛾在水上一边喷洒着发光的磷粉一边翩翩起舞。——那个是夜鸟子的式神？舞。

    俺像是被那个光引导似的慢慢站了起来。

    「驹了由俺来守护！！」

    久远在心中大喊着。

    数束白丝线在客厅的半空中游走。

    对蝴蝶来说，用蜘蛛丝捆绑身体并不是太复杂的事。

    细微的丝一条接一条从头、手、胸、肚子跟脚贯穿所有的地方。

    转瞬间，连出声喊叫的时间都没有。驹子他们像被用大头针固定的昆虫标本一样钉在地上。

    线的粗细像针灸师使用的最细的针一样细。皮肤里原本就有细微的毛孔，因此穿过去的一瞬间也不会有多大的痛楚。

    虽然是如此细的蜘蛛丝，却切不断。

    会感受到痛楚恐怕是因为它正确地刺中了穴道吧。只要微微一动，就会让人发出悲鸣，毫不留情地让人痛彻心扉。

    但是，蝴蝶不准驹子等人发出悲鸣。

    因为喉咙正中央有细丝插入的关系，虽然能够呼吸却无法出声。

    除了失去意识的久远及荒木以外，其他人令都被缝在地上，只有三桥一个人被另外处置。

    袭击三桥的细丝，首先从厚洋装，孕妇用的鞋罩，毛线裤到短裤，像削番薯般一个接一个切断。下半身以下的衣类全部被夺去。

    然后就那样缠住她的手脚及身体，让三桥暴露在半空中。

    「三桥啊，这样子可真棒呢。你就在那边生小宝宝，让大家看看吧！」

    蝴蝶一边笑着，一边把从屋顶吊着的三桥转半圈﹒面向这边。

    三桥的身体距离地面约五○公分，以万岁的样子站立，膝盖却半蹲着打开成奇妙的姿势。

    蝴蝶将三桥悬吊在半空中，让她挺着肚子以M字型打开双脚给大家观赏。

    产道的入口开始开启r，首先是羊水湿漉漉地流满地。

    蝴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失去意识的荒木拉过来垫在三桥底下。看来是想将荒木的身体当成接生用的软垫。

    蝴蝶用手将荒木的头部稍微撑起，荒木的鸟巢头刚好挡在三桥的胯下。

    「真可惜呢，如果荒木现在醒来的话，肯定会说些笑死人的笑话吧。话虽如此，这睡相还真是可爱啊」

    蝴蝶小心地将荒木的头放到地上，朝着三桥。

    「在同学面前将双腿打开让他看到私密处，感觉很丢脸吧。哎，不过你马上就感觉不到这些麻烦事啦，再忍耐一下下就好罗。好了亡快使劲哪！！」

    蝴蝶不断按压着三桥的肚子。此时二桥发出了如雷贯耳的悲鸣声。

    三桥的悲鸣声让驹子在心中萌起了对蝴蝶满满的杀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感到体内逐渐发热。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脉搏比刚刚更激烈地跳动着。

    一看之下，胸口的十字印记再度泛起了红光。那个是让蝴蝶跟天空都退避三舍的不可思议光芒，而它的明亮愈发强大。

    「噫〢└

    蝴蝶也注意到那光芒了，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将脸转向后方。

    ——搞不好会有什么办法也不一定。

    虽然驹子如此期待着，可是蝴蝶马上将脸转了回来。

    「你以为人家会连续两次被阴阳师用同一种招术打倒吗？在人家不知道的时候，这世间似乎流传着如此便利的东西呢！」

    覆盖在她浅笑的脸上的，应该是去浴室的时候在更衣间偷的不会错，那是驹子在滑雪时戴着的大型护目镜。看来这个神圣之光，只用了九三四五元就被挡掉了。

    此时，在失望的驹子脑海里有个声音回响着、那是在晚饭时所听到的声音……

    一好像是在对驹子说吧？你往夜鸟子那个方向看看。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是在交代遗言吗？无论如何﹒肯定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一

    朝着昼子催促的方向看去，驹子看见夜鸟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嘴巴的确像是在说什么一样微妙地蠕动着。夜鸟子的心还没死，这给了驹子,勇气。

    驹子努力地解读带夜鸟子的唇语。

    ㄔ……ㄚ……ㄠ……ㄨ……ㄚ……ㄤ……ㄢ……

    ——ㄔ，ㄠ，ㄨ，ㄢ？啊，是潮丸！！

    注意到这点后看着夜鸟子的右手，在小拇指的地方有着如汗珠般一点一点的小黑粒涌现，那些小螃蟹是潮丸的化身。啪哒啪哒地洒落在地，顺着夜鸟子的影子纷纷爬向驹子。

    但是，以山田纤细的身体只剩下召唤出这种程度的力量了。小螃蟹的数量少得屈指可数，而且蟹螯也很小只。

    不过，那个大小至少足以切断二├条左右的蜘蛛丝，而且这样的数量，在目前的光线下也可以避开蝴蝶的耳目。问题只差时间了。

    夜鸟子召唤的小螃蟹全部往这边聚集过来。

    她是将最后的力量寄托在自己身上吧。驹子那么想着。

    ——我确实收到你的心情了，我也不会放弃的，我要做给你看！！

    驹子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小螃蟹们把蜘蛛丝切断。

    此时，兴奋的蝴蝶忽然大声嚷嚷：

    「快看，总算来了！！祸星之神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即使在灰暗之中还是看得很清楚，三桥肚子里寄宿着小小的光芒。在肚脐下方并列着两个耀眼的光芒。

    「哪，三桥，冉努力点！！要不要人家来帮你啊？」

    这么说完的蝴蝶，竖起了食指在三桥的大肚子上画了一刀。

    接着从三桥的口中泄出哀鸣声。仔细一看，肚子正中央牵引着一条鲜红色的横线，从那横线开始渗出血来。

    「不赶快生的话，真的会把你的肚子剖开唷。这样确实也比较快得手，还真令人雀跃呢！！」

    一边听着蝴蝶的笑声，驹子一边认真地考虑将阿修罗的力量完全解放。

    同时将八只脚释放出来的话，身体会被阿修罗吞噬的。夜鸟子与求道如此警告过她。

    可能有过这样的想法吧。即使如此，驹子依然觉得如果可以打倒蝴蝶救出大家的话，这样也无所谓。

    当驹子在心里偷偷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l](II子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驹子啊，呼唤阿修罗也只是白费工夫，是没有胜算的。要为那种蜘蛛赔上性命的话．还不如赌赌看那个。」

    ——那个是？

    「还没有认输的可不只夜鸟子一个唷。你看，现在那个男的似乎拼死地想要醒来。好像很痛苦似的，眉头皱得那么紧……啊，年轻男子认真的脸庞，呜呼呼……还真让人无法招架呢。」

    久远，不，或许是求道，面向这边倒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个表情就像昼子所说的，如做恶梦一样绷紧着。但是，确实有恢复意识的迹象，眼皮跟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

    ————Q？！

    驹子打算出声呼唤久远，可是喉咙被细丝刺穿，一出声马上传来一阵剧痛，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啊呀呀，真是个愚蠢的孩子呢……稍微冷静一点嘛，第一次生产都会比想像中耗时间的。还没生出来呢！」

    虽然昼子这么说，可是寄宿在三桥肚子里的两个光芒，确实稍微往下移动了一点，已经稍稍地从打开的双腿间露出了一点光芒。

    「话说回来，驹子啊，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愿意跟我做笔交易吗？」

    昼子的话来得非常突然，以平静的方式提出，开始闲聊了起来，也还没有等驹子回答便紧接着说：

    「如果你完成我三个愿望的话，像是取出刀的方法之类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唷。毕竟如果你死掉的话，我也挺困扰的。」

    真令人傻眼……这家伙，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还给我隐藏秘密。fffll子果然是个很不得了的家伙。忍耐了辣椒酱的严刑拷问，连夜鸟子也骗倒了。

    如今，也只能依赖这个形迹可疑的式神了。

    ——你说的愿望是我能力范围的事吗？

    「嗯嗯，当然罗，你可以相信我。」

    ——我明白了。

    驹子马上回答。但是，明明自己说『可以相信』的，反倒是昼子自己慌张地否定起来。

    「不、不行啦，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那个啊，你知道我被很多人称作什么吗？

    是『两片舌的昼子』唷，而且夜鸟子应该有跟你说过吧？相信我的话的人呵是会吃上好几次鳖的。你难道忘了吗？你都不会想问说我愿望的内容大概是什么吗？」

    ——都好啦，我相信你。

    驹子再度立刻回答。

    「啊？啊，真是一点戏弄的价值都没有耶。本来还想说从这边开始才正好玩的说。嘛，算r，虽然我也不讨厌像你这样直肠子的笨小孩啦。」

    ——吵死人了！！比起这个，快点，钥匙！！

    「真是的……反正在小螃蟹它们完成工作之前你也动弹不得不是吗？别急嘛。」

    ——我知道啦。那，钥匙在哪儿？

    「钥匙是那个男的唷。如果你有把全部寄托在那个男人身上的觉悟的话，刀自然就能拔起了。呐，驹子啊，事到如今，你是真的打从心底相信那个男的吗？」

    ——我相信啊！

    「哎呀，真好呢，在黑暗中还能相信他人。这种愚笨还真是教人羡慕呢！」

    ——所以，Q绝对会赢对吧？

    「如何呢？这种事我就不知道了。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嗯，威力是不在话下啦，如果命中的话当然能赢罗。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没命中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吧。」

    ———会命中的！！

    「会如何呢？能命中的话就好了。那边总算好了的样子，小螃蟹们的工作好像差不多要结束了唷。一收到我的信号马上就让他起来。可以吧？」

    ——我知道了。

    驹子回答完后，看了三桥跟久远一眼。

    三桥的身体半屈着被悬吊在空中，从口中发出呻吟，大开的两腿间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光芒。

    而久远，横倒在沙发的阴影处，距离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边叫边踢他的话搞不好会早点醒过来。

    仔细看的话，有时他的手会像要抓什么似地稍微颤动着。

    看到这个样子，驹子忽然意识到：久远目前的这个状态，要怎样才能叫醒他呢？不可能有时间慢慢说明。

    ——呜哇，怎么办p

    血脉喷张，心脏激烈跳动着，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即使头发发白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好了唷，驹子。」

    驹子在脑中听到了昼子的信号声马上抬起头来，此时蝴蝶正发出胜券在握的笑声，窥探者三桥的双腿间。

    ——只有现在了。

    驹子心意已决地飞奔而出，滚到沙发的阴影处﹒一边死命地掐着久远的脸颊，一边将嘴对着他耳边喊：

    「Q，快起来，马上来救我！」

    —4—

    在脸颊的疼痛及驹子的呼唤声双重攻击下，久远沉重的眼皮令人难以置信地睁了开来。

    这可说是他从小的习惯，已经是反射性的动作了。

    每次被驹子叫出来总是在被卷入什么骚动中或是遭受什么痛击的时候。

    最典型的情况是，三个大两届以上、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不良少年，总是威吓说在体育馆里等着……

    可是，如果假装没听到的话，一定会死得更难看。

    还有，被身为女生的驹子又踢又打，这些都可以忍受。跟驹子认真打起来的次数根本少之又少……但是，在那之后会接着……

    「明明是个男人！！」「你还是个男人吗？！」「因为你是男人啊！！」，甚至还有……

    驹子最近几乎都没有说的「你有长小××吗？！」

    这些难听的话，久远都忍了过来，如果要说在那之中比较好听一点的，恐怕是『厚脸皮的家伙』这一句了。

    久远张开双眼的那一瞬间，首先看到的是以非常凄惨的模样凝视着他的驹子。驹了蹲着躲在横躺的自己身旁。

    水手服前面像是被扯开般破破烂烂的，隐约窥视得到那小小的半边乳房，而那附近不晓得为何露出了鲜红色的光芒。

    虽然经常如此，现在状况到底如何？久远完全摸不着头绪。即使向驹子询问，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清楚的答案。想知道详情的话，人概也会是在挨了一顿拳头和满身瘀青之后的事了。

    不过，跟驹子相处那么久，光看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加上在距离超近的地方还传来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在这种出奇糟糕的状况下，大概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我又突然被带到这种情势中了。

    驹子没有多说什么就抓着久远的手。

    「抓着这个。」

    她一边小声地说，一边将右手引导前往的地方……居然是驹子的胸部？

    ——抓着？可以吗？不对，没有可以抓的地方吧？

    没有时间犹豫的久远手心碰到了驹子的胸部了。在那边的不是期待中那柔软突起的弹性触感，而是像很粗的骨头般粗糙坚硬的存在。

    ——这是什么啊？

    久远想像驹子如何将武器随身藏在衣服里。恐怕就是那侗发着鲜红色光芒的东西吧！

    在完全不知原形是什么的情况下，久远战战兢兢地抓着这个像骨头一般的东西。

    一握在手上就像吸附在掌心一样。不对，是融在一起的感觉。虽然只是抓着，却有着整个手掌被紧紧包附住的错觉。

    「把那个拔出来！」

    听到驹子的声音，久远的身体不可思议地白己动了起来。

    「嘶噗」地发出讨人厌的声音，那个……居然埋在驹子的身体里。

    尖端不知道是什么的部分，从驹子胸部的正中央飞出。触感温暖又湿润像用棒子搅着内脏一般，难以形容的感触传遍整个手掌心。

    他不加思索地看了驹子的脸。

    「无所谓！！不会痛啦！」

    驹子悲痛的声音比以往来得更果断更有决心，久远也马上做好觉悟。他稍微弯下腰，用两手紧握着它。

    然后用尽全力把它拔了出来。

    但是，这刀意外地相当长，也比想像中来得粗。

    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想像是从驹子小小的身体中取出来的SIZE。「还不快点！！」

    「喔、喔！」

    久远再一次使劲地握着，站起来的瞬间一口气把刀拔了出来。

    从反手再转为顺手拿，将它举在眼前监赏。

    待全貌清晰可见时，便发现有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正立在那里。

    「嘶噗」地发出讨人厌的声音，那个……居然埋在驹子的身体里。

    尖端不知道是什么的部分，从驹子胸部的正中央飞出。触感温暖又湿润。像用棒子搅着内脏一般，难以形容的感触传遍币个手掌心。

    他不加思索地看了驹子的脸。

    「无所谓！！不会痛啦！」

    驹子悲痛的声音比以往来得更果断更有决心，久远也马上做好觉悟。

    他稍微弯下腰，用两手紧握着它。

    然后用尽全力把它拔了出来。

    但是，这刀意外地相当长，也比想像中来得粗。

    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想像是从驹子小小的身体中取出来的SIZE。

    「还不快点!!」

    「喔、喔！」

    久远冉一次使劲地握着，站起来的瞬间一口气把刀拔了出来。

    从反千再转为顺手拿，将它举在眼前监赏。

    待全貌清晰可见时，便发现有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下立在那里。

    它整体的形状让人觉得像倒立的十字架，抑或是违反常理有着太刀身形的巨大长矛。

    到底有多人呢？长度大约跟短版的滑雪板差不多，幅度也大约有两片滑雪板并列技在。

    应该有相当重量的体积，却感觉不到有那么重。

    虽然说是不可能的事﹒不过真的有种这家伙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而俺只是把手依附在上面而已的错觉。

    关于材质也完全没有头绪。硬要说的话，就像是里着肉片的陶瓷一般，到处密布着硬毛。彷佛拥有生命般，从内侧绽放鲜红色的光芒脉动着。

    完全没看过这种东西。但是，一握住它，马上直觉感受到它存在的理由。

    ——是武器。

    那赤色的光芒除了斗气以外什么也不是。然而，跟在京都毕业旅行中夜鸟子所使用的那不可思议的双刀一样，绽放着类似的光芒。

    ——啊，等等。

    也就是说，那个不用这家伙就无法打倒的怪物就在这附近吗？那么，让俺拿着这玩意儿的意思是，俺要跟那家伙战斗？喂，驹子……你这家伙，这次到底是跟谁干架啊？

    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久远与驹子四目交接。

    「呐，去救救三桥吧！」

    「咦？」

    驹子站起来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脸险峻神色的久远后方。

    随着那个视线，久远也跟着回头。

    宽敞的房间里看得到刺眼的光，而那个光鲜明的映照着三个人影，呈现非常残酷的景象。

    三桥张开双腿，下半身赤裸裸地被悬吊在半空中，肚子像孕妇般鼓起着，从双腿间散发出让人眼睛发黑的强烈光芒。

    三桥张开的双腿正下方，仰卧着昏睡的荒木。依照在这种状况下还动也不动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失去意识了。

    站在三桥右侧，戴着护目镜的金刚芭比是驹子的堂姊桂木阳。但是，看见她背后蠢蠢欲动的蜘蛛脚后，马上知道在那里的并不是阳。

    「蝴蝶.」

    「苏醒了啦！」驹子边同应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蝴蝶。

    蝴蝶跟夜鸟子一样，是个能操纵大蜘蛛式神的平安时代女阴阳师。那个恶灵在两个月前的毕业旅行时，夺去了阳的身体，然后把夜鸟子打倒……

    但是﹒中间发生什么事，久远并不知道，只知道她又再度回到阳的身体里。

    久远打算往前去﹒但是脚却不听使唤。理由有好几个。

    即使清楚那个身体里的是蝴蝶﹒但外表仍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阳。忽然要自己把她视为敌人，还是令人犹豫。

    还有﹒在金阁寺看到的蝴蝶神出鬼没，毫无战斗经验的自己，能不能砍的到她实在是个问题。

    再来，在她背上蠢蠢欲动的蜘蛛脚在京都时确实是四只没错，然而现在却是六只脚。居然给我版本升级了！而手边能用的只有这把奇怪的矛，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白己有办法赢过那个怪物。

    应该说一堆脚的生物不是驹子，就够让俺伤脑筋了……

    藉口一一在脑中浮现，久远的脚退缩了。

    「Q！！你是男人吧！！」

    ——啊啊，是啊，俺是男人啊！！要守护你啊！

    不想在你面前让你看到我逊毙的样子！！

    俺做！！俺做给你看！！畜生，等着流泪吧！！

    说实在的，还是觉得乱可怕的。这样乱喊着把恐惧吹跑之后，久远朝着蝴蝶的方向胡乱突刺。

    「呜喔、呜喔、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挥舞的长矛下，看到瞬间退缩的蝴蝶。

    但是，之后马上露出了从容不迫的笑容。

    有不好的预感。彷佛想把那个不安赶走似的，久远恣意地将矛挥下。

    鲜红色的光芒在空中疾走，从头上到正面画出一道圆弧。

    像配合那个时机般，蝴蝶轻轻地向后跳开。

    ——骗人？！被闪过了？！

    接着，在空中的蝴蝶背上的大蜘蛛脚已经全部朝向这边了。

    白色的细丝迎面而来，完全没有时间将长矛举起。

    ——呜哇!!要被干掉了！！

    这么想的瞬间，蝴蝶的跳跃忽然失速。

    久远慌慌张张地从下方陆续使出两段太刀攻击。

    鲜红色的光芒从长矛中间像飞出来似地绽放着。

    那道光在空中渐渐转换成为一头野兽的姿态。

    ——狗？不对﹒是狼！！

    全身上下布满红莲火焰﹒鲜红色的狼朝着蝴蝶奔驰而去。

    然后，人大地张开「嘴，用它的尖牙朝蝴蝶的胸口刺过去。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同时，蝴蝶坠落而下，在地上激烈地反覆打滚着。

    鲜红的野兽一边用前脚压着她，一边贪婪地啃食着。

    不一会儿时间，蝴蝶的哀嚎声就停止了，只剩手脚还在痉挛抽动。

    但是，抽动几下后身体向后一仰，就完全静止不动了。

    赤色的狼吃掉的应该是蝴蝶的灵魂。证据就是阳的胸口没有流下任何一滴血，背上的蜘蛛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就好了，虽然这样就好了……

    这匹狼好像还没有吃够的样子。

    它迅速转身，压低身子，朝这边飞奔而来。

    「呜哇，等等！！」

    久远想都没想地挥舞着长矛，鲜红的巨体被吸入长矛之中消失了。

    屁股着地的久远手L，长矛的红光渐渐变弱，长矛也跟着光一起缩小。

    然后，长矛被吸入久远的掌心内消失了。

    猛然一看，拼死抓住阳膝盖的男人，漂亮的COVER了久远的失败，那是捕捉蝴蝶的勇者。驹子出声大喊那个男人的名字：

    「荒木，好伟大!!超棒！！只有今天你真的超帅的！！啊，Q也是！」

    看他一副为了思念阳而创造r奇迹的样子，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好处全都被荒木拿「去。这样的话，俺又是为了什么拼命醒来的啊……俺的立场要往哪里摆啊……唉，算了吧。

    久远一边苦笑一边看着勇者﹒荒木乱雅。

    荒木从阳的脚下离开站了起来，走到脸附近再度俯身。带着微妙的表情，用手贴着阳的额头、脖子，接着是胸ㄇ，像是在确认脉搏似的。

    旁边走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从荒木的后方窥探着阳。是个身材高眺像模特儿的美女，纤细的模样跟生活指导员山田老师很像。那个美女对荒木出声了：

    「喂，求道，阳的状况如何？」

    「感受不到蝴蝶的气息了，看来身体完全没问题的样子。而且，真不愧是葛城家的女人啊﹒灵魂虽然微弱不过还有反应。这样的话﹒祸星之神子一定有办法让她苏醒的。对了，夜鸟子你还好吧？」

    「嗯﹒吾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三桥的话，虚空坊跟狐狸正在救她。」

    ——求道？荒木是求道？不对﹒求道是荒水？

    ——夜鸟子？也就是说，夜鸟子是个跟山田老师相似的美女罗？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几个，到底谁是谁啊？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求道好像不知何时开始从俺的身体离开到荒木的身体里了，而这个与山田老师相似的女人体内好像是夜鸟子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久远的脑袋已经混乱了，可是他完全没有提问的时间。

    虚空坊像用白色的羽翼包裹般抱起三桥。

    三桥则好像要说些什么似的，可是声音太小了，完全听不到。

    取而代之，将耳朵靠近倾听二桥口述的虚空坊，人声地向全体传达：

    「三桥好像打算在浴室里生产的样子。那么，时机总算来了。大家动作快！！」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终章 予星祈愿

    「吸—！吸—！吐—！吸—！吸—！吐—」拒绝更衣的三桥上半身穿着衣服直接跨进浴缸里。

    浴缸的旁边，身躯巨大的虚空坊弯着腰握住三桥的手。恢复成贵妇模样的贵人，大声地为三桥加油。

    其他的人包括驹子在内，都站在后方排成一列果然地看着，一边「吸——、吸——、吸——、吸——、吐——」地不知为何一起跟着三桥的旋律呼吸了起来。然后——

    「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

    对于三桥忽然拔高音量的哀嚎，全场屏气凝神。

    浴缸里的白浊开始染成粉红色，是三桥的血。

    在那之中有东西发着光，像乒丘、球般的光点有两个，从三桥岔开的双腿间摇摇晃晃地浮了上来。

    「恭喜恭喜，神子平安无事地诞牡了！！那么，快点许愿吧！谁要来许愿？」

    贵人拉高尖锐的声音，从浴缸旁边回头看着驹子等人。

    这么说来，愿望本身的内容的确已经确定了，可是没有决定由谁来说。

    当驹子忽然这么注意到了的时候，背部被轻拍了一下。

    一回头，只见有着山田脸的夜鸟子和有着荒木脸的求道点了点头。

    ——咦？！我？由我来说吗？

    驹子焦急着，只是说着两个人的名字。可是，虽然只是两句话、两条命，但两个人的一生都操在我手里。

    「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啊！！」

    听到贵人焦急的声音，两个光芒浮出了水面，非常刺眼。

    看着会让眼神发黑的光芒，驹子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如果出错的话该怎么办！！

    心跳渐渐加速，开始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来。

    此时，手紧紧地被握住了。

    握着我的手的是久远。久远也一边凝视着我，一边点了点头。

    驹子喜欢的那微感困扰的表情，以及从小就不曾改变的笑容。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刚刚明明还在状况外，即使有苦也不会说出来，还相信着我跟蝴蝶正面对抗。

    ——是啊，没问题的！！不管何时Q都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驹子回握着久远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内心已经没有迷惘。

    两颗光球己经浮在水面上，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

    「请让山田真绫与桂木阳的灵魂复苏吧。拜托了！！」

    当驹子这么告知的瞬间，光球像泡泡被弹破一般消失了。

    「耶？！」

    太过简单的结束，令人不白觉地惊叫出声。驹子又开始感到不安了。

    「呐……成功了吗？」

    「别担心，驹子的愿望确实传达到了喔。大约再三○分钟左右，山田跟阳就会恢复意识r。」

    贵人如此说完后，驹子看r看求道。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能在这世上的时间也只剩下二○分钟了。请好好享受这个珍贵的相聚时光吧。闲杂人等就赶快离开吧！三桥再怎么大胆，被那么多人看着还是会害臊的。」

    「啊啊，说的也是。那么，吾跟求道就去大厅吧！」

    夜鸟子说完话，就跟求道两人很干脆地走出了浴室。但是，驹子还是有点担心，再怎么说三桥跟自己同年，又是第一次生小孩，绝对是不安得不得了。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驹子也快跟那两个人分开了，赶快好好地去道别吧。没问题的，人家都活了那么久了。而且，对于那些肮脏的工作……早就习以为常了。」

    贵人口中『肮脏的工作』这个字眼令人在意，不过，她说的话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夜鸟子跟求道也教了我很多事情。特别是夜鸟子，我完全不把她当外人，离别还是让人觉得很寂寞……

    「那，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一定要叫我喔！」

    「你也真够烦的了，赶快出去吧！」

    驹子跟久远被贵人赶出了浴室。

    虚空坊留在那里的理由是因为「三桥不放开俺的手」，所以贵人只好「啊，你也算是个大人了，没差吧」地回答。

    即使暴风雪已经停止了，天花板开了个洞的客厅还是非常寒冷。

    夜鸟子跟求道把沙发搬到暖炉前，然后肩并着肩一起坐了下来。

    距离贵人所说的『相会』之日应该遥不可及向

    结果夜鸟子跟求道两个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捏的饭团﹒吃到满嘴都是。

    我说啊，这两个人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

    一边茫然地看着这幕，驹子跟久远的肚子也跟着一起合唱了起来。

    这个丢脸的声音一被听见，夜鸟子马上不发一语地拿了两个饭团出来。不发一语的理由是因为他们嘴里都塞满了饭的关系。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感性。

    「裹着海苔的里面加烤鸡肉，洒着芝麻的包咸牛肉。其实也尝试过牛奶糖饭团……嗯，可是失败了。」

    求道立刻解说了起来。看来这两个人，在这├分钟里面不只做出大量的饭团，甚至还挑战了『创作』的样子。

    驹子本边咬着咸牛肉饭团，一边坐在夜鸟子旁边。而久远则把腰靠在旁边的扶手上人凵吃着烤鸡肉饭团。

    「不过啊，如果百年以后醒来，哎呀，吓死了！！牛奶糖饭团变成市食了怎么办？而且还是早上吃的。」

    「哼！！那样的话，吾就挑战极限用辣椒酱，搭配着一起吃。嗯嗯，吾会吃给你看，死都会吃给你看！！」

    对于驹子的玩笑，不服输的夜鸟子认真地应战了。

    百年啊，还真长啊……一边这么想，驹子一边问求道：

    「呐，经过一百年后，夜鸟了会在哪里出生呢？」

    「据俺推测，夜鸟子应该还是会生在桂本家喔！虽然是三代以后的事了，搞不好意想不到的，会是驹了或小阳的孙子也说不一定喔！」

    「那，为了再次跟你们相遇，不想办法活得久一点不行呢。那，求道呢？」

    「说真的俺也不知道。但是，俺相信有一天会想起夜鸟子，还有俺自己的事跟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然后再次回到S市来。比较担心的是夜鸟子会不会被其他男人拐走而已。」

    求道说完后，用非常担心的表情看着夜鸟子。

    「哼，别想那么多，会想娶吾的大概只有你这个傻子而已。」

    「那倒也是耶。」

    「哼！！只有你这家伙没资格说。」

    夜鸟了用手敲了驹了的头以后，抬头看着久远。

    「久远，虽然会给你添了麻烦，不过这只脱缰野马就拜托你了。」

    「咦？啊，喔喔……」久远背对着回应。

    驹子在意着他含糊的回答。从后面偷看后，发现久远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看。那个掌心里有着十元硬币大的红色十字之印。

    「那只狗，才在想它消失到哪里去了，结果居然在这里。」

    「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不对，那个，我觉得不是狗是狼唷……」

    「是狗啦，狗——狗!!Q喜欢狗不是吗？」

    「我是喜欢狗没错啦。可是，不对，我说它不是狗嘛……」

    「得帮它取个名字才行！！由我决定可以吗？」

    还没等久远回答，驹子继续自说自话：

    「要有意义，因为它是在圣诞节生的……叫克里斯，你觉得如何？」

    「克里斯？不对，取名字什么的……喂！！那个……难不成？」

    一瞬间，久远惊愕的表情浮在脸上。但是，他似乎马上发现驹子帮式神取名字的意图何在了。

    「啊啊，是吗……就那样决定了。我知道了啦……真拿你没辙。」

    久远稍稍叹了一口气，一边紧握着刻有十字之印的手。

    驹子将手叠在那只手上，趴在久远的背上。

    猛一看，,llL几何时，夜鸟子也趴在求道的肩上了。

    接着，四个人都不发一语，在暖炉前面看着火光跳跃着。

    打破寂静的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开口的是夜鸟子。

    「求道，山田的灵魂似乎是飞回来了喔！」

    「啊啊，已经到了这时间了啊，两位保重啊！」

    夜鸟子与求道起身，把脸朝向这边。

    「谢谢你们……」

    驹子最后说的话，就只有这些而已。虽然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可是眼泪不听使唤，所以最后挤出来的话就只有这样而已。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心情吧，久远的手温柔地拥着驹子的肩膀。

    「驹子就交给你了。」

    夜鸟子再度对着久远说了相同的话。但是，久远的回答与刚刚不同。

    「嗯嗯，我会守护她的。」

    「哼，给吾好好地加油吧你。」

    夜鸟了一边微笑，一边将背靠着沙发﹒慢慢地闭上眼睛。

    但是，那双眼睛马上就睁开了。

    「喂，不好了！！三桥怒气冲冲地想要杀了狐狸。俺抓不住她啊，快来帮俺！！」

    对着客厅响彻云霄大喊的是虚空坊。

    一看之下，那粗壮的手臂抱着两个奇妙的东西。

    那是被浴巾包住的———人类的小婴儿。

    明显地比一般的婴儿还要小，两个人看起来都非常虚弱，也哭不出声音。

    贵人从那边惊慌失措地飞奔出来，后面跟着两只唐狮子企图噬杀她。

    「噫噫！！快救救人家！！」

    夜鸟子无情地把打算搂住她的脚的贵人一脚踢开。

    「狐狸，那两个孩子是什么？给我说实话。敢说谎的话，看吾怎么解决你。」

    「这个是为了将祸星之神子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替身，不知道太阴老婆婆是从哪里的产房偷出来的。话说在前面，这可不是人家做的！！」

    夜鸟子以非常不悦的神情怒视着边哭边诉说的贵人。

    这么说来，好像听夜鸟子说过，异世界的鬼啊灵啊，在现世的存在因为非常不安定，所以要保持形体都很困难。讲难听一点，应该说替身是给予它们形体，让它们可以留在现世的容器。驹子自己到昨天为止，还是夜鸟子的替身。

    拿祸星之神子的情况来说，灵魂寄宿在人类的婴儿身卜，然后那个胎儿又得在三桥体内孕育，似乎需要双重替身的样子。

    事到如今，在浴室里摸三桥肚子的时候蠕动的小婴儿，并不是小球之类，而是更具形体的东西。仔细想想，如果只有两颗光球的话，肚子也不可能会那么大。而且，三桥曾经说过『肚子被踢』。光球没有脚怎么踢？驹子为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议。

    「那，孩子们到底该怎么办.」

    「因为神子的灵魂已经出窍，所以马上就会死！！」

    夜鸟子毫不留情地揍了泪流满面的贵人。

    「你这家伙！！明知是这样居然还默不作声！！」

    「啊啊！！够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啊！！把肮脏的工作托付给我。这下可好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夜鸟子愤怒地打算再赏贵人一个拳头﹒可是被求道拦了卜来。

    「小夜鸟﹒虽然很抱歉，可是俺要变更预定了。我们救救孩子吧！」

    「啊亡啊，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是麻烦。」

    求道握着呢喃着的夜鸟子的手。

    「好了吗？」

    「嗯，动作快点。」

    夜鸟子闭上眼睛的同时求道也一起闭上了眼睛。应该是咒文吧，从他的口中编织出如佛经一般的词句。

    求道的声音愈来愈小，没一会儿就中断了。

    那一瞬间，驹子的耳朵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两个婴儿精神十足的哭泣声。

    ——2——

    新年元旦——

    驹子跟久远两个人到护国神社去做了新年的首次参拜。

    「呐，Q许了什么愿望？」

    「大概跟你一样吧！」

    久远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出愿望的内容。

    但是驹子知道。

    久远许的一定是寄宿着夜鸟子与求道灵魂的小婴儿能平平安安。

    结果，婴儿们被住在八甲田山的夫妇收养了。

    听贵人说，那对夫妇从以前就知道夜鸟子跟求道的事情了。

    「哎，等事情告一段落会带你们去看他们的。」也跟贵人这么约好。

    顺带一提，那两个小婴儿是一男一女。

    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十之八九也没有血缘关系。

    即使以兄妹的身分养大，结婚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但是，因为是重新转世投胎，所以也不晓得记忆会不会留下……这是求道的见解。——但是，那两个人绝对不会把对方忘了，包括我的事也一样。

    驹子如此深信着。

    话说回来，荒木跟阳的后续发展……其实刚刚才碰到他们。

    他们之间现在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啦，只知道两个人一起来神社参拜，之后有没有进骧就不得而知了。

    令人在意的只有对于荒木的搞笑﹒阳非常开心地笑着……

    哎，我也觉得白己好像想太多了。

    至于生活指导员山田老师，听说之前住院的主治医师向她求婚了。

    屋顶被开了洞的波留先生别墅，贵人好像跟保险公司敲诈r。

    跟二桥从圣诞节以后就没再见过面了。但是，每天晚上都会通电话，而且每天至少会互传二十封以上的mail。

    看样子身体己经顺利恢复到没有什么大碍了。当然，第二个学期开始就可以正常上学，还誓言在那之前要让身材恢复给我们看呢！

    参拜回来后，打了今年的第一通电话。一如往常的互道新年问候以后，三桥忽然出其不意地问了：

    「对了，昼子小姐的三个愿望是什么啊？」

    「啊啊，那个啊……也没什么啦。第一个就是提供夜鸟子遗留下来的式神们，包含昼子的栖身之处。」

    「那，桂木同学的体内，小舞跟小潮丸都还健在罗？」

    「我打算等到夜鸟子跟我现在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把它们还给她。」

    三桥对驹子的回答顿时无言以对。本来以为她应该是觉得太轻率了，不过仔细想想，轻率这两个字除了三桥以外应该无人能出其右。

    「啊咧咧，好浪费喔。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还的。那，第二个愿望呢？」

    「就是不准吃辣。我超爱吃乾烧明虾的说……」

    「哎呀呀，果然是母女啊。」

    「怎么说？」

    「因为明明很不擅长吃辣，还爱逞强的拼命忍耐着，这一点跟师父一模一样。」

    「啊，真的耶，我都没注意到。」

    「那，终于剩下一个了。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呢？」

    「嗯——关于那个啊……」

    驹子犹豫着该不该跟三桥说。因为自己也还在烦恼那个该怎么办。但是，总觉得如果跟三桥说的话，应该可以解开迷惑。

    「那个啊，她要我……承袭斩鬼夜鸟子的名字。」

    「啊——那个是我偷偷觊觎的说。桂木同学，我们商量一下嘛，师父的名字可以让给我这个徒弟吗？」

    对于这意外的回答驹子顿时哑口无言。不过，她又马上反驳了回去：

    「不——要！！吾从今日起乃夜鸟于是也。」

    「一点都不像。」

    三桥如此断言后，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噗哧的笑声。

    （完）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后记

    这部作品纯属虚构。

    登场团体名、地名、人物名等等，与实际存在的人事物皆无任何关连。

    斩鬼夜鸟子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系列作——？回首剧情推演桝田省治

    ……先前在带些小投机的想法下，打算如果受欢迎的话就写续集的斩鬼夜鸟子系列，至此迎接可喜可贺的完结篇。

    回首过往，这个系列对我而言算是个充满尝试及实验的领域。

    第一集「百鬼夜行学园」，是为了将只有企划书的动作游戏呈现出无形无影的游戏画面临场感，因此努力以文章的形式再现。

    也因如此，在约有二五○页的故事当中让六种鬼、八种式神登场，形成了『只为』各白展现精彩战斗场面的极端特异小说。

    依结果而论，在当初的目标「临摹这世上未曾有过，充满魄力的游戏画面」这一点上，由于深获乙一大师青睐，这点也算得上是成功了。

    相反的，也曾收到「登场人物的心情和背景过于淡薄」等等批评声浪。

    在动作游戏的战斗中，应该也鲜少人会考虑到登场人物的心情，在某个意义上，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此，在第二集「京都神秘之旅一当中﹒为了描写登场人物的心情兴背景，个人也下了不少工夫。

    首先，为了自然描述五位主要登场人物的心情﹒以及维持故事的良好节奏，我试着以一o页左右为区隔，交替角色观点推演剧情的手法。也为了描述夜鸟子的背景，将舞台设定在京都﹒让本人讲述关于过去的片段。

    说到这样的尝试是否顺利，结果虽然在清楚讲述登场人物的心情和背景这点上评价有所提升，但屡次变换祝点的写作方式也出现了「感觉不够稳定」、「不知该以谁的角度来看故事」等等负面评价。

    于是在第三集「陆奥血烟慕情」当中，我试着将主要登场人物缩减为两名。而为了加深有关夜鸟子时代背景的理解度，故事的舞台就定在夜鸟子身为真实人类的平安时代末期。

    结果嘛，一反至此诸多有关「登场人物心情与背景」方面的不满，读者的回应相当良好，我本身也感到渐入佳境。

    只不过……又爆出了预料外的新问题！！

    「历史故事好像很难懂，根本看不下去。一之类的……

    （喔，这样啊，我想也是啦。哈哈哈……）

    这样的倾向在所谓的轻小说读者群当中，似乎是十分常见的事。

    经历过诸多情况后，第四集「圣邪降临！！」、第五集「向祸★星祈愿」的登场可说是做足了万全准备。

    视点原则上单纯固定在驹子一个人身上，故事设定于现代。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试着加入健康的情色、些微SM、简单易懂的笑话、一连串的动作场面、单纯却赚人热泪的友情、努力、胜利，再加上美食、观光情报以及大团圆等所谓的娱乐要素。

    这就是夜鸟子系列的完结篇，也是至今尝试与实验的集大成之作。

    现在的我十分努力在写作之上。倘若您能喜欢这部作品，将是本人至大的荣幸。

    最后在此致上谢词。

    耐心配合我诸多要求的插画家佐嵨真实老师。

    夜鸟子系列专任的京都腔翻译家ュキ老师。

    从第二集开始便提供许多贵重建言及情报，最强的普通人まなせ老师。

    以及面对依序改变写作风格的同系列作品虽然深感惊讶，却仍持续提供这个实验天地的，ァミ通文库编辑部。

    笔者衷心致上感谢之意。

    补充：

    『邪马台国』与『夜鸟子』系列皆已告一段落，笔者随着游戏的制作，也将同步写本适合儿童观赏的书籍。

    概念为「恐怖到让小孩子不敢看的童书」（笑）。

    书名叫做『透明猫与年长的妹妹〈3LDK-RPG〉』。敬请期待!!

第五卷 向祸星祈愿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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